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春草齋集巻二

　　明　烏斯道　撰

　　傳

　　駢義傳

　　蕭從吾字自成以稱於官府就以自成名從子翀字鵬舉

世居吉之泰和南溪泰和古文獻邦也人多讀書尚義自成

之父曰志立謹守詩禮且倜儻大度疏財慕義子孫咸淑其

化子男三長自新次自成自明自新自明俱蚤世自新有遺

孤翀自成悵然曰吾父母視吾兄弟如一人吾伯氏既溘先

朝露幸有遺孤吾敢不以父母視吾兄子視其子乎因撫而

長之翀自幼從縉紳游讀書有成立又受業於職方郎中鎦

君子高之門績文賦詩追蹤前古凡性命道徳之懿靡不講

貫而孝義之事尤汲汲焉與叔父相處不翅父子既冠值天

下革命户門事日填委動輒獲戾姓名之𨽻於官府者自成

耳事無細大必自成是命翀詣叔父前言曰翀今頗有知可

走趨官府叔父天年髙幸保父母遺體養神於家庭翀

義當為叔父先况撫於叔父受教詔乎以是凡户門事

必亟走以前無怠色洪武丙辰冬朝廷詔江西湖廣郡

縣民驗田多寡陶大甓家裕饒者又造舟運甓之京師

丁巳夏朝廷遣胄監生廉其事以造舟事鳩財耗民復

命上勅廷臣莅吉安按之民咸伏辜先自成出已帑購

材為舟至是翀被鞫懼搒掠遂誣伏罪當輸作繫獄未

遣自成聞之手書貽翀願易不聽躬徃翀不奉命又請

翀素親昵者遺書喻焉翀乂不聽自成迺奮然詣廷臣

前泣曰蕭氏産業翀分當得者至涼薄翀服官府者為

自成也書獄詞又自成名願以身易翀翀實不當承罪

矧伯氏蚤歿僅有此孤今年强而且無後使范則冠而

蟬有緌蠶則績而蟹有匡自成何忍乎茍不從請願先

赴溝壑塞不義羞廷臣感其言然恐其詐也旁詢於人

得其實又命府推官問翀獄中翀慟哭復曰翀與叔父

身異而心一少者就安而老者就危理萬不可况叔父

求義名翀獨可居不義乎不義之人見隣里宗族且不

可又何敢見祖父於地下乎翀意決矣推官具以白廷

臣廷臣歎息不已然恐自成先自盡迺出翀正自成罪

翀不得已號泣而去嗚呼世有小利害必曲造其故牽

引諸父兄弟白於官府以代已豈有陷重罪一旦棄妻

子舍田宅冒犯寒暑孑孑然蹈異域受力役終其身者

反争相就也哉若自成與翀誠足為世道勸也余目擊

是事起敬起慕為傳之以俟觀風者采焉

　　清節先生傳

　　先生諱徳稱字彦良以字行號清節姓桂氏明之慈谿

宋直寳章閣學士諱萬榮之後也通直節臨安府富陽

縣知縣康先生俊卿俊卿生與紹與紹無子以先生為

嗣先生本富陽葉氏賀州知州諱同之子中書右丞文

簡公諱季之孫知州公嗣子衆多先生則判慶元路所

生故與紹得以求也先生骨氣不凡蚤嵗即嗜學善記

憶明詩書二經以詩經中浙江鄉舉後遊燕都覩世不

可為者遂東歸放情山水間肆為古文若詩從遊者日

益衆天朝初大闡文教首開科舉浙江分省連請先生

為考官洪武六年有司舉秀才赴京師數千人天官精

拔七人以先生為首入見上奏對稱㫖命為香几賛運

