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隱集
西隱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隠集巻六
明 宋訥 撰
序
送田文起序
明善復初儒者之學也學以濟時行道為心儒術飾吏
似濟時矣其從事則法律焉天下亦豈有捨儒而可以
為吏者儒道與天地並扶天經立人紀自古有天下者
曷甞一日無所待於儒乎甚矣吾儒有益於國家而成
致治之功也滑縣吏田文起前以胄子入國學師明師
友益友非一日矣問學抱負濟時行道之心葢未甞少
替聖朝郡縣吏多以儒選文起親老且貧執役乎吏以
為養親計發所藴為簿書間推所學於法律内縣以亷
幹稱洪武丁巳夏四月北平提刑按察司嘉其言行有
道也舉而用焉則贊風紀持憲法必有以彰大其功名
矣昔趙廣漢起河間郡吏王尊起涿郡書佐鮑宣起縣
之鄉嗇夫丙吉起魯之獄吏漢代人材多出吏胥而超
越後代者又不無所本也葢孝武之世公孫𢎞奏請俾
太守卒吏皆通一藝自是吏胥乃從事於文學禮義之
中而公卿士吏彬彬矣其視區區法律習者殆不及耳
文起往矣以天資之美學問濟之能不為外物累不為
法律惑行道濟時求無負明善復初之學然後為儒者
之功效也雖儒術飾吏亦何玷於儒乎文起勉旃是為
序
送滑縣主簿呉景文辭職序
士君子屬時休明仕弗克盡事君之心者惟老與疾而
已禮七十致仕凡人告老而歸也優游暮景顧戀田園
故無預國家之計義不忘君者雖白頭畎畞中憂天下
事過於在位任責之日故時政闕失與夫生民休戚利
害猶得力陳之以盡其未盡之心惟疾也者生乎憂悒
堙鬱之氣感乎隂陽風雨晦明失宜之節毒藥攻之醫
流亂之而欲居職以强勉盡其未盡之心難矣宜其曠
職為責茍禄為恥力辭其所事而後安焉鳳陽呉景文
氏世為大家景文學聖賢學行己接物一主道義里人
慕之郡人賢之洪武甲寅以士為朝廷所起擢主滑縣
簿明年春予識景文于滑意其家素富也綺羅之玩聲
色之娯必有以動其心者聽其言察其行則褒衣博帶
儒術是務左圖右書太極是講守道抗論不茍隨人以
與時浮沈未幾偶遘疾焉中原兵後殊少醫藥兼南北
風俗飲食異宜求治弗遂以遘疾之身居異宜之俗其
能鬱鬱久乎辭疾章累上丁巳夏四月天官始與其退
乃扶疾南歸邑大夫士設祖帳餞於城外咸歌詩以代贈
言屬予序之予甞觀韓文公送人諸序有規體有祝體
景文以疾歸又何規惟有祝乎乃起舉酒延景文飲一
祝曰寒燠未齊闗山脩阻起居慎飲食節養泰和夀斯
文脈再祝曰無極而太極盍驗諸吾心寂然無思萬善
未發是無極也未發之際此心昭然靈源不昧是太極
也欲知無極太極之妙察吾心而見焉久而樂之不知
疾之在其體也三祝曰皇上宵旰圖治鴻儒碩士擢列
内外歸雖以疾積心措慮要不忘國疾瘳起澤民物以
盡未盡之心嗚呼景文既非恥下位卑小官托疾以求
去者又非烟霞痼疾泉石膏肓放浪山水間與漁樵雜
處者故其行序以祝之
送李惟章僉事制終朝京序
考今提刑按察周命撢人以巡天下之遺意也自唐虞
五載一巡狩考制度於諸侯至周封建廣五載巡狩之
禮弗克行而撢人之制始興葢以道國之政事而使
萬民和悦秦起廢周制漢興雖不能復遣掾史行部郡
國之治悉達於上無撢人之名法撢人之意逮孝武初
置部刺史以六百石之微而察二千石之尊卑其職使
自厲重其權使自行誠一代美意良法也綏和以来制
不遵古始更部刺史為州牧職重權專遂流為藩鎮之
弊而古制泯矣夫按察始於唐提刑始於宋唐則三年
以遣使宋則諸轉運以兼職名起於近而意沿於逺也
皇明既一四海即分天下為十有幾道立提刑按察使
司有使有副有僉周適四方巡行風俗上以宣帝命下
以求民瘼按其官吏能否而進黜之本唐虞之考績法
漢家之分行此我國家統紀之有經歟滑臺李僉事惟
章嗜問學性寛厚風儀峻整洪武三年以儒士起拜監
察御史轉僉山東提刑按察司事踰年丁父憂扶柩歸
里哀毁成瘠營𦵏奉祭有本有文制殆合古小祥後復
丁繼母喪既斬衰三年服齊衰以盡餘月禮也國典三
年喪畢録行事考績朝京邑大夫士咸歌詩詠揚居喪
有道之實為祖帳餞知縣諸仲仁局使李子西走書屬
子序其巻端予謂御史古官也漢相沿實相逺自周有
之官以諫名非古也漢始有之提刑按察之名亦非古
也唐宋始有之臺官諫垣按察使古不相屬今按察為
臺屬矣昔考郡縣今考郡縣復考按察法密矣膺是選
者庶不負朝廷之任斯民之望視古何愧爾惟章行矣
考績自有實録予不容贅朝聖主於紫宸見憲臣於烏
府以事以功拔乎課最持節出京宣布天子徳澤如暴
勝之韋見素繡衣直指所至震畏矣此予叙其提刑按
察之原以告者使知其秩之重也
送吕經歴朝京序
皇明受天命底綏四方紹復二帝三王之治惟天下行
中書省尚縁舊制立承宣布政司以革之葢欲囘俗之
善政以導其善反俗之惡政以禁其惡期臻至治於無
窮也九重更化宸慮逺矣故凡長屬非賢俊莫得居焉
至於毗佐又為重臣之副選亦異諸曹也洪武戊午夏
五月遷金吾衛經歴吕君某来為北平布政司經歴材
器文雅優於贊畫己未春遵制朝京知大名府事孔中
齋通判周漁隠自燕馳書請為餞序府幕賔廖彦昇又
以李時所畫送别圖繼請書序於巻訥不敢以衰老辭
也考朝覲而序曰五載一巡狩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
試以功車服以庸唐虞制也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
乃時巡攷制度於四岳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成
周制也又侯服嵗一見周禮已載之聖天子本唐虞之
考績參成周之嵗見詔郡縣三嵗一朝布政司嵗一朝
也因時損益繁簡異制其帝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歟
嗚呼布政司一代藩宣民之所望吏之所畏國家之所
毘倚官重職要將以復古官也吕君家出名門位膺列
宿矧廣信當呉楚閩越之交為東南望鎮象山鵞湖山
水精英之氣每産竒士若陸鴻漸汪應辰楊億謝枋皆
以出處名節埀世則君抱負殆企前脩後日拜丹墀以
覲耿光必有拾遺補闕之論上禆朝廷俾布政司者無
愧帝王臣隣寵承錫命蹇蹇而還則燕山大夫士斐章
藻句以獻朝廷得賢之頌則此序此圖未足為祖餞榮
也
送代祀道人王黙淵還京序
道生萬物老子之教也文江王黙淵自弱冠慕於道焉
乃寄跡玉笥承天宫學之所得𤣥益𤣥矣大江南北凡
遊方之外與世兩忘者多往師之談𤣥之暇讀書摛文
詩什則追漢魏書法則列鍾王於是道徳以進聲聞以
逺黙淵葢賢而隠於道者可謂有道之士也洪武丁巳
夏五月召起之入對便殿賜宴錫衣寵賁道教越翼日
國家典禮徧祠帝王陵寢乃命黙淵代祀商中宗於内
黄内黄大名屬邑也知大名府事孔侯中齋亦在陪祀
之列觀黙淵動作威儀之盛知其藴諸内而發諸外者
光輝不可掩也侯乃遣人持書請訥序以為還京之餞
惟皇明禮典之備髙出前代帝王之祀遣使尤精於選
黙淵斯行豈見帝之日陳謨不設於迂恠論治一本於
唐虞欽崇天道之言克享天心之論大有契於聖心歟
聖天子宵旰圖治多方求賢材之在釋在道者其徳其
材多授以職非若漢唐諸君訪神仙惑方士之術而妄
