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城集
欒城集
欒城集卷八
詩六十八首
寄范文景仁
京城冠蓋如雲屯日中奔走争市門弊裘瘦馬不知
路獨向城西尋隱君隱君白髮養浩氣高論驚世門
無賔欣然爲我觧東閣明窓凈几舒華茵春天雪花
大如手九衢㫁絶愁四隣平明熟睡呼不覺清詩淥
酒時相親我兄東來自東武走馬出見黄河濱及門
却遣不得入回顧欲去行無人東園桃李正欲發開
門借與停車輪青天露坐列觴豆落花飛絮飄衣巾
晋連四月聽鶗鴃扁舟一去浮奔渾人生聚散未可
料世路險惡終勞神交遊畏避恐坐累言詞欲吐聊
復吞安得如公百無忌百間廣厦安貧身
次韻王鞏上元見寄三首
棄擲良宵君謂何清天流月鑑初磨莫辭病眼羞紅
燭且試春衫翦薄羅蓮豔參差明繡户舞腰輕瘦颭
驚鼉少年㣲服天街闊何處相逢觧佩珂
繁燈厭倦作閑遊行到僧居院院晋月影隨人深有
意車音争陌去如流酒消鑿落寜論斗魚照琉璃定
幾頭過眼繁華真一夢終宵寂寞未應愁
燈火熏天處處同暗逰應避栢臺騘髙情自放喧闐
外勝事偏多淡泊中平日交遊徒夢想晋都歌吹憶
年豐知君未有南來意歸去相從光與鴻
謝張安道惠馬
從事年來鬢似蓬破車倦僕衆人中作詩僅比窮張
籍得馬還從老晉公夜起趨朝非所事曉騎行樂定
誰同慣乗欵叚遊田里怯聽駸駸兩耳風(有謝裴晉/張水部渠)
(詩/公恵馬)
次韻子瞻贈梁交左藏
彭城欲徃臺無檄初喜東西合爲一將軍走馬隨春
風精鋭千人森尺籍口占嘉句驚衆坐手練强兵試
鳴鏑酒酣起舞花滿地醉倒不聽人扶出歸來相對
如夢寐虎踞能經苦岑寂黄樓方就可同遊飲盡官
厨三百石
寒食遊南湖三首
春睡午方覺隔墻聞樂聲肩輿試扶病畫舫聽徐行
適性逢樽酒開懐挹友生遊人定相笑白髮近從横
遶郭春水滿被堤新桞黄官池無禁約野艇得飛揚
浪泛歌聲逺花浮酒氣香晚風歸棹急細雨濕紅粧
攜手臨池路時逢賣酒壚桞斜低繫䌫草緑薦傾壺
波蕩春心起風吹酒力無冠裳强包褁半醉遣誰扶
觀大閲
承平郡國减兵屯唯有留都一萬人票姚將軍思出
塞從横幕府諱和親旌旗不動風將轉曲部無聲馬
亦馴八陣且晋遺法在未湏親試革車塵
送林子中安厚卿二學士奉使高麗二首
東夷從古慕中華萬里梯航今一家夜静雙星先渡
海風高八月自還槎魚龍定亦知忠信象譯何勞較
齒牙屈指歸來應自笑手持玉帛賜天涯
官是蓬萊海上仙此行聊復㸔桑田鯤移鵬徙秋㠶
健潮闊天低曉日鮮平地誰言無嶮岨仁人何處不
安全但將羙酒盈船去多作新詩異域傳
送趙屼秘書還錢塘
世人何局促奔走鬢蒼蒼聞道餘杭守獨遊何有鄉
禪心朝吐月元氣夜生光清静安罷瘵寛仁服暴强
聲名高一世風采見諸郎謁帝朱爲紱還家綵作裳
經過留畫舫談笑接清觴問訊顔依舊峥嶸嵗自長
人生真幾許世味不堪嘗歸去聞詩罷求余却老方
馬上見賣芍藥戲贈張厚之二絶
春風欲盡無尋處盡向南園芍藥中過盡此花真盡
也此生應與此花同
春來便有南園約過盡春風約尚賒緑葉成隂花結
子便湏攜客到君家
答見和二絶
花桞蕭條行巳老聖賢希闊未嘗中眼㸔芍藥紛紛
盡頼有櫻桃顆顆同
塵編何用朝朝㸔新釀還須處處賒好事若能頻載
酒不妨時復到楊家
送呂希道少卿知滁州
長恠名卿亦坐曹忽乗五馬列旌旄才多莫厭官無
事郡小不妨名自高庻子定應牽賦詠醉翁聊復繼
遊遨試尋苦戰清流下要識經綸帝業勞
次韻張恕春莫
秪言城市無佳處亦有南湖幾度遊好雨晴時三月
盡啼鶯到後百花休老猿好飲常連臂野馬依人自
絡頭不肯低回池上醉試㸔生㓕水中漚
次韻傳宏推官義方亭
居近古城心自幽簞瓢足用更何求鸎飛旋趂春風
出龍卧終聞莫雨搜科第聮翩収甲乙鄉閭驚怪問
因由隐君淡泊無人識長夏一衫冬一裘
次梁交之徐州
湖水清且深新荷半猶卷未見紅粧窈窕娘先排翠
羽叅差扇水面風生人未知欹傾俯仰長先見岸上
遊人莫不歸清香入袖凉吹面投壺擊鞠緑楊隂共
盡清樽飡白飯坐中飛將忽先起輕衫出試彭門遠
百歩洪西白浪翻戯馬臺南雲岫滿江山雄麗信宜
人風流孰似梁王苑
次韻王鞏寄見三首
日永官閑自在慵門前客到未曽通憐君避世都門
裏勸我忘憂酒盞中城下桞隂新過雨湖邉荷葉自
翻風早湏命駕追清賞大字新詩事事工
觸事如棋一一低昏然一睡更何知賈生流落南遷
後陶令衰遲歸去時去住由人真水毋簞瓢粗足亦
山雌年來未省談堯舜一吷麄踈豈足吹
池上輕氷暖却開迎春送臘仰衘杯君家有酒能無
事客醉連宵遣不廻詩就商消盤上蠟信來飄盡嶺
頭梅商丘冷坐君知否缾 應須有耻罍
次韻李逵見贈
大學群遊經最明青衫顦顇竟何成虀鹽仍作當年
味名譽飛蠅過耳聲
次韻秦觀秀才携李公擇書相訪
濟南三嵗吾何求史君後到消人憂君言有客輕公
侯扁舟相從古楊州致之匹馬恨無力千里相望同
異域誦詩空使四坐驚隱居未易凡人測史君南歸
無限情鴻飛携書墮我庭此書兼置昔年客袖中秀
句淮山青老夫强顔依府縣堆案文書本非願清談
亹亹解人頤安得坐右長相見狂客吾非賀季真醉
吟君似謫仙人末契長遭少年笑白髮應慙傾蓋新
都城酒貴誰當換塵埃汙面非良筭歸來泗上苦思
君莫待黄花秋爛漫(約秋後再遊彭城/秦君與家兄子瞻)
送龔鼎臣諫議移守青州二首
稷下諸公今幾人三爲祭酒髮如銀梁王宮殿歸留
鑰尚父山河屬老臣泝水弦歌重曾㸃菑川故舊識
平津過家定有金錢費千里争㸔衣錦身
面山負海古諸侯信美東方第一州勝勢未容秦地
嶮奇花僅比雒城優新絲出盎冬裘具貢棗登場嵗
事休鈴閤虛閑官釀熟應容將佐得遨遊
送余京同年兄通判嵐州
矯矯吳越士遠爲井代行寒暄雖云異慷慨慰平生
我昔在濟南君時事淄青連年食羊灸便欲忘蓴羔
問君棄鄉國何似弊屣輕丈夫事所志歸去無田耕