筆立就有明徳維馨天清地寧四方底平之語上嘉之

即賜宴與公侯列坐連日奏對剖決如流内出御製集

因敕校詞語之未純者具奏對上大悦特除太子正字

日侍講讀及飲食起居不去左右上屢命詞臣賦詩先

生應制輒先進含諷諫其中一日與論詩之工巧因從

容奏曰帝王之學具載於經若書之典謨訓誥皆治世

安人之道詩詞非所急也上然之諭曰中原兵革之餘

民散師廢曩嵗有司所貢皆新進後生朕雖授官不使

任事俾居文華堂教育培養久未有成昔許魯齋吳草

廬當元初作興後進為國家大用爾與翰林修撰孔學

行老成亦當為朕訓誨諸生以副朕志且命東宫徃文

華堂俾諸生行弟子禮仍各賜白金二觔先生日加啟

迪懇懇以忠君愛民之事與之語不二嵗上各授以御

史即巡行天下既歸仍命入文華堂講習未半載擢行

省㕘政者七人按察僉事者八人知府者十四人餘皆

授御史後殷招由重慶府知府有聲入拜中書右丞復

召先生諭曰曩在文華堂教有成效今省府臺有疑獄

累嵗不决汝讀書明理可與東宫定議仍命諸生各㫁

以已意參酌之於是悉皆判決奏上越數月有㫖事皆

決於東宫特召先生侍左右未審者議之多所平允上

嘗命詞臣撰大祀樂章用予我字上疑其不敬將坐以

罪召先生問對曰昔成湯祀天之文有曰予小子履敢

用𤣥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武王祀文王配天之詩曰

我將我享唯羊唯牛唯天其右之言予我親之也上意

遂釋翰林修撰朱善稍失禮因舉大杖將擊之先生輒

諫曰陛下姑取其長舍其所短上怒亦解一日謂先生

曰朕在軍中時士卒有違號令者輒忿怒心胸閉懣久

而成疾今少不如意即為所苦因力勸上懲忿之功易

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慾先儒言懲忿如摧山

言用功之難也一日上與先生論為學之道人之過當

如何對曰人安能無過過而能改斯為善矣孟子嘗云

子路聞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尚亦未若大舜能取天

下之善為一已之善也上稱善一日又問仁者惡人乎

對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仁者之心無私好惡故好

惡得其當上大喜且為註釋以賜東宫諸王國命大書

揭諸座右復謂諸大臣曰此彦良與朕論至於此汝等

當親炙儒者八年先生與秦府紀善林温見上問汝居

何官對曰太子正字上曰非也帝者師也又謂温曰汝

王者師也二人不可不自重十一年二月上謂先生曰

聞汝二子聦敏好學宜令見朕翌日遂引見上喜甚䝉

顧問特除長子慎為中書舍人次子全許侍養慎每應

制作詩文屡䝉褒賞或加㸃竄謂曰東宫乃汝啟迪汝

子朕亦教之東宫徃中都上留先生侍左右朝夕談論

益知其賢謂曰朕欲任之以方面恐黠吏累汝三月特