用之黙淵多材多藝而寄迹於道其一代之逸民乎君
臣父子之懿知之審矣禮樂文物之盛見之熟矣又豈
拘於老子之法而未能入者可同日語也代祀禮成還
朝楓陛則論思玉堂而待詔金馬之日不逺矣嘉謨嘉
猷陳告王廷措天下於二帝三王雍熈之治此又衣冠
之士切望於見知天子者不以道與儒而有間也聖徳
天覆海涵又豈管可窺而蠡可測哉特草茅愛君之心
為國不能已有是言也雖然黙淵入道既久壺中之天
必有佳處訥也衰耄未足以推明胸中所存不辭為序
殆有愧且懼焉
送鄧隆平序
昔尹翁歸為獄小吏習文法而曉之公亷不受餽㑹田
延年守河東召至竒其對且甚重焉後拜東海太守千載
循吏照暎漢史易雄小為縣吏每愧卑賤無自達於上
乃脱幘掛縣門而去夫人之志慮有淺深故人之事業
有顯晦非世有慕於翁歸而翁歸以俟夫知己非世有
忘於雄則雄不待知己而遂去盖去就可期功年守不可
期也滑縣吏鄧隆平世為滑之人幼習吏為縣所推竟
為滑縣吏歴三年以幹濟稱滑大名屬邑也洪武戊午
遷為永昌庫吏邑耆康彦倫来請文為餞以予識隆平
之先世也予方有老疾翰墨不相親也日久勉為之言
曰古人為吏有專學法律者有嗜學明經者法律與經
源若殊而流若别焉知法律而不知經雖不短於吏而
短於斷例之學矣隆平年方富庫吏事以簡其視縣吏
之務若有暇焉能於暇日尊師儒明經學遵翁歸之公
之亷以守身豈無守如田延年者以見重也後日功名
彰大為令為守為循吏入汗青皆於己而求之若曰無
人知思為雄之掛幘國家方搜材彦以為時用雖欲去
亦有不可得而辭者惟隆平勵志以尹翁歸期己庶事
業功名不讓於先世矣嗚呼有志者事竟成予雖老尚
欲觀隆平之志焉
送葉子安還京序
宋南渡温士有葉適者號水心以文學鳴于孝光之時
朝廷尊其徳後學宗其道故流芳久而不泯推其先本
家於處自水心始為温人子孫數世其徳譽材華揄揚
於温者不一人也迨仍孫子安性醇粹勵志於學縣學
之士推服其稟賦有過人者葢温之鴈蕩峯巒峭拔險
恠自下而望干雲霄者千尺自外而觀不呈不露以藏
其秀焉宜夫峻極清淑之氣鍾於温士者其藴秀與山
不少殊今於子安見之乃祖甞教授於處父則潛徳而
弗仕也洪武甲寅由縣學選入胄館乙夘由國子選為
分教濬乃大名之屬邑其為教也本於徳行之實不外
於禮樂射御書數之文而弟子者方知尚學為己有益
丁巳冬承召還京濬與滑為隣邑甞㑹予於二縣南行
来告别焉予竊謂國學之教上以衍豐芑燕翼之謀下以
廣菁莪樂育之化聖天子以郡縣俊秀選教於國學以
國家材徳分教於郡縣葢欲求濟濟多士為皇明不窮之
用也子安行矣其推帝王之治傳心之法上以獻九重下
以康兆民以永清四海庶無負國家教養之功而於水
心遺業亦預有輝焉
送知縣諸仲仁朝京序
上子視元元每於近民之職必精選而慎擇焉葢近民
者莫如令令之於民審淑慝而旌别之辨强弱而扶抑
之察勤惰而賞罰之以至明綱常篤教化觀其風俗知
其土産使咸得休養以業其生則令之責豈輕也哉國
家重其任也洪武初凡遣令有賜幣焉有錫宴焉乃所
以愛吾民也今則久其任三嵗一朝京録行事而考績
焉亦所以愛吾民也吁既選之復考之子視元元之心
燦然在天下而不可掩矣滑以州改縣河朔重地也在
漢為東郡在唐為義成軍視他縣尤重朝廷乃選前遂
溪縣丞諸君仲仁来牧焉君由儒筮仕典文學贊憲紀
掾中書以材藝入兹選甲寅秋至而敷其治一言也民
感其教一行也民服其威一政也民沐其澤丁巳秋遵
制朝京税課局使李子西以儒召入仕嘉尹之善其身
明其視聽俾民安田里而無妄作妄詞可謂良牧矣亦
可謂不負近民之選矣凡再馳書請予作餞言予嘗喜
談子游宰武城澹臺滅明非公事未嘗至游室也今觀
諸尹門無請謁室亦嚴矣乎所親者皆多聞多識忠信
士也所論者皆脩身為政公正言也所踐者皆報國愛
民孝弟愷悌行也彼强顔拭面以假儒巧言令色以亂
徳者無一得以入其室而撓其所學所守此三年之政
所以全也是宜有言為餞乃不辭而作朝京辭仍以序
先之若夫行事具載考績録茲不縷書云其辭曰雲五
色兮天九重閶闔啓兮蓬莱宫聖皇臨兮埀拱股肱列
兮䕫龍麟趾兮振振鳳鳴兮雝雝海日昇兮羲馭朝儀
備兮昭王度浮御香兮楓陛拂仙仗兮宫樹召郡邑兮
朝臣趨赤墀兮簉羽鵷鷺斧扆兮帝所臚傳兮天語嘉
字人兮勞績復汝職兮接武卓魯臣受命兮仰堯天瀝
寸丹兮敢怠承宣虎拜兮抃蹈祝聖夀兮萬年
送知縣金子肅朝京序
自朝廷以觀一郡朝廷尊而郡卑郡則親於民也自郡
以觀縣郡少而縣多縣又親於民也董仲舒謂郡守縣
令民之師帥所以承流而宣化也然郡統乎縣一守賢
則一郡之令皆賢一令賢則一縣之民皆治郡雖曰守
縣雖曰令其承化則一也甞疑班固作西漢史傳循吏
書守不書令豈以卑令之職為令之政未必賢歟固殆
有深意至范曄作東漢史始書卓魯於傳曄豈求與固
異哉亦必有所見也論漢郡縣部刺史考績之法可謂
善矣漢之後盛莫若唐也貞觀中以治人之本莫重刺
史甞録姓名於屏風得才否狀輙䟽於姓名之下以擬
廢置皆臨軒册受乃遣開元初帝自制令長新誡以諭
之仍於朝堂賜宴後因韋濟調令鄄城詔問所以安人
者既對衆擢濟居第一唐之愛民擇吏其法如此葢考
績也初遣大使十三人巡看天下矣又甞置巡察使矣
又甞為按察採訪使矣視漢部刺史之法則各有得焉
重其任者其選必欲得人而後己皇明既定天下首重
親民之職於郡選守於縣選令凡遣就職也有賜宴者
焉有賜幣者焉又有召諭於殿廷者焉患未盡得人也
内立臺諫外置按察以考其績之臧否又患未盡得其
實也詔郡縣三年一録行事以覲耿光而重審察之法
唐虞咨十有二牧之意何漢唐之可道哉洪武七年
聖天子徴用儒雅錢唐金侯子肅權知清豐縣事清豐
為大名屬縣侯於農也勸勉有術而田野闢於人也慈
愛無間而户口增厚風化則一新學校屏奸邪則先重
師儒民訟不興吏弊亦革稱職之譽逺近推拓丙辰秋
遵朝京考績之典將行實國子江侯源清膺朝廷新制
来主縣簿簿以周禮冢宰之治官府有官聨以㑹官治
之法則司官之来逺矣尹既行可無相勉之言以表恊
恭之心乎乃作詩為贈仍請大夫士咸歌詠之遣邑耆
趙傑奉書於予請為詩序又走書於滑分教兩陳先生
懇求之予聞古今同官不相和則相軋相和則為公相
軋則為私矣二人同官以治一邑猶二人同身以挽一
車葢挽車之際其心主於車之可行而己不為己也茍
若為己則非公而私不相和而軋焉今簿之於令一見
推誠有不忍輕其别也令與簿報國之誠愛民之篤守
法之公咸可識焉侯治效既聞朝廷嘉尚則卓茂魯恭
之政正簿與邑民共期於侯之来也敢書此冠其篇端
又
考績黜陟之典始於唐虞而備載於周官此所以庶績
咸熈而阜成兆民者也至漢有考功課吏之法歴隋有
考功侍郎迨唐有司績大夫則考績黜陟古今不易之
良法也雖時有疏數制有繁簡或損或益莫非帝王因
時之治焉皇明有天下之九年為洪武丙辰天子若曰
凡内外庶官不可不重其任尤不可不久其職任重職
久則安官樂業孰敢有茍且之心至治可期也制以每
三年備述行事朝京以考其績葢本唐虞三攷黜陟幽
明之意也嗚呼盛哉大名屬縣有清豐知縣事金侯子
肅家世儒業幼失怙事母以孝聞其為人俊雅沈重不
阿以諛其為學漁獵經史潛心理義之要又考夫諸史
以知乎事變得失至於詞藝尤長於歌詠篆𨽻朝廷徴
賢起能侯首在列故能持己亷而貞蒞民慈而惠馭吏
嚴而臨事勤視民如子有卓茂之風焉崇化敦教有范
甯之績焉當盤根錯節又有虞詡之利器焉既三載録
