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仲子集
胡仲子集
欽定四庫全書
胡仲子集巻九 明 胡翰 撰
謝翺傳
謝翺字臯羽建寜人也家故贏於財父鑰居䘮哀毁人
稱其孝宋咸淳初翺試進士不第慨然求諸古以文章
名家元兵取宋宋相文天祥亡走江上逾海至閩榭州
郡大舉勤王之師翺傾家貲率鄉兵數百人赴難遂參
軍事天祥轉戰閩廣至潮陽被執翺匿民間流離久之
間行抵勾越勾越多閥閲故大族而王監簿諸人方延
致游士日以賦咏相娯樂翺時出所長諸公見者皆自
以為不及不知其為天祥客也然終不自明且念久不
去人將虞我矣乃去而之越之南鄙依浦陽江方鳳時
永康呉思齊亦依鳳居三人無變志又皆髙年遂俱客
呉氏里中得其餘日以自適一不問當世事翺嘗上㑹
稽循山左右窺祐思諸陵西走呉㑹東入鄞過蛟門臨
大海所至歔欷流涕晚愛睦州山水浮七里瀨登嚴光
釣臺北向舉酒以竹如意擊石歌曰䰟歸徠兮何極魂
去兮闗水黑化為朱鳥兮有噣焉食歌已失聲哭人莫
詰其誰何惟鳳與思齊深悲之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
辟地白雲源源故方干所居在釣臺之南翺率其徒游
焉願即此為葬地作許劍錄及翺居錢塘病革語其妻
劉曰我死必以骨歸方鳳葬我許劍之地鳳聞訃訖如
其言鳳字韶卿由太學生授容州教授治毛氏詩陳宜
中當國禮下之命其二子大登小登受業焉同郡黄溍
栁貫皆出其門好奨拔士有一善未嘗不與之進思齊
字子善其學本之外祖陳亮用䕃補官攝嘉興丞數以
書干宋臣用事者言賈似道母䘮不宜賜鹵簿責文及
翁顧忌爭不力猶不爭耳又言御史俞浙以論謝堂去
職宰相附貴戚塞言路如朝廷何思齊雖有寒疾耳聾
遇事不以勢移不以貧屈自號全歸子云
媯仲子曰翰少客浦陽望仙華寳掌諸山從縉紳學者
問翺時事未嘗不喟然為之太息於是訪其論著之文
翺有晞髪集鳳有巖南集思齊有全歸集三家者惟翺
集備焉其辭隱其指微大要類其行事是時元新有天
下士大夫於宋事多諱書之鄞江任士林稱翺善哭如
唐衢豈其情哉豈其情哉
趙氏大墓表
洪武元年(闕/)月壬午趙氏先世之䘮既葬於金華縣慶
雲鄉青岡之七星原郡守髙公昇題曰趙氏之大墓其
孫古愚於是具其族出世次所以發大而流逺者請識
而傳諸子孫初秦悼王在宋為太祖太宗母弟王第四
子曰徳雍是為廣陵康簡王康簡生承亮是為樂平忠
靖王忠靖生克愉魏國文思公文思生叔茝内殿承制
承制(闕/) 堅(闕/)宫使正奉大夫始自汴徙家於衢則建
炎再造也今其竁實(闕/)居昭穆之首碩人田氏祔焉宫
使生常熟縣丞諱公傳娶徐氏卒葬於衢常熟生長溪
縣丞諱彦鉷娶徐氏卒葬蘭溪今其竁皆為位而不遷
長溪之子遂昌縣令諱(闕/)夫居穆之次其配徐氏祔焉
遂昌無子以從兄憂夫之子為後諱時堯居昭之次其
配徐氏祔焉是為古愚之髙曾祖曽祖有子二人長諱
若韶號退藏山人娶陳氏何氏李氏則其大父也次諱
