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文集
王忠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王忠文集巻十三
明 王禕 撰
擬
孔子春秋文辭七首(并序/)
春秋之世王室之告諭列國之往來專尚乎修辭故閔
馬父謂文辭以行禮而仲尼謂非文辭不為功觀乎左
氏内外傳所載凡其為辭皆從容委曲而意已獨至葢
是時聖人餘澤未逺涵養之久故辭氣不迫非後世専
學言語者比也禕之少也喜攻言語之學間嘗擬為當
時之辭若干首顧其辭氣卑薄豈能庶㡬乎古人徒以
志學古之意焉耳
齊桓公請成于魯
齊桓公將圖伯諸侯與之既為㑹于北杏魯獨後從乃
使請成于魯曰昔文武之造周也時則有若周公及我
先君太公任居股肱有大勲勞於天下是以周公封魯
太公封齊以藩屛周及成王嗣位使召康公錫命太公
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載在盟府世世子
孫其曷為敢忘平王之東遷周有衰徳我先君僖公屬
東諸侯將修其先職惟魯克念周公之故隠公實與同
好而僖公無祿業用弗就爰及今兹王綱日弛内而兄
弟之國隳廢侯制外則四方多壘侵敗王略寡君圖惟
率先王之命承先君之志而侯伯之職是修以尊王室
外撫邊郵而綏和我諸夏非賴我一二兄弟同心僇力
其曷有濟大國周公之𦙍祚世秉周禮諸侯之望於是
乎在譬諸衣焉君猶領也網焉君猶綱也大國若惠徼
周公之靈率先諸侯與我同好諸侯其孰有不從於以
崇信明義𢎞濟大業寡君之願而非所敢望也敢布以
請唯大國實重圖之於是莊公及齊平而盟于柯
濟桓公告諸侯盟首止
惠王將廢世子鄭而立王子帶齊桓公定其位既合諸
侯㑹世子于首止且使管仲言於諸侯曰諸侯之國藩
翰王室猶手足之衛元首王室之寧諸侯之福也昔在
文武父作子述用建王業成康繼之持盈守成日靖四
方至于厲王躬秉虐徳流居于彘而宣王在幼則有召
公虎長而輔之克祗厥紹以中興周則以名之素定故
也天不靖周幽王昏庸溺愛少子伯服將授之位而太
子宜臼是害宜臼奔申申伯與西戎伐周幽王戰死諸
侯乃舍伯服而立宜臼是為平王平王東遷王室用微
是則王室之不寧由王嗣之建乖其適孽有以致之抑
非我兄弟之能致力於王室亂其曷有敉寜今世子名
則適嗣其猶平王之當立而叔帶效尤伯服將反易天
倫自作不靖以貽王室憂且先王之命曰王后無適則
擇立長貴適賤孽名之正也今我兄弟奉先王之命㑹
世子而定其位以正名也名者義之經也義者禮之宗
也禮者政之本也名以正義義以生禮禮以出政政以
立國治之道也王室之治而亂靡有生我一二兄弟其
何福如之我兄弟其或名之弗共而棄禮畔義崇慝黨
諐以奸先王之命而啓亂原文武成康之靈如天在上
其誰敢弗䖍而猶敢弗䖍是棄文武成康之命而以幽
厲待我天子也我兄弟盍終圖之諸侯乃尋盟
晉欒枝對楚
城濮之役楚子玉使鬬勃請戰晉文公使欒貞子對且
數楚曰天禍中國而楚焉是肆惟爾楚蓽路藍縷以啓
山林翦焉陋荒僻在外服而恃其險阻僣竊名號以抗衡
于中夏干戈相尋靡有寧嵗王貢之不供王度之不守
齊桓公是以糾合諸夏南向問罪召陵尋盟亦既悔罪
屈服中國庶其有寧而天未悔禍齊桓即世及兹一紀
夷德無厭復肆為封豕長蛇以荐食上國漢陽諸姬夷
滅殆盡惡積慝稔皇天后土同所憤疾我寡君夏盟是
主以徼福于中國是用悉索敝賦以與楚相周旋惟是
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故退避三舍圖以為報楚大夫必
將狃於一戰以決勝負則曲非在我也寡君亦惟小惠
是徇而大恥未雪非所以明天常而共王命敢煩二三
子戒爾車乗敬爾君事詰朝相見晉國表裏山河使幸
而捷楚其猶敢北向楚而敗也雖方城為城漢水為池
吾恐其亦何恃惟大夫圖之
晉文公請王狩
晉文公㑹諸侯于溫將以諸侯見乃召王狩使請于王