除通奉大夫晉王右傅東宫聞之意忽忽不樂欲留為

太子賔客復以王就國乏人不果陛辭之際丁寧告戒

曰朕付託汝者以江南大儒惟卿一人耳特賜手詔褒

榮甚隆大畧謂孔子大聖也孟子大賢也而不得王佐

之位今以王佐之位寄汝汝徃欽哉及至山西晉王始

開國得先生為傅多所禆益王甚喜深加禮遇賜鞍馬

衣服王偶得善畫者適曹國公永平侯及先生咸在俱

得賜畫像以示恩渥明年以例來朝見上奉天殿及出

東宫即遣中使命先生釋朝服來見與語連日早暮侍

膳上亦喜其來謂曰東宫近喪妃汝宜慰解及問曰汝

妻老夫人至山西安否時翰林承㫖宋濂亦來朝與先

生俱得賜宴先生奏曰宋濂長於臣且在朝日久臣雖

爵居上請坐其下上從之翌日上為文論謙讓之美以

示先生及歸東宫命李駙馬作詩文送之十三年復侍

王來朝上見其蒼老詔慎侍王回國以便侍養吏部以

先生例得推恩三代封其祖俊卿為嘉議大夫兩浙鹽

運使妣婁氏贈淑人父與紹贈中奉大夫浙江布政司

右參政妣顧氏贈夫人先生前妻岑氏贈夫人今妻陳

氏封夫人上允其奏誥未下㑹革相府改長史王特造

安車賜之十五年王至京師奏先生筋力衰耗詔特賜

致仕就居山西王月給内廩米及酒肉鹽茶等物且以

椰殻酒器賜先生為嵗遊適之具先生作存養省察之

圖以進王受而置諸座右朝夕觀省八月有㫖召先生全

家還京師進治要十二條其一曰法天道二曰廣地利

三曰順人心四曰養聖徳五曰培國脈六曰開經筵七

曰精選舉八曰審刑罰九曰敦教化十曰懷逺人十一

曰蒐才俊十二曰廣咨訪目曰萬世太平治要上嘉納

之因子慎奏對忤㫖謫雲南先生遂得賜歸鄉里已而

復留京師明年五月患風疾上即命之歸二十年浙江

鄉試復起先生為主文官先生扶病而徃既歸遂以疾

終夀六十有六臨終神思不亂前一日夜猶與子姪論

詩經如故先生天性孝友事父母務悦其心每具酒饌

延名士大夫相與娛樂未嘗使有戚戚之色及父歿族

人欲求為後母弗許先生悉以貲産分與之待之如親

弟及其病革之際適福建請先生司文衡遂為力辭不

就本生兄真陽尉芾卒於餘姚先生為之殯𦵏撫其遺

孤宗文教養如已子後以明經中選為魚臺令有善政

先生為晉傅嘆曰祿雖厚養則不逮因命畫士繪二親

像嵗時祭祀罔怠先生在鄉里與王子復先生談理學

益以存心養性為本教子弟必先以孝弟忠信與人交

久而益敬人以其篤實如盤古時人目為老盤後尊之

者稱為清節先生所著詩文若干巻其在鄉里曰清節

集在京師曰清溪集春和咏言為王傅時曰山西集為

長史時曰拄笏集還鄉後曰老拙集又有和陶詩中都

紀行皆不在集中其字句雖刻削㸃綴自令人稱道不

已在朝時每賦詩輒獲御覽就屬和以賜之兹不敢錄

也三子皆優於文學長曰抗先先生二十年卒慎後居

雲南侍養終老無不盡禮則全也全以余與先生自童

丱至弔哭知先生為詳請傳其事遂述其梗槩如右論

曰先生以積學成大名或者其可及也至於有本之學

際遇聖明為帝者師位尊名顯而卒保其身令終於家