若隆娶童氏則從大父也竝各居昭穆之次穆之右則
祔以伯父諱嗣淇嗣(闕/)者(闕/)父諱嗣淵者嗣淵之配張
氏如之昭之左則祔以厥考諱嗣(闕/)者厥妣葉氏如之
考妣之次則古愚之兄古(闕/)及其嫂張氏祔焉八世合
二十䘮皆獲從其窽竁尊尊也親親也所以昭有禮也
禮必本其所始所以昭有徳也惟趙氏蟬聨累葉自汴
徙衢至長溪丞又徙於蘭溪至退藏公又徙於婺今遂
為郡人翰同里閈嘗獲交退藏之門聴其二子之議論
未嘗不以前人藁瘞為疚丁時孔艱賫志而沒亦惟後
之人亶其圗之故古愚古(闕/)古忱篤于孝友不替其父
命於十年之後既買地縣北婺女鄉奉以襄事今又改
𦵏兹土克邁前跡是為有合於古者邦墓族葬之義故
翰書之非徒示其子孫亦以為邦人勸
胡義士墓表
永康之魁山有義士焉曰胡君元祚其先建寜人也宋
宣和中其逺祖志寜來為邑遂長子孫至今居之邑地
西直婺東抵處處阻險而俗獷山谷之間竊發弄兵積
為民患及元之季郡邑兵起環處之境皆盜區也戍將
石抹升之督兵討之勢猶不戢至正乙未縉雲蒻溪之
㓂殷氏杜氏啖群兇以利大入剽掠横殺不辜元祚慨
然曰吾土皆王民吾雖力不能為國除賊獨忍鄉井罹
其毒束手視之邪走白邑令為防禦計散家財集少壮
之丁立保伍之法大書其幟為義兵冦偵之不敢輒犯
詐遣其徒來降尋乃旁出抄虜擣邑郛焚廬舎㑹官兵
至元祚率衆助討之冦退兵駐邑中頗恣睢元祚扣軍
門白主帥出旗樹於鄉約曰敢擾吾民者殺無赦士卒
如約而元祚具酒肉禮其至者如初鄉民安堵令嘉其
能檄所部團結悉如其法上其名於憲府憲府嘉之署
曰義士胡某俾與方允中合而拒賊賊畏之至者不敢
越鯉溪而西時太平吕原明軍方岩致書元祚曰東南
當賊要衝君以身障之能杜其不至乎曷若去難就易
於計萬全也元祚曰吾衆以義合將以排難存鄉里耳
委而去之豈吾志邪益厲衆固守聞賊至山砦之民受
圍者輒出兵援之嵗丁酉正月賊冦武平合徳元祚大
破之逐北數十里二月丙午戰於前倉又破之賊數戰
不利明日乃盡勒其衆間道出方岩與吕原明戰巖下
吕不利其屬孫伯純歿於陣又明日賊復至與元祚遇
於占田元祚盡鋭以戰顧謂允中曰賊衆我寡惟死鬭
耳不可退而覆也自辰至午戰不利方允中吕伯川沒
於陣元祚自分不獨生戰益力厲聲罵賊不旋踵死之
至正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也邑令伊蘓岱爾聞其死輒
泣曰吾為天子命吏不能羸股肱効尺寸功而元祚起
畎畆不費官一粟不取民一錢合鄉兵而贍之屢與賊
搏雖斃於蜂蟻之衆不少挫其氣吾屬媿之矣其可使
君之志不白於當世乎具疏其事以聞報未下明年王
師克婺城永康内附又十有一年朝廷修元史凡忠臣
義士於法得立傳余欲取其事載之無以究極其詳又
八年余至永康見其子裕問君所以致死裕哀形於色
為余言其先人之歿裕不能援而與之俱顧嘗圗其不
朽有韓先生循仁之状宋先生濂之銘在余讀而悲其
不幸然未嘗不壯其為人當㓂發難時巨族寒畯男女
扶㩦走道上以脱一旦之命不顧宗祏棄骨月者里相
