欒城集
欒城集
欒城集卷第七
詩五十六首
次韻子瞻送范景仁逰嵩洛
尋山非事役行路不應難洛浦花初滿嵩髙雪尚寒
平林抽凍筍奇艷變山丹節物朝朝好肩輿步步安
酴醾釀臘酒苜蓿薦朝盤得意忘春晚逢人語夜闌
歸休三黜桞賦詠五噫鸞鶴老身仍徤鴻飛世共㸔
雲移忽千里世路脫重灘西望應思蜀東還定過韓
平川清涉潁絶頂上封壇出處㸔公意令人欲棄官
送蔣䕫赴代州教授
憶遊太學十年初猶見胡公豈弟餘遍閱諸生非有
道最憐能賦似相如青衫共笑方持板白髪相㸔各
滿梳暫免百憂趨長吏勉調三寸事新書
次韻宿州教授劉涇見贈
此身雖復類潛夫衰老無心强着書道路不知奔走
賤交遊空恠徃還踈弦歌更就三年學簿領唯添一
味愚它日相逢定何處莫將文采笑空踈
徐州送江少卿
夜雨泗河深曉日輕舟發㠶開送客逺城轉髙臺沒
居人永瞻望歸意何倉卒公來初無事豐嵗多牟麥
鈴閤度清風芳罇對佳客登臨未云厭談笑方自適
朝廷念黧老府寺虛清劇何以寄風流江山遶官宅
次韻子瞻寄眉守黎希聲
眼㸔狂瀾倒百川孤根漂蕩水無邉思家松菊荒三
逕回首謳歌沸二天簿領沉迷催我老春秋廢格累
公賢隣居屈指今誰在一念傷心十五年(人扵京師/轍昔侍先)
(今十五年而在者唯公与僕二人言與流涕/弃希声隣居太斈前是時公之亡兄之二亡妷皆在)
和李邦直學士沂山祈雨有應
宿雪雖盈尺不救春夏旱吁嗟遍野天不聞歌舞通
宵龍一戰旋開雲霧布旌旗復遣雷霆助舒卷雨聲
一夜洗塵埃流入溝河朝不見但見青青黍與禾老
農起舞行人歌汙邪滿車尚可許供輸到骨期無它
水行天地有常數嵗嵗出入均無頗半年分已厭枯
槁及秋更恐憂滂沱誰能且共蛟龍語時布甘澤無
庸多
陪子瞻遊百步洪
城東泗水平如席城頭逺山衘落日輕舟鳴㯭自生
風渺渺江湖動顔色中洲過盡石縱横南去清波頭
盡白岸邉恠石如牛馬銜尾舳艫誰敢下沒人出沒
須臾閒却立沙頭手足乾客舟一葉乆未上呉牛回
首良閒関風波蕩潏未可觸歸來何事嘗艱難樓中
吹角莫煙起出城騎火催君還
李邦直見邀終日對卧南城亭上二首
一徑坡陁草木間孤亭勝絶俯川原青天圖畫四山
合白晝雷霆百步喧煙桞蕭條漁市逺汀洲蒼莾白
鷗翻客舟何事來怱草逆上波濤吐復吞
東來無事得遨遊奉使清閑亦自由撥棄簿書成一
飽晋連語笑失千憂舊書半卷都如夣清簟横眠似
欲秋聞說歸朝今不乆塵埃還有此亭不
次韻邦直見答二首
真能一醉逃煩暑定勝三杯禦臘寒自有詩書供永
日莫將絲竹亂風灘舞雩何處歸春莫叩角誰人怨
夜漫聞道丹砂近有術錙銖稱火共君㸔
五斗塵勞尚足晋閉門聊欲治幽憂羞爲毛遂囊中
頴未許朱雲地下遊無事㑹須成好飲思歸時亦賦
登樓羨君幕府如僧舎日向城隅㸔浴鷗
再次前四首韻
城頭棟宇恰三間楚望凄涼弔屈原雨洗山川百里
淨風吹語笑一城喧鄉書莫問經時絶嵗事初驚片
葉翻南近清淮鱸鱖好釣筒時問有潜吞
謬將踈野託交遊平日論心亦有由科第聮翩叨舊
契利名踈闊少新憂清談已覺忘朱夏濁酒先防虐
素秋多病無聊唯有睡頻頻詩句未嫌不
野鶴應疑鳬鴈苦夏蟲未慣雪霜寒隠居顔氏終安
巷垂鈞嚴生自有灘破宅不歸塵可掃下田初種水
應漫退耕尚作悠悠語拙宦猶須步步㸔
欲作彭城數月晋溪山勸我暫忘憂城頭準擬中秋
望臺上遷延九日遊嵐氣雨餘侵近郭江聲風送隠
危樓汀洲聚散知誰恠且學漂浮水上鷗
雨中陪子瞻同顔復長官送梁㦞學士舟行
歸汶上
客從南方來信宿北方去手棹木蘭舟不顧長江雨
江昬氣隂黑雨落無朝暮肅肅赴波濤濛濛暗洲渚
㣲凉入䆫闔斜吹濕蕉苧漂灑正紛紜談笑方容與
不知江路長但覺青山鶩客去浩難追落日平西浦
東遊本無事愛此山河右周旋樽爼歡邂逅英豪聚
茲遊有遺趣此樂恐宜屢賤仕迫程期遷延防譴怒
秋風日已至輕舸行當具隂森古城曲蒼莾交流處
懸知别時念將行重回顧非縁一寸禄應作二年住
同子瞻泛汴泗得漁酒二詠
江湖性終在平地難久居渌水雨新漲扁舟意自如
河身縈疋素洪口轉千車願言棄城市長竿夜獨漁
又
懶思乆廢詩病腸不堪酒强顔水石間濫蹟賔主後
不知白浪翻但恠青山走莫隨使車塵豈畏嚴城斗
明日復賦
放舟城西南却向東南泊朝來雨新霽白水浸城脚
古汴多流苴清泗亦浮沫平吞百澗暴滅盡三洪惡
遊人不勝喜水族知當樂舟行野鳬亂網盡脩鱗躍
香醪溜白蟻鱠縷填花萼人生適意少一醉皆應諾
同遊非偶然後㑹未前約簡書尚見寛行日爲公却
贈呉子野道人
食無酒肉腹亦飽室無妻妾身自好世間深重未肯
回逹士清虛輙先了眼㸔鴻鵠薄雲漢長笑駑駘安
棧皁腹中夜氣何郁郁海底朝陽常杲杲一㕓不顧
舊山深萬里來㸔故人老空車獨載王陽橐逺遊屢
食安期棗東州相逢真邂逅南國思歸又驚矯道成
若見王方平背癢莫念&KR0984;姑爪
李邦直出廵青州余不久將赴南都比歸不
及見矣作詩贈别
東道初來託故人南樓頻上泗河漘江山尚有留人
意樽爼寧當厭客貧顧我及秋行不乆問君觸熱去
何因西歸凉冷霜風後濁酒清詩誰與親
司馬君實端明獨樂園
子嗟丘中親蓻麻邵平東陵親種瓜公今歸去事農
圃亦種洛陽千本花脩篁遶屋韻寒玉平泉入畦紆
卧虵錦屏奇種斸巖竇嵩髙靈藥移萌芽城中二月
花事起肩輿遍入公侯家淺紅深紫相媚好重樓多
葉爭矜誇一枝盈尺不論價十千斗酒那容賖歸來
曵履苔逕滑醉倒閉門春日斜車輪班班走金轂印
綬若若趨朝衙世人不顧病楊綰弟子獨有窮侯芭
終年著書未曾厭一身獨樂誰復加宦遊嗟我久塵
土流轉海角如浮槎歸心每欲自投劾孺子漸長能
扶車過門有意奉談笑幅巾懷刺無袍鞾
送顔復赴闕
簞瓢未改安貧性鳬繹猶傳直道餘不見失官愁慼
慼但聞高卧起徐徐居中舊厭軍容講補外仍遭城
旦書此去將身置何許秋風未免憶鱸魚
王詵都尉寶繪堂詞
侯家玉食繡羅裳彈絲吹竹喧洞房哀歌妙舞奉清
觴白日一醉萬事忘百年將種存慨慷西取庸蜀踐
戎羌戰袍賜錦盤鵰章寶刀玉玦餘風霜天孫渡河
夜未央功臣子孫白且長朱門甲第臨康莊生長介
胄産膏粱四方賔客坐華堂何用爲樂非笙簧錦囊
犀軸堆象牀竿义連幅飜雲光手披横素風飛揚長
林巨石挿雕梁清江白浪吹粉牆異花沒骨朝露香
(就不見筆迹謂之沒骨蜀趙昌盖用此法耳/徐熈畫花落筆縱横其子嗣变格以五色染)摯禽猛
