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菴集
泊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泊菴集巻十一
明 梁潛 撰
墓誌銘
吕處士墓誌銘
處士諱煒字文著姓吕氏其先世為歴城人自忠穆公
頥浩之劾秦檜也檜恨之刻骨公既斥以薨一子摭官
秘閣又竄梧州以死檜死摭子昭亮始得返葬于諸暨
因家于紹興之東城處士蓋忠穆公幾世孫也循循篤
實接物以恕而處已甚嚴其性又至孝事其親其親之
心樂也輒忻然以喜其不樂雖外為色喜中情常悒悒
然其祖母喪兵亂不得葬以殯于諸暨其尊父一念及
輒悲亦輒為之悲亂甫定徒步徃營其吉而後返是時
年方十五耳始諸暨為塋庵二百楹有墓田二千畝元
季盡廢而視田出賦益繁舉族病之莫之能徃也以属
處士處士慨然曰先塋所在棄而不顧豈為人後嗣者
之道哉遂去紹興而構廬其田近盤廻周視先塋
訪故舊經營以竭其力乆之盡得其業計其入足以給
公賦而有餘也輒推以賙其族之貧者而不以自私其
重本愛親之篤力有可為不避其難類如此其配義門
陳氏有婦道處士與之處相敬恭如賔其子升僉憲江
西改山西亷潔無私風采凛凛處士猶數致其戒不輟
其心之仁其守義之篤勤勤然至老不懈嗚呼自宋歴
元至今數百年江左世胄之家能不墜禮法者人知稱
吕氏然居而有篤行仕而秉清操如處士父子者亦少
見矣處士之殁升狀其行以乞銘其墓予與修同升書
秘閣知其賢又聞處士之行而髙之故按其狀而為之
銘其在宋以䕃補校書校勘曰學矩者其曽祖也曰菊
逸者其祖曰某者其父也子二人長珪先卒次即升女
二人皆適士人其生至正甲戌六月四日其殁今永樂
壬辰二月十有一日也享年七十有九某山之原銘曰
於乎處士永乎其家以弗墜厥緒行之以躬尚表率
乎來世於乎處士其身之殁其名不已
東園劉先生墓銘
先生諱埜字子彦姓劉氏吉之泰和人也劉氏所居曰
珠林其曰東園者先生所築别業也東園非有山川之
狀而先生名重一時故東園亦由此以著而凡學者稱
東園先生識與不識皆知其為先生無疑先生貎癯而
神清氣和而行峻雖閒居窮困而于天下事成功之機甞
恐失思所以為之如在乎其位者于古之治亂賢不肖
用舍之際甞反覆嘅歎如身歴其時其所學益富故所
負者益髙國朝初為㑹昌教官属有詔徴制禮作樂通
古今之士贑州守即以先生應詔至則條六事以進執
事者惡其言不聞竟罷歸僉事李飲冰聞其名聘以為
臨江教授踰年以疾還遂於東園之東築林塘書院以
待來學之士而其仲兄尚書公亦以老賜歸幅巾藜扙
逍遙松竹之間引觴而酌觴盡而止雅詠清倡望之如
在塵埃之表㑹尚書公以司業徴而求賢詔下縣復以
先生應詔至京師上御奉天門命至者皆自擇一官先
生即自擇縣令上許之還需次于家明年入見復頓首
曰臣老矣寔不勝為縣願更為教官上又許之俾為豐
城縣學教諭開導諄切諸生競勸為學既又攝治其縣
事數月縣之政以肅於是人皆信先生之果可用而不
及用者可惜也先生學勤而愽六經諸子百家之説靡
不畢䆒來學者甞不一人人各持一經有問者應之如
響其為文不待搆思意之所適頃刻千餘言而宏深豪
愽深思者反不及也丁卯舉考士於江淛方乆病終日
困卧衆稍易視先生及出題令取書至先生曰無煩也
徐起拈筆寫五經數十題無一字脱誤時茹某為參議
主其事意先生偶熟此請以其意為十䇿問先生又伸
紙疾書鈎深索逺馳騁貫串几數千言衆相視愕然大
敬服其在豐城有鄢道士者善詩名先生過之道士指
壁間所畫松求題先生立書五十六字語尤勁險道士
驚拜不復敢言詩蓋其得之于學者深故其言亦無適
而不宜者先生尤孝友篤行與故舊傾倒若見肺肝而
平居終日栗然其先世徙自金陵至今十七世而以科
第顯者三十有七人矣其諱某宋國子待補先生曽祖
也祖某父某皆愽學某為州學訓導先生兄弟三人皆
有學行而尚書公貴顯一時先生平生所為文有林下
藁棄餘集北平西齋倡和錄清江集劍江集縂若干巻
以洪武丙寅冬殁于豊城享年若干先生娶鐘氏盟鷗
先生之子繼室歐陽某之子子二人曰觶觚女二人某
某其婿也殁之明年歸塟其里之楓林尋改沙溪之木
塘觚又將改卜其兆狀其行以予銘少時甞以通家子
弟獲侍教于先生不敢以蕪陋辭為銘曰
惟古博學匪外暴上探至理已乃足有弗克知愧以恧於惟先
生學之篤窮古萬化無遁燭攷訂羣言射中鵠炯然光輝在
在璞身之絀兮志則縮神暢氣舒匪有局繼今其誰踵