曰臣聞之天子五載一巡狩方岳而諸侯㑹同咸述所
職昭王制謹侯度也肇自唐虞於禮為古故我周之制
因而仍之昔有宣王承厲王之亂爰巡狩東都諸侯畢
㑹故業用中興功昭復古自是以來兹禮不講王室之
不競豈職此之故惟平王之東遷時則先臣仇實資依
輔勲在王室今臣重耳率諸侯信大義共先臣之業以
同奬王室惟是巡狩之典不宜久曠故願親舉玉趾照
臨下土式遵先王之舊則豈惟我諸夏列國各脩朝覲
以行述職之禮將威靈所被四夷荒服莫不震疉來享
來王其誰敢或後臣重耳敢用稽首再拜以請天王遂
狩於河陽
周襄王錫命魯文公
魯文公元年周襄王使毛伯來錫命王若曰嗚呼維昔
周公相我成王成文武之志崇禮興樂弼成至治厥勲
茂焉爰祚大國受封于魯周公即世成王追念其勛庸
祀之以天子之禮樂是故諸侯之於王室魯最親且尊
而王室之視魯猶大厦之有柱石實嘉賴之在禮諸侯
嗣位䘮畢則來朝以士服見於是乎有衮冕圭璧之賜
始受命焉今叔父承周公之統撫有魯國余不佞恐以
彞典勤叔父是用使毛伯衞往錫余命昔成王初政周
公戒之有曰繼自今我其立政立事今余亦以命爾嗚
呼叔父其尚懋敬之哉
周告齊請城王城
周靈王一十三年榖洛鬬毁王城周將復城之使告于
齊曰昔我太王王季肇基王迹實在西土至于文王誕
膺天命天下歸周爰邑于豐武王克商既有天下復京
于鎬然當武王之克商也九鼎實遷之洛其言曰我南
望三途北望嶽鄙顧瞻有河粤瞻洛伊毋逺天室將營
周居于洛而未遂成王踐祚周公召公相之首洛邑之
是營故書曰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
水東亦帷洛食洛邑既成用建成周稱東都焉成王實
來禋于文武乃歸宗周而周公留洛篤前人成烈則是
武王成王雖未嘗都洛固以是為宅中有望於嗣王也
迨至平王乃始東遷成周克紹先志將二百年于兹矣
王室之既卑非復先王之盛抑徼福假靈於武王成王
故罔致廢隕今天降災于周榖洛水鬭王城毁焉以宗
廟社稷之重弗獲奠安而財用匱乏土功之不易余一
人憂懼不遑寧處伯舅東表之大國職在夾輔世有勲
勞於王室今若復肆大惠修成周之城俾王室奠安余
一人用寧則周公召公之為也其何功如之厥功所施
豈惟余一人是賴武王成王之靈實寵嘉焉齊人乃城
王城
魯季孫行父對晉遭䘮
魯文公六年使季文子聘于晉至晉襄公卒晉人辭焉
文子對曰晉主夏盟於今再世大邦小國畏威懼罪嵗
時脩好孰敢有闕雖然敝邑之徼好於大國則非徒霸
力之是懼也周公唐叔親則兄弟後世子孫繼好脩睦
而敢有失墜寡君之嗣位六年之間君臣會盟于晉者
五朝聘于晉者二凡以敦先志昭舊好也夫物以行禮
禮以合好是故行父之來寡君親授之玉俾奉于下執
事庶㡬成禮以踐前好今天不弔晉不幸晉君棄羣臣
而大夫以喪故辭使寡君之願不得以遂是因一國之
故而廢二國之好也無乃不可乎行父聞之禮有常有
變變而得宜固為正也執事若徼惠敝邑俾行父得奉
玉帛以薦諸几筵因變而成禮將寡君之心晉君之靈
實鑒臨之二國之好其何有厭斁晉人許之成禮乃還
高帝封功臣鐵劵辭(史惟載帶厲而下四句今/補其辭末二句從漢楚春)
(秋/)
惟六年冬十二月甲申皇帝若曰自昔有天下者功成
治定皆列爵分土以廣封建示天下為公也朕平秦亂
海内為一不五年遂成漢業此雖天之所命抑諸臣之
功也裦有徳賞有功古今通誼朕不敢私謹命有司次
第功狀封爾徹侯用建爾國邑使黄河如帶泰山若礪
漢有宗廟爾無絶世烏虖敬之哉
張良辭高帝(史載良語簡/今衍其辭)
張良佐高帝定天下既以功封畱侯即謝事引去辭高
帝曰臣聞四時之運功成者去天之道也老子之敎貴
乎知足孔子之道在乎時行時止易曰知進退存亡而
不失其正其唯聖人乎臣愚無識然竊明此久矣以家
世相韓不忍韓滅誓為韓報仇故不愛萬金之資艱難
從事獲事陛下今仇韓者已滅而天授陛下不五年一
海内然臣未嘗攻城野戰効寸尺之功徒以三寸舌與
謀帷幄耳陛下幸過聴故時時言輒中此陛下之明天