閑官少愧耻敎子終餘齡定心養浩氣閉目収元精
此志我亦然偶與長者并㑹合不可期未易夸者評
河上莫歸過南湖二絶
西來白水滿南池走馬池邉日落時橋底荷花無限
思清香乞與路人知
淤田水淺客來遲解舫都門問幾時誰道两京雞犬
接差除屈指未曾知
送提刑孫頎少卿移湖北轉運
持節憂邦刑職業巳自簡下車攝晋都談笑事亦辦
開軒揖佳客退食事書卷爲政曾幾何清風自無限
官居嵗月迫歸念湖湘逺依依東軒竹凛凛故人面
詔書遂公私使節許新換舊治行當經家山企可見
宦遊得鄉國勞苦顧猶願歸斾正滂洋行輈豈容緩
次韻劉涇見寄
天之蒼蒼亦何有亦有雲漢爲之章人生混沌一氣
耳嘿嘿何用知肺膓孔公孟子巧言語剖瓢揷竹吹
笙簧含宮吐角千萬變坐令隐伏皆形相我生禀賦
本㣲薄氤氲方寸不自藏譬如蘭根在黄土春風驅
迫生繁香口占手冩豈得巳此亦未免物所將方將
寂寞自収歛不受世俗斗尺量既知仍作未能止紛
紜竟亦類彼莊煎烹心脾擢胃腎自令鬢髮驚秋霜
嗟子獨未知此病從横自恃觜爪剛少年一見非俗
物鏘然脩竹鳴孤凰近來直欲扛九鼎令我畏見筆
力强提携童子從冠者揣摩五帝論三皇詩書近日
貴新説掃除舊學漫無光竊攘瞿曇剽李耳牽挽性
命推隂陽狂流衮衮去不返長夜漫漫未遽央詞鋒
俊發魯連子慚愧田巴稱老蒼是非得失子自了一
醉早醒余所望
城南訪張恕
事似棼絲撥不開秋隨脱華暗相催城南緑野冝幽
歩水北紅塵漫作堆赤棗青瓜報豐熟黄雞白酒勸
徘徊此中真有醇風在一畆何年斸草萊
同李倅鈞訪趙嗣恭晋飲南園晚衙先歸
城南高樓出喬木下有方塘秋水足新霜未變草木
鮮晚日旋催梨棗熟雨荒松菊半榛莾風老菰蒲初
瑟縮門前大路多塵土日中過客無晋轂開門却掃
如有待下馬升堂真不速勸我一振衣上黄臨風共
倒樽中渌肴𬞞草草意不盡絲竹泠泠暗相屬琳宫
仙伯自閑暇幕府麄官苦煩促晚衙簿領當及期後
堂車轄要須漉令人更愧東宮師眷戀溪山棄華屋
次韻轉運使鮮于侁新堂月夜
長愛陶先生閑居棄官後床上卧㸔書門前自栽桞
低徊顧㣲祿畢竟誰挽袖索莫秋後蜂青熒曉天宿
惟將不繫舟託此春江溜尺書慰窮獨秀句驚枯朽
遥知新堂夜明月入杯酒千里共清光照我茅簷漏
送梁交供備知莫州
猛士當令守四方中原諸將近相望一樽度日空閑
暇千騎臨邉自激昻談笑定先降虜使詩書仍得靖
戎行君㸔宿將何承矩安用摧鋒百戰埸
秋祀高禖二絶
蕩蕩巍巍堯舜前一丘惟見栢森然後來秦漢何堪
數䟦扈飛揚得幾年
乾德年中初一新頽垣破瓦委荆榛興亡舉墜干戈
際閑暇方知國有人
過興敎贈劉上人
四十年間此院晋臨河㸔盡徃還舟同來並是三年
客聽説行藏各自羞
次韻王鞏代書
去年河上送君時我醉㸔君倒接籬一笑便成經嵗
隔扁舟重到滿城知舊傳北海偏憐客新怪東方苦
愬飢應笑長安居不易空吟原上草離離
南湖清飲二首
翠箔紅䆫映大堤逺來清飲歎參差盈盈積水東西
隔脉脉幽懐彼此知渌酒謾傳工破悶主人何敢怪
顰眉明朝㸔月雲開未試與詹家一問龜
坐客經年半已非喜君重到暫相依不嫌愛酒樽頻
倒只帕題詩紙屨飛耿耿幽懐誰與愬徐徐細酌未
應違從今更肯相過否幾誤風吹白版扉
次韻偶成
交情淡泊乆彌新吏役縈纒日益紛香火社中真避
世簿書叢裏强論文樽罍正及明蟾夜舟楫來隨早
鴈羣世俗如君今有幾真將富貴等浮雲
中秋見月寄子瞻
西風吹暑天益高明月耿耿分秋毫彭城閉門青嶂
合卧聽百歩鳴飛濤使君携客登燕子月色着人冷
如水筵前不設皷與鐘處處笛聲相應起浮雲卷盡
流金丸戯馬臺西山鬱蟠杯中渌酒一時盡衣上白
露三更寒扁舟明日浮古汴回首逡廵陵谷變河吞
巨野入長淮城沒黄流只三版明年築城城似山伐
木爲堤堤更堅黄樓未成河已退空有遺蹟令人㸔
城頭見月應更好河流深處今生草子孫幸免魚鼈
食歌舞聊寛使君老南都從事老更貧羞見青天日
照人飛鶴投籠不能出曾是彭城坐中客
次韻王鞏自詠
平生未省爲人忙貧賤安閑氣味長粗免趨時頭似
葆相能忍事腹如囊簡書見迫身今老樽酒聞呼首
一昻欲挽天河聊自洗塵埃滿面鬢眉黄
次韻王鞏同飲玉廷老度支家戯詠
白魚紫蟹早霜前有酒何須問聖賢上客逺來工緩
頰雙鬟爲出小垂肩新傳大曲皆精絶忽發狂言亦
可憐莫恠貧家少還往自須先辦買花錢
送王鞏之徐州
遨遊公卿間結交非不足髙秋逺行邁黄泥沒馬腹
問君胡爲爾笑指籬間菊故人彭城守乆作中朝逐
詩書自娛戯樽爼當誰屬相望鶴頸引欲徃龜頭縮
前期失不遂浪語頻遭督黄樓適巳就白酒行亦熱
登髙暢逺情戲馬有前躅篇章雜笑語行草爛盈幅
歸來貯篋笥把玩比金玉吾兄别我久憂患欲誰告
孤告多風霆彈射畏顛覆白頭日益新歳寒喜君獨
紛紛衆草中冉冉凌霜竹恨我閉籠樊無由託君轂
次韻張恕九日寄子瞻
無限黄花簇短籬濁醪霜蟹正堪持坐曹漫爾誇勤
瘁割肉何妨誚詆欺世外罇罍終日放俗間簿領莫
相縻茱茰揷遍知人少談笑須公一觧頥(云遥知兄/王摩詰詩)
戯次前韻寄王鞏二首
(茱茰少一人/弟登髙処揷遍)
白馬貂裘錦羃籬離觴㶑灧手親持頭風欲待歌詞
愈肺病甘從酒力欺不分歸心太怱草更憐人事苦
縈縻相逢借問空長歡便捨靈龜㸔朶頥
細竹寒花出短籬故山耕耒手曽持宦遊蹔比鳬鷖
集歸計長遭句僂欺歌舞夢囘空歴記交朋飛去自
難縻悠悠後會須經嵗冉冉霜髭漸滿頥
贈杭僧道潜
月中依松鶴露下抱葉蟬賦形已孤㓗發響仍清圓
潜師本江海浪迹遊市㕓髭長不能翦衲壊聊復穿
瘦骨見圖畫禪心離攀緣出言可人意一一皆自然
問師藏何深不與世俗傳舊識髯學士復從璉耆年
塵埃既脱落文彩自精鮮落落杜中人如我亦有&KR0999;
奈何一相見撫卷坐長歎歸去勿復言山林信多賢
張安道生日二首
椿年七十二廻新蓬矢桑弧記此晨養就丹砂無上
