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考古文集
趙考古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趙考古文集巻二
明 趙撝謙 撰
巨腹子傳
巨腹子莫知其氏名其腹皤然而巨故以是稱於人人
其性幽雅不喜與人競或慢謔之靡以為意甚則徐和
以語為笑樂閱經書不喜字過或求其賦詩則曰爾為
我筆之舉口而成求其親書則曰吾非傭書生好肆意
山水間遇清絶處便藉草石坐脫冠掛松樹枝解衣鼓
腹長歌聲振林木間若泓龍夜吟嫋嫋有餘韻不嗜酒
㗖肉過三四簋或謂之曰復能進乎笑曰廉將軍八十
尚食肉數斤飯一斗我壯年謂不廉將軍若耶復益數
簋立盡嘗喟然曰天地間有眞可樂人不知也其知而
樂者惟我與無何公乎無何公者世莫知其人或曰卽
巨腹子别號也或曰一人曾牧羊於石山中云
鄒道朋傳
太學生鄒道朋字孟徳㑹稽餘姚人也有逺志聰逹機
變眉目頴異唇如赭丹少以民間特秀補縣學生卽知
硏經博觀為事奮然自樹立痛刮磨琢勵每顧進就常
若不逮日謝等夷閉户誦習尤精尚書學夜則俟同舍
生已睡復出户温諷日所業篇徐歩兩廡一匝卽畢以
為常雖雪寒雨暑不少輟入户就榻復踞側抒思頃之
然後寐雞晨悵然嘆曰鄒道朋汝當為天下竒丈夫安
可悠悠作餘姚人物也乃起后以業優升於大學大學
官咸器重之而目畏于等輩遇朝廷選任卽欲出試器
之者欲其大就不許其名進固請弗獲同舍生勉之忽
埀淚曰我豈昧于知者術者謂我來年某曜廹某曜恐
不久于世幸出一施所學見于行事脫有少利於人庶
以少白於世且以為父母慰假如術者云我固知命父
母之悲為何如雖不免俱為父母累與其黙黙而冺不
猶愈于得一暴其志乎如期果物故舉大學悼惜焉時
年二十二
隖山外史曰鄒道朋其亦苦學聖人之道而欲行世者
抑不得伸其命也夫孔子曰秀而不實者有矣夫豈不
然哉觀其與同舍生言悲夫
銀塘生傳
余罷官自中都歸餘姚滅跡不入市郭時出㳺澤藪間
及徃隣邑界上山谷中據木坐石之際輙有好事者卽
我盤旋數道比有銀塘生者事甚罕異聞其人狀以為
神仙流不能形容常乗牛出入四明洞天遇風景林壑
之美卽箕坐長笑興不可遏則科跣狂歌紙形墨貎草
樹水石之變狀復題詩于上墨光動盪極其神化旣而
張衣枝上歌一二過聲若龍唫嚮震林谷求之卽與但
不與凢俗子或問其姓氏則啞笑不答因其書銀塘生
字于上遂以稱之故好事者徃徃懷豪楮候之稍求得
焉有載酒張具而堅請之則生弗顧是以得其片紙一
言者皆襲䕶藏去余初聞而疑焉及叩所嘗得者而觀
之乃吾友楊君宗彛筆迹宜其罕異而見重於時也噫
此特吾宗彛不為時用而依隱玩世之䟽節耳使其得
上大行為下廣施則又非恒人所知而今人所及也憶
嘗與遊宿山中浮屠道論古今豪傑以為三季後屠販
臧獲反有可取尚此則乗機突發者張子房為最逄時
不造而能盡誠者孔明其尤罹世變而善其分者陶淵
明其極郭汾陽不平致平功也邵康節泊然於世道也
程伯子不能丕變命也此吾與數君子有快有惜有不
平感激于心餘人所蹈皆常事耳余藉此言深有所發
晚來坐松根石上山多松䑕躍走杉樹葉底兎露電滅
生擲礫斃一堕地余意其偶然戲謂復能爾否卽復斃
一䑕又嘗與飲舞置巵酒于掌上婆娑移時無少溢其
伎藝之精小大皆類此其詩清新俊麗雋永人口造奥
陟宎必名後世余性不喜時彦詩一日讀宗彛寄我數
篇于萬書閣上撫几朗謳反覆不能罷已而覺手憷及
視皆赤
盧節婦傳
餘姚盧家有節婦湯氏名展娥夫曰仲良先是仲良娶
陳氏生子祥甫三歲而陳死仲良自念覊世故上不得
盡孝敬于親下無所托其遺幼乃再娶湯氏湯年十九
事舅姑盡婦道奉其夫盡妻道保遺幼盡母道入盧門
四年而仲良亦死臨死時與湯訣曰吾向娶汝本期養
親托幼今我復是不幸非但幼無所托而且遺親之悲
又重以累汝因嗚咽不能言湯未及答而仲良息絶湯
卽收涕跪牀前地矢曰我此身雖父母遺體今旣不幸
能不辱於義豈不有光於父母我終當奉君之親長君
之孤一為君婦遂嚙左手中指出血瀝口中復一滴仲
良口以為信乃躃哭仆絶頃而蘇見者慘焉及塟術家
卜兆曰此為中勿易湯少偏之曰且留一穴隙待我人
以為守節之志決矣三年有隣嫗來為媒者節婦囅然
曰君為媒耶俟我入所留一穴然後言自是無敢復言
者今年六十矣而未嘗為容鄉之父老欲上其事節婦
聞之曰是吾分事奚以旌表焉人以是益賢之邑子趙
古則曰能致身於君謂之忠竭力於親謂之孝兄慈弟
悌謂之和夫死不再嫁謂之節義此人之所以為人而
異於禽獸者也然丈夫男子尚弗能知焉而行况一婦
人而所行若氷雪之濯濯噫湯其賢矣乎
厲延傳
趙先生曰夫孝為百行之首故歴代史籍有孝友傳獨
行傳以其誠有關於風教也夫家有恒産足營衣食而
能盡温凊定省雖不多得然亦子職之常猶未足美乃
若貧窮窘難素不學書而能盡於孝道者豈非天性然
哉使之沒齒無聞是可悲惜也余故于厲延有所深惜
云厲延者越之餘姚人也幼䘮父保養稚弟與母氏居
卒與其弟成孝友人家本田野細氓貧無為業乃學為
䇫具賣以供母日得粟或數十錢歸而陳母膝下問母
志所欲而敬具焉故延兄弟食或不給而母極其滋味
寒夜温被使和俟母卧鼾乃聚燈下夜作㓼㓼然刉竹
木植恒私相儆孟或曰邑里之某富室也兄弟日相讐
敵而親恒慽慽誠非人類也季或曰巷南北之某望族
也日酌飫而夫妻屢相殘虐而親輙籲泣禽犢弗若也
故延之兄弟夫婦或無過咎焉吁使延兄弟目知書而
進於道其所就當何如哉觀其私相儆戒之詞今之富