獸舌齶張騰踏騕褭聮驌驦噴振風雨馳平岡前數
顧陸後呉王老成雖䘮存典常坐客不識視茫洋騏
驎飛煙郁芬芳卷舒終日未用忙遊意淡泊心清涼
屬目俊麗神激昻君不見伯孫孟孫俱猖狂干時與
事神弗臧
逍遥堂㑹宿二首并引
轍㓜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既壯將遊宦四方
讀韋蘇州詩至安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惻然感之
乃相約早退爲閑居之樂故子瞻始爲鳳翔幕府晋
詩爲别曰夜雨何時聽蕭瑟其後子瞻通守餘杭復
移守膠西而轍滯留於淮陽濟南不見者七年熈寧
十年二月始復㑹於澶濮之間相從來徐留百餘日
時宿於逍遥堂追感前約爲二小詩記之
逍遥堂後千尋木長送中霄風雨聲誤喜對床尋舊
約不知漂泊在彭城
秋來東閣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䆫呼不
起風吹松竹雨凄凄
過張天驥山人郊居
南山莫將歸下訪張夫子黍稷滿秋風蓬&KR0984;翳隣里
君年三十八三十有歸意躬耕奉慈親未覺鉏耰鄙
讀書北䆫竹釀酒南園水松菊半成隂日有幽居喜
客來時借問問子何年起新求西溪石更築茒堂址
但令三嵗熟此計行亦遂堂成不出門清名滿朝市
魏佛貍歌
魏佛貍飲泗水黄金甲身鐡馬箠聛睨山川俯畫地
畫作西方佛名字卷舒三軍如使指奔馳萬夫鑿山
觜雲中孤月妙無比青蓮湛然俛下視擊鉦卷斾抽
行營北徐府中軍吏喜度僧築室依雲煙俯窺城郭
衆山底興亡一瞬五百年細草荒榛沒孤壘
雜興二首
陋巷丈夫病且貧懸鶉百結聊庇身蠕蠕大蝨長孫
子敗繒弊絮開陽春故𥜗寛愽褁肩䏶出沒逡廵初
莫畏一朝換酒入隣家顧視腰間猶犢鼻入縫循腰
還自足肌膚轉近尤爲福咋皮吮血無已時應待渠
家具湯沐
朱輪華蓋事逺遊廐無良馬乘疲牛青絲玉勒金絡
頭任重道逺旁人憂奔馳徃來歴山丘騰阬投淖摧
轅輈已壓復起行未休青芻黄粱爲君羞長路漫漫
經九州埸有白駒胡不收飢食玉山飲河流朝秣幽
冀莫炎陬奔雲掣電不少晋僕夫顧之心懐愁王良
不生誰與謀哀哉駿骨千金酬
贈致仕王景純寺亟
灊山隠君七十四紺曈緑髪初謝事腹中靈液變丹
砂江上幽居連福地彭城爲我住三日明月滿船同
一醉丹書細字口傳訣顧我沉述真棄耳年來四十
髪蒼蒼始欲求方救憔悴它年若訪灊山居慎勿逃
人改名字
初發彭城有感寄子瞻
秋晴卷流潦古汴日向乾扁舟乆不解畏此行路難
此行亦不逺世故方如山我特一寸刃巉絶何由刋
念昔各年少松筠閟南軒閉門書史叢開口治乱根
文章風雲起胷膽渤澥寛不知身安危俛仰道所存
横渡一傾潰萬類爭崩奔孔融漢儒者本自輕曹瞞
誓將貧賤身一悟世俗昬豈意十年内日夜增濤瀾
生民竟顦顇遊宦豈復安水深火益熱人知蹈憂患
甄豐且自叛劉歆茍盤桓而况我與兄飽食顧依然
上願天地仁止此禍亂源嵗月一徂逝尚能反丘園
次韻子瞻見寄
衮衮河渭濁皎皎江漢清源流既自異美惡終未明
嗟我頑鈍質乃與公並生出處每自託謳吟輙嘗賡
譬如病足馬共此千里程勝負坐已决豈待終一秤
憶公年少時濯濯吐新萌堅姿映松栢直節凌榛荆
學成志益厲秋霜落春榮澹然養浩氣脫屣遺齊卿
百鍊竟不變三年終未鳴區區兩郡守籍籍四海聲
年來效瘖黙世事慵譏評不見室家好怳如揖重城
别離長塵垢嵗月何崢嶸彭門偶㑹合白髪互相驚
受教恐不足吐論那復爭疾雷發聾聵清月照昬盲
篤愛未忍棄浪云舊齊名更請問郭許題品要當精
(先生别駕舊斉名/子瞻杭州見寄詩云)
將至南京寄王鞏
河牽一線流不斷雨散千絲卷却來煙際横橋村十
里船中倦客酒三盃老年轉覺脾嫌濕世路早令心
似灰頼有故人憐寂寞繫舟待我久徘徊
次韻王鞏見贈
南都逢故人共此一樽淥初來柳吹絮再見風脫木
我老歡意㣲頭垂腰背曲羨子方少年徤馬走平陸
狂歌手自拊醉倒頭相觸人生比一瞬世網張方目
但取食埸雞豈掛雲飛鵠彭城乆相遲官舎虛東屋
重陽試新釀謂子當不速胡爲聽婦言婉孌自相逐
我舟得愁霖牽挽脫坑谷風霜作初寒病體欲生粟
解子腰下龜換酒不須贖照碧凝清光相將飲茰菊
送交代劉莘老
建元一二間多士四方至翩翩下鴻鵠一一抱經緯
功名更唯諾爵禄相饋遺縱横聖賢業磊落君臣意
慷慨魯諸生雍容古君子扶揺雲漢上聛睨千萬里
入臺霜凛然不肯下詞氣失足青冥中投命江湖裏
區區晋都客矯矯當世士空使徃來人歎息更相指
我生本覊孤無食强爲吏褰裳避塗泥十載守顦顇
逝將老茅屋何幸繼前軌念君今尚然顧我真當爾
百年同一夣窮逹浪憂喜有酒慰離愁貧賤非君耻
次韻王鞏九日同送劉莘老
頭上黄花記别時樽中渌酒慰清悲畫船牽挽故不
發紅粉晋連未遽離小雨無端添别涙遥山有意助
顰眉十分酒盞從教勸堆案文書自此辭
次韻王鞏欲徃徐州見子瞻以事不成行
河水南來遶郡城銀刀空復衒衙兵交情舊許雞爲
具客信那知鵲妄鳴爲婦遲晋應未怪還家倉卒定
何營不關秦女箏聲怨自趂招賢浚上旌
宣徽使張安道生日
從公淮陽今幾年憶持夀&KR1356;當公前祝公齒髪老復
少嵗嵗不改氷霜顔掃除四海一清淨整頓萬物俱
安全今年見公商丘側奉祠太一真仙官身安氣定
色如玉脫遺世俗心浩然幽居屢過赤松子長夜親
種丹砂田此中自有不變地嵗閲生日如等閑門前
賀客任填委世上多故湏陶甄秋風坐見蒲桞盡嵗
晏惟有松栢堅斯人未安公未用使公難老應由天
章氏郡君挽詞(子厚母)
馮唐垂老郎潜後李白風流罷直餘觧組同歸榮故
國剖符仍得奉安輿家聲未替三公舊葬客應傾數
郡車徳映閨門人莫見埋文子細列幽墟
聞王鞏還京㑹客劇飲戯贈
聞君歸去便招呼笑語不知清夜徂結束佳人試銀
甲留連狂客惱金吾燭花零落玉山倒詩筆欹斜翠
袖扶暫醉何年依錦瑟東齋還復卧氍毹
次韻王鞏遊北禪
蕭蕭黄葉下城頭頓作野田風日秋粗有樽罍隨處
好蹔無敲扑便能幽人稀野鳥應同樂水涸遊魚似
欲愁客去知君歡未已遶城擕手更遲留
次韻王鞏懐劉莘老
兩都來徃太頻頻真是人間自在人十載讀書同白