閱今之世舉天下孰有擬其萬一哉參之於古之賢良

中尚復何愧豈磊落之士也歟

　　孝義傳

　　尹成立字能敬吉安泰和人也世居邑之灌溪父務徳

娶蕭氏蕭氏歿再娶羅氏生子四人長成吉成器成立

成逺成達羅出也成吉生七嵗以母歿育於羅氏性孝

友既長能幹蠱凡官府事必身先父兄嵗在甲辰夏五

月天兵下吉之郡縣檄袁州兵合次泰和城既下軍剽

掠鄉落殊衆成吉與父母兄弟俱避處里之箬竹坪軍

至父兄先奔走成立與母若弟匿山木中軍又羣至咸

被虜軍各執一人以行及下山母與弟即不相見成立

竊自念曰吾與母弟走難罄無所攜可以丐生雖欲同

母與弟同死生度非計也不若先遁逃徐謀取母弟因

跳身岩谷間尋又為所執至城中成立以善卜軍優遇

之乃狎昵遂賣卜徧游軍中求母弟月餘不得間見里

人輒泣涕問母弟所在有知母氏在袁之新昌軍戴所

下遂偕徃果見母氏相抱攜慟哭成立懇懇告於軍曰

願以白金贖母氏全母子情軍感其言愿欵許之乃潛

出城從間道訪所親貸白金一斤再入城遺軍軍乃縱

母氏與歸元執成立軍竟莫之知也母既歸言曰吾求

死者數不可得今可死矣成立泣曰母死子等可獨生

乎遂止成立又以不見弟為恨弟時年十有一嵗不能

以音耗通明年成立詐為賈客徃袁州蹤跡弟數十日

寂無所聞迺手書弟之姓名春秋顔貌與所識且曰吾

姑返鄉里有見吾弟具以實告者當以白金為報至戊

申嵗果有一人告曰汝弟袁州田舍間成立即以白金

二斤餘俱徃而得焉歸而問其故盖為軍載馬上先至

袁州為其食馬報者利其金而誘吾逃耳於是父母兄

弟相聚首歡愛如初嗚呼成立之厚天倫也何其至歟

昔朱夀昌誓求母氏求數十年行以桐州得焉成立求

母氏雖不似其久而其立心之誠復何異哉陶朱公之

長子齎金過楚救仲氏終以靳恡滅仲氏身成立雖在

喪亂餘乃以白金求弟歸無靳恡意其逺陶朱公之子

逺矣世道即降天下以孝友稱者殆寡今成立獨若此

誠足以勵風俗也使邑之大夫有聞宜何如哉

　　丁孝子傳

　　丁孝子名鶴年字鶴年西域人也性狷介窮經博史尤

工於詩自其祖入中夏世為顯官父職馬祿丁公官武

昌縣最長有善政歿而就葬武昌後兵亂鶴年倉卒奉

母夫人走南徐世父家生母馮氏先匿邑之東村東村

首難竟阻絶莫之知也餘十載母夫人歿鶴年又避地

明之定海聞父墓嘗為盜發掘生母又病死𦵏洪道鄉

日夕憂悸且却絶酒肉鹽酪示自貶又二十載道日通

即告牒還武昌至則别竁地樊山窆父棺卜日襄事日

已迫而淋雨十日不止鶴年先一日拜雨中願翌日雨

止半日終事竢至質明密雲雖四塞雨則强不澍也及

發引視窆而反雨傾㵼如故已而訪生母葬地村聚中

村聚自兵後草莽極目父老皆淪喪間有存者又轉徙

他地故母之葬地漫不省何所自秋至冬徧詢之終莫

有知者鶴年無以措意惟作母主蚤暮拜母主前求五

旬浹有報拜至七日夜夢母氏出髙堂中鶴年遽牽母

衣慟哭以慟即寤晨起隣老楊重者至云吾昨夜夢子