比也將吏畫地自守玩愒以養冦畏縮以為持重不能
展手足者郡相望也計其人怖死不暇惡肯抗必死之
冦以不貲之軀而君亦何樂而為之無乃輕用其身哉
天下大義蓋有重於身者人不察也叛逆之冦義所不
容也吾討之義不容已也不幸而死固其所也君既死
而懐利計私者茍免宜若得志由今視之果能保其祿
位乎享其富貴乎就令有之泯焉無聞者多矣若君之
所樹立聞其風者莫不惜而慕之大義之在人心如此
百世之下有生氣矣君得年四十有八娶章氏繼趙氏
子四人趙出也長即裕次禊次祏次禔余既多君之義
又愛其子之能孝故撫其大節俾揭而表諸墓亦史氏
之遺意云
何遁山墓誌銘
公諱鳳字天儀其先澤州晉城何氏唐㑹昌間澤州亂
何氏南徙析其族辟地衢處婺三州而婺之著籍自淳
始歴五代至宋其十一世孫有諱棣者是為公之曾祖
其别出之族若殿講文定公基司農卿夢祥參政夢然
皆以學術貴顯故棣雖不仕而蔚為聞家棣生㷆於公
為祖㷆生璧於公為考璧娶應氏以淳祐十年生公生
二十五年而宋亡元有天下恥於折節當世業醫藥為
人治疾不避風雨寒暑治之常若不及無富貴貧賤必
具善藥與之或不償其直置之弗較所至人賴其濟元
貞初北遊燕趙用薦者授婺州醫學教授轉江西醫學
提舉公雖隨牒漫仕意漠如也每風日清美則幅巾藜
杖盤桓姻舊間長者事之以禮少者接之以誠陳説前
代典故談謔俚俗瞭如阿堵前事文懿許公謙方羈孤
時落落不偶在里中時從公游公竒其才館於家以世
務機利迷冈他岐固勉以義令求其逺者大者文懿遂
決意於學學得其師猶未振也公悉出其家書貸之率
鄉人子弟師事之未㡬而爭走其門矣夢然以道自任
雅尊事公見之必莊聞其言必傾耳以聴公長文懿二
十年以定泰二年二月十六日卒於疾文懿哭之盡哀
明年天歴改元遂以九月某日卜葬蘭溪州横山下林
之原今公之墓有宿草者四十餘年矣天下皆稱文懿
之賢而不知世不有郭有道之流為善者何所賴乎故其
孫穆以前祭酒許存仁之状來乞銘存仁文懿子也述
其先人之言曰吾所以克禔其身克植其家者先生教
也嗟乎斯足傳信於君子矣公號遁山美丰姿不事邊
幅名卿鉅人見者咸稱曰遁山先生(闕/) 其下枝
(闕/)有子曰宗誠曰宗暎曰宗瑞孫曰(闕/) 次曰穆(闕/)即
請銘者銘曰
道苦多岐吾何適也雖有鉗且寜弗(闕/)也君子之善不
必已出也轢軷之助天下莫較其力也
譚榮甫墓誌銘
譚氏之先有國濟南歴城間春秋所書譚子是也譚子
國入於楚子孫散居楚地其在湘潭者則自豫章來徙
宋吏部侍郎世勣之後也由吏部(闕/) 顯校尉濟七
世矣濟從王師征伐以功授千(闕/) 蒞官金華致
書來告曰濟生十有四年而大父歿踰年而父又歿後
十有二年東南兵起吾族存者鮮矣今焉下走幸不隕
厥祀聞諸禮云先祖有美而不知是忘其祖也濟惟前
人之休是賴敢忘之乎雖薄祜不足以繩祖武敢謂不
知乎是用摭其行事圗不朽於子翰惟禮有銘職在子
孫合而徴諸人𢎞至公也不忘其祖重本始也故不敢
謝按公諱安榮字榮父生而性慧能(闕/) 人授以孝
經隨口成誦䘮父與仲兄偕處從兄(闕/)無子公以其子