前躅沙溪木塘更屢卜過者式之慎無凟
故山東運鹽司副使蕭公墓誌銘
公諱&KR0008;字鵬舉姓蕭氏其先本長沙人五代之際由長
沙徙泰和禾溪自禾溪徙今曰南溪曽祖某祖某父某
皆不仕公早喪父鞠於季父自成自成甞以事被逮公
涕泣乞代之自成亦涕泣必自就逮其情皆誠切聞者
為嘆息公與其弟鵬起從弟鵬南鵬翔鵬漢五人者翕
然情好深厚庭有紫荆五株連本之異當時賢者前吏
部尚書劉公崧四明烏期道皆為論著其孝友之行以
傳之于世公從學于尚書公尚書公愛之尤厚洪武辛
酉冬以賢良徴至命賦指佞草詩成以稱上㫖擢蘇州
府同知居官凡七月坐秦府私買民物不舉謫役河南
者十八年而後起為山東運塩司副使又十二年而卒
公平生亷潔在蘇州人不敢干以私謫河南貧甚從者
伐地得黄金匿之而求去或告公使留之公聽其去若
不知其得金者在山東一緼袍謫役時所至其貧無異
河南公是時已老矣而持已益亷如此於乎世之營營
於利者非必有飢寒窮困之迫也而不知自止使誠有
飢寒窮困之迫將何所不至耶飢寒窮困之不足動其
中夫然後患難變故之不可奪其節然此非安於命而
樂之者不能公其庶幾耶公接人有藹然和易之氣而
其中極耿介施於政人有所不及行於家者可法於後
之人所賦詩若干巻讀之足以見其志之所在卒年七
十二永樂庚寅七月十六日也其生元至元己卯七月
二日娶郭氏劉氏先卒繼郭氏有賢行子二人金鎡皆
好學端重鎡今以明經中鄉舉女三人皆適人孫男四
人塟于某山某向殁之某年金求予文誌其墓為書其
大槩而銘之曰
彼枵然而中空恒矯氣以飾容䇿駑足以求騁淬鉛刀
而耀鋒而豈知夫君子之守由乎禮義之充不可奪之
于外者惟其有之于中百鍊之烈所以發干將之利秋
霜之勁所以堅徂徠之松於乎其假之以寓形者殆有
時而盡其固守而不改者吾將著之於無窮
林處士墓誌銘
君諱直寳字玉成姓林氏其先自晉黄門侍郎禄歴九
刺史而林氏之在閩者益盛君邵州刺史藴之後也世
有顯者然自君曽祖直翁祖一龜父崇數世皆不仕君
生六月而孤母趙氏誓不改適攜之依其外祖徳賢君
㓜頴敏而性至孝甫六歳見外氏家歳時拜謁其先祠
問母曰趙氏有先祠何林氏無也母曰有之以汝幼無
能奉祠祀者君聞之即求歸拜其祠既拜而流涕見者
為惻然入十歳日夜白其母圖歸以奉林氏之先母感
之與歸故居居已毁買數椽以居尋奪於勢家乆而後
乃築室於城東先祠之外僅免於風雨而已家貧甚然
人盛稱之所以奉其親者雖儉不足而愛常有餘造次
必依于禮或時自外至見其母之色有不悦者即衣冠
侍立不去俟其母改容而後退其妻翁氏有弗順于母
告之不改立黜遣之改娶宋氏宋大姓君恐其復然切
切私訓導之卒以孝稱母殁歛塟虞柎一縁於禮祭必
慼與人言必悲哀蓋君之孝本乎其性非有勉强自㓜
至于壯且老其心一也於乎人之於親或豐於飬而志
不適或深於愛而禮不周至有牽於私情而遂乖乎大
義則又無足道者明於禮之所在而曲盡夫人事之當
然如林君者世豈易得耶君有材能斷辨是非曲直使
人悦服然安於澹泊不事紛華彈琴咏詩以自樂於山
水之間其意油然也生某年某日卒某月某日娶宋氏
先殁復娶鄭氏子三人熊羔勲女二人長適太學生鄭
源次適趙稔熊舉進士今為監察御史有能名聞訃歸
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邑之某山某向因以其友
翰林檢討黄行中之狀來乞銘君之行可書者多也予
特擇其大者著之以銘其藏焉銘曰
有幽其藏其實孔揚有耀弗渝以緝其敷於惟人紀百
行攸始孰其牖之以訓于家於乎君子
琴逸居士錢公墓誌銘
公諱濬字好善姓錢氏系出錢塘某王之後遷吉水者
凡幾世今所居之里猶自謂錢塘者識其所自出也公
自㓜資性頴敏日記數百言輒通曉其大意父漢濵先
生遣入鄉校從前進士蕭飛鳳鄉先生王濟學為科舉
之文既而選入郡庠同邑顔六竒先生為郡庠師尤稱
道之未㡬以疾告歸乆之棄其所為科舉之文専其力
於詩吟哦諷誦之聲自夜而達旦交游之士相與倡和
者至忘寢食由是無復進取意或連數歳不一至城府
覽山川之勝遨遊于烟霞竹樹之間與其兄澄心先生
皆蒼顔白髪映照泉石其樂陶然也築一軒額之曰琴
逸曰吾之寄意於琴者非必操絃按徽以求夫宫商律
吕之恊也然而放意釋慮之際雖古之琴師無以過予
者焉因號曰琴逸居士所為詩曰琴逸集平生持已恭
謹孝友之誠本乎其性訓率子弟動由禮法至於簡放
以自適坦易以同物則又藹然和氣之發而人無不愛
之也以永樂甲午閏九月殁于家享年若干娶同里曠