之母氏堂宇間自内出以酒肉見賜與三人同食飲内

一人不御也鶴年以夢母氏與隣老同所夢堂宇皆在

舊業之西又同因具畚鍤偕往徘徊顧視見平陸土

有陷下者鶴年意謂吾聞母葬時無棺槨下輳土磚

上覆敗舟板人與板腐盡乃爾兹迨可啓而觀歟遂

陳肉酒以祭祭畢劅其土骨果見板僅有松節土磚

亦具良在是矣然恐他墓偶有同者復嚙指血骨上

試之良久収去血骨通變茜色可驗母一齒當正中

如漆視之亦驗時四人同往享祭餘鶴年未嘗入口

正與隣老夢無少異爽乃収骨棺斂葬是鄉慈母王

氏墓在寒溪塘併加封樹鶴年就廬於父墓將終其

身

　　論曰子盡孝於父母固當至感夫幽𡨕涉至難而不變

者非孝誠之至不能也予考史冊方多古而少今孰謂

鶴年屹然處乎頑薄之中為古今之所獨也彼幽𡨕者

且足以感之顧不能感諸人歟

　　張孝子傳

　　孝子名毅字彦剛姓張氏揚之泰州人也清脩博學元

至正末盜起汝潁蔓及井邑彦剛日夜以父母憂乃保

抱走匿百方憩大同使母父若不見兵革然者今天子

御極之初大同都指揮使司廉彦剛有才畧辟掌史幙

下彦剛以屈已也弗起既而曰有父母在得祿逮養亦

庶幾乎因勉以從事視父母性所嗜者必奉之為謹洪

武五年壬子冬母氏卒即旋葬於里越一嵗癸丑次直

沽父又以病卒併奉二喪以歸哀毁踰極葬祭無違禮

久之復事按牘於大都督府尋補浙江都指揮使司掾

史益以清謹自持嵗壬戍彦剛念曰吾有叔父二至貧

困欲迎養不可得今仲父方卧病鄉里季父又客死𤓰

州未葬吾乃逺縻利祿於此何以自安為哉茍歸而葬

死慰生則不孝之罪或可免焉於是請於上官以所齎

俸金奉季父柩歸葬外盡以為仲父夀仲父見凡所知

必曰㣲從子吾其為溝中瘠矣願天為報吾從子使昌

其身而大其後以是里人相稱譽彦剛不絶口彦剛曰

斯毅之分内事也今彦剛以考滿之京師其行事見之

於官府者一本於孝行云

　　論曰孔子謂伐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孝盡於

父母也固宜世道降在父母者且弗克盡其孝况叔父

乎今彦剛之孝曲盡於父母於叔父他人何與焉然亦

聞而興起者以秉彛之心終未嘗冺也若彦剛者豈非

激頽而振偷者哉

　　月娥傳

　　月娥者太平蕪湖葛通甫之妻武昌邑長職馬錄丁公

之女西域人也少聰慧静幽諸伯氏皆明經工舉子業

月娥隨而誦説通奥義及長歸通甫及葛門事上撫下

凜如禮法冢婦盧見月娥徳踰於已一日率諸婦諸女

請曰願以諸婦諸女屬之娣蚤莫教詔之月娥奉命惟

謹紉箴之隙必告以婦道及授引古烈女示以為則以

是咸淑其化既而冦羣起其一據有豫章自上游而下

勢張甚郡邑悚懼盧曰郡有城郭可恃且有兵守因使

月娥挾諸婦諸女避郡城未幾㓂果至城陷冦紀綱民

事月娥嘆曰吾生簪組世家其忍出犬彘下耶遂抱所

生女赴水死諸婦諸女咸驚愕言曰姆之死必安於義

吾可幸生乎哉亦相與死水中凡九人莫有後者其&KR0666;