足而憂及其親者亦獨何哉日醉醇飽雋而心為形役
者於風教何哉
尋常百姓傳
夫學者旣貫習六經猶當考信博覽於傳記襍家如古
之卞隨務光黔婁邵平之流不於傳記襍家見乎隖山
外史曰余讀上虞志而未嘗不歎其自古多身隱名顯
之士及逰金壘山水間覧古訪今而又歎韜匿光徳者
尚或有古昔之流風焉若尋常百姓者其亦王充葛伯
陽之徒輩歟孔子曰君子恥沒世而名不稱焉余竊志
之其傳曰尋常百姓者越上虞之隱徳士也姓施名謙
字益謙其祖父皆仕於元謙獨棄去不欲乃放志羣籍
而尤精于天文地理老子之學暇則能力田園不事華
麗衣止麻檾食飲止充渴飢務欲出已力不一介取于
人也好蓄古文法書名畵彛器日對列一室牖外置菖
蒲卉竹數盆朗歌于中乗興畵梅張于壁得竒句卽書
于其上人索之命就取去不較與人辨析古今務欲窮
詰致極旣則詼諧調笑放春秋法日紀雨暘時事及已
所為于籍命曰註夢歴嘗竹杖布衣篛笠木屐行道上
或睨之私語人曰彼氣貎類有道者其所願一尋常百
姓也謙聞之曰善夫命我名浮于實君子所恥實浮于
名乃余之志余雖名實俱涼願為尋常百姓耳因亦自
號為尋常百姓云
中山三君子傳
松先生名木字良材中山人也其先佐太皥包羲氏烹
飪有功封東方青地先生襲䕃遂世中山伯氏為園亭
蒼官亦有名木生而剛操及壯身千餘尺夀至數千百
歲雖老亦壯不畏寒暑常奮髯特立臨風長嘯莫窺其
際有大器咸知其可廟堂任然被毁棄亦弗為愠其後
子孫散處累受刁民之難幾滅復盛族類蕃庶徧于喬
山大谷或晦或顯莫載其詳在青州者當夏禹時入貢
始著及秦始皇登㤗山遇雨因幸其宅封為大夫以秦
無道恥受其爵不應遂遯去學神仙之術嗜茯苓琥珀
旣而能乗青牛坐伏龜凌雲霄有道之士多徃依焉或
曰張良嘗受學焉時人尊之稱為十八公陶潛李白崔
斯立諸名卿咸敬尊之然不若同郡竹虛中梅元實為
尤善故世稱三友以徳行稱亦謂之三君子後有陳履
初者㑹稽餘姚人也慕其徳求善畵者圖三人像藏于
家云
竹虛中名節與同郡松良材梅元實齊名當黄帝時與
伶倫定音律初封嶰谷徙封中山遂為中山人性清勁
寡言笑秉心正直好扶人患難愛養鸞鳳以故王子猷
蔣詡阮籍孔巢父諸有名士咸與内交其子孫甚衆最
名世者在震方稱蒼筤在揚州稱篠簜在荆州稱箘簵
在漢川稱篔簹以徳稱於衛以富稱於渭川以術稱於
葛陂以善笛稱於柯亭以神明稱於湘水皆有傳語見
諸史别録又有稚子者最後出善醫曾愈孟宗母病孫
曰龍孫名過其祖學浮屠氏一人曰玉版師尤見知于
蘇軾云
梅元實名華嘗魁進士第人因號稱伯華魁祖覈字仁
中父甲字子牙皆不官華入贅宋武帝女夀陽公主於
含章檐下善為主粧世因傳梅華粧子多至無萬數女
十一人長適羅浮令趙師雄嗜酒早亡其十人配召南
地庻士君貎如玉肌骨癯㓗性度恬靜毎於霜晨月夜
舒香靜坐意趣洒然何遜皮日休林君復極重愛之咸
作詩賦以讚歌累代名士作歌以千計初殷時與傅說
入見髙宗髙宗旣立說為相授元實太宰命之曰來汝
實若作和羮調味甚適世傳梅羮其遺法也及魏武帝
出師令開水道有功食邑上林苑後衰腐不事事帝怒
醢之以賜朝臣皆顰眉不忍食後帝悔優其家今子孫
復盛
史氏曰甚矣哉徳之不可不種也觀中山三君子松氏
以剛操稱竹氏以正直顯梅氏以恬靜名皆能不與物
競以庇䕃于人嗚呼自太皥黄帝歴數千百年其子孫
逮今蕃衍譽聞世世見重于大夫豈非至徳而然甚矣
哉徳之不可不種耶
䟦瓊花燈巻
余讀史記漢書竊憾夫馬遷班固不為孝子列傳而反
列夫貨殖者今貨殖傳自范蠡而下旣極矜其治産積
居矣至若掘冡博戲行賈販脂賣漿洒削胃脯馬醫之
至不足齒者而亦附焉俾當時人子之能孝行而大有
關于世教者反不得如貨殖之徒流名於萬世而譏士
之長貧賤好語仁義為足羞是誠何哉吾邑有孝子倪
昌年者家甚貧以母病故作瓊花燈以祈神貺事甚可
嘉也夫瓊花燈雖玩戲者之所為然其孝心無所不至
志誠則有在也以昌年視今世用奸事惡業而成富者
寧不為之三太息哉當路之太史氏能刋落貨殖而作
孝子傳否耶又能以昌年附孝子傳否觀其巻而重有
所感焉
䟦䨇節傳
余讀奉天竇氏二女傳竊歎其以孱然二女子能義勇
抱節有如是者及讀陳莆田䨇孀詩而益嘆其姑婦同
節者又如是也今朝京師㑹四明季君公復出示其祖
母母夫人䨇節傳尤異其在家為姑姪歸人為姑婦俱
遭不幸能䨇全其節乃如是也自劉向作列女傳諸史
有傳婦人守節者雖間有之而未有如䨇節者吾知其
有光竹帛與竇氏傳䨇孀詩並傳斯無愧矣遂書此以
識
䟦劉梧州墓銘巻
昔人謂不識其父視其子余與劉恩昷伯仲交因想見
梧州君之為人其風度藹然於心目間奚俟面覩而後
知哉及讀江隂孫先生所著墓銘斯知余心之不誣然
有所感者以君之才行乃遭飛語蓄憤以終山岳之謀
幾微所忽蜂蠆之毒君子殆不免乎
䟦竇節婦傳
余讀古忠臣孝子節婦傳未嘗不掩巻而三嘆曰嗟乎
其人雖殁其英風凛節皎皎然若表日月而並行固不
待史之記與否也然史不可不記者非為忠臣孝子義
夫節婦也為天下後世訓也使天下後世聞其風則思
見其人庻幾有能卓然自立者今讀吳母竇氏事豈非
聞風而自立者歟不然何其志行藹然與古之人並光
輝歟嗚呼聞而知之孰若親而炙之為愈母聞古人之
迹者固能自立如此則繼今其親炙母之風者當何如
哉吾以是知蕭山節婦固不止一吳母矣異時史稱曰
蕭山多節婦自吳母始顧不偉歟
䟦樂仲本銘孝義男墓
埀棘之璧荆山之玉至寳也納之韞櫃猶為人之常情
及其毁棄而混於沙礫糞壤之中莫不驚異而嘆惜之