屋千金爲客買朱唇結交京邑傾心肺寓思禪宗離
垢塵爲問西歸天禄客何時同㸔洛川神
飲餞王鞏
送君不辦沽斗酒撥醅浮蟻知君有問君取酒持勸
君未知客主定何人府中杯棬强我富案上首蓿知
君真空厨赤脚不敢出大堤花艷聊相親愛君年少
心樂易到處逢人便成醉醉書大軸作歌詩頃刻揮
毫千萬字老夫識君年最深年來多病苦侵凌賦詩
飲酒皆非敵危坐㸔君浮大白
送王鞏兼簡都尉主詵
可憐杜老貧無食杖藜曉入春泥濕諸家厭客頻惱
人徃徃閉門不得入我今貧與此老同交遊冷落誰
相容幸君在此足遊衍終日騎馬西復東送君仍令
君置酒如此貧交世安有君歸速語王武子因君回
船置十斗
呂希道少卿松局圖
溪回山石間蒼松立四五水深不可涉上有横橋渡
溪外無居人磐石平可住縱横逺山出隠見雲日莫
下有四老人對局不回顧石泉雜風松入耳如暴雨
不聞人世喧自得山中趣何人昔相遇圖畫入紈素
塵埃依古壁永日奉樽爼隠居畏人知好事竟相誤
我來再三嘆空有飛鴻慕逝將從之遊不惜爛樵斧
寄孔武仲
濟南舊遊中好學惟君耳君居面南麓洶湧岡巒起
我來輙觧帶簷下灸背睡煎茶食梨栗㸔君誦書史
君歸苦倉卒䆫戸日摧毁遷居就清曠攺築富前址
開畦得遺植遶壁見題字雲山顧依然簿領輙隨至
思君猶未忘滿秩行自棄爾來鉅野溢流潦壓城壘
池塘漫不知亭榭日傾弛官吏困堤障麻鞋汙泥滓
别來能幾何陵谷既遷徙它日重相逢衰顔應不記
孔君亮郎中新葺闕里西園棄官而歸
宦情牢落苦思歸君側無人晋子思手種松筠須灌
溉親修寢廟憶烝祠定應此去添桃李還使舊塋無
棘茨他日東遊訪遺烈因公導我謁先師
寄濟南守李公擇
岱隂皆平田濟南附山麓山窮水泉見發越遍溪谷
分流遶塗巷暖氣烝草木下田滿粳稻秋成比禾菽
池塘浸餘潤菱芡亦云足辭家四千里恃此慰窮獨
公從呉興來苕霅猶在目應恐齊魯間長被塵土辱
不知西垣下滉漾千畆渌仰見鷗鷺翻俯視龜魚浴
初來厭浮皷稍乆捐鞭扑清詩調嘉賔夜話繼華燭
飛花暮雪深浮蟻糟床熟相對各忘歸西來自嫌速
人生每多故樂事難再卜鉅野一汗漫河濟相騰蹙
流沙翳桑土蛟蜃處人屋農畆分沉埋城門遭板築
傷心念漂蕩引手救顛覆勞苦空自知吁嗟欲誰告
遥知舊遊處落落空遺躅平生讀書史物理粗能曯
歸耕乆不遂終作羝羊觸賦詩心自驚請公再三讀
雪中㑹飲李倅鈞東軒三絶
衆客喧譁發酒狂逡廵宻雪自飛揚莫嫌作賦無枚
叟且喜延賔有孝王
雪花如掌墮堦除劇飲時㸔卧酒壺半夜瓊瑶深没
膝欲歸迷路肯晋無
竹裏茅庵雪覆簷爐香藹藹著蒲簾欲求初祖安心
法笑我醺然已半酣
張恕寺丞益齋
人生不讀書空洞一無有羨君常齋居散帙滿前後
開編試尋繹閲嵗行自富從横畫圖中次第宮商奏
汪洋畜江河眇莾包林藪興亡數千嵗絡繹皆在口
顧念今所知頗覺前日陋我家亦多書早嵗嘗竊叩
晨耕掛牛角夜燭借鄰牖經年謝賔客飢坐失昏晝
堆胷稍蟠屈落筆逢左右樂如聽鈞天醉劇飲醇酎
自從厭蓬蓽誤逐功名誘初心一漂蕩舊學皆榛莠
失足難遽回撫卷長自詬幸君無事年謂可終身守
春耕不厭深秋穰當自受金玉或爲災詩書豈相負
除夜㑹飲南湖懐王鞏
嵗晩城東故相家夜聽簾外落瓊花醉眠東閤銀釭
暗起視中庭風竹斜魯酒近來無柰薄秦箏别後苦
聞誇思君勌對空陂飲歸去紛如日莫鵶
次韻張恕戯王鞏
二君豪俊並侯家歌舞爭妍不受誇聞道肌膚如素
練更堪鬢髪似飛鵶
送轉運判官李公恕還朝
我行未厭山東逺昔遊歴下今梁苑官如雞肋浪奔
馳政似牛毛常黽勉幸公四年持使節按行千里長
相見鷹掣秋田伏兔驚驥馳平野疲牛勌似憐多病
與時違未怪兩州從事懶除書奪去一何速歸袖翩
然不容挽黄河東注竭崑崙鉅野横流入州縣民事
蕭條委濁流扁舟出入隨奔電回首應懐㣲禹憂歸
朝且喜寧親便公知齊楚即爲魚勸築宣防不冝緩
欒城集第七
欒城三集卷第七
論語捨遺(并引)
予少年爲論語略觧子瞻謪居黃州爲論語說盡取
以徃今見於書者十二三也大觀丁亥閑居潁川爲
孫籕簡筠講論語子瞻之說意有所未安時爲籕筭
言凢二十有七草謂之論語拾遺恨不得質之子瞻
也
巧言令色世之所說也剛毅木訥世之所惡也惡之
斯以爲不仁矣仁者直道而行無求於人望之儼然
卽之也温聽其言也厲而何巧言令色之有彼爲是
者將以濟其不仁爾故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又曰剛
毅木納近仁
子貢曰貧而無謟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
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夫貧而無謟富而無驕亦可謂
賢矣然貧而樂雖欲謟不可得也富而好禮雖欲驕
亦不可得也子貢聞之而悟曰士之至於此者抑其
切磋琢磨之功至也歟孔子善之曰賜也始可與言
詩已矣告諸徃而知來者舉其成功而告之而知其
所從來者所謂聞一以知二也歟
易曰無思無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詩曰
思無邪孔子取之二者非異也惟無思然後思無邪
有思則邪矣火必有光心必有思聖人無思非無思
也外無物內無我物我旣盡心全而不亂物至而知
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嘗思未嘗
爲此所謂無思無爲而思之正也若夫以物役思皆
其邪矣如使寂然不動與木石爲偶而以爲無思無
爲則亦何以通天下之故也哉故曰思無邪思馬斯
徂苟思馬而馬應則凢思之所及無不應也此所以
爲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
終日不食終夜不寢致力於思徒思而無益是以知
思之不如學也故十有五而志于學則所由適道者
順矣由是而適道知道而未能安則不能行不能行
則未可與立惟能安能行乃可與立故三十而立可
與立矣遇變而惑則雖立而不固故四十而不惑則
可與權矣物莫能惑人不能遷則行止與天同吾不
違天而天亦莫吾違也故五十而知天命人知至於