氏早卒繼室劉氏子三人慎徽慎儀慎言女一人蕭應
潭其婿也孫男八人將卜以某年某月之某日葬于廬
陵之淳化鄉某山之源慎儀來京師乞銘于予予甞過
公所居之山中酌酒賦詩且為文記其所謂琴逸之軒
留連不去者數日既去踰年而澄心殁予為文表其墓
又一年公殁尚忍銘公墓耶嗚呼痛哉慎儀必以請不
得辭因為之銘曰
於乎琴逸其逸匪琴浩浩乎其放翏翏乎其音挹太古之
純和寫遐邈之冲襟蓋所以樂其志者人莫得而窺其心
也錢塘之濱其山峩峩超百世而永固後千載而不磨
處士尹君墓誌銘
君諱昌字原昌姓尹氏世為泰和人所居之地曰甘溪
山水遐曠習俗淳質士之居其中者多䔍志于學無外
慕徙業之失君蓋其一也君性敏而學最勤其鄉故多
學者故君之受業從遊皆不出其鄉鄉之士取進士或
教授四方之學者歳甞接迹不絶君獨窮治一經不出
其戸閾其鄉之仕者勸君仕君不可曰學未成而仕猶
未能行而欲走鮮不仆也最後其友王敬先為宜黄縣
學訓導以書招之終不應其約已勵志如此事親孝其
母晚得疾君日夕伺候維謹遂因以知醫其自處信慎
和易未甞有失意于人人有争君為言之輒止種竹甘
溪之上環其居皆竹因號曰竹溪處士以永樂丁亥十
一月二十五日卒于家其生呉元年丁未十月二十日
也葬于里之某山某向曽祖徳中祖仁壽元季補吉安
路學訓導父升逺君娶周氏生子四人長崇髙次某女
三人君殁後十年崇髙舉進士留南京戸部謀改塟君
于先塋之側因以翰林修撰陳徳遵之狀乞為銘曰先
君之篤志于學不幸不聞于世唯先生之言信于逺願
賜之銘以掩諸幽庶其不殁也於乎予不及識君然所
凡知君者予皆識也為之銘曰
彼枵其中以華其躬惟勤而殖乃屯而塞甘溪之傍其
流泱泱孰遏其光我銘永彰
故竹亭先生呉孔昭墓誌銘
君子徳修于身而道行于家者莫先于孝悌所謂仁民
而愛物者其道廣大宏博其施澤不可限量而推其所
由始曰孝悌而已古之賢者修之于身而民被其教物
䝉其澤其流譽也無窮而或者不幸終身由之而其效
冺焉無聞則有不哀者矣先生諱嗣麟字孔昭姓呉氏
其先本番昜人後乃徙進賢祖存拙元新建路儒學教
諭父本立先生早喪父尋又喪其母事其祖甚謹元季
之亂其祖陷于賊縶而掠之以問其所藏先生度不免
奮身入賊中哀訴乞以身代詞累累不已賊擇刃刺之
流血被體先生不顧辭益苦賊憐而釋之聞者莫不
嘆息季父本謙與異籍既沒一子孔性里人有誣以漢
中衛軍者逮送有司先生曰是烏能自辨哉竟詣公府
力辨之事得白而釋後孔性家疾疫甚熾逺近畏之與
絶迹先生獨朝夕徃視益勤卒亦無所染也待其同母
弟孔哲友愛尤深孔哲卒撫其子無異已子教其子孫
拳拳以孝悌為務嘗大書以名其堂曰順徳於乎先生
之于孝悌行于其家者如此其備也而不及顯著于時
此予所謂可哀者也然孔子曰是亦為政則先生之行
雖不及著何傷哉先生殁于永樂丁酉十一月二十一
日享年七十有九娶陳氏子五人彦中秉中和中泰中
誠中㤗中先卒女一人適同里李伯恭孫男十有一人
孫女九人和中予乙未考試時進士也方之官桂林道
聞訃還將以明年某月之某日塟于里之某山某向以
刑部主事劉全節之狀來乞銘先生之善行甚多予特
書其大者使觀者得其大則小者不待言可知也銘曰
唯古君子飭躬著行其修在已其行曰命于已弗歉命
聽于天苟弗之行已何預焉允矣先生孝友是崇其施
弗遐於已則充有幽其宫其髙隆隆銘以昭之埀于無
窮
曽處士墓誌銘
君姓曽氏諱敬勝字子尚其先永豐著姓髙大父懐宋
承務郎通判饒州軍州事曽大父松龍宋咸淳進士累
官兵部侍郎大父降岳繼登咸淳進士授將仕郎吉州
教授父汝靖為文有名當時君㓜喪其母而事繼母趙
氏甚孝友愛諸弟人稱之者無間言承其父之教篤意
不怠其性又敏悟通曉卒能自奮于學讀書晝夜不廢
既長為文詞不事華靡而論議考索必出入乎六經之
奥連試于有司不利遂棄去一肆力於古文辭諸子百
家之説靡不畢究而自元之亂君已絶意進取及國朝
兵定君老矣益沉約以自晦有司屢以明經薦君屢以
疾辭焉維鄉之學者從之遊君不拒也平時迹不至城
邑然邑大夫鄉飲之禮必得君為之正賓否則通邑之
士皆不樂焉及君在賔位衆仰之栗然不敢慢凡三為
正賔年八十六而後殁甞喜漁釣以自適其意晚因號
尚漁翁所著有尚漁集若干巻君平生恭謹老而康裕
神志怡然言信而行從其氣和其容舒見者莫不起敬
及其殁也聞者皆嘆息悲悼以為老成人今不多見也
君之娶同邑上羅陳氏子二人盡羙求俊孫男六人曽
孫五人其生元皇慶癸丑二月十六日其殁大明洪武