之所命非人力也今漢業已成諸功臣皆剖地受封而
臣亦封萬戸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知足不辱
滿盈者天道之所忌也昔者范蠡佐越亡吳魯仲連為
趙絶秦張孟談相趙敗智氏皆功成不居即引去此三
子者當戰國時士無定君君無常臣猶得進退各遂其
願況今天下為一萬姓臣妾人必各獲其所乃可陛下
誠愛臣願縱臣臣得棄人間事從赤松子遊志願誠足
矣
文帝賜吳王璽書
朕念髙皇帝艱難定天下衆建親支用作漢藩輔所以
隆本厚基也王王南土秉徳奉職以衛社稷于兹有年
今春秋高多疾病數欲入朝不果朕惟親親之故毎惻
焉疚懐如聞外之議云王頗有慊不欲朝故託於疾耳
朕竊怪之朕縱不能脩徳飭行以信天下王骨肉至親
敵吾一體謂宜有以賛導之豈肎疏其所親忘先帝之
念乎朕所不信故明以諭王遣使賜王几杖各一王其
親醫藥自厚毋遺朕憂詩不云乎靖恭爾位好是正直
神之聴之介爾景福惟王其念之
武帝置五經博士詔
昔孔子賛易刪詩定書作春秋修禮樂厥為六藝然樂
以與詩表裏無成書也帝王之道五經備矣秦為無道
燔滅典籍以愚黔首因民亂亡漢興我高皇帝馬上得
天下詩書之事未遑暇也孝惠皇帝始除挾書之律孝
文皇帝復廣游學之路經籍自是稍興矣今易以卜筮
故幸亾恙詩亦次第以具春秋有公羊氏糓梁氏傳故
傳書有伏生所傳禮有高堂生所傳五經葢粗完矣然
去聖日逺章句遺辭乖疑離析先聖之道鬱而不章朕
甚閔之今建立五經為寘博士使各專其業用以扶微
學尊道藝庶㡬異端屛息聖真顯著稱朕意焉
賢良對武帝策(武帝本紀元光元年五月詔賢/良曰云云於是董仲舒公孫𢎞)
(等出焉今按仲舒所對在建元元年𢎞所對在/元光五年而此年所策史闕其對故補為之)
詔曰朕聞昔在唐虞畫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燭莫不率
俾周之成康刑措不用徳及鳥獸敎通四海海内肅慎
北發渠搜氐羌來服星辰不孛日月不食山陵不崩川
谷不塞麟鳳在郊藪河洛出圖書烏虖何施而臻此歟
今朕獲奉宗廟夙興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淵水未知所
濟猗歟偉歟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業休德上參堯
舜下配三王朕之不徳不能逺徳此子大夫所睹聞也
賢良明於古今王事之體受策察問咸書以對著之于
篇朕親覽焉
對曰臣聞帝王之治有本有文仁義道徳本之謂也禮
樂刑政文之謂也本以立之文以輔之此至治所為成
也夫天地以生物為心者也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元即仁也仁即其所以生物者也
天地不惟自生物也又以是理賦於人而人秉之以具
諸心故曰仁人心也天地之生物也細而草木鳥獸大
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人之處之必各得其宜也得其
宜者義也義雖在外而制之者心也故義者心之制也
道也者天之所以示人而人由之之路也風雨霜露日
星山川無非至教之示人人由之而能察則日用事物各
得其所當行也德者行道而有得之謂也天之運也健
而不息天之德也地之載也厚而不崩地之徳也人能
體天地之徳以為徳行而有得焉故為徳也天地之間
萬物區别各有序也聖人因其有自然之序也制度品
節之而禮興焉吉凶軍賓嘉三百三千之目是也天地
之氣流通感召本至和也聖人因其有自然之和也鼔
舞動盪之而樂作焉咸池雲門英莖韶濩之類是也夫
人心不能以皆善也故有流而為邪僻聖人慮夫禮樂
之教民或不能盡化也於是刑政制焉五刑之屬至於
三千而法令之布大綱小紀具有科條凡以防民使去