張綱中為物色死所得其屍時夏暑方熾七日不汎顔

色如生郡人靡不駭異父老與剛中議曰十節同志死

不可異壙乃於故居之南黄池里作巨穴同以葬焉題

其石曰十節墓其弟鶴年相與樹碑墓下以昭節行月

娥無子其夫子與冢婦盧皆死於冦鶴年富於經史有

操行幼時讀書皆月娥口授月娥幼名也今亦以月娥

名焉

　　論曰月娥不忍處冦境死以素習禮義諸婦諸女之死

以素化於禮義以禮義死安於生也始一人自以死而

九人亦相與俱何化之深耶是則九人者一月娥也自

是而逺邇化其風者豈無其人奚止九人而已然不惟

感諸人也至若屍七日而不腐於毒暑又豈非精氣感

於鬼神鬼神為翊其靈歟嗚呼異哉

　　丘節婦傳

　　丘節婦者鄞丘原和之妻也名勝瓊姓柯氏同郡定海

之靈岩人性粹温聰慧寡言笑止静閒讀書通大義習

女工尤力年二十歸原和事舅姑惟謹相宗祀主中饋

有道綜理庶務有法與人言必由乎典則處閨門至雍

睦僅三載生一子曰友甫期而原和卒婦泣曰何天之

不弔孤苦若是耶吾夫子無折夭行乃使父母無子子

無父妻無所仰而家且貧窶將何以處哉於是抱隠銜

恤蠶繅紡績為養老食幼資勞日夜弗休婦之父母憫

而謂曰汝年甚少而服食不給恐不能自全汝不早為

之計奈何婦曰死與義孰重茍義重於死勝瓊惟知守

義而已他則不暇知也且夫子豈不欲仰事俯育以篤

天倫哉然不幸以疾革飲恨而徃勝瓊不從夫子於地

下者以夫子之父母弱息託於勝瓊故也設又背而之

他則託於勝瓊者將焉託哉不義之事雖孑孑然自處

尚不可為况所託者尚在乎日月照臨吾志決矣父母

遂不敢復言婦一以氷蘗自守凜如也舅姑沒治喪葬

如禮友甫及髫齔口授孝經論語蚤莫訓以禮義稍長

俾出外傅一遵母訓動由規矩有成立而見稱於人逮

有室有二子婦姑暇逸安受孝養今春秋幾六十隣里

莫不嗟嘆興起有司廉其事將聞諸朝而婦歿使假之

以年則綽楔在門可待也惜哉

　　論曰余讀史記至貨殖傳有貞婦巴清者與焉太史以

清能豐財自衛不見侵犯故嗚呼若是則寡苦者皆失

身富有者皆守貞矣天下厄貧苦而凜不可犯者豈少

哉特以志節自衛而已奚在豐其財耶若丘節婦者又

豈非貧苦以志節自衛者歟方之古節婦何媿

　　樂枅傳

　　樂枅者明之定海人也性孝友家以亭户籍官枅承其

役弗替洪武十二年春㑹稽錢清髙氏許從兄弟嵗輸

鹽痛自縮迫小民倍其輸以掩已之數事上聞上以浙

河以東凡亭户大家皆罔上賦下如一律即遣使徧各

倉覆鹽有損常數者悉逮赴京鞫訊咸承罪坐輸作而

枅亦在逮中方治行其仲氏梲願代徃枅曰吾之徃也

生死未可知設死焉吾有三子爾尚無後其可哉棁又

詣縣廷請以身代枅枅白於官曰枅之名固不可易服

力鹽事皆枅也棁罔知聞使徃而被鞫必失對縣因不

敢遣及枅行可一舍許棁又追及之枅叱之去不聴即

乘垝垣以塊擲棁垣之塊去者半棁度伯氏心不可回

始慟哭而反十三年夏枅果死京役中年三十有六枅

讀書窮理凡醫卜地理書無不習里人聞其死莫不泣

下其父仲本為鄉之碩儒常被貢天官方以老乞歸而

枅死惜哉

　　論曰枅之就禍棁之請代皆知有不免而乃毅然争先

非篤友愛者能之乎棁雖不死昔固自分死矣枅雖死

猶不死也古伋夀之死雖不幸詩與傳記稱之不朽以

莫伋夀若也孰謂枅棁復為伋夀傾動郡縣世之兄弟

有較小利害相仇虐者茍聞其風當何若哉

　　張節婦傳

　　鄞張國寳妻者同邑桃源里祝氐之女也名清字清節

生有淑徳年二十歸張門時國寳方抱重疾僅扶持成

禮未閲月而卒始國寳娶傅氏無子納二妾焉生子端

次李生子康李氏恃寵愛事傅氏無禮日媒孽其短傅

氏以憤懣死及清節怒詣縣陳欵令白其事復上下之

分如初久之李復隂結清節所善者誘使改行曰汝名

則嫁身則女也年少日長如孤苦何清節正色曰吾既

廟見承張氏宗祀雖不逮事夫子而不為張氏婦乎吾

之不幸命也吾惟守吾命而已他則不暇知也横議者

遂寢清節確守婦道總治家事内外肅然逮端與康長

而壯娶婦有子女其昏嫁金帛皆已出也厥後子及孫

凡三世而清節尚無恙拊循教誨年九十餘而沒未沒

之先郡守髙其行每蠲其徭役今子孫得有其餘業者

皆清節之力也

　　論曰世之節婦既醮或一二嵗或五六嵗而寡其守義

也固難今清節及張氏門僅克成禮即寡其守義也尤

難昔齊侯之女嫁於衛為宣公夫人至城門宣公死亦

必徃而守義清節豈有見於是歟第在位者不得上聞

旌其門為失節勸惜哉

　　春草齋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