今觀樂仲本先生銘其子枅之墓哀其孝義而罹不年
嗚呼痛哉夫父子之道天性雖常流而夭為人親者且
傷悼之况乎才徳兼備如枅而能與弟爭死于横逆之
塲者歟噫常人聞之尚為流涕宜乎樂先生哀嘆痛惜
而銘之也
䟦孝節編
夫死不再嫁謂之節善事父母謂之孝惟此之行且不
多得若子為其親而罹多難婦因其夫而赴水火有之
益鮮矣而况子代父死于兵刃之下若徐允讓者而為
之夫婦能設計焚夫于倉猝被執之際投烈燄之中如
潘妙圓者而為之妻如此者吾知前乎百千年之已徃
後乎百千年之未來罄四海之濵盡人倫之變惟二人
而止耳脫或有之其或聞潘徐之風而踐迹者歟節孝
之編其有補於世教也豈淺淺哉
書徐知逺分題送行詩巻後
洪武已未秋九月旣望萬寧知縣徐君將徃蒞政友生
趙謙出餞於秦淮滸藉草坐而不忍别欲作一詩道其
意而又弗克就因觀鄉先生劉中山諸公分題詩文其
忠君愛國之情故舊離别之思祝頌勉勵之意謙所欲
言者皆已言之謙復何言姑識别時歲月於此
書王修徳雜文後
余出交士大夫其最于徳甚于文者奚啻百十然或有
其文而徳有所慚者有其徳而文或不足者磨礱漸漬
之道率難兼之用是未嘗不戚戚于心也今年始得天
台王君修徳相與徃還甚宻其質温粹幽雅對之如玉
愈久而愈令人敬愛觀其文若饑而嚌胾纍纍于口不
忍舍是以媿鄉之知人者淺矣及其北上以雜言是非
辨諸書見貽且曰以志後㑹之思蓋其徳之所藴而形
于外者耶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徳者且有
言也故志其後以表余傾鄕之心
書童䝉習句後
好古而不諧今則窒而不通博文而不約禮則汗漫而
寡要故君子貴乎酌古以準今守約以施博也凢古之
道舉皆廢墜惟書得行自夫𨽻草擅塲六義由晦而書
之廢亦甚余不佞研精覃思竊成六書本義聲音文字
通二書又慮童幼之士汗漫不得其要復習子母偏旁
凢千二百字鍊之成四言句庶乎守約而施博也以四
體書之庶乎酌古以準今也於是篆本之六義分𨽻之
茍易草書之狂悖一自可領其要矣然分𨽻有門無閂
有聲無匕之類草之有處無豦有業無菐之類又不如
分𨽻抑亦可以觀世變也雖然若天卿□愛之體近古
秦㤗奉春之首異𨽻則草亦有可取者焉
書續武王銘後
蓋嘗稽古聖賢未嘗不兢兢業業以致戒也是以黄帝
有巾几之法孔甲造盤盂之戒禹勒筍簴湯銘盥盤逮
乎周之武王旣踐祚猶咨尚父而為戒書至于席几杖
器無不有銘惜其散在諸書不能彚而為一乃竊裒而
集之三十有四篇自席銘至矛銘十有四篇著在戴禮
自筆至井十有五篇出于太平御覧衣鏡觴三銘則得
於後漢朱穆傳又得几杖二銘於崔駰傳三復其旨若
行洞庭之野而聞簫韶之音三日不食而得雋永之味
因喟然而嘆曰嗚呼以徃古之聖猶儆戒若是之至況
後世𦕈末小子敢不惕然以求諸心哉於是以古篆隨
物而書之矣復書一通揭於坐右間有銘夫所用器物
之未有銘者其篇如武王銘之數而加其十有九焉非
敢承諸作者庶幾常目在之以自儆云爾
故處士方君墓誌銘
餘姚四明山中有處士方君諱松字延齡者孝於親友
於弟而明逹於事理鄉之人藉以為安者也洪武十年
三月某日卒享年五十有六娶陳氏生二子曰模楷模
先君十餘日卒君之卒為過傷也楷出繼君母弟繼室
朱氏生一子曰樞孫一人曰孟始君延余於家塾訓其
二子曰楷樞者君父愛山翁得疾余日徃視見君立床
側顔悴心怦百計請髙手醫醫進藥食立晝夜無少懈
意及居䘮哀禮兼至行人所不能者縉紳談其事不容
口或有以難告率身先之伯仲間愉愉如也年不及下
夀而卒殃慶弗以類吾不知其何説也嗚呼吾年未三
十旣哭送其祖孫䘮柩矣又弔祭君靈而哭之其可憾
也夫其可哀也夫樞將以十三年某月某日塟于鳯亭
鄉丁山之麓致狀來請余志其墓遂序歲月日并寓余
所感銘曰允也方君鄉稱行賢不躬其報夀以不延夀
雖不延其孫子也綿綿
雲屋先生顧公墓誌銘
大明洪武十有五年九月初六日雲屋先生卒於鄞之
定海崇邱鄉其伻馮安來訃古則與吳剛陳鑄哭于陳
愼家且召方暹㑹哭明日鄭相張經駱誠來余于陳氏
又哭十二日古則率愼暹走鄞致奠賻旣而其孤觀衰
絰拜泣以墓誌為請義有弗可得辭遂求譜牒及所藏
書于其家得誥命三通以知其曾祖祖考之所自得玉
山名勝集十巻春夜樂唱咏一軸以知其家世貴盛之
由得交誼巻二軸以感其好賢尚義之篤得逰剡贈言
靜得齋鶴夢軒詩文各一軸以感其雅性逸情之實皆
名卿韻士仙翁佛子一時之選者凢三百餘人其不在
軸帙而散積于几格間者不與噫何好竒博學樂道人
善之如是哉夫處富貴而不驕不淫居貧賤而不凟不
辱非知道孰能若此是宜銘遂序而銘之先生姓顧氏
名園字仲園雲屋其别號也其先吳縣崑山望族曾祖
諱文儒贈某總管祖諱文顯武備總將軍上海等處海
道運糧千户贈萬户侯考諱某妣盛氏贈大興縣君先
生生而聰逹勇鋭有逺志不覊讀書一過卽記不忘然
好武不顓于學年十六北游燕都出入王侯將相門晝
則相與馳馬擊劍射博取勝夜則邸舍兀坐一室開百
氏諸史覯法書名畵有得然後已凢三徃返乃得朝命
襲父爵為千户侯所歴有績未幾遭時弗寧南北隔阻
因卜居定海蓋樂其山川之勝也遂杜門謝世事痛刮
去舊習絶嗜欲刻志文藝卒以善畵名於世不喜作詩
然時出一聯半篇輙清竒駭人其畵尤為世所貴尚識
者以為不減虎頭筆法改物以來恣遊鄞越山水間不
妄交接嘗有權貴人欲一見之時夜將半遽踰垣走避
好賙急而未嘗取受毫末于人性剛直或折人過失而
人服之卒時年六十二先娶姑蘇應氏再娶杭之陸氏
一子觀陸出也觀將以某月日塟塟地未兆謀買山於