子之内外數百指公以其身(闕/) 有違言時
方承平州郡以權貴相傾有勸公仕者公曰吾非不願
也顧有先人之敝廬可以避燥濕薄田可以供祭祀具
饘粥讀書教子優游畢嵗良亦足矣終不能與世乾沒
以義自守累貲叵計與人交不吝施予人有緩急饑遺
以粟䘮濟以轊又斥其餘以修川梁除道塗䝉其利者
歸徳於公則曰吾要譽邪又謹事浮屠崇塔廟像設為
莊麗具或訾之則曰吾求福田邪人聞其風咸知公為
長者年七十有四寢疾久不愈顧謂其子自吾感疾明
旦且朞矣殆不起乎詰旦果卒公生宋咸淳某年十月
四日卒於有元某年正月二十八日後六年乙酉十有
一月庚申始從先兆葬於湘潭縣石塘山之原曽祖某
祖某湘潭縣丞考義先隱居不仕自號湘潭居士妣劉
氏配賀氏公之起家賀氏實佽助之通書算茹素至老
年八十有四以至正十年二月一日卒是嵗十有二月
某日祔葬子二人長應辰次應璋璋繼従父後女二人
適王必大賀世發孫男六人明福𤣥夀貴某貴即濟曽
孫男永齡曽孫女二人濟來金華去家數千百里計其
先祖之葬且二十有八年中更兵變者十餘年人民就
死赤其族者不可勝計而譚氏之宗祏獲全於土崩瓦
裂之中纘有春秋封爵之緒有孫奮其忠勤不失為(闕/)
國桓桓之虎臣則前人潛徳之光豈
不昭乎休哉銘曰
(闕/) 以行吾義不專乎利安其止足以全吾志不
貴(闕/) 是謂鄉之善士其生也無愧其死也有餘裕矣
蔡基先墓誌銘
諸暨屠先生疏爽好士所與游皆當世名公卿通州大
邑賢豪詞翰之流與夫山澤布衣有志無所用而儕於
耕牧者非是不屑也嘗為余言其鄉人蔡君基先之賢
力學而不干進教行於家而自得於田里有足多者既
又曰基先不幸折其左脛雖賢而無所用於世且世方
以疾趨佻巧相徴逐孰從而知焉余聞先生言固識之
矣常恨不及見其為人數十年來天下履變先生既沒
蓋無聞矣於是而得先生之子徴之書為其友蔡權之
父請銘發書按狀視之則先生所言基先君也君諱嗣
祖字基先自曾大父柏大父行之父遇龍世為諸暨人
皆業儒母楊無子君次室吕所出也幼嗜學従鄉先生
受業昧爽輒挾册先諸生以徃遇溝瀆左足折其脛由
是出入不良於行矣然月朔謁先聖先師雖風雨大寒
暑必入學宫無廢禮言當世治忽人物賢否出處得失
雖足跡不離戸限問之而必知言之而必當若數計而
符節合也所居負陶朱山列蒔花木賔至即流連觴詠
以為樂元末兵興召三子語之曰吾讀書嘗有志於時
比以疾無能為矣今天下多故吾其休矣汝輩圗之汝
樞汝槩宜為余幹蠱汝權宜務學屠先生性吾(闕/) 方
講學薌溪之上汝宜從之君乃即邑之南塘營一(闕/)
力耕者十餘年兵勢益促未㡬而其地悉為屯(闕/)
挈東西未嘗戚於容及國家洗滌宇内寢就寜謐即欣
然㩦老幼載圗書返於南塘題其居曰遺安庒(闕/) 賦
詩落之而君亦將足其休焉之志復為太平之民優游
乎其間亡何遘疾而卒實洪武四年正月十日距其生
之嵗大徳丙午得年六十有六矣娶田氏先君卒繼王
氏子三人皆田出即樞槩權也孫二人曰照曰熈方田
氏沒時三子請治葬君曰吾以邵子範圍數策之豈久