惡而逺罪也是故仁義根乎人心之固有者也道徳體
乎天地之本然者也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孔子
曰在明明徳又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居仁由義道
徳全備則五典以秩九疇以叙故此四者治天下之本
也禮樂以興起人之善心防於未然者也刑政以懲戒
人之邪心禁於己然者也記曰禮樂流行天地官矣孔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禮樂刑政兼舉
而並行則九經以正六府三事咸得其宜故此四者治
天下之文也夫本所以立治也不可不同故二帝三王
為治之意無不同也文所以輔治也不必盡同故二帝
三王為治之法未嘗同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
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葢其因者本也所
損益者文也立之以本輔之以文帝王之治亡不繇此
至治之成而教化之美固有不期而然也是故唐虞之
時畫衣冠異章服而不犯成康之世刑錯而不用日月
所燭莫不率俾海内肅慎北發渠搜南撫交趾氐羌徠
服葢内而民人外而夷狄皆繇於教化也是以日月不
蝕星辰順軌而天道得其寧山林不崩川谷不塞而地
道得其平麟鳳在郊藪龜龍游於沼河出圖洛出書而
禎祥諸福之物畢至焉斯皆至治之成其效然也中庸
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正謂是也漢室之興除
秦之暴高帝躬創大業功配堯舜孝文孝景善於持盈
守成比迹成康𢎞業休徳蔑以加矣陛下承先帝之統
居帝王之位奉帝王之職固宜推古帝王所以為治者
而施之然而至治之效未臻於古者意者為治之意有
未至為治之法有未周也夫茍仁義道徳為立治之本
者既至矣禮樂刑政為輔治之文者既周矣敎之既明
化之既成而至治之效猶弗古若者未之有也臣聞帝
王之治非可以速成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
又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此言必積累
乃至也漢興迨今且維其時而厥效未覩冝陛下之以
為歉也臣惟高帝之撥亂反正文帝之恭儉謙讓仁義
道徳之意葢已至矣獨其稽古禮文之事乃未遑暇此
固有待於陛下也陛下遵其意脩其法已至者加之意
焉其未至者勉强而力行焉推而致之二帝不足三三
王不足四也子思曰㦯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㦯勉强
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此之謂也臣愚識見淺薄不足
以奉大對冊曰賢良明於古今王事之體此非愚臣所
敢知也謹昧死上愚對唯陛下裁擇
張湯議肉刑
臣聞帝王之制刑輕重貴在適中中則事允而情稱故
死人不為怨生人以為恩也且死不可以復生也故罪
有重抵死而情輕者聖人不忍即處之死於是肉刑制
焉所以減其死而全之生使適輕重之中雖曰傷殘支
體固愈於即死矣夫唐虞之時象刑而民不犯其治不
可及矣禹承堯舜之後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湯武因而
用之未之有改誠以俗薄於唐虞也漢初懲秦之暴蠲
煩解苛以就簡便約法三章然大辟尚有三族之誅髙
后元年始除三族罪及孝文皇帝遂詔除肉刑三著為
令甚盛徳也是時丞相蒼御史大夫敬奏請當黥者髠