崇邱鄉顧嶴之原謀旣協而貲未辦馮安將謀諸與先
生交游者古則曰可俾成之銘曰少而勇勇于武壯而
仕時乃阻克奮于學師厥古徳施不昌以昌其畵
楓林讀書處銘
上虞項宗周父稱其教子習業之室曰楓林讀書處以
徴餘姚趙古則銘而警之遂銘而警之曰大道無形理
載方䇿幽而神明顯而家國昧者蚩蚩知者烜赫於美
貞士是䆒是緝誠能緝熙中心有得毋自半塗隳是懿
徳終始乾乾期造聖域
竹説贈胡復初王自强
余客居陳氏竹西軒有朋之賢者胡復初王自强跫然
嘉㑹謂余曰吾屬明有所適將托迹于寂寞之濵以專
致乎詩書冀求吾志恐不克與吾子數繼見以麗澤為
事必求吾子文上以為進徳鑑而下以慰予思余指軒
前竹而告之曰若知夫竹乎夫竹挺而直若乎有其徳
虛其中似乎有所容勁而節類夫有所守者哉夫竹不
直則不能藉夫柔脆而凌霄漢其中不虛則不能以涵
造化之靈不勁而節則不能貞于歲寒歴夫氷雪也夫
君子之道惟其直故不撓于物惟其中之虛故懿厥徳
而猶若不足惟其節故介然而不妄不撓則能自强有
為不足則能進修未艾不妄則能見幾而作是以窮居
則道益亨逹行而功則倍也二子欣然曰是足為進徳
鑑而慰予思矣請書之遂書兩通而各貽焉
三戒
昔栁子厚作麋驢䑕三戒蘇子瞻愛其辭復以河豚以
下三者擬之其風戒之意切矣近有觸予懷者頗類乎
是故亦作三篇
灘之龜
余舍濱溪溪上石皛皛然延袤數十畝間新霽有龜出
暴于石牧兒適有見者蹶歩執之號於衆曰吾得龜矣
從众徃趨觀之謔玩百狀有欲視其首者龜堅縮不出
戲祝曰龜乎龜乎能出首以示予乎頃復不出乃相謀
以幾棘揕之揕其尾則首出揕其首則尾出兒乃大笑
曰以善道求汝則首不一出以惡法侮汝則首尾俱出
尚為知所從耶吾聞汝能先吉凶以告人而不能先吉
凶以免已尚為智者耶羣兒皆揶揄大笑余聞之亦含
笑而歸
穿山甲
甲蟲有穿山其名者蓋善穴山而出故名性嗜蟻於羣
聚處輙開甲佯死於地蟻入甲罅咂咂然如得瀆物俟
其至衆則固歛其甲入水張甲浮螘水上徐以口吸之
日食皆然一日遇人於山谷間人以沙礫擲之則巻然
作束如石狀以紿人人見其紿也因持以歸臠其肉而
食之甚旨以其甲能已風疾復貨于藥肆吁穿山謀食
之計亦巧矣何其巧於取蟻而拙于避人也哉卒至肉
臠甲拆之患悲夫
水之鷸
鷸一名翡翠體雖小其毛羽青瑩輝彩可玩常循飛水
厓入水底取魚蝦水族食之巧者利其羽毛以一囮飛
舞水上媒而執之取其羽市於富貴家為女子飾直視
金玉家因致富夫負毛羽之美而不能遁幽藏僻乃栩
然終日競誘於人至于斷斷取而終不悟哀哉雖然世
以羽毛夸於人者豈獨一鷸歟
雜言十四篇
趙子澤逰愛澤水甚靜清而被羣兒戲者以泥搰之失
其真吁人欲靜清而被搰失其真者多矣奚止水哉
里嫗有拘忌者見鵲集鳴則手加額而喜且祈頃有楚
鳥來鳴則怒罵而唾逐之予見其皆鳥也而其好嫉異
甚因問之嫗曰人言鵲能報吉鴉能送凶噫世以人言
而好惡者多矣嫗之易惑固其常予獨為楚鳥加不平
焉
趙子暮歸見醉夫蒙泥而卧道上額殘破血流㾗至踵
水汚糞穢之染弗庸言且其鼾正酣嗚呼酒之設本以
養人而苦人若是豈不可哀也哉
趙子曰君子未嘗自以為君子故其行也日益君子小
人亦未嘗自以為小人故其行也日益小人小人之惡
君子亦猶君子之惡小人也欲學君子者其察之
趙子曰貧困之切身非不可憂也而君子不憂者知有
命也
趙子亦常醉酒而發狂然自不足以為過者蓋暫有以
廹人而非其所安也
有瞽夫過市而失足於溝塗汙及其膝者舉市人皆笑
之趙子適見而嘆曰世之完目而失身於刑戮者仁者
或致憫焉瞽而汚足又何笑焉
西崦有人夜見林莾中光者以為寳瑞惟恐人共而獨
徃拾之遇毒螫其手毒肆而䘮其身終不悟哀哉
鳯治世之瑞禽也言其出則天下平雖庸鄙人皆知信
之有致得生鷴者歸而紿未嘗識者以為鳯雖聰慧者
信之况於矇瞽者哉矇瞽者聞而徃索而按之鳯乎鳯
乎逢人則喜譽之而不去口識者笑焉嗚呼世之以耳
為目者比比而况於紿瞽者以鳯也哉
巨魚有乗潦水而野者水收而拘于洫則不能旋其身
而見制于鯢鮨受侮于龜蠏趙子曰巨魚非不能口鯢
鮨而吞龜蠏失勢故也
有以蜜果饋西隣者隣婦切分啖兒兒甘之索不復得也
刀有餘蜜口其刀刃傷其舌毒而致死趙子曰兒無知
甘其蜜而刃口亦其宜為父母而不曉戒之何也今人
有甘小利而父母妻妾不能曉戒卒至于傷體殞命者
悲夫
多慮而叢于心者夢亦怪險寡慮而靜者夢亦不作縱
作之正夷有序歩咫尺之塍而不懼者實故也是以行
欲其實而心欲其虛也
驊騮騏驥馬之良者也命之捕䑕則不若跛足之猫矣
故曰才各有能有不能
水火生民之大用也而人不以為寳者以其隨所有而
隨可取故也金璧寒不可衣饑不可食而人以為至寳
者以其産于逺而少于世故也是以智者務實去華愚
者貴逺而賤近
談棋送吳仲庚先生歸
棋之設不知權輿於誰何或曰軒轅氏以教兵法或曰
陶唐氏以教丹朱言其數最為無益且縻廢人日月動
揺人心志而一勝一負欣愧不無竟何為哉然自春秋
已來傳記所載代有其人而孔子亦謂飽食終日不有
博奕為之猶賢則其數之所以來尚矣有不可遽絶者
一局之路三百六十一一象生數之主三百六十以象
周天之數分而為四以象四時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
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白黑相半以象隂陽局方而
靜以象地子圓而動以象天奕無同局以象變化以是