此也其所以施於物而行於人者至矣然猶未也心
之所安耳目接於物而有不順焉以心御之而後順
則其應必疑故六十耳而耳順目所遇不思而順矣
然猶有心存焉以心御心乃能中法惟無心然後縱
心而不踰矩故七十而縱心從所欲不踰矩
我與物爲二君子之欲交於物也非信無自入矣譬
如車輪輿旣具牛馬旣設而判然二物也夫将何以
行之惟爲之輗䡄以交之而後輪輿得藉於牛馬也
輗䡄轅端持軛者也故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
車無輗小車無䡄其何以行之哉車與馬得輗䡄而
交我與物得信而交金石之堅天地之逺苟有誠信
無所不通吾然後知信之爲輗䡄也
不仁而乆約則怨而思亂乆樂則驕而忘患故曰不
仁者不可以乆處約不可以長處樂然則何所處之
而可曰仁人在上則不仁者約而不怨樂而不驕管
仲奪伯氏駢邑三百飯𬞞食没齒無怨言與竪刁易
牙俱事桓公終仲之世二子皆不敢動而况管仲之
上哉
仁者無所不愛人之至於無所不愛也其蔽盡矣有
蔽者必有所愛有所不愛無蔽者無不愛也子曰惟
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以其無蔽也夫然猶有惡也無
所不愛則無所惡矣故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其於
不仁也亦哀之而已
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淸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
水必有泥方薪之未盡也火必有煙土去則水無不
清薪盡則火無不明矣人而至於不仁則物有以害
之也君子無終食之閒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
是非不違仁也外物之害旣盡心一而不雜未嘗不
仁也若顔子者性亦治矣然而上未盡去薪未盡化
力有所未逮也是以能三月不違仁矣而未能遂以
終身其餘則土盛而薪強水火不能勝是以日月至
焉而巳矣故顔子之心仁人之心也不幸而死學未
究其功不見於世孔子以其心許以矣管仲相桓公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此仁人之功也孔子以其功許
之矣然而三歸反坫其心猶累於物此孔顔之所不
爲也使顔子而無死切而磋之琢而磨之將造汰顛
沛於是何三月不違而止哉如管仲生不由禮死而
五公子之禍起齊逐大亂君子之爲仁將取其心乎
將取其功乎二者不可得兼使天相人以顔子之心
収管仲之功庻㡬無後患也夫
孔氏之門人其聞道者亦寡耳顔子曾子孔門之知
道者也故孔子歎之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茍未聞道
雖多學而識之至於生死之際未有不自失也苟一
日聞道雖死可以不亂矣死而不亂而後可謂學
矣
孔子歷試而不用慨然而歎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
從我者其由歟此非孔子之誠言盖其一時之歎云
尔子路聞之而喜子路亦豈誠欲入海者耶亦喜孔
子之知其勇耳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盖曰
無所取材以爲是桴也亦戯之云尔雖聖人其與人
言亦未免有戯也
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愠色孔子
以忠許之而不與其仁崔子弑齊君陳文子有馬十
乗棄而違之孔子以淸許之而不與其仁此二人者
皆春秋之賢大夫也而孔子不以仁與之孔子之以
仁與人也固難殷之三人孤竹君之二子至於近世
惟齊管仲然後以仁許之如令尹子文陳文子雖賢
未可以列於仁人之目故冉有子路之政事公西華
之應對與子文之忠文子之淸一也臧文仲魯之君
子也其言行載於魯而孔子少之曰臧文仲不仁者
三不智者三下展禽廢六關妾識蒲三不仁也作虛
器縱逆祀祀爰居三不智也捨是六者其餘皆仁且
智也歟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而不仁
則臧文仲之類歟
孔子居魯陽貨欲見而不徃陽貨時其亡也而饋之
豚孔子亦時其亡也而徃拜之遇諸塗與孔子三言
孔子答之無違孔子豈順陽貨者哉不與之較耳孟
子曰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夫先之而必荅禮之
而必報孔子亦有不得巳矣孔子之見南子如見陽
貨必有不得已焉子路疑之而孔子不辯也故曰予
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以爲世莫吾知而自信於天
云尔
㤗伯以國授王季逃之荆蠻天下知王季文武之賢
而不知㤗伯之德所以成之者逺矣故曰㤗伯其可
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子瞻曰
㤗伯㫁髪文身示不可用使民無得而稱之者讓國
之實而無其名故亂不作彼宋宣魯隱皆存其實而
取其名者也是以宋魯皆𬒳其禍予以爲不然人患
誠誠無争心苟非豺狼孰不順之魯之禍始於攝而
宋之禍成於好戰皆非譲之過也漢東海王以天疆
下授顯宗唐宋王成噐以天下授玄宗兄弟終身無
閒言焉豈亦斷髪文身子貢曰㤗伯端委以治吳仲
雍繼之斷髪文身孰謂㤗伯斷髪文身示不可用者
太史公以意言之耳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榖不易得也糓善也善之成而
可用如榖苗之實而可食也盡其心力於學三年而