丁丑十二月二十有一日也殁之又二年附塟于先塋
之次君之族孫子&KR2725;侍講翰林予為同官甞道君之恭
已篤學之故予恨不一識君而某為光澤縣令甞考績
京師属子啓狀次君之行又三年來朝于京師又因子
啓以求予銘於乎使君方壯時遭世承平得以其所學
施之于政其及民之澤必宏偉盛大有足著于無窮者
而卒困于喪亂及遭逢盛治又不及以行沒蓋可惜也
然吾聞古之士老于家上之人不敢煩以政不敢勞以
禮節欲有問焉則就之而當時士大夫亦皆髙自尊崇
不□下其道至于鄉射燕飲旅酧之際皆能誦説先王
之法以盡夫乞言合語之禮故其殁也祭於社謂之鄉
先生後世不惟不明夫養老之禮為之士者老于家亦
不知尊崇其道藝其於古先王之法何所稽説大夫小
子何所視效俗之偷教之廢蓋有由然矣有如曽君豈
古所謂鄉先生者非耶其於乞言合語之禮庶乎可以
詔後生也其沒也可不悲哉銘曰
惟古老者道徳之隆乞言合語詔于瞽宗大夫小子孰
不敬恭惟世之季若知敬老小大䝉䝉孰輔孰教割牲
省醴孰敦古道於惟曽君隆隆之師明之于躬任之没
而社之孰曰不宜銘于太史尚昭不已
李通判墓誌銘
君諱銓字彦庸姓李氏系出唐西平忠武王之裔有諱
某者官于袁其後自袁徙吉水之谷坪族最盛君曽祖
公範祖務任父讓翁累世皆不仕而讓翁尤富於貲配
周氏生君㓜端重如成人性極頴敏稍長與其兄鎮俱
有才名鎮舉進士于時或又勸君進取君慨然曰親老
矣舍朝夕之養而圖榮宦于身如二親何遂專意以事
親為務然由是其名益著乆之有薦之於朝者名至俾
歴事於工部有能名丁母憂服闋來京師今工部尚書
宋公聞其至即以其名上聞俾攝主事事徃福建所至
介然不苟取毫髪時參政房公安以為未甞見也疑而
未之信遣二人躡其後察之歴數郡其自持如始至之
之日漳浦縣縣令惧有逋責宻以金餽君君大罵却之
發其罪狀而去二人歸以白房公房公大為嘆異由是
未還閩而名已聞于京師矣以父憂去官服除改授汀
州府通判既至以獄囚淹繫者衆按其無罪者悉出之
旬日獄為之空藩省素聞其亷又知其敏于政如此遂
檄君督八州冶鑄錢匠時乃盛暑疫疾大作君為之醫
藥繼以饘粥人為禱于神病者皆愈民歌頌之然凡各
郡分部其匠皆小吏畏君名君又務束以嚴吏益不自
安相與誣搆之訴于朝逮之至君歴訴其情誣者屈服
事遂白還任汀州而卒時永樂癸巳正月之某日也享
年五十有四君為人儀觀甚偉脩髯玉立善談論為政
疎通簡易常惻然有愛民意其死也其民尤悲之娶楊
氏有婦道生子三人某孫男幾人以其柩歸葬于其鄉
之某山某向又明年夏某以黄州教諭周公所為狀因
翰林庶吉士周某求予銘於乎古所謂亷吏者漢唐之
際史傳之所紀其人可槩見於世如君非古所謂亷吏
者乎惜乎君未究其施而殁也因摘其事之尤著者銘其墓曰
惟古之亷以激貪吏今豈不厭貪者之忌庸庸羣
小噂沓以憎炎服海嶠而君有聲嗟彼之附貪垢
同汙君豈為異乃以速戾同江之原為君之藏其流洋
洋奕世其光
蕭母郭氏墓誌銘
母姓郭氏諱某父某家泰和江之南某為其女擇所歸
以歸同里蕭以徳氏以徳循循切實平生未甞有一語
拂意于人人亦未甞有毫髪怨惡之者推其所以能然
皆曰其内有以相之之道也以徳諸子皆知尚禮文相
慕為善人之行其長曰士信以善寫真名聞公卿間諸
子習其藝者皆精絶推其所以能是皆曰其教于其家
者内外恊而不溺于其愛故也廣其田園増其室廬凡
養生送死之具口備以周推其所以有是皆曰自有是
母内外積累之勤且儉致然也又皆曰其母處姻戚隣
里無親疎皆冝待其家之人無少長皆安其賢蓋如此
享年若干其生元至正庚辰二月三十日其殁今永樂
甲午十一月二十日也葬于某山某向子三人曰士信
士行士倫女二人適某孫男四人于喬于淵于丘于京
曽孫男三人于喬來京師丐予為銘其墓意以予之㓜
時甞從予舅氏讀書其家知其大父以徳者然距今四
十年以徳已老念往事又可感矣因為之銘曰
孰為不死幾何不朽念此昔者銘之永久
陳處士墓誌銘
處士姓陳氏諱漢隆字世賢其先世居温氏代有顯者
自宋南渡遷廣東雷陽之遂溪曽祖純祖洙皆不仕父
宗達元至正間海寇攻雷城募民兵擊賊走之城頼以
不破事聞授遂溪縣尉遷石城主簿以卒處士性寛厚
而沉黙雖晦迹丘園而智識有過人者元末遂溪賊起
縣之人被迫恊者甚衆獨處士舉家逃去既而為賊所
獲縲系考掠必欲其從已處士以死自誓賊縳之益急
至中夜忽自解縛得脱去聞者驚歎以為神之祐也及
賊平甞劫處士者望見輒恐愧走避處士召而慰安之
人益髙其量國朝初詔天下立學校時郡縣初定民資