行事朝於京縣學訓導前進士李仲賔氏以予與乃父
好徳昔同胄館也不逺三百里来求序予雖未一識侯
之風采甞屬書請銘學之彛訓堂矣今敢辭其序乎嗟
夫令尹之寄於元元最親聖朝授此官也多曲䝉睿渥
既而復有制嵗行鄉飲酒禮葢欲導揚其風化哉侯一
年而教化行三年而風俗變委任之重己無忝矣明日
以治行課最佇看璽書褒賜不輕於易遷則文斾北旋
下以慰邑民去思之心上以膺國家久任之制罔俾循
良專美於漢也
送楊景昭序
人或為郡縣吏必欲勞績表表名實赫赫以得夫為吏
初志者有道焉茍可以寘吾力而能致吾身者得之之
道也舍諸己假諸人是猶欲適燕而南其轅去燕益逺
矣觀天下之物飛者以羽走者以蹄啄者以咮莫非自
為而得者未聞假羽而飛假蹄而走假咮而啄物且然
况人乎兹焉為畋者舉網而張之禽斯得矣為漁者舉
罟而沈之魚斯得矣為農者舉耒耜而播種之穀斯得
矣又莫匪自為而得者未聞舍網而得禽舍罟而得魚
舍耒耜而得穀其為吏也亦然未有舍己而不寘力可
以得其志者矣今夫畋也漁也農也為之而或不得與
不為而或得者豈恒理哉吏於今有恥為郡吏者有恥
為縣吏者昔趙廣漢由郡吏遷潁川太守陳萬年由郡
吏遷廣陵太守今之郡古之郡也郡無古今吏何恥焉
馬成起縣吏封全椒侯任光起縣吏封阿陵侯今之縣
古之縣也縣無古今吏何恥焉惟吾寘力之道何如爾
茍能以道寘吾身而致其志焉則趙潁川陳廣陵即今
日之郡吏馬全椒任阿陵即今日之縣吏也於戱有為
者亦若是又豈為畋為漁為農者可論乎滑縣吏楊君
景昭居清河世為衣冠俗幼習儒長去儒習吏丰姿醖
藉材器清雅為滑州吏府選長郵亭簿逾年復補吏缺
焉君於簿書也勤於贊畫也公持己恕而潔臨事通而
敏洪武丙辰夏四月同法司令白居用三馳書請於石
泉樵侣曰景昭嵗月考成矣序其事以奬勵者非先生
之文孰為範也予惟以言贈人君子也序乃不辭故以
古郡縣吏是告俾景昭藏之他日入藩閫登臺閣持法
亷平寘吾身於所當為者而致之不假諸人不違夫道
則趙陳馬任之事業貴在景昭自期自勉爾矧今用吏
咸有定式又何必過求於繩墨之外以為吏哉有去儒
習吏與景昭同志者幸出予叙以示
一樂堂詩序
樂之在天下未甞嗇於人也惟人之於樂有得有不得
有知有不知焉天畀之人得之而又知之其樂也斯為
天下之真樂歟夫天地奠位而隂陽之氣升降往来於
其間其氣之運也有淳漓故人之稟也有清濁凡得夫
樂者又各有小大髙下之間惟天所畀乃得與焉決非
智巧之私所能强及也北平布政司檢校官謝叔賔氏
淦之衣冠族也子孫數世宗族三百人遭元季亂天下
之干戈擾攘極矣轉徙流離能保其先業而益盛於前
必上世有誦詩讀書而為士者甚矣詩書之澤其涵濡
逺且厚也皇明既一四海而謝氏之族為學者亦多矣
若叔賔其一焉叔賔雙親七十康强於髙堂之上二兄
綵衣侍側又皆能治生以養志乃取孟軻氏父母俱存
兄弟無故為一樂者扁其所居之堂四方文士嘉謝氏
遂所願而得其樂也歌詠以贊揚之叔賔寄憲副劉廬
陵所為記請某序堂之所樂以冠諸篇訥聞叔賔為人
也俊敏莊重深沈老成為學也窮今博古明理通經持
論則尊王黜霸存心則仁義是崇而功利是抑乃以孝
友聞朝廷召而顯用之因疑謝族三百不知賢如叔賔
者幾人焉豈先世積徳以埀裕後昆者既久至叔賔而
後積徳之實可驗歟且父母之心安於養而有如是之
子二兄之心勤於養而有如是之弟為子盡孝為弟盡
敬孝弟兩盡樂順乎天一堂之上一家之樂闗於叔賔
者豈淺淺哉葢甞謂夫事有人力之可致者猶不敢期
其必得况父母兄弟其俱安者一繫乎天又安可期其
必得乎他人之至願而不能得今叔賔得之又甞謂夫
天下之父子兄弟全具者比比不少也或盡孝於父母
而不能盡友愛於兄弟孰知為之樂哉葢不知誦詩讀
書為可樂亦不知詩書之澤為何物也他人之不能知
者今叔賔既有以知之夫得之於天而知之於己其為
樂也何如夫惟得之於天者其樂不可不保之於己知
之於己者其樂不可不順乎天天人一理也得之有道
保之尤當盡其道也雖然天下之樂不一也有樂其物
者有樂其道者如淵明之好酒鍾繇之好書皆一己書
酒之樂何益於父母兄弟哉以父母兄弟為樂雖齊兩
間之物皆不足易其所樂矣然則是樂也加克己之功
無愧怍於俯仰則父母兄弟同其樂於永久矣是為序
送國子生劉士能還京序
昔孟軻氏論王政於齊梁兩言庠序之教葢庠序天理
人心之本所在維持風化者孰要於此哉是不可一日
廢也安東劉士能成童在庠序既冠始入縣學洪武甲
寅朝廷以縣試升胄館乙夘以國子選為分教士於斯
時亦榮矣夫葢古之為學人材多由庠序而出國學之
設不過公卿大夫之子弟非養天下之士也凡民俊秀
得預乎教養者貟亦有差乃知天下為學者少長習熟
於黨庠遂序之間培植涵養殆非一日有族師以書其
孝弟有黨正以正其齒序至於禮射行藝又有察之之
官古人重黨庠遂序也如此宜乎人材盛於周也聖天
子以教化原於學校郡縣之學既設官以教也又增廣
生員擇國子而分教焉是即黨庠遂序之學乎若士能
者其一也由是大而一郡小而一縣近而一黨一鄉冠
帶濟濟者有焉絃誦洋洋者有焉藹然三代庠序之風
也久而不廢為師者日嚴於教為弟子者日相淬厲則
鳶飛魚躍之下人材出而視古無愧丁巳冬召分教還
京凡所立之學容可廢乎朝九重見執政必有嘉謨正
論興庠序之教於天下也因士能過予告别故直書以
為序焉
送太學生鄭允文還京序
宋户部侍郎慥堂鄭先生以學業勲徳與古靈陳先生
同稱六賢祠於仙居縣學其先世自温之永嘉卜居於
仙居南溪凡數世矣子孫瞻仰慥堂之祠凜然起敬不
怠故能世有讀書之士而紹先業於不墜也家有譜牒
詳之至允文以有司薦入為國子勤於業者期年洪武
乙夘膺朝廷考試乃出分教於濬授教有暇惟務進脩
名其所居之齋曰存省戒慎恐懼惟懼慎獨之功有間
而離乎道之逺也則其為學施教可謂知要矣洪武丁
巳冬聖天子思國子分教於外者將用之乃召還予嘗
為允文記其存省齋矣於其别也可無言哉自昔學校
師儒之任多名流雅望故人才作成有自来矣允文由
縣學而升由國學而出則所學者正而所以為教者亦
正矣惜乎童稚之學不可以語上也乃於記誦之餘先
教以安詳恭敬又俾養其良知良能可謂既得其幼學
之本矣他日濬士育材成徳曷莫非允文開導之功乎
此論其學與教也若夫學而行之推詩書之澤窮禮樂
之用以定民志以易風俗以美教化以佐國家太平之
運此正予所望於允文者由是以登慥堂之祠鄉黨必
曰後裔有人焉
送祖州判朝京序
自古有國家者為治良法莫重於久任或輕易置雖賢
者亦無所施其術焉伯夷后䕫典禮樂而終始不易唐
虞之制載諸典謨可考矣昔子産之相鄭也一年而民
謗三年而民誦豈三年之子産非一年之子産歟亦以
漸久而民自化也自秦罷侯置守而下莫盛漢唐攷之
漢有九年京兆尹者有八年郡太守者此漢不輕於易
置也考之唐守桂陽者有十年治并州者有十六年此
唐不輕於易置也雖曰久任上之於下凡其屬吏亦必
進其亷而退其貪凡於曹吏亦必選其賢而斥其不肖
亦安有備員而終任者哉聖天子奄有九有圖治之法
雖因時制宜亦先稽古洪武丙辰俾任内外職九年為
滿秩每三年具録行事之實朝京以考績焉葢本唐虞
三考黜陟幽明之典也一年遷之二年易之彼牧郡縣
者何暇宣風化而恤黎庶哉開州判祖立中由貳祥符
多著勞績朝廷嘗褒美矣佐郡三年民安事理敷政之
效有加於治縣民方興借寇之心適有久任之制乃録
行事往朝於京民雖欲留不可也明日考治行入課最