不見其成功者世無有也
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
之際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巳婦人者太姒也
然則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婦人旣嫁從夫夫死從
子故春秋書魯僖公之母曰秦人來歸僖公成風之
禭太姒雖母以九人故謂之臣可也
或問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鄭公孫夏無足言者盖
非所問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復國而孔子非
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賢而疑其不
利楚國使聖人之功不見於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
不知孔子者衆矣孔子未嘗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
耳
陳成子弑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恒弑
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
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之三子告不可孔子
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孔子爲魯大夫鄰
國有弑君之禍而怙不以爲言則是許之也哀公三
桓之不足與有立也孔子旣知之矣知而猶告以爲
雖無益於今日而君臣之義猶有儆於後世也子瞻
曰哀公患三桓之福常欲以越伐魯而去之以越代
魯豈若從孔子而伐齊旣克田氏則魯公室自張三
垣將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也予以爲不然古之
君子將有立於世先擇其君齊桓雖中主然其所以
任管仲者世無有也然後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
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誠克田氏而返將
誰與保其功然則孔子之憂顧在克齊之後此則孔
子之所不爲也
孔子以禮樂遊於諸侯世知其篤學而巳不知其他
犂彌謂齊晏公曰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丘
劫魯侯必得志焉衞露公之所以待孔子者始亦至
矣然其所以知之者猶犂彌也乆而厭之將傲之以
其所不知盖問陳焉孔子知其决不用也故明日而
行使誠用之雖及軍旅之事可也
道之方充塞天地瞻足萬物誠得其人而用之無所
不至也苟非其人道雖存七尺之軀有不能充矣而
况其餘乎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羣居終日言不及義此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者
也而孔子何難焉盖知不義之可惡而欲以小惠徼
譽於世(匕)必以是取之此孔子之所難也
古之教人必以學學必教(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
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逹知其道也小人
下逹得其器也上逹者不私於我不役於物故曰君
子學道則愛人下逹者知義之不可犯禮之不可過
故曰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如使人而不知道雖至於
君子有不仁者矣小人則無所不至也故曰君子而
不仁者有矣夫未小人而仁者也
有道者不知貧富之異貧而無怨富而無驕一也然
而飢寒切於身而心不動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貧而
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衆而親仁行有餘
力則以學文孝弟忠信汎愛而親仁皆其質也有其
質矣而無學以文之者皆未免於有過也故曰好仁
不好學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
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
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此六者皆美質也而
無學以文之則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質如孔子而不知學皆
六蔽之所害盖無足怪也
人生於欲不知道者未有不爲欲所蔽也故曰人之
少也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學者未可以語道也故古
之敎者必始於周南召南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巳