産室廬蕩然有司懼不能應詔以告處士處士聞之慨
然撤所居堂舍以造學宫門廡皆備且遣其二子入為
弟子員於是縣之賢士大夫皆稱道其樂善好義在古
少有然處士尤勤於治生故其家益裕宗族之貧者周
之其不能嫁娶者為之嫁娶鄉人貧乏取貸不能償者
焚其劵鄉黨忿鬬或就處士决之聞其言輒止不復争
故其殁也里之人無少長皆為之哀北京國子學正曽
君才魯與同里交之厚而知之尤深也因為狀次其行
其子貞豫為北京道監察御史因其友監察御史歐陽
允和以求子銘遂按狀而銘之處士生元至正戊辰年
九月二十五日沒今永樂乙未九月十五日享年八十
有八先娶黎氏主簿某之孫女早卒繼室某氏巡撿某
之女也子四人貞安貞㤗先卒存者貞謙及貞豫女一
人適羅志忠孫男八人孫女六人孫皆長子皆賢貞豫
為御史尤有能聲將以丙申某月之某日塟于古城山
之原向銘曰
阻矣海邦俗淳以龎誰其牖之惟士之賢彼盜方熾士喪其節
公獨凛然誓死莫奪學有新宫孰營度之譚譚奕奕惟公是思
宗族思愛鄉黨思惠公則逝矣其澤不匱我其銘之以徵來世
前㤗和州知州顧光逺墓誌銘
㤗和始為州其民之衆亂乆而後定治之尤難而國朝
初相繼為之守者得二人焉曰呉侯去疾顧侯光逺也
二侯皆一時豪士顧氏先世居河南自宋髙宗南渡始
徙而南居姑蘇之嘉定元末有知侯之材者辟為椽京
口及太祖髙皇帝下江南京口首納欵侯預有力其間
遂徙髙皇帝入金陵監大軍倉支納三年授江西行省
理問從征陳友諒督饋運明年平陳氏擢知龍陽州時
方甲辰年也招附懐來剷革宿弊民頼以息越二年改
知泰和州龍陽老稚至號泣於道不忍侯之去至㤗和
前州守即呉侯也呉侯以民好訟告於侯侯憮然曰民
有寃抑守弗為之理民將安訴頃之訟者雨集侯乃自
為書榜聨紙長數丈誨諭諄切民争來觀觀已去不訟
者十二侯又俾凡訟者居譙門上思三日然後得訴思
不三日去不訟者過半矣乃擇吏純謹者一人置簿受
詞訟而勾稽其始末民誠負寃也輒為疏理非誠負寃
願悔自止者聽不問未兩月民不復訟吏亦畏侯精敏
無敢舞文以病民境有虎適其時禁民私蓄兵民無所
措訴于侯侯為草檄告之神虎一夕遁去州以大治以
丁祖母憂赴闕陛辭命留翰林院同議編大明律律成
上進復命監造天下均工圖籍已而還服喪嘉定未幾
起服授廣東行省郎中二年召拜呉王府副相留京師
以他事詿誤方逮繫間得疾飲水病結胷而卒臨卒為
詩壁間以嘅道其平生有白髪歸朝之嘆聞者悲之子
存誠殯于都南門外三里店侯諱某生元至元年某月
之某日沒今洪武㡬年某月之某日娶某氏子四人長
即存誠次存仁為河南偃師縣令以殁次存義存信存
誠今居嘉定存義存信從侯于廣遂留家焉侯性澹泊
不尚侈靡所居廨宇室無長物惟藝蔬數畦食取充口
衣取蔽體而已至於治民事無巨細必盡其心在廣之
日别亷吏均轉輸浚城隍撫馴士馬安戢逋逃號令既
明而賞罰必信逺邇翕然及聞其殁争欲為祠立石以
頌其徳者屬有禁不可乃止侯甞從元進士楊仲宏先
生學賦詩氣豪才瞻而律調渾厚尤工七言晚自號蔗
境翁詩數巻題曰蔗境吟槀云於乎侯當草昧之初能
卓然諗知天命攀附聖主以自樹立可謂壯偉矣而用
未臻其極功業不䆒於當時獨其善政在民者民不忘
也瓊州守王君伯貞徃來廣海間得侯二子訪之又素
知侯之惠愛不忍其冺也為序其事以屬濳為之銘濳
與王君皆泰和人也乃著其事之大槩呉侯安慶人為
侍御史以殁焉銘曰
民歴草竊窮奸偷及兹弭寜誇相讐大吞小噬病曷瘳正躬恵
民邦兩侯後先敷政何優游隠絀舒伸暴帖柔回遹海沮嗟
相羞嗟哉我侯古罕儔衣被寵光壯謀猷澤流盈溢爵未優
身永逝兮名無休
故王母曽氏孺人墓誌銘
泰和梅岡山中有隠君子曰王君道濟其配曰曽氏孺
人曽氏鉅家也而孺人㓜不好華侈性敏惠母教以孝
經論語列女傳輒曉其大意道濟早喪其母在昆弟中
最㓜貲産最薄孺人歸而安之又能厚于飬也其織祍
之勤自其嫁之初至于老不衰其服之儉自其身之約
至于富不改其安于命而有常度如此當喪亂之亟道
濟舉家徃依其婦翁尋而其尊府則堂公殁焉時摽掠
于道者相接道濟擬間行獨歸其櫬儒人不可曰行而
遇盜雖殺身無悔竟䕶喪俱歸葬而後去卒亦不與賊
遇也寧委其身而不以廢禮此君子之所難也曽謂女
婦而能之豈不尤難也哉道濟性豪曠喜與士大夫傾
倒孺人甞私蓄以備其乏愛其子之深為奉其師雖歉
時必備不簡道濟沒衆謂其子不振矣孺人逆料其必
不然既而果然由是道濟名播縉紳而其子亦有聞非
孺人之賢烏能如是哉孺人諱春祖叔慶父君寳家廬
陵之新墟其生至正巳巳正月十五日殁今洪武二十