之列受朝增秩復還於州州人之扶老携幼出迓逺途
又重立經久之制以慰民望使老幼咸稱此吾賢郡丞
重来而父母斯民矣東明為州屬縣受政教之澤亦深
於行也可能無贈言哉是為序
送劉彦誠序
天下於吏學之而不願為為之而不嗜學雖判為兩途
亦皆無補於道也惟為之而學學之而為然後於法律
之義得諸已者不謬施諸人者不罔矣昔漢吏太史立
傳為循葢秦末漢初天下之人材隠於郡縣吏者多矣
若趙廣漢尹翁歸鮑宣丙吉之流是皆雄俊明博可以
將可以相者以有儒術為之本也至武帝公孫𢎞奏請
俾卒吏皆通一藝自是皆彬彬文學之士人才多自吏
胥而出葢從事於文學禮義之中焉宜漢之吏獨盛於
前歟我國家吏胥之役每自儒選於天下郡縣自縣而
州而府養亷之禄各有差等人之能否用有輕重未嘗
妄選一人過陞一職人必稱其役才必稱其職焉甚矣
吏之勞於郡縣也劉彦誠氏姿美而莊性純而厚選為
郡縣吏未考成復遷於魏吏雖未盡學行得為吏之體
同役者加敬而官長亦信愛也行裝既束儒學訓導于
景文與彦誠同里閈来請予文為餞予謂吏之所學者
律令也所為者簿書也惟真得律令之義然後贊畫有
道而無苛酷之過矣嗟夫有願為之心而不加嗜學之
力則一縣吏而已矣故為行序以漢吏告之而又勉以
儒術為本也他日為循為亷見擢於朝廷見書於青史
吏何負於人哉
送淇縣典史段天珉序
淇為縣衛輝屬邑也山川形勢實河朔南北郵傳之衝
自國家甫定天下長民未嘗冗而庸也洪武丙寅天官
精選可以牧一同者於是華亭縣段侯天珉為之侯始
以材為有司薦朝廷乃授以樞府掌刑之職未幾有是
遷也既蒞政扶弱抑强崇儒興學而政教行矣戊午春
遵國家三年考績之制乃朝於京以功能復職淇民知
其重来撫吾民也合境樂之夏四月復調湖廣都指揮
使司理問官士庶咸惜其去歌其能頌其政焉予聞而
嘉之葢濬與淇為隣邑予忝以儒始丞清豐再由東明
今長官於濬雖未獲覩丰姿行旅往来談侯之善者多
矣故其行乃為序而餞之曰士君子立身當世但當論
其道之通塞不可論其位之陟降侯始顯於朝来牧於
外兹行也復佐兵政則平生所藴之才所蓄之道可謂
通而不滯矣書此以播令聞使四方仕者知國家得人
之盛焉
送宋士先攷成序
天姿之美篤實居一焉有篤實之資其學儒也守心專
而一立志誠而確故於道易入無通敏才辯之失其習
吏也執法尚亷平臨事務精密故於律令不侮無苛酷
憸邪之病雖儒吏非一轍使一時稱君子號善人而無
少怍於天君是則天所賦已所得者無異焉澶淵宋士
先英姿峻整卓然頎然無妄語無妄交其篤實之君子
歟幼習吏得法令於心洪武初試縣吏於長垣百里愛
之越三年陞吏開州行益立名益著法令益熟砥礪亷
隅而不沽名府選吏首為所拔大名河朔上郡地廣人
衆視他府事為䌓夥士先得贊畫之道上下咸識其篤
實故於一言一行信而不疑是能刑不至於濫工不至
於偏財賦不至於少差可謂善於持法者矣戊午秋以
國制九載攷成同吏於府者白居用既介滑税李西齋
徴予序復馳書以請則士先篤實與人交益可見矣矧
予與士先不忘宗盟之好又甞一識風采又以前輩禮
於予序可辭乎嗚呼國家用賢無間吏儒一藝片善之
長必起而面受職正懐材抱藝入仕之秋也豈宜以吏
役為卑而自退乎昔王吉以郡吏舉孝亷為郎官趙廣
漢以郡吏舉茂才為平凖令嚴延年以郡吏選補御史
椽以至為諫大夫為郡太守為闗内侯亦惟行事如何
爾士先往矣朝廷必掄其材而擢之居官臨政不易所
守念餬口甑塵者於食兼味之時念巢居露寢者於處
廣厦之際又何患功名事業不逮古人哉俾篤實之資
無愧於天篤實之名益補於人矣士先勉之
送國子陳邦達還京序
鎬京辟雍周制也周禮一書鉅細備舉獨不載養士之
官豈周人之所以養士者不繫於餼廩之末歟和平血
氣有舞勺舞象之習培植見聞有禮樂詩書之教至於
從容禮儀又有干戈射御之學焉故夫長育作成之道
亦後學之所當知也成周而下論學莫盛於漢唐臨雍
拜老執經問難漢明帝也大召明儒增廣生員唐太宗
也擇師分教則未有聞焉聖天子既家六合大開辟雍
起鴻儒為學官百辟羣僚之子咸入焉又歴選天下郡
縣之學俊秀通經者不限其員同胄子而教養之則髙
出漢唐者可識矣洪武乙夘詔宰臣校文國子老成端
正學博經通者分教天下俾郡縣廣其生徒而立學焉
其千載之一時乎仙居陳邦達以春秋考居前列葢春
秋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則邦達之學藴諸中者
未易測也既立師道於滑每以幼學之士所當先者教
之或道以發其蒙或正以養其蒙焉丁巳冬奉召南
還則朝廷殊擢顯用葢有不可得而辭者以邦達之學
之材觀之植大勲擴壯圖若鴻鵠奮翼而風迫之無滯
於霄漢也可卜矣俾他日衣冠之士望風采而論曰此
教養於辟雍者此優游於春秋者
唐音緝釋序
詩人立言雖吟詠性情其述事多索古喻今或感今思
古其冩景則所歴山川原隰風土人物之異所見則昆
虫草木風雲月露之殊各萃於詩至於詩人居臺閣列
朝廷者所歴所見莫非城觀宫闕之雄典章文物之美
器械車馬之壯華夷㑹同之盛殆非山林所歴所見可
概論也然詩之體有賦有比有興觀體可得而見詩之
音清濁髙下疾徐疏數之節與夫世之治亂國之存亡
審音可得而考若夫事之所述景之所寫非博極羣書
窮搜百家未易析其事辨其景也詩豈易觀哉唐虞賡
歌三百篇之權輿其来逺矣漢魏而下詩載文選選之
後莫盛於唐唐三百年詩之音幾變矣文章與時髙下
信哉襄城楊伯謙詩好唐集若干巻以備諸體仍分盛
中晚為三世道升降聲文之成安得不隨之而變也總
名曰唐音既鏤梓天下學詩而嗜唐者爭售而讀之可
謂選唐之冠乎丹陽顔先生潤卿幼勤學老益嗜學窮
經以探聖心玩史以驗時變義理精徹古今得失咸該
貫而發揮於後也有見聞每論著其説以成一家之言
篋而藏之来求者不隠也至正戊子始見唐音取而讀
之喜其諸體備足為學式恒觀不厭乃考事與景緝而
編之乃六載而稿始脱焉葢使觀者知某事出某代某
景在某地也其引經援史據傳摭記訓觧註釋略無遺
闕間有正其誤辨其疑者厚哉先生之存心也深有功
於唐人之詩又有補於唐音之選也其凡例詳録巻首
嗣子予容以先生命請序於訥訥未識先生聞其名則
舊矣是用弗辭嗚呼傳注訓詁之學後之不可略也六
經亦賴傳註而明傳注不作則經多間斷殘缺孰得而知
之矧唐人之詩有不可明哉讀唐音緝釋者因詩以騐
考緝之是否因考緝以遡作詩之本原詩不難讀矣然則
先生嘉惠後學之徳當與唐音相為始終詎可量耶至
正甲午夏六月
送張文炳同知紹興府序
皇明混紛裂而一海宇首設郡縣官以生民休戚是寄
官雖有正佐員不求備惟務得人爾視前代雜遝曠職
散冗失職者豈不有霄壤哉嗚呼一代政治之興可謂
得其要矣洪武五年詔天下以賢能薦貢於朝掄選材
可治郡者授職材有大小則職有輕重未甞妄授一人
焉薦士中得髙陽張文炳授以大名通判大名河朔列
郡也土廣民庶較隣郡為加重侯賦性剛而明秉心貞
而恕守已潔而和持法平以直知勞來安輯之方故民
受賜感徳者不一二也既報政復攝官朝廷考績丙辰
夏遷陞同知紹興府事同知之名於古未有自秦罷侯
置守始設郡丞之職漢歴唐因革不一或稱别駕司馬
或號通佐治中名殊職不殊也同知近代始設人亦多
以别駕稱葢從刺史行部别乗一乗得名焉或又謂别
駕與刺史同宣王化職豈輕也哉因考歴代魏元忠在