鉗為城旦春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趾者笞五百當斬
右趾者皆棄市且肉刑本以减死設令當劓者笞至三
百斬左趾者五百率多死而斬右趾者又當死是外有
輕刑之名内實殺人也孝景皇帝謂加笞與重罪無異
宜更定律笞五百曰三百三百曰二百猶尚不得全後
復減三百曰二百二百曰一百自是笞者輕得全矣夫
笞而獲全固已輕矣然去笞一等即入於大辟無已輕
重懸絶乎故令笞罪太輕不足以當減死之律以故奸
宄不息而犯法者滋益衆臣等議以為復肉刑便夫肉
刑適輕重之中重不抵死輕不使人得茍免三代所常
行者也今俗薄於三代奈何用唐虞之刑失時中之誼
乎且去笞輒當死是以死罔民也降死即從笞是末減
太甚也輕重失中莫此為甚周書曰士制百姓于刑之
中以教祗徳又曰屬于五極咸中有慶故中聖王制刑
之本指也臣竊聞之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
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又曰今之聴獄者求所以
殺之古之聴獄者求所以生之臣愚以為肉刑之制近
古而便民省刑之本求生之道也故欲使民逺罪而復
三代之治莫如復肉刑便
司馬相如解客難
客有難司馬相如曰葢聞六藝之文尚已庖犧氏之作
易有畫無書迨文王周公卦爻乃有辭孔子傳之其言
豈嘗支而造化之蘊隂陽之賾情性之原事物之故鬼
神之情狀吉凶之兆朕莫不該焉唐虞之政二典以全
雅頌十三國之風僅三百篇至於春秋辭益謹嚴二百
四十二年之事約以萬六千五百言昭法戒定賞罰一
字之襃華衮之榮片辭之貶斧鉞之戡從斯而談五三
六經之文不亦既簡而不繁乎先生固蔚然一代之辭
宗也謂宜攟摭帝王之要採掇古今之類探道奥抽聖
祕總攬三才揆括萬彚作漢一經襲舊六以為七庶㡬
繼孔氏之志以作憲於萬世然乃競其瑋麗夸誕之言
肆其淫泆侈靡之指虚談詭語無補於彞倫濫説溢辨
不遵乎政治曾何崇論𢎞議之匡國曷有眇意幽思之
燭理荒曶變眩徒馳騁於有無之際借曰多識博物賦
頌所託勸百而風一譬猶鼔鄭衞之音曲終而奏雅不
已戯乎且夫立言不經雖好不式措意不古雖廣不極
先生之於文雖落筆萬言揮霍充斥簡累牘聯車輦庋
積意者其殆無益乎相如喟然嘆焉乃應客曰嗟乎陋
哉子之言文也子以為章句之間言辭之末為足以盡
夫文乎文之時義大矣哉經緯天地黼黻造化者固文
之至也易曰文明剛健語曰逺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
之三王之政曰救質莫若文堯之德曰煥乎其有文章
舜則曰濬哲文明禹則曰文命敷於四海周則曰郁郁
乎文哉此皆文之謂也是故兩儀文之體也三綱文之
象也五常文之質也九疇文之數也道德文之本也禮
樂文之飾也孝弟文之美也功業文之容也敎化文之
明也刑政文之綱也號令文之聲也聖人職乎文者也
君子章之庶人由之者也由斯觀之文之為道可謂閎
矣六經之所著其無以易此矣方今大漢道躋燧庭德
儕羲軒肩堯舜而踵湯武友周孔而臣曾顔然且開陽
闔隂旋乾轉坤櫜籥元氣陶冶至仁上之則日月星辰
風雨雷霆各順其序下之則山川草木蟲魚禽獸咸遂
其倫龎恩汪濊大化奫淪磅礴輪囷葳蕤紛紜於是位
兩儀之體布三綱之象全五常之質叙九疇之數本之
以道徳飭之以禮樂美之以孝弟容之以功業明之以
敎化綱之以刑政聲之以號令昭然乎宇宙之聲靈也
粲然乎官府之儀章也秩然乎朝廷之等威也尊卑有
法上下有紀貴賤不紊内外不瀆人倫既正風俗既淳
而王道成矣此固今世之文儷媺嫓盛於五帝三皇然
也僕誠不佞西蜀之鄙人習業儒術服膺先王之教之
日久矣生逢休明竊仕王朝雖職非該輔不能燮天縡
調化鈞任彌綸裁成之責固嘗望清光奉末議得以揚
大道陳古誼斯文之事略効其一二仲尼有云天之未
䘮斯文也此僕以為己任而不辭譬如大化回春吹管