一年四月七日也蓋去道濟之殁十又七年矣子一人
環女三人皆適士人孫男二人岡壽載璋曽孫男三人
曰熊孺人猶及見其生也曰鶚曰□孺人殁之後生也
曽孫女六人𤣥孫女一人塟其居之後既而改塟吉水
之吱嶺丑艮山未坤向蓋永樂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也
於是環狀其行泣而乞銘余與環交好不得辭也銘曰
既婉而慧嫓于良士始艱于躬卒倍而豐閨門閑閑禮
信言言匪夙而成惟其性之明珠媚于澤玉輝于璞其
藏也孔幽其著之孔灼
蕭母張氏孺人墓誌銘
孺人諱玉姓張氏其父源春居㤗和城中于世利澹然
毁譽得喪憂慼一不以介意而惟酷嗜酒然甚愛其女
稍覆罍而却盃也輙呼其女而教之孝經論語皆其口
授也故孺人少知書及笄歸同里蕭君仲齡和順敬恭
循循自持痛其父殁於患也事其母益孝事其姑如事
其母事其舅如父而加嚴焉仲齡兄弟皆早殁孺人以
伯氏叔氏之既殁也處妯娌之厚加於平時視諸姪之
孤者如子而加愛焉既舅姑皆殁相其夫以治其家家
事益繁理之益宻内無懈心外無憝容又勤䘏鄰里之
貧者益甚周洽故其殁也無戚疎皆悲悼不勝蓋可謂
里之賢母已生洪武已西二月十九日其殁永樂辛卯
二月九日也年四十有三子四人進逢通迵女二人皆
在室孫男一人曰將將以殁之明年某月之某日塟于
某山某向于是進以其父之命述孺人之行來求銘進
讀書游縣庠志甚篤而予與仲齡交之乆也乃為銘之
婉娩而愉不憚其劬撫于有家惟躬之痡而止於斯而
止於斯我銘其丘永世其孚
故翰林庶吉士曽春齡墓誌銘
於乎士大夫世家之後能統承先業以致顯榮昌大以
耀乎世者幾人也而吾友春齡抱豐厚穎敏之資方壯
年取科第入翰林為庶吉士行有以致其顯榮昌大矣
而仕不酧其志材不施諸用遽為殞謝其為痛何如也
先是有湯君如川者亦良友也吾哭之痛既一月春齡
又卒惟二人出自鄉校皆有賢行其殁也皆不得年又
皆有父母有子方提孩湯君殁未幾其居火并及其柩
春齡幸一僮奴扶其櫬還家聞者莫不悲痛此二人者
予方欲為文詞以悼其不幸而春齡之弟來京師哭其
兄乃狀其行以求銘於乎吾尚忍銘春齡也哉春齡姓
曽氏其先世有諱延慶者仕唐為光州團練使由金陵
徙㤗和自是為㤗和人宋熈寧中有兄弟同登第者曰
安强安止安强為御史甚有聲自安强數世至傳道元
天厯間兩以易經中鄉試學者尊為東蒙先生其弟畊
道亦以易經舉瑞為金儒學教諭畊道生九韶先生國
朝初為沔陽黄蓬湖官子伯髙皆慱學篤行伯髙即春
齡尊府也九韶先生既謝事歸教授于鄉春齡兄弟皆
授經于其祖皆孝友循循然鄉之子弟鮮有過之者先
生殁㡬載是為永樂乙酉二人遂同舉于鄉一時並㨗
人莫不謂曽氏兄弟紹述其祖無忝也及當上春宫鶴
齡以疾留于家春齡登永樂四年進士第既入禁林同
預修書朝夕徃還方期相與於永乆也曽未數月逺膺
疾而至此極矣享年纔三十有三於乎彼澆漓而憸詭
者其夭遏也固宜曽謂此淳龎而碩茂者乃亦然耶然
春齡沒數月皇上命勒進士碑于太學門外春齡預有
名焉夫碑所以埀乆也况進士有碑人皆欲指觀其姓
名問其鄉邑以知其賢與否則春齡雖殁預有榮耀不
没矣彼脩短之數繋乎造化者一時之得失又何足深
較哉春齡娶袁氏生二子一女銘曰
生而行之醜奚以壽殁而存者長奚以傷珠淪于沼其
波涵耀猶崇于岡其臭則揚十里之墟臯如墳如子之
藏矣流其祉銘于太史埀不朽
章母蔡氏孫人墓誌銘
孺人姓蔡氏寧波鄞縣人其父得源仕元為國子學録
其配楊氏相夫事姑極有禮法生孺人既笄歸同邑章
景良氏章氏鄞之鉅族景良父宗之兄景𤣥國朝洪武
初相繼並出榮宦一時未㡬皆以事罷乆之朝廷命凡
内外百職以罪罷歸者悉徙鳳陽闔門㷀㷀無一壯夫
而景良母方老景𤣥尚未有子景良二子亦提孩長纔
五嵗孺人是時年始二十九景良瀕行哽咽悲痛不能
出一語呼孺人孺人亦痛哭而已景良以老母為嘱語
勤勤不已孺人曰君止勿復言奉舅姑吾職爾若茍負
君神將殛之君第强飡自慰遂盡出其貲装以為景良
行不數年景良卒宗之景𤣥亦卒母哭其子妻哭其夫
者一門三人行道聞者為之悲孺人日夜忍哀以養其
姑撫其二子教之以詩書躬蚕績以資其家業又經理
以歸其三喪始終塟祭無違於禮事其姑益勤弗懈又
十年姑殁孺人哀章氏之凋悴二子之㷀弱悼其姑之
不幸艱苦悲辛竟以成疾而卒洪武丙寅二月七日也
享年纔四十七於乎悲哉人生不幸固有如孺人者耶
方其夫之去孺人以一言相要而卒能保其貞節始終
不以負其夫世又有如孺人者耶是宜彰而著之以為