洛州治號嚴明皇甫無逸徙益州所至亷介陸象先為
政尚仁恕姚元崇敷政務簡肅由郡佐位宰相至三公
者代不乏人也郡縣之職豈曰徒勞人爾昔漢宣帝有
言與朕共理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唐太宗嘗曰朕
惟治人之本莫重刺史載在史冊言固善矣曷若帝舜
之言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逺能邇敦徳允元而
難任人此五者乃萬世牧民之大法也聖天子夢寐求
賢宵旰圖治直將致天下於比屋可封之俗比隆堯舜
三代而後已區區漢唐郡縣之事豈真足以為侯語哉
侯惟體九重思治之心行一郡興仁之政教之詩書導
之禮樂俾有以知生財之道存逺罪之心然後亷恥可
興風俗可厚庶無負同宣王化之重職也滑大名之屬
縣也諸君仲仁治滑之循良也故為侯所重仲仁感侯
所知請予文為餞予與侯雖無半面雅知侯之政則非
一日矣又敢以唐虞牧民之事望於侯也若夫尋剡溪
清興挹鑑湖髙風訪蘭亭遺趾登苧羅探禹穴此又敷
政有暇之餘事耳於是乎書
送府吏韓良謙之大名序
自叔虞封為唐侯子燮改國曰晉後徙曲沃桓叔子萬
食邑於韓因氏焉春秋之厥下而非漢之信晉之伯康
隋之擒虎唐之愈宋之琦南渡之世忠或為中軍尉或
為國士勲臣為從祀之賢為名相為中興將刑名法術
者不論氏固逺矣代不乏人其散居天下以韓為氏者
皆遺芳餘裔也濬人韓君良謙殆亦遙遙華胄者乎君
性慷慨嗜學文法律令吏於滑者凡三年時以幹吏稱
滑為大名屬邑府嘉其幹乃擢吏將發軔訓導于君景
文来請曰良謙嘗有志以吏作基而圖逺大功業為國
家報也夫逺大是圖寧無道焉願先生賜序以引翼之
可乎景文斯言也言可信也乃為序曰燕有人焉駕車
而欲游秦也不求其嘗游秦者問途出燕薊過齊魯入
宋轉蔡渡淮而南復渡江焉至於臨安問其人則呉也
更信而行之渡浙江望㑹稽則入於越而秦益逺矣行
久而車敝思歸而途窮茫茫然卒無所依此無他不壯其
車不知至秦之途故爾若燕人有問途者吾必告曰出
薊門過盧溝登黄金臺望恒岳俯易水渡滹沱經大陸
訪趙叢臺尋銅雀遺趾拜殷太師比干之廟入覃懐問
神禹遺蹟乃渡孟津弔古北邙山停車洛中求黍離故
宫雲臺遺像迤邐而西觀中流砥柱出函谷闗讀秦趙
澠池㑹碑問漢武望思臺於野老揖楊震墓入潼闗登
華岳則胸次開豁眼界髙逺既非閭閻之齷齪又非復
呉下之阿䝉矣然後登驪山入華清潤身沐徳於温泉
不幾乎秦歟今觀人之欲遊秦者不一二也未必皆有
車有車而患不至秦者吾不信矣良謙將以吏作基而
圖其逺大功業者類於欲遊秦而有車者也車有矣抑
不知圓其葢歟方其軫歟華其轂歟又不知壯其輪輻
歟新其輗軏歟深究之得無猶有缺然者必具之而後
可行焉果能以道圓其葢以義方其軫以禮樂華其轂
以志節壯其輪輻以事業新其輗軏車輕路廣載脂載
牽聲轔轔而如輊如軒若王良造父為之先後也茍能若
是秦逺乎哉岐豐興平之地咸在目中矣良謙逺大之
志既堅而不渝吾亦載酒具殽觀良謙至秦為國家得
人一賀
送府吏白居用序
榱桷之材未足以勝棟梁用盃盂之器未足以喻鼎鼐
量葢材器固有小大未可安於小而不圗其大也榱桷之
材小養之則可大盃盂之器小擴之則可大夫榱桷之
材豈拘拘於小哉滋之以雨露重之以培植今日之小
他年之大可卜矣若風霜摧之斧斤伐之雖欲全其榱
桷之材不可得也盃盂之器亦豈屑屑於小哉範模之
不足鎔鑄之不工雖欲擴其盃盂之器亦不可得也若
火天地以為爐扇隂陽以為炭金精融熠銅液㸌[穫-禾+火]昭
其度神其功雖鼎鼐之重亦不難至焉惟人也亦然材
小也可養之器小也可擴之由小至大其用可以為棟
梁其量可以為鼎鼐矣白君居用幼讀書兵革中逃難觧
散始習吏由濬而遷滑復就縣吏三年以幹用稱君之
材之器甚有可觀焉百里之邑屈為榱桷屈為盃盂而
材與器未伸也自兹以往陞藩閫入栢臺登蘭省惟養
其材擴其器者何如爾果能以道義為雨露而滋養以
禮樂為灌溉而培植不誘於物以傷其挺然之生不悦
於邪以害其榮然之本則榱桷之材日茂嵗盛棟梁之
用可以期矣豈惟材乎器亦然也範之以良心公道模
之以鋭志直節守之堅如首山銅抱之剛如昆吾金亷
恥以陶鎔節儉以煅煉盃盂之器日充時拓鼎鼐之量
可以至矣滑之大夫士所以他日望於居用者以材言
不以榱桷而以棟梁以器言不以盃盂而以鼎鼐居用
懐材蓄器不假外求惟自珍重惟自勉勵耳武伯威不逺
百里馳書来請序伯威契家生也故序而不辭洪武丙
辰八月五日序
理學須知序
周道衰學校之政廢戰國膠擾聖學不絶如綫秦漢而
下失其傳焉為儒者惟知訓詁為事而不知復求聖人
之意以推眀夫性命之理也是以正道害於異端斯文
晦於邪説孰絶之孰繼之又孰開示學者使有循求
以入於聖人之道也濓洛諸子者出推原性命之理於
是道學之傳復續於千載之下學者既有以知夫前日
之為陋矣考亭朱子繼之性命之理愈見明於世也程
子曰性即理也朱子曰天者理而已矣夫理之為理豈
不易見乎而理學不明者受異端之害邪説之誣可哀
也矣近世纂述者有理學提綱一書於理學似為有助
而於辨異端闢邪説未及焉昆陽楊行可憂世之心篤
明理之志堅輯理學須知若干巻始以明天人性命之
理終以廣異端邪説之辨引經摭傳分類析條非至正
至當之論不載故於明理學也其説備闢邪説也其考
詳誠理學不可廢之書也竊為之喻理學天下之大道
正路也異端邪説則偏州下邑之他岐曲徑也理學不
明則大道正路塞矣異端不辨邪説不闢則他岐曲徑
行焉是書一出則斷他岐絶曲徑而大道正路燦然通
行於天下矣魏縣丞林瑩齋行可之髙弟也求序鏤梓
故為之書
嵊山宋氏族譜序
族有譜尚矣歐陽文忠公為世譜以法漢年表蘇老泉
為譜以禮大小宗為次文例雖不同皆足以考其世次
也嵊山宋氏有族譜非法於歐文則法於蘇文矣宋氏
之賢嗣曰秉彛洪武甲寅夏以材擢為滑縣簿八月衰
絰過予里明日求序其族譜予惟宋氏自微子啓封於
宋三十六代偃為楚滅以國為氏之後而宋氏蔓延於
天下若玉為楚大夫若義號卿子冠軍若均為九江太
守若𢎞為漢大司空又若唐廣平文貞公璟宋常山景
文公祁代不乏人也逺矣祁則秉彛之十一世祖焉祁
生惠國為太子中允惠國生宗年知嵊縣遂家焉宗年
傳敷敷生价南雄守价傳方益衡陽僉判生詒孫詒孫
不仕生之彦之彦生適適生開開之子銓即秉彛也家於
嵊者凡九世矣或仕或隠皆以徳著稱嵊之宋於是為
盛嘗考於同姓通譜者有之同姓妄認譜系者又有之
非譜之義也譜之義譜其親也譜其親使人知孝弟也
傳孝弟也者其為人之本與秉彛累舉為士臨縣未榮
上聞父喪束裝在路哀毁過制譜藏於家求序於外其
孝弟之君子與他日朝廷起而寵用之移孝弟之行於
家者施諸人及於物所謂親親仁民秉彛其裕為之予
與君為同姓家之譜牒亦自廣平為源松雪趙公嘗序
其首而書梅花賦於左其以鐡石肝腸望於宋氏子孫
者深矣柰何中原兵革衣冠離散化為烏有矣為秉彛
序譜不能無感嘆云
送陽城縣簿方彦清秩滿序
洪武己酉冬宰相奉上㫖纂脩一代禮樂書選取天下
儒士十八人訥備員在列焉時僑居髙平丞簿負厥職
朝廷遣御史按問之累吏民餘百人陽城簿方侯彦清
適来權縣事剸治繁劇酬應事變略無難色捕所累無
一人逭去者時與其能庚戌春正月訥南行因識侯窺
其抱負非碌碌輩因謂昔朝歌長虞詡有言不遇盤根