言之則又若寓道者焉余少志聖人之道而不遑他技
于奕尤加疾焉年來因伏林谷置身荒茆篁竹之間挾
册而讀久則枯疲行覓一二能奕者與之數投旋覺晷
度之移塵俗之逺也於是凢有怫牾於心憂愁窮苦激
觸恚怒牢落不平一寓於棊則仆然以已其至於一勝
一負欣愧之際則不論也淮南呉公仲庚志宇逺廓識
斷通豁所謂器宏而趣逸者乃能含章遵晦俯効圭撮
之任而屈於尋常之地世之勝負一置不論有似於余
之奕棊故于其任滿將行姑與之談棊水陸千餘里茍
有不平于心倘遇能其數者與之一投亦可以少遣哉
若夫祝頌之詞期望之意羣公陳矣余故不談羣公之
詩以餘姚名山川分題各賦五韻古律而余得歴山衛
宏曰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
不足故咏歌之誠有旨哉
題芸香室巻
舉團黍荆璞以與嬰孺必取團黍命商彛鐡鐺以假村
嫗必鄙商彛此獨立特行之君子所以毎見發於庸人
俗𨽻也友人張君與權好植芸香草因以名室蓋以芸
之能辟蛀書蟲也時之好花卉而玩浮華者未必不若
嬰孺村嫗之遺荆璞商彛也故閱其巻而益有所感噫
題朝暉軒
暾之出兮扶桑赫現燬兮晨明上團團兮煦春陽胡獨
照兮髙堂亦有軒兮承宇軒中之人兮燕且樂胥羞鼎
臑酌桂醑華余服兮繽且舞穆黄道兮昭熙睇化景兮
舒遲升余軒兮愛此朝暉余親之慶兮夀且無期
與友駱則誠别
玉山玉泉惟咫尺不得與君時徃還風吹飛絮掛簾白
燕蹙落花鋪地斑一身纍纍䘮家狗半生碌碌牢籠鷴
便當相見醉一斗狂歌擘碎青琅玕
賡駱則誠母夀詩韻
蘐草霏霏近北堂炎天花老葉蒼蒼常年迭奏南山句
此日空歌陟屺章浙水西流隄樹晚舜江東望海雲涼
由來孝弟蒙天祐還得聯芳介夀觴
與駱老夫人夀詩
寘彼蓼莪詠聽此南山詩具慶豈非願修短固難期怙
終御存恤所恃良在斯正位閑有家承顔致有頤矧當
老(闕/)嵗更值嶽降時張筵羅珍饌對酒弹鳴絲齊謳間
趙舞伯壎和仲箎鄉曲介眉夀親賔獻蘭卮庭除萬花
布簾幕䨇燕飛梧葉清闌暑芙蓉動凉颸久歎南陔廢
復覩白華滋積善念經昔餘慶徴在兹錫類豈徒美茀
禄誠未涯
録示子孫
冬晨寒氣交夏午炎光逼殷勤寫書者窮年無暫息旣
終還自校叙次更裝飾家貧自然乏神勞豈非瘠所樂
在經書雖久終無斁子孫茍能嗣朂哉當為惜
詠懷次倪安道十首韻
禦宼心尚孩淮南口猶乳射日誠幻談鍊石胡可補陽
精異飛禽元天非破釡立言理茍迷無乃黙為愈所以
古皇羲窺圖萬㣲抒云何夸毗子葩藻失倫序
我昔志飛騰登天欲乗龍著鞭始云邁忽值烟塵重旣
不能元感蹇修莫與同喟焉念旋反還棲荆棘叢雖曰
昧初志庶得收竒功
歎彼牛山木還能秀森森斧斤互來伐何年鬱成隂萌
蘖豈不息又被牛羊侵所以鄒魯生怡然坐叢林
元化浩無端人生八紘間靈臺妙不測神聖何假言太
極諒斯存一貫誠非難興言理絶絃獨抱瑶琴彈
荒哉周穆王八駿窮萬里朝發崑崙顛夕飲瑶池水空
歌白雲䚻千載汚人耳三復祈招詞感歎不能已
伊昔紛榮耀奚啻夭桃花今作舂市徒寒風起悲嗟去
去林君子行行野人家瑤臺豈非貴不久(闕/)
三聖旣云逝大道如穨波縁業乗時論雲構填邱阿羣
愚久盲聾沈痼夫如何孰能火其書感激曳杖歌
偉哉昌黎公壯志青雲上抵排西方化原道激頽浪念
彼葩藻徒卑卑𣺌難望但惜大厦傾一木將何向奮懷
千載下臨風為惆悵
雲間學仙侶期成粉提丸偃月蟠龍虎交搆為神丹服
食能輕舉豈惟髮不斑長生誠可求逆理心非安去去
順元化修短合自然
蜩蟬本無患悠然亭柯上飲露吟清風飛禽忽來徃扶
蘇在邊垂趙李起奸想世無少康(闕/)千載為怏怏
題白沙翠竹
沙汀沙白白如銀竹村竹翠翠如雲鶺鴒拂羽春暉動
鸑鷟來儀月夜聞中有人居杜工部豈無字擬王右軍
角巾來徃共談笑便是浣花溪上隣
山居四詠依汪復初先生韻
松菊徑
不同彭澤賦歸來松樹菊叢先自栽門巷杳然車馬隔
落英無數㸃蒼苔
芋栗園
人間八月稻粱秋爭似山中芋栗收也可盍簪供笑語
免教輸稅見王侯
桑柘林
吳蠶眠起正紛紜桑柘斜曛十畝雲白眼看他閑草木
只將紅紫媚東君
芝蘭室
奕奕猗猗寵色新蕭然一色四時春漢廷御史雲仍在
如此清芬可比倫
送胡信中復入太學詩
精金藉陶冶庶幾成鼎鉉良玉賴琢磨自然成瑚璉人
生茍不學百歲胡能善彼美定安辭劬書尤黽勉挾策
試神京酬酢如丸轉藴真能若是果與瀛洲選一歸覲
庭闈復去朝藻冕送别蕙江頭姓氏響幽巘
遺言
近世口傳未敢輕信今取有據者録之惟第八
條門人張&KR1352;所述餘皆在行狀
三四十年嘗自奮曰使我與鳥獸草木同腐何以學為
嘗讀武王戒書歎曰以徃古之聖猶警戒若是之至况
後世𣺌末小子敢不惕然以求諸心哉
聖門之學以立志為先以主敬為本
此二言者所以立志而主敬也
每自慨念曰夫士之為學必先窮理窮理必本夫讀書
讀書非識字義之所載所該則于上逹乎何有此古聖
賢設教所以貴于博文也
此本義所由作而六書賴以明也
為典簿時與僚官論事不合罷歸謂宋廷臣曰予之不
幸蓋墮于憸人之計爾然亦何足以動予之方寸哉且
前哲之出處塞于此者通于彼屈于今者伸于後予之
屈塞必有伸通者焉
此蓋進不得行道于當時退欲明道于來世
嘗兀坐山中仰而思之俯而嘆曰六經諸子史籍圖記
皆以詳悉歴代有人矣惟音韻之學世久不明音韻關
于國家同文之教不可不明
此聲音文字通所以作也
嘗築考古臺著聲音文字通其言曰夫平上去入謂之
聲四聲必貫沈氏平東上董去送入屋之類則非矣角
徴宫商羽謂之音七音有序沈氏前東後公冬東異處