天下閨門法且為風教之助孺人二子長敬先材而有
賢行今為溧陽税務大使次某敬先既合塟孺人以從
于景良遂以其鄉先生葉宗可之狀偕予弟本之來請
銘銘曰
人之大閑曰惟信義號為士夫乃弗蹈厥軌偉哉章母克
完貞節匪教于閨門君子是式銘以著之用永昭于後世
故大理評事熊君墓誌銘
君諱岊字具瞻姓熊氏撫之臨川人也自少負盛氣績
學為文慨然有逺畧曽祖某宋國學上舍生祖萬初元
進士父伯穎國朝初徴授國史起居注以文章著名一
時擢晉王府右侍奉使招諭元王子多爾濟巴勒被害于
道事聞髙皇帝甚惜之遣中使祭于死所君之兄企瞻
徃収骨特加賚賜仍命復其家三年君時尚㓜也企瞻
沒君年始二十悼其父之不幸又痛其兄之夭遏畜志
奮厲思有以紹緒其先而邦人有為憲府掾者擠君攀
與俱為掾憲府君慨然太息曰予先世皆貴官予即為
掾顧不辱吾先君也哉即以其父死事訴于朝願不為
掾遂得授嘉興府知事嘉興大府知事於府僚最卑未
易為也君為之大有聲考最選歴事兵科擢大理右評
事遇事明敏辨折秋毫不苟隨而妄合衆皆稱其能以
事逮繫獄尋復選使西南夷麓川緬甸所至皆稱上㫖
上将復用君而君遽求還改塟其繼母章氏未得命而
君竟以疾殁矣於乎悲夫君之先君學行髙茂受知于
髙皇帝將大著其勳以施于生民社稷而遽死于難意
天之祐善必在其子孫也而君又賫志以殁豈所謂美
名善行者天之所甚悋而為善者又不必責報也不然
君與其先君所積皆忠信道義之曄然而所遭之薄如
此此何理也於乎可感也哉君享年四十有九其殁永
樂己丑五月壬申也娶同邑饒氏生男四人女四人嫁
為士人妻孫男四人孫女㡬人君性孝友持行甚篤澹
然不以外物累其心故雖即卑官且貧甞自號其所居
曰雲莊其弟某在禁林預編纂書籍與子交因翰林庶
吉士陳君孟潔之狀求予銘期返塟君而納諸墓予既
悼君之不幸而又獲交其弟也因為之銘曰
天道福善乃理之常世篤其慶而流弗長天弗可信我
心則傷勒銘其岡以永弗忘
彭縣丞墓誌銘
永樂六年冬十月香山縣丞彭公叔介以老乞致仕來
京師而主於潜又一月公得告而疾作越幾日丙寅公
殁焉既殁濳為位哭之而痛既而鄉之故舊之仕於朝
者左春坊左諭徳楊君士竒翰林修撰王君直國子助
教歐陽允賢與凡公之交游皆來㑹哭哭必盡哀而後
去既去而傍徨咨嗟皆以為鄉之老成問學如公者今
而後不可見矣謀返塟其柩而諭徳君謂余宜銘修撰
王君為狀其行於乎余自㓜而壯辱公之知尤深余為
令四㑹其授官也蓋與公同時又同之官廣東知公之
為政則惟余之宜銘也其尚可辭哉公諱志叔介其字
也其先自長沙徙㤗和世有顯者公之七世祖惟孝宋
光宗時甞詣闕獻賦以諷時政光宗一見大竒之欲遂
官之辭不受同時知已如周文忠公楊文節公皆交章
薦其賢自惟孝至公曽大父景望大父順軒父徳聲或
隠或仕皆為時名人公自少穎敏問學過人既壯浩然
負盛氣不肯降意阿色于時雖屢更困厄憊而復起終
不變以此竟不偶一世而凡與公厚者皆以是咎公不
但淺于知公者然也州縣甞以賢良辟不就乆之為萬
安縣訓導子弟雖甚徳公其與公處而合焉者少也蓋
公甞從安成劉雲章先生講明理學大有得于其心閒
居為子弟論説旁徹曲暢聽者洒然忘倦惟其得于内
而自重者益多故其于世益少合其合焉者必其志之
不異氣之同也然與公志不異而氣之同者世無幾人
焉而同者可知也其為丞香山與令齟齬而民則感公
之澤無窮有以男女質錢乆不能償沒而為奴者二十
餘家訴于官官無以理之公至悉為規畫還之民甚悦
公令甚愧焉自廣以東惟屯兵最病民徃徃奪民田而
有司不敢問香山得公兵之占民田者皆以田歸其民
邑城在大海中海寇日徃來行刼守兵閉城不敢出或
與之遇且引且却民多遁去公為設方畧且守備鈎致
賊船而盡繫其衆自是寇不敢近民頼以安數年政聲
大著民至有不忍欺之者邑甞大旱公為禱之三日而
大雨明年又大旱公禱之又大雨邑有火逼廨宇熾甚
公叩頭向之火尋滅聞者莫不駭公所為蓋其誠于已
施于民而至于感乎神者如此惜乎其位之卑而施之
不能慱也公雖去香山而故舊方待公之歸以教其子
弟學者方資公以箴其徳業孰謂公之疾而遽至于斯
可勝惜哉公生元至正戊寅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幾十
生平至孝執親之喪蔬食三年酒巵不入口處宗族尤
盡思意擇地而蹈非義不居諸子侍側屏息終日不敢
仰視所為詩書若干巻讀之可知其氣而見其平生焉
歸將塟于某山某向卜某年某月之某日也娶同里蕭