錯節焉别利器侯其今日之虞詡乎秋八月某還髙平
則已聞士民盛談侯政善而循理今國典職牧民者若
郡若縣三年具治績轉而逹朝廷以備幽明黜陟之考
若縣則令朝與簿守職考績賞罰均焉壬子春訥過陽
城侯秩滿三年之政皆輯而書之後日以待朝廷有考
陞而知一縣知一郡則不僣之賞公於天下矣侯今之
去未可以逺近期因嘆兹别未易卜後㑹故採其行事
并識侯始終為之序曰陽城居萬山間當侯至縣日元
命方革軍旅初定民心信疑者半乃多匿巖穴侯惟知安
民是職不知山為險也攀藤挽蘿登歴之艱靡間朝暮
凡遇民皆曉以聖天子天錫勇知表正萬邦俾我郡縣
官逺来輯寧汝民爾明命維新汝宜知之各安汝業可也
民是用趨出二年民租税輸官侯往部之官既足民亦
無妄費感徳尤甚焉四年立晉王宫築城汾水西邑民
供役者若干人侯又督之設賞勤懲怠之法民不敢犯
功得先他縣其在職贊政務平順不尚苛細知縣李侯
文輝徳之以和敬為親愛得古人同僚兄弟之義若其
學校祠廟壇壝橋梁之建恤民馭吏務農修祀之典合
制協程式以具於侯之考績録者故不詳書也雖然侯
家婺源之西有龍溪構亭溪上嘗徴詩不敢辭溪亭之
美固為可樂也方今天下一家上切求治大丈夫抱明
體適用之學正前賢自勉赤心許國之秋也𢎞濟斯民
澄清海宇後天下之樂而樂則溪亭之樂亦在其中矣
敢書此為留别二月既望序
送陽城知縣李文輝序
皇明選牧以安養斯民為責尤謹考績焉天下曰郡曰
縣任牧者三年乃朝葢朝非朝宗覲遇之禮期四時同
一日也為牧有先後来朝有逺近得少接之俾各陳其
為治之説而盡夫詢考牧之賢否事之得失判矣旌異
之告飭之則人效其職以登至治民遂安養矣是即有
虞之日覲羣牧黜陟幽明成周之各朝方岳大明黜陟
之典也聖代因時損益而制宜焉嗚呼盛哉皇帝有天
下之元年為洪武戊申詔選牧非賢能不任時李侯文
輝居首選来牧陽城冬十有二月始至邑勵已潔馭吏
嚴剗蠧剔弊發奸摘惡寛平剛方之政井井不紊識者
已謂良牧矣乃撫民入籍度田出税勸農示文畦桑築
圃一皆有法至諭民非孝弟忠信禮樂刑政不言漸致
風移訟息之美刑罰日以省金榖期而集學校之敦崇
奬勵尤力社稷山川風雲雷雨之壇居官處吏惠民養
濟之室建城隍廟新明倫堂咸合制如式甲於隣邑其
經營嵗月皆著文刻石下至郵亭賔館幾二百楹民服
役而不知為勞者得使民之時也壬子春侯遵成憲將
朝録三年行事以備考績二月朔訥適過陽城儒士郭
宗顯耆宿周鵬飛来謁訥曰邑侯以賢能選於朝以惠
政施於邑邑大夫士民知侯行也不容留又不忍其去
各賦詩頌事用彰侯徳敢請文諸篇端訥聞侯孝於親
敬於師嵗時祀親以禮又别設位以祭其亡師繼文秦
先生二十年敬不少懈所謂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
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侯既有之又聞侯名其所居
齋曰勉公退必凝然端坐儼然若有所思為子思所以
勉其孝為臣思所以勉其忠期吾分内事忠孝俱盡人
欲不得以病天理戰兢愓懼又思勉勉焉以副聖皇選
牧之心考績之典也理裝南轅上覲天子之耿光想見
敷奏之言明試之功淑慝之别陟而知一郡受寵渥於
内廷也不逺矣然則陽城之政特為後日之龔黄張本
云訥既為侯所知宗顯又有志斯文者徴文尚何辭於
是乎書
送李陽城朝覲序
昔庾杲之為王儉長史蕭沔以書美儉曰盛府之僚若
難於選景行依緑水泛芙蓉何其麗哉時人以入儉府為
蓮花幕後世以蓮幕為美談葢幕因府勝尤因人勝也
使景行不遇儉儉不得景行則緑水芙蓉孰得美於沔
稱為蓮花幕者又安得於時人哉幕賔贊畫官得以盡
咨訪者則人幕兩美能無所自乎澤屬縣陽城為古名
邑四踞諸山地靈人傑田固瘠也人則力焉嵗多豐少
荒牧是邑者前代嘗難其人皇明有天下之元年是為
洪武戊申冬十有一月選鄧州李侯文輝来知縣明年
五月又選解州紀質文卿以賔入幕焉文輝氣清而純
質偉而厚昔學春秋得聖人褒貶之㫖累薦於鄉為名
進士文學聲華交著遐邇識者謂以藝以果從政必有
可觀焉既下車以道恤民隠以理察民痾得一儒則禮
崇之民隠痾是訪每出令行政隠者消痾者平是能甫
數月而善治洽文卿美姿容且倜儻不羈幼甞習律令
故能迎事而解侯愛之文卿受其愛也申婉畫不負其
愛且得人之美又得邑之治其不愧於幕中賔者侯始
開終導之徳居多壬子春正月侯蒞官周三嵗朝廷考
績之法若知郡知縣則朝覲述職黜陟詳於考非若郡
縣之貳佐述職同而朝覲不預焉國家愛民重牧之典
取法於唐虞損益乎三代其視漢唐顧不美且盛歟李
侯録當考績者既聞上行有日文卿謂材乏運籌而侯
每以入幕賔之又得無忝於蓮花幕者如庾杲之得贊
畫於王儉之美焉兹遇容可忘乎葢夫受愛深則報徳厚
質將求文於縉紳書侯嘉績述已受知彰聖朝選賢擢
材之意送侯往朝焉重謀諸大夫士僉曰宜請予文之
文卿於是来以所言告又諄諄於侯之好士延賔置壺
觴於盍簪堂上從容適意恒恐欵留之不至也雖蔡邕
倒屣陳遵投轄不是過之觀侯好賢之實則侯愛質之
實益見矣請序其事書於素用表幕屬禮之得為者為
侯贈願不我辭予既聞嘉文卿得李侯之愛是用書其
實而不讓也嗚呼洪武初侯之入縣也亦艱矣竄匿者
要来之瘡痍者要撫之田疇要均租賦要平廢墜者要
興囂薄者要厚非誠信化人號為通明曷克臻此故壇
壝立則祭祀之典脩官舍備則僚屬之居定縣學建則
教養之道全廨宇新則巡察之司肅以至前廟後寢以
廊以廡城隍之祀隆焉縣無奸欺門無請謁則持已馭
人之道明焉申明搆亭養濟立室惠民置局與夫金榖
之出納刑罰之清簡號令之設施戎器之取材輪輿之
尚斵愛民恤物人謂之有脚陽春遂致物阜民安風移
俗易之美其用心立政有不愧於古循良也予故於序
之末而歴舉焉庶幾古人不泯人善之遺意也是年三
月既望序
送四明陳憲之歸養序
事親愛日孝子之心也孝子之心念念而不忘者惟親
喜懼之年乎親年喜懼曠定省焉疎音問焉雖心誠於
愛日謂能盡事親禮者寡矣以慈親八十子仕於五千
里之外愛日之心其必有難處者矣是豈孝子之本心
哉葢處而為子所當盡者孝也出而為臣所當盡者忠
也忠孝乃臣子分内事兼盡忠孝者亦罕聞之國制親
年七十許子歸養葢將責孝於子而後責忠於臣求忠
臣於孝子家也為孝子者事親愛日之心庶可得而遂
矣四明陳憲之幼嗜學勉而博進而不倦談經論史之
暇尤工於吟咏人見其清姿壯節咸期以器未甞不偉
而重也矧以孝聞洪武丙辰詔天下舉賢良憲之以有
司薦而起時朝廷方革前制立布政司乃有北平布
政司管勾之選既蒞職見器於上而見敬於下也一日
翻然有歸養之心非矯情以干譽於一時非長往以獨
善於一已葢既喜其親之夀獨不懼其親之衰遂去不
容留矣燕山大夫士美其孝而惜其去咸餞以詩按察
俞憲賔以丹青造妙繪其行為圖布政司檢校官謝叔
賔又録憲之行實以滑縣簿崔景文求予序於圖後予
以老固辭固請而不舍也嘗聞有徳者然後知人之徳
有才者然後知人之才叔賔方以徳才著名於時拳拳
必以得予序為憲之贈則憲之之才徳從可知矣嗟夫
居子職者不可不全其孝居臣職者不可不盡其忠為
士人者又不可無自全之智也今也著老莱之衣問潞
河之舟望白雲於山外見親之顔侍親之側不逺矣具
甘㫖於厨中問起居於堂上愛日之誠自有不能掩者
矣又能徳期於進業期於脩則孝子脩齊之事業又何