人世者亦将觀化矣汝營菆塗俟吾歸同穴可也後二
年果符之又三年權以春秋中(闕/)授延安中都縣主簿
樞槩咸克家鄉人稱之女一人適(闕/) 避兵走道中懼
不脱虎口投道旁沸釡以死(闕/) 死之事見元(闕/)
泯則君之賢不(闕/) 礪其所(闕/)化於(闕/)
矣權既簿中都以洪武十年丁王氏憂明(闕/)
有二(闕/) 申卜地某山之原舉三䘮合而窆焉世言越
多隱君子微屠先生吾㡬失王駘今君已矣考其行事
益知先生之言為信又嘉權之孝澂之義皆能成其父
之志有交友之道不謝其請也乃論次而為之銘曰
士之致逺以志而奮以學而勝不以疾而廢為吾之性
故張籍盲於目不盲於心徐積瞶於聴不瞶於行洵作
基先亦孔之聖生克有樹死克有承貽謀自身又何愧
乎古之人
韓復陽墓碣
呉郡韓奕既𦵏其先君之䘮於郡支硎山之碧琳原而
墓石久未有辭於是乞銘於金華胡翰以疾不能趨拜
致書來告曰奕聞之公卿大夫貴而在上其賢可紀人
已知之雖歿而自足見於世惟窮而在下有善而人不
知知之而傳不逺無以自見於世則於法宜得銘昔朱
子有是言而奕之先人不䏻踐之奕為此懼願先生有
以昭之以葢其不孝噫何言之悲也是用叙次其事韓
氏系出魏國忠獻王故安陽人以南渡始家於杭旋徙
扵蘓髙祖至君遂為蘇人君之曽大父曰某大父曰某
而曰某者其考也妣唐氏君諱某字復陽少孤奉母以
孝聞於鄉里鄉人以能子稱之力學好古尤精於醫家
之説為人治疾由江而達於淮周遊貴人長者之門所
全活甚衆所至必求當世人物魁偉特達有才藝者承
其下風即庸衆無所取長雖富貴人以富貴視之不屬
意也淮隂龔璛遂昌鄭元祐在呉中為士林之望獨折
行輩與君欵洽四方來者問呉中士兩人者以君為稱
首於是人知君之於醫葢寓也元之始亂張士誠據蘇
州恐衆不附大結人心引士類為已用或强起君君固
以母老辭母亦遽曰是不可起也藉令富貴如汝家世
何訖不就退然以奉親教子為務年五十在母旁依依
若孺子居圍城中食飲必適母常愉愉無不堪意疾革
囑其子奕曰善事吾母吾負阿婆矣遂以洪武四年某
月日卒以是年六月某日葬春秋五十有四娶唐氏先
卒子一人女一人女亦先卒子即奕也其孫曰貽君為
人性亢而色温見人有善欣喜動眉頰有過則面質之
人始若不堪而心卒愧服嘗論醫以為醫之為術與儒
者之學皆出古聖人而後世粗工皆庸妄去聖人逺甚
以庸妄業聖人之事又不習其書又不資於儒宜其失
之者多矣吾所以求賢豪之士意必有隱者焉及君得
烏傷朱彦脩所著格致論推本黄帝靈樞素問以為説
犁然當於心時彦脩歿已數嵗君乃命奕從其門人盡
受其術奕讀書未嘗識余其於不斐之辭何取乎而欲
寄重焉余觀君之在呉雖不有位為公卿為大夫其平
生砥礪自可為搢紳學者稱道公卿大夫用事者一時
若甚炳烈茍怵於利害臨變故俯就折辱身隕名滅雖
鄙夫賤人皆得唾詈焉其得失相去為何如也故君子
之可貴者甚於爵祿矣奕也何患其不傳哉乃銘曰
有相之術不用於國用之靡疾遭世大擾不屈於暴處
之有道孝思孔樂奚不可作返乎𤣥宅則有子是若
王子智墓誌銘