亦以助其氣大明當天引爝將以宣其煇力則甚緜功
則甚微而志之所見庶㡬暢六經之道續孔子之緒而
不墜語不云乎當仁不讓於師而僕亦奚敢以遜為且
孔子之脩經繇道否於用迺託之空言耳是以其言約
其義周其辭近其㫖深夫茍推而致之功用所施豈不
既衍且博哉今大漢之文衍矣博矣蔑以加矣又曷以
議為哉若夫風雲以為體花木以為象辭華以為質屬
句以為數音律以為本雕鏤以為飾組繡以為美浮淺
以為容華丹以為明偶對以為綱鄭衞以為聲瑋麗以
夸誕淫泆而侈靡風流忘返誇詡於章句言辭云云者
此特文之一節也僕固亦從事於斯豈嘗弊精靡神畱
連而沈溺哉亶時資以為㳺戱翰墨宣暢性情之具耳
客遽以是欲盡僕之文耶茍以是為盡僕之文是猶航
斷溝絶港而指以為河海聆筝笛之嘈哳而擬鈞天廣
樂之奏豈不謬哉
宣帝賜趙充國書(充國破羌帝凡五賜書最後/羌既破召還宜有書而史闕)
(故補/其辭)
皇帝問後將軍日者煩將軍以邊事朕以師出國重費
虜宜即滅兼將軍年老加疾萬一不可諱誰為朕理邊
者故詔趣將軍急撃羌將軍計圖萬全持重不暴謂虜
當以計破宜且留兵屯田内無有亡費之利外有守禦
之備此必禽之其計為便朕奪於羣議頗疑將軍怯丞
相相言將軍數畫軍册言常是任其計可必用故朕遂
決意聴將軍今來奏已破羌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
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飢餓死者五
千六百人定計遺脫與前鞏黄羝俱亾者不過四千人
羌靡㤀自詭必得請罷屯兵前後舉不外將軍計微將
軍持議堅切豈致如是耶自今以來朕無復西顧憂矣
將軍其班師振旅以還道路彊餐食自愛
太常博士答劉歆書(劉歆欲建左氏春秋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
(帝令與博士議博士或不肯置對歆私書責之/當時博士必有答歆書而史不載故補其辭)
辱書欲建左氏春秋逸禮古文尚書三者皆列於學官
此誠閔經籍之錯亂憂聖道之廢失甚盛心也然其事
顧有不可行者故願以復于執事昔者竊聞之孔子大
修六經之文易為十二篇詩取三百十一篇書定為百
篇春秋亦十二篇而禮之目葢儀禮三百曲禮三千或
曰孔子之於禮常欲裁以為書而未成故其言曰吾欲
觀夏禮是故之杞而不足徴也吾欲觀殷禮是故之宋
而不足徴也文獻不足故也自戰國之亂習經者既鮮
及秦亾道燔燒三代之書於是經籍滅矣然唯易得以
卜筮故存漢興久之詩乃興而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
為雅或為頌相合乃成其或全者亦以託於諷誦不獨
在於竹帛故也若禮之為書缺壞最甚漢初髙堂生所
傳惟士禮十七篇及魯恭王壞孔子堂乃得古禮經五
十六篇河間獻王以上之而其十七篇與髙堂生所傳
者正同餘二十九篇藏之祕府因謂為逸禮然正禮殘
缺久矣故范武子不識殽烝趙鞅及魯君謂儀為禮自
孔子沒七十子之徒共撰所聞為記而其後月令吕不
韋作緇衣公孫尼子作則未知今之逸禮其盡出於孔
氏歟否歟百篇之書當秦燔書時孔子末孫惠與濟南
伏勝各藏其本於家楚漢之際失其所藏文帝時勝口
授鼂錯勝既耄昏乃謬合三十四篇為二十八篇歐陽
夏侯之徒皆學之冩以漢世文字號今文尚書至武帝
時孔惠之書始出屋壁百篇皆在而半已磨滅又皆科
斗文字惠孫安國以隷古定得五十八篇為之作傳是
為古文尚書既畢㑹國有巫蠱事訖用不聞而其傳遂
絶近時好事者乃頗偽作舜典汨作九共九篇大禹謨
益稷五子之歌𦙍征湯誥咸有一德典寶伊訓肆命武
成旅獒冏命等二十四篇彼徒略見百篇之叙故以伏
生二十八篇復出舜典益稷盤庚三篇康王之誥及泰
誓共三十四篇而偽作此二十四篇求與孔氏五十八
篇之數合則是今之所謂古文尚書者又未知其果出
於孔氏否也春秋之作自當時髙第弟子如游夏尚不