歉忠臣治平之功業哉勿徒曰謝秩歸養而臣子之能
事畢矣昔王陽入益州過九折阪歎曰奈何奉先人遺
體過此險乎王尊入益州至九折阪問曰此非王陽畏
途乎叱馭過之論者以陽為孝子尊為忠臣漢史不誣觀
此則孝子不歉於忠臣者益可信矣
送孝子周巨淵請歸序
論臣子不可偏廢者忠與孝也忠而不知孝孝而不知
忠豈儒者之學乎且天下為臣者孰不欲盡忠忠有時
而不得盡為子者孰不欲全孝孝有時而不得全是則
忠孝為虚名臣子為曠職矣惟仁不遺親義不後君者
然後可論忠孝也豈若衰亂之世忠臣孝子其事之不
能兩全乎皇明以孝治天下詔行一子事親之典其厚
於天下臣子者為何如聖天子一視同仁非徒使臣子
盡忠於國尤必使親老者全孝於家嗚呼老吾老以及
人之老此心之運微矣紹興周侯巨淵讀書習律孝行
聞於鄉朝廷知而用之遂掾陜西行省擢通判大名每
論事雍容不迫和而有㫁雖政不專出而府賴以治母
夫人教侯有道治家有法化行閨門為一鄉儀則鶴髪
髙堂不可奉以逺行也乃遵制上章以請歸養郡大夫
士咸詠歌以贊其孝屬予序之予聞事君不忠非孝也
侯方强仕之年選倅上郡正宜左右郡守同宣王化今
也汲汲以親老辭去似於忠有未盡焉者孰知侯拳拳
之心未甞頃刻而後其君其所以切切求去者又恐負
皇上以孝治天下之制也葢將温廬凊室晨昏定省悉
盡其道而後仁不遺親之心始遂矣章既上朝廷不允
其請俾載母就養母老不肯逺離於鄉黨也洪武己未
冬遵制朝京又將以歸養請於朝也他日國家求忠臣
於孝子之門舍侯其誰哉若夫平政理訟布徳敷惠學
校以崇農功以勸興譙樓作賔館起倉廩以至分憲立
司招民為市其經營締構之勞侯自有政績録兹不縷
書云
紀行程詩序
昔人論杜少陵以詩為文韓昌黎以文為詩者葢詩貴
有布置也有布置則有得其正造其妙矣故學詩當學
杜則所學法度森嚴規矩端正得其師焉永福張惟薫
先生讀書搆文之暇尤工於詩故凡四言五言六言七
言與夫歌行之作必以布置為體而後鍊其句也又能
以杜為師故詩人與其得正造妙者多矣洪武初朝廷
以進士召入京選才學擢僉廣東提刑按察司事踰年
以守令移知大名原城自閩入廣由廣入中原渉江海
河嶽不知幾千里也咸有詩以寫其胸次所藴日積月
累篇章漸多乃輯為若干巻題曰紀行程詩己未春予
寓於先生所居官舍因出詩見示且請為序予詳讀黙
察見先生之志因詩而發或發於事或發於景或發於人随
其所發而變不虚不華不戱不狂靡不載理有布置含
蓄無晚唐小巧絶沈約所謂八病者如見翁源氣候之
異夷獠雜居之俗故其詩思中土而想禮樂見路躋五
嶺地控百粤故其詩思宋璟李勉之治韓愈蘇軾之謫
見盤游谷董信巫尚鬼故其詩思王化變風俗見漲海
連天毒癘瘴氣故其詩防患逺禍謹言慎行而節飲食
見狼貪烏合豹變鵬化故其詩思有以揚清激濁彰善
癉惡焉見鍾阜石頭龍盤虎踞祥雲瑞霧千態萬狀故
其詩頌徳褒功歌詠萬世太平之治見名山鉅鎮落落
倚空長淮大河滔滔東注則思臣子朝宗於王之禮歴
山驛水程無盡瘁鞅掌之歎見名郡鉅邑有善政善教
之思見一草一木敷榮擢秀則欲使萬物各得其所見
田夫畊者手胼足胝則欲使兆民各遂其生凡晝夜行
息衝風冒雨登髙履險北去南旋歴歴事物之變可驚
可愕可以托興可以娯心與夫可憂可樂者莫不見於
其詩題曰紀行程詎不信夫雖然先生之詩皆自得於
心不假美於外者故情致忠厚多雅淡精深而無竒澁
囏苦之語他日必有神物䕶持以傳永久又何待予叙
而後顯於時也
送崔判簿朝京詩序
古人贈别不以物而以詩申伯出封於謝尹吉甫作詩
以送之而有崧髙仲山甫築城於齊尹吉甫作詩以送
之而有烝民贈别以詩見於經矣李陵贈蘇武則詩有
携手上河梁之辭蘇武别李陵詩有征夫懐往路之句
以詩贈别又見於史與傳矣自後若李謫仙思鳴皋杜
少陵入奏行歐六一廬山髙等作莫非贈别之詩也詩
為贈别而作其来逺矣詩客騷人當祖道以登山臨水
之思發而為詩贈别者所以不容已也滑縣簿崔侯景
文寧海詩禮家也幼頴悟既長馳聲於郡庠同輩推其
有志洪武初年朝廷選入胄館師鴻儒友髦士徳進業
脩某年詔胄子牧民侯在前列佐政三年遵制以考績
朝京滑大夫士不忍其去又不欲輕其别歌詩以贈之
或擬古集陶或效賀體建體以至為唐近體裁綺綉於
毫端揮珠玉於牋上農歌童謠不列也儒學訓導于彬
請於予曰崔侯善行先生知之久矣彬嘗請序為送幸
不我拒矣今大夫士詩贈盍賜序冠於篇端俾觀者知
其詩無過美無近諛録實而歌之顧不偉乎予聞其語
與其不掩其善而欲揚之亦君子好賢之心也乃三歎
而為序曰我國家奄有四海以唐虞成周考績之制
而加損益焉蓋欲起振古無前之盛治不啻肆覲
東后諸侯各朝於方岳而已俾内百司外郡牧三載一
朝考績以明黜陟雖郡縣職貳佐者亦同其朝覲考績
之制其安生民於天下咸無愁嘆之聲於田里者九重
之心何其至耶今侯往朝作詩以送者邑大夫士也後
日采詩之官采之以書汗青如甘棠思召緇衣美鄭與
國風同傳不朽又何愧古人贈别以詩不以物云
送崔判簿序
枳棘非鸞鳳所棲識鸞鳳者信之不識者未信也鸞鳳
神靈之精見則天下安寧其栖梧桐食竹實飲醴泉以
治則見世不常有不識者固多識者或有之有之謂鸞
鳳可以棲枳棘者亦非真識鸞鳳者矣惟真識者可與
論枳棘非所栖焉自考城令王渙署仇覽為簿謂曰枳棘
非鸞鳳所栖於是以簿稱鳳栖之位栖棘之官昔張昇
少方學有志操為營丘簿留守王曾謂有公輔器葉顒
為南海簿府帥曾開告其子連曰葉主簿宰相器也汝
往見之以今觀昔若昇若顒其人中之鸞鳳營丘南海
亦當時之枳棘豈二子之所栖哉滑縣簿崔侯景文寧
海儒宗之家也聞過庭詩禮不負家學為府學生貢入
成均彬彬濟濟可以揖讓乎宗廟周旋乎朝廷不少愧
焉洪武丁巳春選擢是職展佐理之義盡勾稽之勤一
事有欺則必革一物有蠧則必剔一民有瘼則必加藥
石一吏有弊則必加剪裁上輔令下愛民人多與其果
達也庚申春遵國制録行事朝京民不忍其去士不易
其别儒學訓導于景文税課局使杜子固將餞行而無
以推其友愛之情也固請予序之嗟夫天下之物孰靈
於鸞鳳天下之士孰俊於時髦鸞鳳之靈必以治世而
見時髦之俊必以時泰而出物中鸞鳳之靈曷若人中
鸞鳳之為靈也侯負不羈之材抱有用之學動靜有則
而持以謙語黙有節而陶以和其聖代之時髦乎侯固
不肯以學以材而卑其職論者以侯為清時鸞鳳豈能
人栖於枳棘哉景文儒者也素明於格物者也其亦真
識鸞鳳者歟明日入覲天庭即功賞賜榮遷寵擢為郡
牧為憲臣又豈百里小邑可以滯鸞鳳哉
平逺堂詩序
新喻之境有羅湖羅湖之上水可漁山可樵田可耕不
暇論也惟原平地迥湖之四面如畫朝霏夕靄開闔而
摩蕩水禽沙鳥翔集而游泳湖之景舒恠異狀獻人以
佳賞呈人以瓌觀可以寓幽栖暢清曠非君子存心論
道者豈能俯而有之南唐連州刺史之裔廖彦昇氏居
焉承先業不知幾葉矣宗緒綿延世所既逺而廖氏之
族雖遭世變時易而衣冠之盛為新喻名門至彦昇為
學景慕往哲之行而養其忠孝雍穆惻怛之心際元末
亂雖弗克施能潛焉晦焉保先業於不墜既還舊里築
堂湖上即地勢平逺以扁之讀書養母藴所樂而不自
售洪武辛亥有侯以材學薦於朝試吏銓曹乃求記於
翰林侍講學士宋公以求詠於朝士丙辰秋擢長大名
府幕来丐序以弁諸作然其廖氏奕世事業載諸記者
詳矣惟兹平逺堂之扁為之序曰豈彦昇以水明石秀
游樂殆無盡時乗舟載酒岸芷汀蘭浮香吐秀徜徉縱