昔石塘先生胡汲仲好施與而慎許可風烈皦乎當世
學者尊而仰之以言語文字借譽為重莫不彬彬可觀
然未有如古名節之士者先生既歿余發其遺書得一
人焉若王君子智何其見器之深哉方子智署慶元郡
吏慶元趙誠之先生故人子也妻女流落先生致書貸
子智之俸以周其急先生在呉門豪富人有饋粟三百
石者叱而不受其視一郡吏五斗粟為何物顧吾義所
在屬子智為之先生嘗謂子智㢘潔勇鋭流輩中絶無
者也天下不以其言為過而信其人之賢余烏得而沒
諸王氏世為處麗水人曾大父師尹宋廸功郎大父日
章父英宋鄉貢進士妣趙氏宋瑞州守崇鑣之女君諱
臨子智其字也幼讀書即嶷如成人既冠舉教官授慶
元象山教諭部使者魯山臧公見而材之不欲置君散
地俾吏於温由温調台又調慶元其在台也臨海令李
某貪暴威偪其民致死事聞於郡郡將脱之君持不可
一繩以法台人為之語曰李木杓乃見王無藥葢疾其
掊取而幸其敗也濵海鹽竈戸私貨鹽以厲民民不堪
誣以敓傷人命連逮繫獄久之不得其情状吏無以決
君謂鹽無𣙜貨死無屍傷具牘釋之及調慶元屬州奉
化有林氏者出賈海上與漕船遇漕船擊而掠之有司
逮捕百餘人悉問状杻置獄以强盜傷物主論死㑹朝
廷遣秋官按獄擇君自佐至州按之君謂漕船轉粟京
師殺傷人海上而事有起因别無始謀與規財刼盜者
有差等矣宜貸死昌國有楮氏者以女贅繆氏子為壻
楮氏死其弟誣繆氏子藥之君讞之繆氏固弗藥也不
當坐部使者楊某恚曰囚屢更審慮豈皆誤邪君持牘
覆白復詰曰此何例邪君曰吏奉活法茍當其可即例
也二獄卒如君議郡𨽻元帥府時首帥瀆貨數撓郡政
郡莫之如何君條其不法十事白御史宋公帥聞之致
仕而遁兩浙鹽運司嵗調官督課至郡其吏恣横淩轢
有司因罔利以為市君又言其不法運使髙公韙之吏
以責還後至者戢不敢逞郡賴焉歴三郡於是考滿謁
選行省議者以君枉斷妄理事繳駁不叙君辯訴於省
于御史退休十有餘年意自適人或語及前故輒曰我
命不達耳朝廷之臣必不壊法也已而中書報下事果
直銓授龍游縣典史人意君困阨久矣寜無變志君戒
其諸子曰我洗手奉公今老矣豈為汝輩變所守邪汝
力學足矣龍游衢屬邑衢守馬昻夫召諸邑令議均賦
役而龍游之役獨署典史蒞之君曰役之不均吏弄法
耳吾黨躬其勞於是吏不得為輕重守念其貧以君年
老諷之君曰死貧可也尋感疾且死語家人曰死者必
見祖宗不可無禮乃沐浴正衣冠而坐家人扶持之則
又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汝等宜退遂卧而卒是嵗
元統甲戌上距宋咸淳辛未君生之嵗得年六十有四
嘗以平反林氏等獄薦升㢘訪書吏檄上不報以易經
舉進士再試有司不中故雖有志於時謖謖刀筆間脱
穎不能以寸輒又㚄而跋之然未嘗易其㢘挫其鋭也
以是為汲仲所知終身不踰葢非學所及而得於天性
者如此君自號紫芝兩娶趙氏宋吏部尚書立夫之女
有子三人長景行次景仁景儀女二人孫男應期應朝
二人景行介而甚貧君卒十有九年始克葬又二十有
四年以状來請銘其墓在葛翁山王氏先瑩之南其葬