也而道之以禮以禮濟欲夫是以樂而不滛始學者
安焉由是以免於蔽也謂伯魚曰汝爲周南召南矣
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歟言欲
之蔽也
古之傳道者必以言逹者得意而忘言則言可尚也
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則言可畏也故曰予欲
無言聖人之教人亦多術矣行止語黙無非教諸子
貢習於聽言而未知其餘也故曰子如不言則小子
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豈無
以感而通之乎
衛靈公以南子自汙孔子去魯從之不疑季桓子以
女樂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㓂讎子瞻曰衛
靈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巳受命者故不可子以
爲不然孔子之世諸侯之過如衞靈公多矣而可盡
去乎齊人以女樂間孔子魯君大夫旣食餌矣使孔
子安而不去則坐待其禍無可爲矣非衞南子之比
也
君子無所不學然而不可勝志也志必有所一而後
可志無所一雖博猶雜學也故曰博學而篤志將有
問也必切其極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
信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自
夫婦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聖人之所不能也故曰
切問而近思君子爲此二者雖不爲仁而仁可得也
故曰仁在其中矣
欒城第三集卷第七
欒城後集巻第七
歴代論一(并引)
予少而力學先君予師也亡兄子瞻予師友也父兄
之學皆以古今成敗得失為議論之要以為士生於
世治氣養心無惡於身推是以施之人不為茍生也
不幸不用猶當以其所知著之翰墨使人有聞焉予
旣壯而仕仕宦之餘未嘗廢書爲詩春秋集傳因古
之遺文而得聖賢處身臨事之㣲意喟然太息知先
儒昔有所未悟也其後復作古史所論益廣以爲略
備矣元符庚辰蒙恩歸自嶺南卜居頻川身世相忘
俛仰六年洗然無所用心復自放圖史之間偶有所
感時復論著然巳老矣目眩於觀書手戰於執筆心
煩於慮事其於平昔之文益以踈矣然心之所嗜不
能自巳輙存之於𥿄凡四十有五篇分五卷
堯舜第一
堯之世浲水爲害以意言之尭之爲國當日夜不忘
水耳今考之於書觀其爲政先後命羲和正四時務
農事其所先也末乃命鯀以治水鯀九年無成功乃
命四岳舉賢以遜位四岳稱舜之德曰舜父頑母嚚
象傲克諧以孝烝烝又不格姦堯以爲然而用之君
臣皆無一言及於水者舜旣攝事黜鯀而用禹浲水
以平天下以安堯舜之治其緩急先後於此可見矣
使五敎不明父子不親兄弟相賊雖無水患求一日
之安不可得也使五教旣修父子相安兄弟相友水
雖未除要必有能治之者昔孔子論政曰足食足兵
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巳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
去兵曰必未得巳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
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古之聖人其憂深慮逺如此世
之君子凡有志於治皆曰富國而強兵患國之不富
而侵奪細民患兵之不強而陵虐隣國富強之利終
不可得而謂堯舜孔子爲不切事情於乎殆哉
三宗第二
黃帝堯舜壽皆百年享國皆數十年周公作無逸言
啇中宗享國七十五年髙宗五十九年祖田三十三
年文王受命中身享國五十年自漢以來賢君在位
之乆皆不及此西漢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
帝十三年東漢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
年唐太宗二十三年此皆近世之明主然與無逸所
謂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眈樂之從或
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者無以大相過
也至其享國長乆如秦始皇帝漢武帝梁武帝隋文
帝唐玄宗皆以臨御乆遠循致大亂或以失國或僅
能免其身其故何也人君之富其倍於人者千萬也
膳服之厚聲色之靡所以賊其躬者多矣朝夕於其
間而無以御之至於夭死者勢也幸而壽考用物多
而害民乆矜巳自聖輕蔑臣下至於失國冝矣古之
賢君必志於學逹性命之本而知道德之貴其視子
女玉帛與糞土無異其所以自養乃與山林學道者
比是以乆於其位而無害也傳說之詔髙宗曰王人
求多聞時惟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
永世匪說攸聞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于
茲道積于厥躬惟斆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
覺監干先王成憲其永無愆嗚呼傳說其知此矣
周公第三
言周公之所以治周者莫詳於周禮然以吾觀之秦
漢諸儒以意損益之者衆矣非周公之完書也何以
言之周之西都今之關中也其東都今之洛陽也二
都居北山之陽南山之隂其地東西長南北短短長
相𥙷不過千里古今一也而周禮王畿之大四方相