藥已超諸数自由身中年道路趨真境外物功名委
世人今夜空庭香火罷定應星斗識天真
十載從公鬢似蓬羡公英氣老猶充生時别得星辰
力晚嵗仍加鼎竈功世事不堪開眼㸔勞生漸恐轉
頭空問公試覓刀圭藥嵗嵗稱觴此日中
李鈞夀花堂
尚書郎晉陵李公秉性直而和少從道士得養生
法未五十去嗜欲老而不衰爲南都通守其西堂
北牖下池生菖蒲開花三四芬馥可愛以書占之
曰此夀考之祥也因名其堂曰夀花而余爲作詩
記之
石上菖蒲十二節仙人服之好顔色根如蟠龍不可
得葉中開花誰復識夫子自少讀道書年未五十嗜
欲除河流通天非轆轤下入金鼎融爲珠一醉斗酒
心自如鬼物窺覘驚睢盱菖蒲花開夀之符白髮變
黒顔如朱它年三茒訪君廬拍手笑我言不虛
次韻子瞻題張公詩卷後
世俗丼枉尺所願求直尋不知一律訛大樂無完音
見利心自摇慮害安得深至人不妄言淡如朱絲琴
悲傷感舊俗不類騷人淫又非避世翁閔嘿遽陽瘖
嘐嘐晨雞鳴豈問晴與隂世人積寸木坐使高樓岑
晚嵗卧草廬誰聽梁甫吟它年楚倚相儻能記愔愔
次韻廣州陳繹諫議和陳薦宋敏求二龍圖
二首
曾送飛龍白日翔未應中路許還鄉鶴歸仍有當年
伴松老知經幾度霜城下寳坊聊寄榻朝中振鷺舊
成行相逢出處何須問五嶺清平十月凉(寓定力/右和彦升)
琳宮清净思悠哉頗似山林未肯廻五日趨朝真自
適一樽無事得頻開董狐執筆何時易馬援征蠻未
遽來奔走安閑誰是定都門擕手一徘徊(赴上醴泉/右和彦升)
次韻王廷老寄子瞻
歌吹新成百尺臺青山臨水巧崔嵬佳人解作回文
語狂客能鳴摻鼓雷擷菊傳杯醒復醉採菱盪漿去
仍回新年聞欲相從飲春酒還須剰作醅
次韻頓起考試徐沂舉人見寄二首
齊楚諸生儼鞸紳人人願得出君門銜枚勇鋭驚初
合棄甲須臾訝許奔細讀未辭燈損目乆晋終厭棘
爲藩定應親刈翹中楚把卷喧呼半夜言
老年從事沗南京海内交遊尚記名怯見廣場心力
破厭㸔細字眼花生新科未暇通三尺舊曲惟知有
六莖空憶倚樓秋雨霽與君㸔遍洛陽城(同試西京/前㪯與頓)
(人/㪯)
送李鈞郎中
君家毗陵本江南雖爲浙西終未甘風流秀發自不
减氣質渾樸猶中含敲榜滿前但長嘯簿書堆案常
清談湖中徃徃載畫舫竹下小小開茅庵歌吟髣髴
類騷雅導引委曲師彭聃新茶潑乳睡方覺渌酒傾
水醒復酣一朝揮手去不顧使我把䄃心難堪扁舟
水涸費牽挽瘦馬雪凍憂朝參一官來徃似秋鷰薄
俸包褁如春蠶東南乞麾尚可得白首誰念家無甔
送文與可知湖州
連持梁洋印久作溪山主深知爲郡樂但畏買茶苦
來歸天禄閣坐守登聞鼓九重未明入百辟盈庭舞
城南獨歸卧心事誰當語舊聞吳興勝試問天公取
家貧橐裝盡歳莫輕㠶舉苕溪浄多石棄領瘦無土
湖藕雪氷絲山茶潑牛乳香粳飯玉粒鮮鯽鱠紅縷
宫開水精㓗人寄畫屏住俗吏自難堪詩翁正當與
從來思清絶况乃病新愈團團肘後丹暠暠胷中素
高卧鎮夸俗清談靜煩訴應笑杜紫㣲湖亭但狂顧
嘉雪呈鮮于子駿三首
發函寛大一封書卧閣雍容三日餘旋見雪花投夜
落未應天意與人踈瓦乾浙浙初鳴霰畦潤漸漸想
沒鉏高㑹梁園遺勝在早知詞賦似相如
春秋無麥自當書況復秋田水潦餘一雪端來救焦
槁千箱乞與等親踈消殘温癘曾非藥蝕遍陳根不
用鉏猶恐遠村霑未足試呼農圃問何如
蠒紙鋪庭幾誤書楊花糝逕未春餘積隨平野分高
下舞信㣲風作密踈解使遊人似姑射仍令飛鳥變
春鉏共驚天巧無能學造物無心本亦如
次韻文務光秀才遊南湖
料峭東風助臘寒汀瀅白酒借衰顔滿床書卷何曽
讀數歩湖光自不閑夣想緑楊垂後浦眼㸔紅杏照
前山新春漸好君歸速不見遊人暮不還(曰杏山/湖前小山)
子瞻恵雙刀
彭城一雙刀黄金錯刀鐶脊如雙引繩色如青琅玕
開匣飛電落入手清霜寒引之置膝上凛然愁肺肝
我衰氣力㣲覧鏡毛髮斑誓將斬鯨鯢静此滄海瀾
又欲戮犀兕永息行路難有志竟不從撫力但長歎
投刀淚如霰北斗空闌干歸來刈蓬蒿鉏田植芳蘭
惜刀不忍用用亦非所便棄置塵土中坐使鋒刃刓
床頭夜生光知有蛟龍蟠慚君贈我意時取一磨㸔
晋守與賔客會開元龍興寺觀燈余有故不
預中夜登南城而望
燈引雙旌萬點紅傾城車馬在城東使君行樂人人
共勌客安眠夜夜同夢想笑談傾滿坐卧聞歌筦逐
春風三更試上南樓㸔無限繁星十里中
欒城集卷第八
欒城第三集卷第八
易說三首
一隂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何謂道
何謂性請以子思之言明之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
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
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
焉中者性之異名也性者道之所寓也道無所不在
其在人爲性性之未接物之寂然不得其朕可以喜
可以怒可以哀可以樂特未有以發耳及其與物接
而後喜怒哀樂更岀而迭用岀而不失節者皆善也
所謂一隂一陽者猶曰一喜一怒云尔言隂陽喜怒
皆自是岀也散而爲天地歛而爲人言其散而爲天
地則曰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言其歛而爲人則曰成
之者性其實一也得之於心近自四支百骸遠至天
地萬物皆吾有也一隂一陽自其逺者言之耳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此何數也曰一氣判
而爲天地分而爲五行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