能賛一辭繇其辭謹約而義隠微也夫子既筆削成書
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左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
失其真故取史記備著其事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
則謂左氏為不傳春秋者固非然其去取是非頗謬於
聖人謂左氏為得聖人修經之㫖亦非也今執事欲以
此三事置博士列於學官豈誠以逸禮古文尚書為出
孔氏左氏為有合於聖人歟此固有司之所不敢知也
且當漢初承秦燔燒之餘挾書之律方解天下文學稍
稍始出如萌芽然國家亟於興儒學崇道藝故諸子傳
説廣列於學官為寘博士以扶植而統理之今儒術之
興既久典籍粗完則凡非聖之書固所宜斥絶而傳説
之無補於經者亦在所宜擇也執事拳拳於此為聖道
計誠可尚矣然衆言殽亂異説紛紜適以為聖經之累
亦盍深察力辨之顧乃牽於世俗之恒見昧於聖人之
大道是非真偽無所釐正猥以見罪於有司意者執事
之於載籍未始博極歟何知其一而不知其二遂直為
此悻悻也夫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天下之寶也設有殘
闕焉亾害其為至寶也今乃因其殘缺它求魚目燕石
以擬之是使至寶無别也執事誠以聖經為寶也則宜
聴其殘缺以信其所為寶不必奬異説殽衆言謬以非
寶為寶也夫聖經雖有殘缺而聖人之道萬古一日如
日月之麗天或時剥蝕終即必復執事又奚必過以為
憂乎執事過憂之是信日月之蝕而不復無是理也承
書辭責備過當故不得不辨
麒麟閣蘇武頌(宣帝甘露三年單于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形象麒麟閣)
(霍光以下趙充國蘇武等十一人成帝時西羌/有警上追念充國召黄門郎揚雄即充國圖畫)
(而頌之意武嘗著名匃奴/宜亦有頌故擬為之辭)
巍巍漢徳與天亾極孰居方外阻限絶域帝謂廷臣是
宜羈縻我示我信以填以綏乃遣信使諭以威徳使孰
為首惟典屬國仗節而邁位于北鄰矯矯風槩氣奪三
軍如何蠢蠢大義弗循反常逆順抗我明命惟武曰嘻
君命可辱我執我節羝我能牧羝則弗乳節亦靡隳越
十有九年乃復來歸昔者之往其顔如脂今之還矣皓
髮白䰅表裏純忠終始全節震名殊邦功顯帝室彼陵
彼律其罪天通彼之視武野鼠神龍國孰無臣臣孰無
仕凡百有位鑒此真軌
文章惟三代為古春秋次之戰國次之西漢又次
之然三代之文若易書詩可法而不可擬擬之則
猶荆楚之稱王矣可法而可擬者其惟左傳司馬
史記乎華川王先生悼斯文之彫弊閔士習之卑
冗以振起為己任於是推其得於經術者託之著
述自西漢上至春秋凡擬其文總若干首其義𢎞
其辭雅寘諸左丘明劉向司馬遷諸人篇籍中葢
無愧焉昔子朱子讀曾文定公所擬制誥稱其軼
漢唐而逼典謨世復有朱子未有不以稱文定者
而稱先生也友生眉山蘇伯衡謹書
作文要有依據原諸六經以為之本博之百氏以
達其趣考之史傳以挈其歸夫然後融會貫通得
之于心應之于手如郢匠揮斤庖丁游刃有不知
其所以然之妙往往出語逼真古人未嘗規規然
體帖蹈襲如唐人之於書鉤臨摸搨以致其㸃畫
之似昔揚子雲之擬易王仲淹之擬經皆未免為
識者所議葢聖人之作本於無心而後儒之術出
於有意也吾友華川先生蚤從文獻黄公游以能
文名近年所造益臻邃密固已超軼漢唐而浸淫
三代矣集中擬秦漢諸文尤為卓絶初未嘗有意
於古而自不能不古也惜余衰暮之秋志氣凋落
乃辱咸池大濩鏗鏘交奏於窮愁寂寞之鄉一洗
夫山林陳腐之陋何其幸歟詩曰惟其有之是以
似之子充之謂矣趙良恭識
王忠文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