以至正十二年十月甲申相其力者呉士𢎞及弟誾也
銘曰
士之立身曰惟名節惟君有行著於困阨為郡之障為
縣之幙積勞孔多一命不獲有奮其鋭有耿其潔湼亦
不汙摧亦不折與世轇轕之死弗奪匪曰予智法我先
哲先哲之言其潛則發君子之澤其逺不竭我為作銘
表兹𤣥宅以告其子孫世其清白
呉季可墓誌銘
呉氏世居棠原曾祖應尚妣張氏祖紹孫妣時氏包氏
黄氏考用和妣黄氏皆有善行凡浮屠之居往往割田
資之嵗修報祀其故居既遷焚蕩蒙翳髙垣大術猶隱
隱為人指目徘徊相顧蓋其起家非一旦僥倖發迹者
更宋元數百年子孫至今有餘休焉有元盛時蘭溪以
邑升為大州當閩浙之衝使客之往來貢賦之轉輸供
億恒仰於州州仰於鄉於是以里之正主之呉氏老人
重㢘恥壯者懼箠辱公年未冠輒請曰吾職也吾親幸
少安即趨至州日與吏相上下吏嘉其能不嚴而趣辦
衆目之以為呉氏有子矣安得吾兒如呉氏子乎然公
雅不自多見人武斷苛取則曰吾不為也小民忿爭一
言折其曲直人人悦服正有不法者聞之竊恧而懼州
凡十鄉南鄉之田畆税二升有畸北鄉倍之税入不均
而凡征需緣税為多寡益不均公率衆白吏税不均不
能一朝更也征需不均更之反掌耳盍揣其本以畆計
乎於是有司計畆科征十鄉如一戊戌冬越國胡公兵
嚴州東窺蘭溪清野相拒州民不戒而越境就食邏得
之以諜當殺公適見之部領問曰此諜乎公曰亦平民
耳是何能為不如縱之公遂率以歸全活者數十人既
而越國下蘭溪游兵四出居民竄匿公自山趨而下見
旗者曰願見總兵安業以給軍餉旗者喜引至轅門越
國一見壮其言進而撫之授以大杖署其字杖上命之
曰違律暴掠者用此杖之軍旅萬衆紛㳫見杖輒惴息
去凡姻戚鄰黨之女婦男子被掠而驅匿者盡取以歸
家聚而寢食之衆賴以安洪武八年春有詔㫖遣貧民
無田者至中都鳳陽養之遣之者不以道械繫相疾視
皆有難色獨公所遣掉臂走道上公且戒其子宜體上
徳意無以私廢義公臨事有為類多如此環境之民倚
之為保障晚得目疾年六十有九以洪武九年七月三
十日卒於家即以是嵗九月九日葬於其鄉上葉塢公
諱緯綺字季可長身而美髯望之嶷如也在羣季中最
為有器識始家向(闕/)被災即踰山而西度地八石溪據
衆源之㑹泉甘土美建屋數十楹數十年間居積益致
其利皆公出獨見為之娶陳氏邑大家婦儀母道聞之
有素秉家政綜理皆自已出均一無間公之酬酢世故
無内顧之憂此其助也公歿三年夫人時年七十有八
言笑自若無疾而卒實洪武十二年五月某日也其葬
則以八月八日祔焉子三人曰晉曰謙曰曖晉曖早歿
孫男八人曰良曰英曰馬曰斌曰敏曰詠曰㫤曰恭女
三人曾孫男四人曰曾曰𤨏曰恕曰采女三人公之孫
曰英者幼孤恒在公膝下能往來承祖父母意公歿英
治家事惟謹尋以事𨽻役三年祖母遂歿後歸哭於墓
下告於從父謙曰吾祖生不被祿位而流澤在鄉里在
子孫宜得銘辭以昭之失今不圗後将何待於是以公
從子知濰州事履之狀來請翰固公之里人也而又與
履交最久方履在濰州時不逺數千里遺履書曰吾世
以儒著籍守先人資産以樹門戸而立身齊家未嘗踰