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十者天地五行自然
之數雖聖人不能加損也及文王重易將以揲蓍則
取其數以爲蓍數曰大衍之數五十大衍云者大衍
五行之數而取其五十云尔用於揲蓍則可而非天
地五行之全數也故繼之曰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
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
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明此天地五
行之全數古之聖人知之所以配天地參隂陽其用
有不可得而知者非蓍數之所及也及子瞻論易乃
以蓍數之故而損天地五行之全數以合之爲之說
曰大衍之數五十者五不特數以爲在六七八九之
中也言十則一二三四在其中言六七八九則五在
其中矣一二三四在十中然而特見者何也水火木
金時見於四時而土不特見故土無定位無成名無
專氣夫五行迭用於四時其不特見者均也謂土不
特見此野人之說也今謂五行之數止於五十是天
五爲虛語天數不得二十有五天地之數不得五十
有五而可乎且上之生數旣不得特見而其成數又
以水火木金當之是土卒無生成數也使土無生成
數則天地之數四十已而尚何五十之有且天地五
行之數人之所不與也今也欲取則取欲去則去是
以意命五行也蓋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
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行旣生矣而未及
成地安於下天運於上則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地以
五合一而水成天以五合二而火成地以五合三而
木成天以五合四而金成地以五合五而土成天之
所生不得地五則不成地之所生不得天五亦五成
此隂陽之至情而古今之定論非臆說也且土之在
天地四行之所頼以成而土之頼於四行者少其實
可視而知不可誣也今將求合蓍數而黜土其爲說
䟽矣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常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
至順也德行常簡以知阻乾之健坤之順皆其材之
自然也譬如鳥之能飛魚之能游非有使之者也乾
以其健濟天下之險坤以其順濟天下之阻皆有餘
矣然而或亦不濟如鳥之能飛而因於弋魚之能游
而斃於網健順之不可恃者亦若是矣且天下之險
阻果安在乎物固有強弱有逺近有髙下有好惡有
向背有取舎此争之端而險阻之所出也方其不爭
乘之以至健和之以至順無不濟也遇其方争健能
勝之順能說之尚可也不能勝不能說而險阻作矣
然則何爲而可易曰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
示人簡矣健而無心者其德易其形確然順而無心
者其德簡其形隤然易簡積於中而確然隤然者蓍
於外吾信之物安之雖險阻在前而無不知知之至
則渙然氷釋無能爲矣此則簡易之功而非健順之
所及也易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
成位乎其中矣物得非理則吾何爲哉亦位於其中
而已矣
洪範五事說一首
昔禹觀洛書而得九疇之次𥘉一曰五行次二曰敬
用五事二者天人之道而九疇之源本也漢劉向父
子始采諸儒之說而作五行傳其論五事失其實者
過半後世因之予以爲不然乃爲之說曰五行天事
也五事人事也五行之先後以天事言之五事之先
後以入事言之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二生
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此五行之所以爲先後
也人之生也形色具而聲氣繼之形氣具而視聽繼
之形氣視聽具而喜怒哀樂之變至喜怒哀樂旣旣
而思生焉喜怒哀樂之未至則無思也無爲也無思
無爲則性也性非五事而五事之所依也故形色爲
貌聲氣爲言目爲視耳爲聽心爲思此五事之所以
爲先後也畜爲五藏發爲五事以應五行故脾之發
爲貌而主土肺之發爲言而主金肝之發爲視而主
木腎之發爲聽而主水心之發爲思而主火自黄帝
以來知醫者言之詳矣捨此則無以治病無以生殺
人也漢儒之說以言爲金以聽爲水則亦旣得之矣
至於以貌爲木以視爲火以思爲土則不可何以言
之土之爲物形色先具而水火木金附焉故形色之
著者莫如土土實爲脾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土之
屬而脾之餘也此佛氏所謂地大者也其於人爲貌
貌之德恭恭之至肅肅則土得其性土得其性則能
勝水故其休徵時雨肅之反爲狂狂則上失其性土
失其性則不能勝水故其咎徵常雨肺之於人氣之
所從出入也方其有氣而未聲則無以接物而物亦
莫之喻也失其性火失其性故其答㣲當風此五者
洛書之本說與黄帝之遺書合醫者由之至于今不
變而漢之諸儒反之此智者之所大息也
詩病五事
李白詩類其爲人駿發豪放華而不實好事喜名不