距千里如畫棋局近郊遠郊甸地稍地大都小郡相
距皆百里千里(方/之)地實無所容之故其畿内逺近諸
法類皆空言耳此周禮之不可信者一也書稱武王
克商而反商政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故孟子曰天子
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
能五十里不逹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鄭子産亦
云古之言封建者蓋若是而周禮諸公地方五百里
諸侯四百里諸伯三百里諸子二百里諸男百里與
古說異鄭氏知其不可而爲之說曰商爵三等武王
增以子男其地猶因商之故周公斥大九州始皆益
之如周官之法於是千乘之賦自一成十里而出車
一乘千乘而千成非公侯之國無以受之吾竊笑之
武王封之周公大之其勢必有所并有所并必有所
徒一公之封而子男之國爲之徙者十有六封數大
國而天下盡擾此書生之論而有國者不爲也傳有
之曰方里而井十井爲乗故十里之邑而百乘百里
之國而千乗千里之國而萬乘古之道也不然百乗
之家爲方百里萬乘之國爲方數圻矣古無是也語
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千乗雖古之大國而於
衰周爲小然孔子猶曰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
非邦也者然則雖衰周列國之強家猶有不及五十
里者矣韓氏羊舌氏晋大夫也其家賦九縣長轂九
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謂一縣而百乘則可謂一
縣而百里則不可此周禮之不可信者二也王畿之
内公邑爲井田鄕遂爲溝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
畆五口而一夫爲役百畆而稅之十一舉無異也然
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於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通
水之利者溝洫澮三溝洫之制至於萬夫方三十二
里有半其所以通水之利者遂溝洫澮川五利害同
而法制異爲地少而用力博此亦有國者之所不爲
也楚蔿掩爲司馬町原防井衍沃蓋平川廣澤可以
爲井者井之原阜堤防之間狹不可井則町之爲小
頃町杜預以町皆因地以制廣狹多少之異井田溝
洫蓋亦然耳非公邑必爲井田而鄕遂必爲溝洫此
周禮之不可信者三也三者旣不可信則凡周禮之
詭異逺於人情者皆不足信也古之聖人因事立法
以便人者有矣未有立法以強人者也立法以強人
此遷儒之所以亂天下也
五伯第四
五伯桓文爲盛然觀其用兵皆出於不得巳桓公帥
諸侯以伐楚次於陘而不進以待楚人之變楚使屈
完如師桓公陳諸侯之師與之乗而觀之屈完見齊
之盛懼而求盟諸侯之師成列而未試也桓公退舎
召陵與之盟而去之夫豈不能一戰哉知戰之不必
勝而戰勝之利不過服楚全師之功大於克敵故以
不戰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諸侯遇楚於城濮楚
人請戰文公思楚人之惠退而避之三舎軍吏皆諫
咎犯曰我退而楚還我將何求若其不還君退臣犯
曲在彼矣師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殺子玉使文
公退而子玉止則文公之服楚亦與齊桓等無戰勝
之功矣故桓文之兵非不得巳不戰此其所以全師
保國無敵於諸侯者也至宋襄公國小德薄而求諸
侯凌虐邪鄫之君爭鄭以怒楚兵敗身死之不暇雖
竊伯者之名而實非也其後秦穆公東平晋亂西伐
諸戎楚莊王克陳入鄭得而不取皆有伯者之風矣
然穆公聽𣏌子之計違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襲鄭覆
師於殽雖悔過自誓列於周書而不能東征諸夏以
終成伯業莊王使申舟聘齊命無假道於宋丹知必
死而王不聽宋人殺之王聞其死投䄃而起以兵伐
宋圍之九月與之盟而去之雖號能服宋然君子以
爲此不假道之師也齊靈公楚靈王之所爲王亦爲
之而尚何以爲伯乎於乎此二君者皆賢君也兵一
不義而㡬至於狼狽不能與桓文齒而况其下者哉
管仲第五
先君嘗言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以桓公伯孔子
稱其仁而不能止五公子之亂使桓公死不得葬曰
管仲蓋有以致此也哉管仲身有三歸桓公内嬖如
夫人者六人而不以爲非此固適庻爭奪之禍所從
起也然桓公之老也管仲與桓公爲身後之計知諸
子之必争乃屬世子於宋襄公夫父子之間至使它
人與焉智者蓋至此乎於乎三歸六嬖之害溺於滛
欲而不能自克無巳則人乎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
訓之四方且猶順之而况於家人乎傳曰管仲病且
死桓公問誰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
牙何如對曰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何
如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公曰竪刁何如曰自
宫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
三子二年而禍作夫世未嘗無小人也有君子以閑
之則小人不能奮其智語曰舜有天下選於衆舉臯