之類則非矣依類象形隨體詰詘而畫其跡者獨體謂
之文合體謂之字六義相資自夫程邈造𨽻王次仲制
分趨省易而文字破壊則代益非矣
此書積二十年然後成凡一百巻王仲廸以為痛掃
前人之譌謬一洗千載之陋習西村顧先生亦謂其
功不在孟氏闢異端之下至永樂初年太宗文皇帝
詔藏秘閣以為國家考文之重典由是天下皆知其
學則前所謂屈塞必有伸通之語有足証矣
嘗謂人曰吾于聲音文字通一家之學有精義入神之
妙雖伶倫復生倉頡復作不易斯舉矣又曰吾于聲音
文字通一家之學蓋自秦漢以來所未有也
此言時人咸笑其狂惟金華宋濓江西宋季子天台
林右同郡唐之澤以為誠然蓋卽孟子所謂聖人復
起不易吾言者也昔朱子亦嘗有志于此老勿及為
而卒故曰自秦漢以來所未有也
又嘗為瓊山教諭作造化經綸圖以示學者其言曰寡
欲以養其心觀物以明其理調息以養其氣讀書以騐
其誠聖賢之域不難到
此傳授心法切要之言當時惟王仲廸為能逹此故
因其問而發也他日仲廸贊此圖曰兼理氣一天人
彰明善惡分别聖愚張前賢未發之機指後學旣迷
之徑亦足以騐其所得之實矣
洪武二十八年乙亥冬十一月卒于廣城寓舍享年四
十有五前一日病亟起坐于牀命侍者取紙筆卽書云
予聞之太虛之中不能不聚而為人物人物不能不散
而為太虛其聚其散蓋皆理數之自然有不能自已者
豈有所作為者也予之此身在太虛中如冰在水而今
將為水矣
此言當與造化經綸圖參看蓋所謂正而斃焉者也
旬月前嶺表舟中毎晨起必誦易經或中庸琅然一過
始食日皆然因謂從友生莆田朱伯曰二書之理爾嘗
究乎吾不久當歸吾元
王仲廸嘗言吾祖之學視古殆無遺者可謂極其博
矣然亦未嘗不得其約也觀其續武王之銘以操吾
心者敬也逹死生之幾以歸吾元者誠也主一之謂
敬敬則誠矣誠敬者我心之根柢也吾心者天之君
也天卽理也其始也操一心以窮萬理而其終也㑹
萬理以明一心不假他術以亂之也故于道德性命
之懿人倫事物之常皆得其宜而天下國家為治之
具無乎不在及夫大而天地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
消息盈虛小而一月一日十二時之運行變通逺而
九十餘萬里之天行近而一萬三千五息之呼吸明
而禮樂文物幽而鬼神情狀莫不洞見其妙蓋約而
博博而約者也雖曰位不滿德天不假年而其著述
之典又足以發三聖相傳之秘總羣儒未領之要使
百世之下坦然由之而無疑其功亦以盛矣尚何憾
之有哉
貴莫貴于為聖賢富莫富于蓄道德貧莫貧于未聞道
賤莫賤于不知恥士能𢎞道曰逹貧不安分曰窮得志
于一時曰夭流芳于百世曰夀
洪武戊辰臘月望竟夕大雪宗人徳昭友生柴欽同
在舍旣乏酒飲又無火炙及夜乃映雪話此傳以為
清供然亦盛事也謹識
附録
瓊州吳秀才上姜參政書
瓊州府定安縣儒學廪膳生員吳頀謹齋沐稽首頓
首獻書于欽命姜老大人先生執事頀聞萬物不得
其平則鳴頀懷欲愬不平久矣第以家故𤨏𤨏鄙口
訥訥不足以塵君子視聽故所言鬱結毎欲陳而中
止幾至口而吞黙私意蓋謂必真寛仁君子庶能憐
聽納也恭惟執事胸涵秋月徳霈春仁制作侔乎神
明功用敵乎造化政行而嶺海之鰥寡孤獨者咸預
以育澤布而越南之流離失所者舉藉以安是以十
府士庶萬口一辭皆謂召伯復生于今甘棠且咏于
越意非真體仁宅牧素置赤心于人腹者安能得此
于人耶故不平今設不號愬于執事則恐終無可言
之時矣况寒宗先世辱與執事同鄉家園戚族諒不
昧于藻鑑故素囁嚅不敢言于人者今皆吐露真情
掃傾肺腑于執事也頀先祖趙謙原係浙江紹興府
餘姚縣鳯亭鄉第一圖人洪武間任瓊州府瓊山縣
儒學教諭頗任師道嘗著聲音文字通學範二書啟
廸後進不意隨沒獨遺男孟時孤貧不能扶柩還鄉
就葬學後坡原自是日益零丁室如懸罄乃奉母氏
徃來定安生理度日至永樂間因母吳姓入籍定安
縣李家都糧差孟時後生䑕南㠯南啟南䑕南㠯南
俱絶嗣惟祖啟南生父榮生世流落天涯家計災于
炎火先人手跡至是盡為灰矣舊遺譜牒至是皆化
塵矣家禍至此亦已極矣哀痛至此亦不可勝言矣
逮頀忝籍儒學備弟子員然毎晝思夜想展轉反側
至于廢寢忘餐者以今姓則先妣外族之姓氏未審
本宗姓氏于家鄉繼否堂祠則外族吳氏之神主矣
未卜本祀族宗于家鄉存亡痛心疾首于春雨秋露
之際無所控訢魂飛魄散于南雲北雁之下沒誰與
憐今幸執事幹蓋南瓊使頀得立于階前盈尺之地
所謂空谷忽聞足音蛩然而喜者何啻長夜而復覩
乎天日哉伏惟執事興哀于無用之地埀徳于不報
之所倘使累世孤寒終免淪于海角百年曠祀得復
樹乎爐烟則祖祖宗宗没于百年之上子子孫孫生
于百年之下者皆荷大人再造之仁也雖枯樹腐株
無能報于雨露然冥冥之中豈無有以處此者哉謹
布𠂻情冒犯嚴威不勝悚懼戰慄之至伏乞埀宥不
備生員吳頀再拜
參政覽書遂復其姓為趙
姜參議書
啟趙賢甥先生今來不知在門中教書否我去年在
瓊州著彼中教官訪尋得趙撝謙老先生文集併學
範此二本書可與趙先生録過仍將原本收藏在家
縁撝謙比先在瓊州做教官因遺此書在彼並無義
男流下在彼做秀才可説與趙先生知之
趙頀寄原鄉書
寓海南定安族屬趙頀頓首百拜奉書原鄉宗父兄
尊前伏自先祖諱謙者洪武間由國子典簿左遷教
諭瓊山卒于任遺下一男孟時不能還鄉乃奉母吳
氏徙居定安永樂十年孟時遂因母姓附籍生三子
伯祖䑕南㠯南俱絶嗣祖啟南生父等三世皆以相
繼淪没天涯但繼襲吳姓而已至頀今日忝為弟子
員之備雖未能粗識然而物天人祖孰無此心思我