知義理之所在也語用兵則先登䧟陣不以爲難語
游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爲非此豈其誠能也哉白始
以詩酒奉事明皇遇䜛而去所至不改其舊永王將
竊據江淮白起而從之不疑遂以放死今觀其詩固
然唐詩人李杜稱首今其詩皆在杜甫有好義之心
白所不及也漢髙帝歸豐沛作歌曰大風起兮雲飛
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髙帝豈
以文字髙世者哉帝王之度固然發於其中而不自
知也白詩反之曰但歌大風雲飛揚安用猛士守四
方其不識理如此老杜贈白詩有細論文之句謂此
類也哉
大雅緜九章𥘉誦太王遷豳建都邑營宫室而巳至
其八章乃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隕厥問始及昆夷之
怒尚可也至其九章乃曰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
予曰有䟽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
事不接文不屬如連山斷嶺雖相去絶逺而氣象聮
絡觀者知其脉理之爲一也盖附離不以鑿柄此最
爲文之髙致耳老杜䧟賊時有詩曰少陵野老吞聲
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頭宫殿鎻千門細柳新蒲爲
誰緑憶昔霓旌下南苑(匕)中萬物生顔色昭陽殿裏
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
齧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
皓齒今何在血汙遊䰟歸不得淸渭東流剱閣深去
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徃城南忘南北予愛其詞氣如
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
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歩不遺猶恐失之此
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
詩人詠歌文武征伐之事其於克宻曰無矢我陵我
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其於克崇曰崇墉言言
臨衝閑閑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禡是致是附
四方以無侮其於克商曰維師尚父時惟鷹揚諒彼
武王肆伐大商會朝淸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極於此
矣韓退之作元和聖德詩言劉闢之死曰宛宛弱子
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光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撑拄
未乃敢闢駭汗如雨揮刀紛紜争切膾脯此李斯頌
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謂無愧於雅頌何其陋也
唐人工於爲詩而陋於間道孟郊嘗有詩曰食薺腸
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如有礙誰謂天地寛郊耿介
之士雖天地之大無以安其身起居飲食有戚戚之
憂是以卒窮而死而李翶稱之以爲郊詩髙處在古
無上平處猶下顧沈謝至韓退之亦談不容口甚矣
唐人之不聞道也孔子稱顔子在陋巷人不堪其憂
回也不改其樂回雖窮困早死而非其處身之非可
以言命與孟郊異矣
聖人之御天下非無大邦也使大邦畏其力小邦懷
其德而巳非無巨室也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
一國慕之矣魯昭公未能得民而欲逐季氏則至於
失國漢景帝患諸侯之強制之不以道削奪吳楚以
致亡國之變竭天下之力僅能勝之由此觀之大邦
巨室非爲國之患患無以安之耳祖宗承五代之亂
法制明具州郡無藩鎮之強公卿無世官之弊古者
大邦巨室之害不見於今矣惟州縣之間隨其大小
皆有富民此理勢之所必至所謂物之不齊物之情
也然州縣頼之以爲強國家恃之以爲(固非所當憂/亦非所嘗去)
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貧民安其貧而不匱貧
富相恃以爲長乆而天下定矣王介甫小丈夫也不
忍貧民而深疾富民志欲破富民以惠貧民不知其
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也爲兼并之詩其詩曰三代子
百姓公私無異財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賦予皆
自我兼并乃姦回姦回法有誅勢亦無自來後世始
倒持黔首遂難裁秦王不知此更築懷清臺禮義日