先人一迹今國家署糧長而吾掛名焉懼豪長者好事
一旦有連吾老不免耳嗟夫何其憂深思逺也及英以
中都之役免歸果符公之言而人益知呉氏善慶之所
積於兹較然矣乃銘曰
積善若登莫知其増視其後昆其徴則明惟季可父克
謹其承頎然長身玉立端凝剗鄉之敝脱人於兵利而
不有聿覩升平居寵惟畏獨秉先㡬比爾諸孫言如蓍
龜爾孫行矣三年而歸惟公之慶公則弗知我發其潛
爾孫之貽著於墓石昭哉孝思
商節婦誄
商先生淵之妻以兵而死於義吾友平仲既為之傳而
景濓又哀之以辭皜皜乎白於天下淵也不死其妻矣
天下之大義億兆人之所同也而於眇女子見之君子
從而與之曰節婦列其事而不原其心則余不可以無
言矣節婦之心何心也得之於天而人不與力焉良心
也良心也者在臣為忠在子為孝在婦為貞而臣也子
也婦也發於其心之所不能已者所謂義也故忠可教
孝可訓貞可勸而不能必其果於行惟其不可必奮而
為之所以行吾義也故君有不得於臣父有不得於子
夫有不得於婦而非教之所能為也百乘不足以為貴
萬鍾不足以為富一日不足以為短千嵗不足以為長
而於名非有所計也以教為可成名為可榮此君子之
論也天下之事出於議擬者患不能致果利害之際一
髪不容不幸而動焉其心二矣故天下之士砥志礪行
臨事而摧衂者多矣而名節之美著於尺籍編伍之人
出於人之所不虞又其著者則窈窕婉孌閨闥之秀而
確乎其不可奪毅乎其不可回若節婦者是也方事之
殷軍士之所利者貨寳耳女婦耳一旦奄至於邑而淵
之家骨肉不暇顧為節婦者逃則不脱止則汙辱遂溺
而死固其所也於死而得其死義也自靖而已自靖也
者心之所安也節婦亦得其心之所安而已兵興以來
吾鄉類是者往往有之呉履之妻死於自溺賈誠之妻
死於自溺姜氏之女死於自刎童氏之婦死於自刎張
氏之妻若女俱死於自刎此余所知者一日之間死者
數人何其烈哉呉之妻謝賈之妻宋猶曰儒者於家有
所聞習之有素也若姜氏童氏皆里巷富人非素有聞
而積習者猶曰富人知所貴重可也若張氏者家不過
編戸業不過牧圉一旦聞難其妻死之其二女死之其
幼方笄又刃而死一家死者四人焉吾以是知天理之
在人心不可泯彜倫之在天下不可易無貴富貧賤等
耳生不愛其身死孰計其名無所為而為之者也自夫
人之歿今二十年矣惟宋氏嘗有列其事而見於紀載
者他固寥寥然矣余於是取之附著於此其居不同鄉
其生不同族其死義之心一也天下之為人臣為人子
為士君子者誰獨無是心其可徒歆動於節婦之風哉
余雅辱交於淵故著明其義為誄以泄其哀思焉節婦
名真張氏與淵皆嵊縣人誄曰
有猗者蘭兮繁霜其悴之有瑳者璊兮烈火其熭之雖
則熭之彼則遂之固天也畀之
友琴生朱原良小傳
生以琴為古人性情之所寓視之猶古人何其善取友
也大夫無故不徹縣士無故不弛琴瑟茍朝夕御焉由
音以得其意由意以得其人雖尚友可也余方索居因
生之所友而竊有望洋之思安得神領心㑹於千載之
下耶
胡仲子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