先人萬里逰魂子孫旣不還鄉乃以外姓為籍原鄉
宗祀存亡未審是以毎念松楸痛心徹骨久欲復姓
苐以家譜盡燬于火先人手跡十無一存以此因循
至今也近對鄉尊姜老大人按節于瓊頀得以鄉子
弟謁見請問方知我宗族有在且于大人有𤓰葛之
戚以故深蒙大人哀憫身家百色一為區處已就首
訴復姓外惟是家譜不存殆恐後世愈逺而愈失其
真伏望宗親念我同根先世舊譜録垂逺惠不惟深
副頀木本水源之思且使後世子孫得知所自而于
祖宗在天之靈亦可少慰也他日倘託遺䕃叨成一
名得便來歸親揖宗親長于一堂而若尊若卑知所
别則百年世系已離而復合一門倫次已晦而復明
何幸之大耶是又頀之所願也在此子姓具圖别紙
望依昭穆附入譜牒不勝欣戴之至莫以我逺世而
見疏不備成化二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寓定安族屬
趙頀再拜
趙謙 孟時 䑕南殀亡
字撝謙號 生三子㠯南絶嗣
考古又曰 啟南 榮 韶
古則嘗著 生三子 生三子頀
聲音文字 䪧
通學範二 華 䪩
書啟廸後 生三子䪫
進教諭瓊 韸
山士風為 富 韺
之丕變 生二子&KR0008;
外有育男名義男義安自原鄉來後義男見孟時
公衰敗自去立籍今已絶沒義安則在頀祖啟南
公手裡逃于黎而子孫有在
右海南考古世系圖
頀以流落天涯年深世逺故園枝葉莫識誰何近日
惟聞姜老大人外甥二人是頀共支之裔但不知與
二位為尊為卑也兹有細葛各二端謹欲寄奉以表
萬里鵞毛之意苐以姜老大人説嫌疑之際不可以
帶尚容異日鴻便另申拜意
趙頀下第辭姜參政書
治生趙頀端肅奉書于欽命姜老大人台座嘗謂獸
在阱則思曠禽在籠則思林夫禽獸物也拘于籠阱
猶有林曠之思矧人為萬物之靈當流落他鄉之餘
顧不惕于故鄉之思哉今頀十歲失父而孤聞于祖
母陳言頀先世撝謙自浙餘姚來瓊教諭未幾卒任
遺下曾祖孟時不能還鄉時為日食計乃來定安生
理遂附籍于此焉其以為户者則因祖婆以承絶户
吳倪田也汝祖嘗命父曰海南烟瘴之地也非吾故
鄉吳姓先妣之氏也非吾本姓汝能成立當復還之
不意汝父才過三十背我先去今家無人惟汝是望
頀十歲祖母又逝叔父二人相繼而去嗚呼是時室
似罄懸旣乏聊生之産形單影隻又無强繼之親嬰
此孤貧不能與立遂棄去書籍四五年至十七年時
念頀罪戾之在躬愈戰兢之無地雖松楸桑梓之念
深而水木本源之思切然天涯海角而使信難逢雁
杳魚沉而音書斷絶本支宗祀未審存亡苦思填胸
無由控訴詎意先人有廕後𦙍無辜迷茫之餘乃復
遇老大人于今日哉進見之際始知我祖後人有在
于老大人有𤓰葛之戚以故哀憫身家重事已為改
復平生哀慟至此固少舒矣夫百年曠祀固已復樹
乎爐烟然累世孤魂猶未免淪于海角專期今歲塲
屋僥倖便歸倍恨不才不如所願此終身遑遑去不
得囘不著而栖栖依依似留戀於此也頀如此者無
他一則憂不中而囘則終流落一則以老大人高遷
而去便失依歸不識此身此世何日得歸故鄉何日
復見尊範也栖栖依依何異獸之陷于阱而不得走
於曠鳥之拘于籠而不得以棲乎林且無所主也耶
然頀之不得僥倖者固病于自懈實由自父沒遭火
六次覺家貧甚頀因離次訓䝉為餬口計用頻奔走
乎東西以致所業之荒廢又昔年來加以疾病此不
親燈火者年半未知此囘三年所業又何如恐終辜
于老大人再生之恩也今頀㷀㷀孑立幾三十而未
成家母兀兀劬勞越五旬而無所養此頀上不足為
士下不足以為農中不得一還乎故鄉深欝結而不
得伸也古云中流失船一壺千金頀今日之遇殆非
是止也實若漂泊于萬頃波濤之中而得桂楫蘭漿
于垂覆之際頀有際遇仰望㡬何旣哉顧今留戀于
此乃不得一拜辭歸去此心不勝悵怏今倉卒間具
此以伸拳拳囑望之意倘因秩滿便道入家去乞以
頀此意逹於頀宗族伯叔兄弟中有能為本宗之念
者將先世舊譜録垂逺惠而于鴻便亦無惜音信也
頀不勝感戴之至伏冀老大人稱玉教命幸垂示焉
頀書不盡意復繼以詩公居臺省我田間際遇由來
不偶然身世只今都妥帖寒微藉此遂生全一心圖
報應無地幾葉推尋别有天歸去天涯翹首望何時
俯伏在階前附寄原鄉宗父伯叔一首宗親東浙我
蠻鄉海外懸思欲斷腸父祖湮淪幾百載何當匍匐
入祠堂𢎞治二年七月初十日治生趙頀再拜書上
二位姜表兄同
趙宏泗寄趙頀書
大人舅自廣城相㑹聞言及故鄉宗黨未嘗不三復
流涕繼以霜蹄暫蹶悒怏悒怏淹延廣城日久能無
觖望之心或云留待來科中解元姪聞此言且悲且
喜表兄又云拳拳以家譜録寄致囑姪禀宗長作書
歴陳情事併譜圖歴代統系圖封凂大人舅帶至廣
藩轉附定安姪恨不能生羽翼飛渡海南親覩顔範
徒悵然嗚咽而已今表兄來便乏物為寄謹具小柬
手帕一方幸奉老叔祖母聊表逺意勿以菲薄為讓
踈逺見棄乞念祖宗之誼作書慰姪渇仰之私實為
榮幸之至乞尊照不備𢎞治三年十一月朔餘姚宗
姪宏泗書拜奉上頀叔父尊前
造化經綸圖説
周子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乾道成矣靜而生
隂坤道成矣陽變隂合五行順布四時行焉一皆自然
之天也邵子心為太極蓋造化之一氣卽聖人之一心
造化之氣本於發生而聖人之心亦將以濟世矣故不
免由靜以之動自無而入有使萬物得以遂其身安其
業然人不見其迹者以造化之氣與聖人之心雖動而
不離靜雖有而不舍無彼萬物與萬民齊見役說戰勞
於其間而不自覺故曰帝出乎震成乎艮帝者豈非造