以媮聖經乆煙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時所咍俗吏不
知方倍克乃爲才俗儒不知變兼并可無摧利孔至
百岀小人私闔開有司與之争民愈可憐哉及其得
志專以此爲事設青苗法以奪富氏之利民無貧富
兩稅之外皆重出息十二吏縁爲姦至倍息公私皆
病矣吕惠卿繼之作手實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
於官民知其有奪取之心至於賣田殺牛以避其禍
朝廷覺其不可中止不行僅乃免於亂然其徒世守
其學刻下媚上謂之享上有一不享上皆廢不用至
於今日民遂大病源其禍出於此詩蓋昔之詩病未
有若此酷者也
欒城三集卷第八
欒城後集卷第八
歴代論二
漢武帝第十
天下利害不難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氣定髙不爲名
所眩下不爲利所怵者類能知之人主生於深宫其
聞天下事至鮮矣知其一不逹其二見其利不覩其
害而好名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惡則利害之實
亂矣漢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閩越舉兵圍東甌
東甌告急帝問太尉田蚡蚡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
又數反覆不足煩中國徃救帝使嚴助難蚡曰特患
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誠能何故棄之小國以窮困來
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愬帝詘蚡議而使助持節發
㑹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鮮討西南夷兵革之
禍加於四夷矣後二年匈奴請和親大行王恢請擊
之御史大夫韓安國請許其和帝從安國議矣明年
馬邑豪聶壹因恢言匈奴𥘉和親親信邉可誘以利
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帝使公卿議之安國恢
徃反議甚苦帝從恢議使聶壹賣馬邑城以誘單于
單于覺之而去兵出無功自是匈奴犯邉終武帝無
寧歲天下㡬至大亂此二者田蚡韓安國皆知其非
而迫於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
實而遽從之及其晩嵗禍災並起外則黔首耗散內
則骨肉相賊殺雖悔過自咎而事巳不救矣然嚴助
以交通淮南張湯論殺之王恢以不擊匈奴亦坐棄
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㦻豈非首禍致罪天
之所不赦故耶
漢昭帝第十一
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風雷之變發金縢
之書而後釋然知其非也漢昭帝聞燕王之譛霍光
懼不敢入帝召見光謂之曰燕王言將軍都郞道上
稱蹕又擅調益幕府校尉二事屬爾燕王何自知之
且將軍欲爲非不待校尉左右聞者皆伏其明光由
是獲安而燕王與上官皆敗故議者以爲昭帝之賢
過於成王然成王享國四十餘年治致刑措及其將
崩命召公畢公相康王臨死生之變其言琅然不亂
昭帝享國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見於天下其不及
成王者亦逺矣夭壽雖出於天然人事常參焉故吾
以爲成王之壽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
過也昔晉平公有蠱疾醫和視之曰是謂近女非鬼
非食惑以䘮志良臣將死天命不宥國之大臣受其
寵禄而任其大節有菑禍興而無攺焉必受其咎以
此譏趙孟趙孟受之不辭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㓜
也周公爲師召公爲保左右前後皆賢臣也雖以中
人之資而起居飮食日與之接逮其壯且老也志氣
定矣其能安富貴易生死蓋無足怪者今昭帝所親
信惟一霍光光雖忠信篤實而不學無術其所與共
國事者惟一張安世所與斷㡬事者惟一田延年士
之通經術識義理老光不識也其後雖聞乆隂不雨
之言而實夏侯勝感蒯聵之事而賢雋不疑然終亦
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倖雖天資明斷而無以
養之朝夕害之者衆矣而安能及逺乎人主不幸未
嘗更事而履大位當得篤學深識之士日與之居示
之以邪正曉之以是非觀之以治亂使之乆而安之
知類通逹強立而不反然後聽其自用而無害此大
臣之職也不然小人先之恱之以聲色犬馬縱之以
馳騁田獵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氣巳亂然後入之以
䜛說變亂是非移易白黒紛然無所不至小足以害
其身而大足以亂天下大臣誰欲有言不可及矣語
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故人心知道