陶不仁者逺矣陽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
矣豈必人人而誅之管仲知小人之不可用而無以
禦之何益於事內旣不能治身外復不能用人舉易
世之憂而屬之宋襄公使禍旣巳成而後宋人以干
戈正之於乎殆哉昔先君之論云爾
知罃趙武第六
齊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其義多於晋文然相公
没而齊亂其後不能復伯文公子孫世爲盟主二百
餘年與春秋相終始其故何也雖襄公悼公之賢齊
所無有然其所以保伯業而不失者則有在也伯者
之盛非能用兵以服諸侯之難而能不用兵以服諸
侯之爲難耳文分之後前有知罃後有趙武皆能不
用兵以服諸侯此晉之所以不失伯也悼公與楚爭
鄭三合諸侯之師其勢足以舉鄭而郤楚晋之羣臣
中行偃欒黶之徒欲一戰以服楚者衆矣惟知罃爲
中軍將知用兵之難勝負之不可必三與楚遇皆遷
延稽故不與之戰卒以敝楚而服鄭此則知罃不用
兵之功也悼公死平公立平公非悼公比也然能屬
任趙武武嘗與楚屈建合諸侯之大夫干宋以求弭
兵趙武於此有仁人之心二焉方其未盟也屈建衷
甲將以襲武武與叔向謀之叔向曰以信召人而以
僣濟之人誰與之安能害我武從其言卒事而楚不
敢動將盟晉楚争先叔向又曰諸侯歸晋之德只非
歸其尸盟也子務德無爭先武亦從而先之此二者
非仁人不能何也人將衷甲以襲我我亦衷甲以待
之此勢之所必至也不幸不勝無可言者雖幸而勝
晋楚之禍必自是始晉爲盟主常先諸侯矣晋未失
諸侯而楚求先之苦與之爭楚必不聽晋楚之禍亦
必自是始然此二者皆人情之所不能忍之忍之近
於弱不忍近於強而武能忍之晉楚不爭而諸侯頼
之故吾以爲武有仁人之心二焉凡晉之所以不失
諸侯而趙氏之所以卒興於晋者由此故也春秋書
宋之盟實先晋而後楚孔子亦許之歟
漢髙帝第七
髙帝之入秦一戰於武關兵不血刄而至咸陽此天
也非人也秦之亡也諸侯並起爭先入關秦遣章邯
出兵擊之秦雖無道而其兵方強諸侯雖銳而皆鳥
合之衆其不敵秦明矣然諸侯皆起於羣盗不習兵
勢陵藉郡縣狃於亟勝不知秦之未可攻也於是章
邯一出而殺周章破陳渉降魏咎斃田儋兵鋒所至
如獵狐免皆不勞而定後乃與項梁遇苦戰再三然
後破之梁雖死而秦之銳鋒亦略盡矣然邯以爲楚
地諸將不足復慮乃渡河北擊趙邯旣北而秦國内
空至是秦始可擊而髙帝乘之此正兵法所謂避實
而擊虛者蓋天命非人謀也項梁之死也楚懷王遣
宋義項羽救趙羽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
曰項羽爲人慓悍禍賊嘗攻襄城襄城無噍類所過
無不殘㓕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
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冬矣誠
得長者徃無侵暴冝可下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沛
公方入關而項羽巳至河北與章邯相持邯雖欲還
兵救秦勢不得矣懷王之遣沛公固當然非邯羽相
持於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故曰此天命非人謀也
漢文帝第八
老子曰柔勝剛弱勝強漢文帝以柔御天下剛強者
皆乗風而靡尉佗稱號南越帝復其墳墓召貴其兄
弟佗去帝號俯伏稱臣匈奴桀敖陵駕中國帝屈體
遣書厚以繒絮雖未能調伏然兵革之禍比武帝世
十一二耳吳王濞包藏禍心稱病不朝帝賜之几杖
濞無所發怒亂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
巳老死則東南之亂無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鼂
錯之計削諸侯地濞因之號召七國西向入關漢遣
三十六將軍竭天下之力僅乃破之錯言諸侯強火
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疾而禍小不削反遲而
禍大世皆以其言爲信吾以爲不然誠如文帝忍而
不削濞必未反遷延數歲之後變故不一徐因其變
而爲之備所以制之者固多術矣猛虎在山日食牛
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徃剌之幸則虎斃不幸則人死
其爲害亟矣鼂錯之計何以異此若能髙其垣牆深
其䧟穽時伺而謹防之虎安能必爲害此則文帝之
所以備吳也於乎爲天下慮患而使好名貪利小丈
夫制之其不爲鼂錯者鮮矣
漢景帝第九
漢之賢君皆曰文景文帝寛仁大度有髙帝之風景
帝忌克少恩無人君之量其實非文帝比也帝之爲
太子也吳王濞世子來朝與帝博而争道帝怒以博
局提殺之濞之叛逆勢激於此張釋之文帝之名臣
也以劾奏之恨斤死淮南鄧通文帝之倖臣也以允
雍之怨困迫至死鼂錯始與帝謀削諸侯違衆用之
及七國反袁盎一說譎而斬之東市曾不之䘏周亞
夫爲大將折吳楚之銳鋒不數月而平大難及其爲
相守正不阿惡其悻悻不屈遂以無罪殺之梁王武
母第也驕而從之㡬致其死臨江王榮太子也以母
失愛至使酷吏殺之其於君臣父子兄弟之際皆理
而傷道者一至於此原其所以能全身保國與文帝
俱稱賢君者惟不攺其恭儉故耳春秋之法弑君稱
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然陳侯平國蔡侯般皆
以無道弑而弑皆稱臣以爲罪不及民故也如景帝
之失道非一也而猶稱賢君豈非躬行恭儉罪不及
民故耶此可以爲不恭儉者戒也
欒城後集卷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