化之氣與聖人之心乎夫三聖巍巍繼天立極相與傳
授獨辨此心欲學聖賢者舍此心將何所用力哉蓋人
有情有性而心則統性情者也性者仁義禮智是也情
者喜怒哀樂是也心得其養則以性御情而五常百行
由此而正心失其養則以情蕩性而五常百行由此而
隳此心之所主顧不重乎學者誠能時時省察念念不
忘而使道心常為之主人心毎聽命焉則寂然不動之
時當與造化同其體及感而遂通自然與造化同其用
斯其所以為三極之道三極者三才各一太極也洪武
甲戌秋七月旣望餘姚趙撝謙謹識
愛理(得之於天/具之於心)
孝存則承顔養志愛敬不忘没則愼終追逺繼志述事
慎行其身不敢以遺體行殆將為善思貽父母令名
必果將為不善思貽父母羞辱必不果
公老老㓜㓜舉斯加彼物我不分窮逹一視克伐怨欲
不行意必固我不立
恕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不以所長者病人不以所能者
愧人不念舊惡
慈少者懷之不獨子其子
愛矜孤恤貧隨力濟物
寛納汚藏疾犯而不校
厚徳必報怨不讎故舊不遺篤序姻親成人美掩人過
險設機穽包禍心䧟人不義中人凶禍
忍害物傷人幸災樂禍
忌聞人才美而媢疾見人富貴而熱中凡以勝已為不
滿者皆忌也
刻督責太苛(自忍/中來)掊克無艾(自貪/中來)念怨不忘敗人之善
成人之惡
薄喜聞人過好言人短忘恩負徳得新棄舊輕訾毁好
攻訐
克多尚人不遜善事功欲自已出議論專好已勝
躁不耐激觸不能容忍(自褊/中來)
私立物我分町畦凡事只求自利
褊氣宇狹隘不能容物
暴任情恣横挾勢馮陵
宜理(得之於天/具之於心)
直志義不屈不撓詞色不佞不諛
弟敬兄友弟恭老尚年
正任理而行不為阿比安命守分不肯茍求凡出處語
黙進退屈伸剛柔寛嚴好惡取舍從違避就貴審其
宜而不失
&KR0008;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
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已
剛乾健篤實不為物撓富貴貧賤不淫不移威武不能
屈
介確然有守不為俗變
亷見得思義分無求多
勇見善必為知過必改
貪貨殖玩物貪名逐禄不務自守動輙有求
吝不濟人之才當予者不予但有刓忍戀惜之意不教
人以善所有則隱蔽惟恐他人知之
憂患貧畏禍昔人謂禍患之來有有個處置若過於憂
是無義無命也
佞脅肩謟笑巧言飾語擎跪曲拳凡冀以逢迎投合人
意向者皆是
欲耳於聲目於色口於味鼻於臭四肢於安佚
懦柔而無立隨俗浮沉自守不堅屈於威勢
偏不求中正好惡任情
鄙計瑣屑甘猥賤(自吝/中來)
悖執已自是違衆從欲
比不顧是非狥情黨物
怨不安義命不務反躬一切歸咎於天人
恭禮(得之於天/具之於心)
敬正名辨分敬老崇賢居處恭執事敬内則攝思慮去
知故凝然主一而無適外則正衣冠尊瞻視儼然莊
重而不慢
謹不侈然自放不軒然自得言不輕發事不輕舉不出
位而思不怨天不尤人不居下訕上務隱惡揚善避
嫌疑審去就不訐以為直不徼以為知
讓辭尊居卑推多取少慮以下人善則稱人
謙有若無實若虛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
驕挾富貴以自恣恃才美以為髙常有欲自表見意(便/有)
(伐在/其中)常有陵壓人意(便有傲/在其中)
侈大室廬華衣服盛車馬美飲食麗器用越制度不安
分
誕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㤗
□氣象兀突難親
簡接物不委曲與人無恩義
傲簡賢徳侮老成自處放肆待物輕率
别理(得之於天/具之於心)
&KR0008;博覧以致廣大窮究以盡精微凡大而天地之理微
而事物之故明而禮樂之文幽而鬼神之情狀近而
人物賢否邪正之分逺而古今興衰治亂之迹無一
不當致知疑事每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KR0008;不逆詐不億不信又當先覺不可受人之欺見賢思
齊見不賢而内自省親賢人逺小人
&KR0008;識别邪正愛而知惡憎而知其善
&KR0008;别是非辨可否審利害計始終義以為質禮以行之
遜以出之信以成之
&KR0008;真偽忠佞貴于辨察
&KR0008;貧富貴賤甘於自然
明不讀非僻之書不為非禮之視
聰不受浸潤之譖樂聞讜直之言
昏於事不審是非可否於人不識誠偽善惡逺賢人交
小人
淺以小小得䘮為利害以小小毁譽為榮辱以小小逆
順為恩怨
固拘方泥曲執滯不通
陋安於卑陋不務廣覽博取以長見識
滿器識褊狹不能自居矜驕傲世侮慢才徳
巧好穿鑿徼以為智
&KR0008;溺亂色觀非僻之書視非禮之物
□諱聞過喜諛佞惡正直
輕事不詳審而妄為言不詳審而妄發
浮不敦篤
&KR0008;真實無妄
&KR0008;言顧行行顧言
&KR0008;循物無違
&KR0008;為人謀而忠與人有終始體道無虛偽
詐虛言罔人匿行炫燿
欺食言偽言大言行事不確寔為人不親切有失自蓋
藏
矯心迹不相副沽徼以求名
譎多機關挾術數務詭隨易反覆
趙考古文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