而後知愛身知愛身而後知愛人知愛人而後知保
天下故吾論三宗享國長乆皆學道之力至漢昭帝
惜其有過人之明而莫能導之以學故重論之以爲
此霍光之過也
漢哀帝第十二
漢哀帝自諸侯爲天子方其在國好禮節儉知成帝
優容舅家權奪於王氏及即位収攬威柄朝廷竦然
庻㡬於治旣而傳太后侵侮王后僣竊名號始失天
下心帝復寵任倖臣董賢位至三公富擬帝室雖欲
貶損王氏而身旣失德朝無名臣所以資之者多矣
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二
者帝皆失之其若王氏何方帝之崩也王太后召大
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䘮事調度賢内憂不能對免
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莾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
暁習故事吾令莾助君賢頓首幸甚莾旣至使尚書
劾免賢賢郞日自殺王氏代漢之禍實成於此昔髙
帝寢疾有吕氏之憂吕后問以後事帝曰陳平智有
餘然難獨任王陵少戅可以助之周勃厚重少文然
安劉氏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及産禄之變王陵争之
於前平勃定之於後皆如髙帝所慮文帝末年有亡
國之憂成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可任將兵及吳
楚之變亞夫爲大將破之數月之間亦如文帝所慮
今王氏之亂與吕氏士國等耳而哀帝無其人漢遂
以亡非特天命蓋人謀也
漢光武上第十三
人主之德在於知人其病在於多才知人而善用之
若巳有焉雖至於堯舜可也多才而自用雖有賢有
無所復施則亦僅自立耳漢髙帝謀事不如張良用
兵不如韓信治國不如蕭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
西破強秦東㐲項羽曾莫與抗者及天下旣平政事
一出於何法令講若畫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無事
又繼之以曹參終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際中外晏然
凡此皆髙帝知人之餘功也東漢光武才備文武破
㝷邑取趙魏鞭笞羣盗筭無遺策計其武功若優於
髙帝然使當髙帝之世與項羽爲敵必有不能辦者
及旣履大位懲王莾簒奪之禍雖置三公而不付以
事專任尚書以督文書繩姦詐爲賢政事察察下不
能欺一時稱治然而異巳者斥非䜟者棄專以一身
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見力之所不舉者多矣至於明
帝任察愈甚故東漢之治寛厚樂易之風逺不及西
漢賢士大夫立於其朝志不獲伸雖號稱治安皆其
父子才志之所止君子不尚者也
漢光武下第十四
髙帝舉天下後世之重屬之大臣大臣亦盡其心力
以報之故吕氏之亂平勃得寘力焉誅産禄立文帝
若反覆手之易當是時大臣權任之盛風流相接至
申屠嘉猶召辱鄧通議斬鼂錯而文景不以爲捂則
髙帝之用人其重如此景武之後此風衰矣大臣用
舎僅如僕隷武帝之老也將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
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權在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
下莫敢異議至於宣帝雖明察有餘而性本忌刻非
張安世之謹畏陳萬年之順從鮮有能容者惡楊惲
蓋寛饒害趙廣漢韓延壽悍然無惻怛之意髙才之
士側足而履其朝陵遲至於元成朝無重臣養成王
氏之禍故莾以斗筲之才濟之以欺罔而仕無一人
敢指其非者光武之興雖文武之畧足以鼓舞一世
而不知用人之長以濟其所不足幸而子孫皆賢權
在人主故其害不見及和帝㓜少竇后擅朝竇憲兄
弟恣橫殺都鄕侯暢於朝事發請擊匈奴以自贖及
其成功又欲立北單于以樹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
三公守義力爭而不能勝幸而憲以逆謀敗蓋光武
不任大臣之積其弊乃見於此其後漢日以衰及其
誅閻顯立順帝功出于宦官黜淸河王殺李固事成
於外戚大臣皆無所與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
不能容復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極天下不能堪
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旣入而東漢之祚盡矣蓋光
武不任大臣之禍勢極於此夫人君不能皆賢君有
不能而屬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於正則其成多
其敗少歴觀古今大臣任事而禍至於不測者必有
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他人得乗其隙不在外戚必