意以取平逺之樂乎以山川風物登臨題品随地而盛
随盛而賞左右前後景物環集必倚杖遲留以樂平逺
乎此則騷人逸士傲睨物外之樂非彦昇之所當樂也
若夫下平逺堂歴平逺地雲淡風輕傍花随栁以求明
道之樂為樂可也庭草交翠嘲風弄月以求濓溪之樂
為樂可也又有時以羅湖為沂水以樹林為舞雩揖冠
者將童子詠春風而歸以追曾晳之樂然後平逺之樂
其真樂哉他日行道而居廟堂之上徳被生民業垂後
裔功成身退豈羅湖平逺可賀彦昇之樂雖盡江右之
平逺葢有不足以為彦昇之樂者則斯堂之榮益榮先
業於悠久矣回視夫騷人逸士之樂殆不可以同日語
庶乎賦詩者歌詠平逺之真樂也故予序以廣其説焉
望雲堂詩序
綰江永嘉樂清一水也江之上知大名府事孔侯中夫
寓居焉侯魯東家五十五代孫性純孝事父母温凊定
省克盡於禮里中以孝聞元季政荒民散天下亂起乃
從軍皇明将天命明威輯寜四海天人合應與衆来歸洪
武戊申親亡軍駐明州辛亥詔從靖海侯運兵饋以供
定遼衛航海者累年親喪未𦵏稿殯中堂念父母生我
勞瘁回望綰江之雲涕泗如雨乃名所居堂曰望雲取
狄仁傑見白雲孤飛之語也四方文士咸有歌詩戊午
春訥客大名侯来過者數每語某輙流涕曰吾雙親未
𦵏也願序堂名之心寧吾親未𦵏之神可乎訥起而應
曰孝矣哉侯心思親之苦也衣衾棺槨卜宅兆以安厝
者孝子之終事也終事未伸苦心號絶以序辭則不知
侯矣甞讀禮履霜露之既降君子必有悽愴之心霜露
何預於親思親之心常在感時變而悽愴之心發焉履
雨露之既濡君子必有怵惕之心雨露不係於親思親
之心不忘傷時變而怵惕之心生焉此無他念親亡之
已久感時變之方新此君子思親之心為何如哉所以
愈久而愈不忘也夫霜雨露無心之物也而雲亦豈有
心之物哉有心者惟人爾人常有思親之心偶見白雲
孤飛而發於口言非見白雲而後思親也親非白雲白
雲之下有親舍焉見白雲即見親矣此狄仁傑之孝所
以聞於後為孝子者所以取法也侯親亡殯久不能藏
親尚敢忘親乎葢雲在目親在心心有吾親則目有吾
親矣親不可見惟綰江之雲可見此所以望雲即望吾
親也夫以望雲之時悽愴之心有甚於霜露之降怵惕
之心有甚於雨露之濡則侯終身慕父母者於望雲而
見焉九原有知侯親其妥靈矣聖朝以孝治天下治郡
功成陳情上表𦵏親之心遂矣此訥反覆以心言葢欲
俾詩人騷客美侯之堂正所以慰侯之心也侯心孝矣
哉於戯侯心孝矣哉
送知原城縣張侯朝京序
天地間端正俊雅之才未甞絶於世不在仕途則在山
林在山林者髙舉逺遯常使天下仰其風而慕之在仕
途者為民師帥為國風紀為朝廷屏翰之任誠事君而
忠報國不少失平生之節義焉其所以過絶流輩者葢
鍾夫山川英靈之氣也昔論人才出於楚者必曰三江
五湖蒼梧雲夢雄深宏富發而為英特俊傑之士論人
才出於蜀者必曰岷峨巴江氣象盤鬱波濤洶湧故其
為人也皆光明魁偉之才况福有九仙烏石太姥諸山
浴鳳池龍首澗以至鯤潭湧泉其山水秀麗鍾為人材
在昔永福有百里三狀元之美若重峰蕭國梁龜嶺鄭
僑龍湫黄定則福産人材視蜀楚為何如哉皇明開天
大運既復人材出於人文化成之日豈造物者黙有以
涵毓也永福張侯惟薰其一焉侯嗜學經明於書立志
不茍每以古人期已洪武辛亥貢進士於鄉遂召入京
式擢僉廣東按察司事甲寅改知大名原城縣事侯為
政尚寛厚簡刑罰民隠吏慝搜獵殆盡治行表表逺追
前獻事上也敬撫民也慈待吏也嚴吏服民愛上尤信
重之戊午春遵三嵗考績之典録政朝京縣簿汪文彬
以同官聫事之久不忍輕其别也請予序侯事以倡夫
歌詠為餞者是有不可辭嘗觀夫古今人才莫匪因時
而出是雖地靈人傑所致亦由禮樂薰陶教化漸染而
後有用於世有補於治道矣然在前代多先文學在聖
朝則先徳行此又改弦易轍以三代人才期於天下也
矧七閩自唐觀察使常衮始建學校訓教諸生為閩士
者遂知學焉則人才盛又不專於山水精英之氣矣侯詩
尚選文追漢學宗伊洛一起而為國風紀再遷而為民
師帥今復考績南行將見屏翰朝廷以臻至治俾列庶
位者咸濟濟而彬彬此正斯文士有望於聖代人才也
於是乎書
送方明府之任序
始毘陵方君叔周以儒擢大名之清豐縣丞莊敬持身
事不渉於傲慢寛慈愛民政不墮於姑息雖職居副貳
以贊其治邑人至今稱之居隣邑者或有知其詳也洪
武壬子北平行中書省請予較文於秋闈南還過館陶
君以㩁鹽公事艤舟河上既識予待以事師禮越翼日
送予詣大名明日飲於訓導霍元方堂上而别甲寅秋
朝廷嘉貳縣之績陞知東明縣事乙夘夏君以禮馳書
請予文社稷山川壇事始知有是遷也君以縣小地荒
民苦水患每謂宜革東明分入隣邑民庶得少休息矣
故凡力役轉輸之勞必詣府以陳民瘼視他縣間得就
輕易民之受賜也多矣丁巳奉詔合併戸寡糧少以立
縣者東明乃分為開州長垣之境縣遂罷復調君知濬
縣事聞其行路逺予且老不能俎肉觴酒以餞也乃為
序曰昔云視民知愛者可以為牧守又曰愛民者所以
忠於君也夫天下郡縣億兆生民孰非天子民哉天子
尊居九重下視斯民逺絶不比於是大而郡托諸守小
而縣寄諸令守令之職所以為天子牧民也為命吏以
牧民舍愛民何以為牧非愛民何以忠君此牧民莫先
於愛民也然則愛民豈無道哉以徳綏强以仁撫弱强
弱安矣奸者發之伏者擿之奸伏化矣政以省刑教以
崇厚則政教善矣物有害也驅除之人有隠也消去之
則人物得其所馭吏無乾沒之患用法無龎茸之蠧耕
桑不使有惰農賦役不致有豪户則風俗厚禮樂興人
材出亷恥立矣非愛民有誠心推而為愛民之政者能
若是乎於戯王者以民為天天之視聽皆自民之視聽
觀之令受命最近於民宜加敬慎哉宜加敬慎哉君讀
書勵節其於愛民知之熟矣予恐知之熟而行之忽故
反覆以告矧君三仕皆大名屬邑則民易治既見矣因
予言而加愛之之誠庶不負聖天子托牧之重後日考
績亦可謂良有司矣遂書以贈
送郭有初序
吾觀古人幼而不幸失怙卒能卓然自立於世必母賢
而嚴其教子孝而佩服其教然後才名炳耀禄位尊
顯志勵於内者操履有以見乎外身立於今者聞望有
以隆於後不然則雜於閭閻沈於草茅雖其姿稟絶倫
之美終無以見取於當世又烏能自致於青雲之上使
名與位烜然赫然如吾所云哉呉孟仁為鹽池司馬手
結網捕魚寄母母還之曰汝為魚官而以魚寄我非避
嫌也陶侃為尋陽縣吏甞監魚梁以一蚶作鮓遺母母
封鮓及書責侃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
乃以增吾憂矣夫以孟仁之母責子以不知避嫌侃之
母責子以增吾之憂二子受母之教卒致功名彰大埀
聲青史然後知為人子者不患無美質異能患無教也
質既美矣能既異矣又得賢母以教誨之如是而名不
揚於逺位不進於時功業不大建於斯世吾未之信也
黎陽郭用中有初未冠喪父母氏誨諭嚴肅蚤暮未嘗
降辭色始教以讀書繼教以習吏有初莫敢肆乃有以
自立洪武初吏以儒選有初由濬選滑州未幾滑改縣
就縣吏凡三年未嘗枉道而徇人亦未嘗徇人而喪所
守於公也勤於已也潔公退甘㫖侍母怡聲愉色不違
膝下人以謂賢母之子能孝於親他日以孝事君則忠
可覩矣乙夘秋吏及考滑為大名屬邑随擢府吏彩衣
奉母以行邑大夫士咸惜其去作詩為餞仍歌其母之賢
某屬予叙予不克辭故以二賢母之事告之又以孟仁
陶侃望於有初也
西隠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