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㓕至以外兵繼之嗚呼殆
哉
隗囂第十五
智者爲國知所去就大義旣定雖有得失不爲害也
隗囂𥘉據隴坻謙恭下士豪桀歸之形政修舉兵甲
富盛一時竊據之中有賢將之風矣然聖公乗王莾
之敗擁衆入關君臣貪暴不攺盗賊之舊敗亡之勢
匹夫匹婦皆知之矣而囂舉大衆束手稱臣違方望
之言䧟諸父於死地僅以身免及光武自河北入洛
政修民附賢士滿朝羣盗十去六七而囂臣旣徃之
禍方擁兵自固爲六國之計謀臣去之義士笑之而
囂與王元王捷一二人以死守之始從聖公而不吝
終背光武而不悔去就之計無一得者至於殺身亡
國蓋不足恠也劉表專制荆州土廣民衆勢重於天
下曹公與袁紹相拒於官渡二人皆求助於表表方
晏然自守一無所與韓嵩說表曰两雄相持天下之
重在於將軍果欲有爲起乘其弊可也如其不然則
將擇所冝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
救見賢而不肯歸此雨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中立
矣表猶豫不能用卒爲曹公所并隗囂劉表雍容風
議皆得長者之譽然其敗也皆以去就不明失之不
如張魯之庸敗亡之餘知所歸徃猶能保其後嗣兵
法有之知彼知已百戰不殆知彼而不知巳一勝一
負不知彼不知巳毎戰輒殆夫惟知彼知巳而後知
所去就哉
鄧禹第十六
鄧禹𥘉以兵入關乗勝獨克關輔響震是時赤眉方
入長安將諸豪桀皆勸禹徑乗其亂禹曰吾衆雖多
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㧞
長安財富兵銳未易當也盗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
糓雖多變故萬端非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
郡土廣人稀饒糓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養士以
觀其變乃可圖也於是引兵北屯栒邑光武聞之敕
禹以時進討禹國執前意盤栢不進明年亦眉西走
扶風禹方入長安謁祠髙廟収十一帝神主然卒不
能定關中無功而歸蓋赤眉之亂光武欲急攻之禹
欲緩取之議者見禹之敗因以禹爲失計吾以爲不
然赤眉方強急之實難緩之爲得逮其自敗西走扶
風而禹乘之猶能還兵敗禹而况其未走也哉如光
武之計蓋不知赤眉方強而禹兵力不足若審知此
聽禹堅守北道時出撓之而使别將挾持其東東西
蹙之磨以歲月而赤眉成擒矣禹之敗而西歸也與
馮異相遇要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遇且數十
日雖屢獲雄將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
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
舉取之此萬全計也禹又不從而敗由此觀之禹本
計不失而帝不能用禹亦迫於君命不能自固耳
李固第十七
孔子謂顔子用之則行舎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用而不行則何以利人舎而不藏則何以保身聖人
之於天下理極於是而巳陳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
行父宣滛於朝洩冶強諌以死春秋書之曰陳殺其
大夫洩冶君雖無道而洩冶亦名以爲無益於事而
害其身君子不爲也李固立於順桓之間內無愧於
其心外無負於其人東漢名臣如固一二人耳然事
有可恨者冲帝之亡也固欲立清河王蒜梁冀不從
而立質帝質帝之亡也固復以淸河爲請與胡廣趙
戒同謀廣戒懼而中變固獨與杜喬爭之冀積怒憤
發䇿免固而立桓帝其後歲餘劉文劉鮪謀立淸河
冀遂誣固與文鮪通謀殺之吾竊怪固爲三公再欲
立蒜而不克冀如豺狼疾之如仇讎獨一梁太后知
其資欲宥之而不能固雖貪立賢君存漢社稷勢必
無成矣一舉不中奉身而去得免於禍斯巳幸矣再
更大變固守前議遲遲不去以䧟於大戮則固之死
僅自取也不然如固之賢吾何間然哉
陳蕃第十八
易曰君不宻則失臣臣不宻則失身㡬事不宻則害
成是故鷙鳥將擊必匿其形非以智御物而事不得
不爾謀未發而使人知之未有不殆者也陳蕃將與
竇武共誅宦官蕃自謂外從人望内有德於竇后事
無不克乃先事露章曰臣聞言不直而行不正則爲
欺乎天而負乎人危言極意則羣凶側目禍不旋踵
均此二者臣寧得禍不忍欺天今道路訩訩皆言侯
覽曹節公乗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女尚書並
亂天下若不急誅必生變亂傾覆社稷願出臣章宣
示左右令諸姦知臣疾之太后不從聞者莫不震恐
謀未及發曹節等矯詔殺之時蕃七十餘矣聞難將
官屬門生八十餘人㧞刄入承明門攘臂大呼適遇
王甫甫収殺之嗚呼天之將亡漢邪蕃一朝老臣名
重天下而猖狂寡慮乃與未嘗更事者比㡬乎暴虎
馮河死而無悔者斯豈孔子所謂資哉
欒城後集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