氏甚有婦道先公殁再娶王氏亦殁子一人曰某孫男
四人某某卒之時惟幹與其從孫詡况侍側將属纊命
詡要余至語永訣氣恬神適毫髪不亂銘曰
偶于道而不諧于人兮充乎中而不華其身兮君子之
守孰云其屯兮
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禄大夫右柱
國左軍督府左都督太子太傅成國公追封
東平郡武烈王壙誌
王諱能姓朱氏丗為鳳陽懐逺縣樂河鄉人父諱亮為
燕山中䕶衛副千戸殁王襲其職洪武三十二年七月
皇上起兵平内亂王以藩邸之臣首擒奸慝奪九門以
功陞䕶衛指揮同知遂領兵攻薊州擒其將都指揮馬
宣等進攻遵化取宻州從上攻灤河蹴大寧之兵攻雄
縣先以兵破其東門衆敗走追之執其將楊松又執都
指揮潘忠殄餘衆於漠州入真定長興侯之衆敗走王
乘之與敢死者三十餘騎追之至滹沱河敵兵數萬列
陣以待王與其騎望見即奮入其陣敵衆大潰相蹂籍
死者無筭降者凡三千餘人九月還陞北平都指揮僉
事復從上趨永平克大寧十一月敵兵窺北平復從上
還至鄭村埧敗敵兵凡營于九門者悉攻破之十二月
從取廣昌明年正月克蔚州攻大同四月二十四日暮
至白溝河王為前鋒與敵將平安遇敗之明日整衆復
戰王又為前鋒大敗之克其營長驅擣濟南至鏵山其
衆陣而代與戰又敗之降者萬餘人以降者入至軍門
上命皆縱遣之南兵自是急則降無復固志矣九月陞
都指揮同知復從取滄州破其束門引兵自門入斬首
六萬餘級敵兵聞震懼戰于東昌已而從上還三十四
年至夾河上以王為竒兵先鋒大敗敵將盛庸兵至槀
城又敗之至真定戰東門斬首七萬餘級掠彰徳還定
州勦西水寨十一月陞右軍督都府僉事明年正月入
衡水引兵追敵兵于徳州破之進克東阿東平汶上諸
寨三月伏兵肥河敗敵將平安兵十餘萬人復連戰我
兵小不利諸將請班師王勸上進兵遂攻敵銀牌兵敗
之又敗其餽運軍馬尋而陳都督將兵來㑹王即以其
衆奮戦敵大敗明日進拔其諸营克泗州長驅渡淮盛
庸兵敗走入盱眙下揚州從上渡江先登克金川門盛
庸等兵望見披靡散去六月十三日上入京城畿甸既
寧四方底定論次諸臣之功王之功為最賜號奉天靖
難功臣進階特進榮禄大夫勳右柱國爵成國公食禄
二千五百石仍命為左都督賞賚甚厚永樂二年某月
進兼太子太傅五年某月拜征夷将軍總兵討安南至
廣西龍州得病而薨某月之某日也其生洪武庚戌四
月六日享年凡三十有七訃報至上深悼之為罷朝封
東平郡王諡武烈夫人某氏自成國夫人進封東平郡
王夫人曽祖某祖某父亮皆自成國公進封東平郡王
曽祖母某氏祖母某氏皆自成國夫人進封東平郡王
夫人母某氏成國夫人進封東平郡王太夫人詔以其
柩歸塟于北京遂以洪武某年某月之某日塟于都城
之西南㡬里某山某向子幾人長曰某襲封成國公次
曰某某女幾人惟王以豪傑之才負果敢之志灼知天
命深識事機用能恊賛聖謨仰遵神筭由是舉無遺䇿
取無堅城受命于幃幄之内而取勝于百萬之中所謂
雲龍風虎之㑹卒定大艱為國元勳遭遇之盛真千載
一時也至于死生之際哀榮之典光賁乎幽壤而延及
乎後人則又王之藎忠純誠始終不二者有以得之夫
豈偶然之故哉夫惟王之功徳如此是宜勒之金石昭
示将來以彰著聖上知人用人之效如古所謂旂常之
銘者今姑書其征伐大槩爵秩次第納于壙中以掩諸
幽以識其嵗月於永乆云
贈成國公進封東平郡王壙誌
公諱亮字某姓朱氏鳳陽懐逺縣樂河鄉人洪武初以
善戰立功為百戸疏年陞武畧將軍羽林左衛副千戸
又五年改武毅將軍燕山䕶衛副千戸其生元至正庚
辰十二月初三日殁今于洪武某年某月之某日享年
凡五十有六子二人長曰能襲職為副千戸三十二年
從皇上起兵定大難大立戰功賜號奉天靖難功臣特
進榮禄大夫右柱國左軍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太傅成
國公薨進封東平郡武烈王公以恩追封東平郡王祖
某父某皆自成國公進封東平郡王祖母某氏母某氏
皆自成國夫人進封東平郡王夫人公之配某氏自成
國大夫人進封東平郡王大夫人次子某今為某官孫
男幾人長曰某襲爵成國公次曰某今為某官惟公植
徳深厚乆而乃發篤生令子為國元勳髙爵榮封賁于
幽壤推厥從來是皆公修徳積善之報有以致之非偶
然者某以公舊窆不稱今典將啓而改塟之以永樂十
五年某月之某日塟于北京都門外某里某山某向因
考次公之生卒年月官爵始終以及其恩典褒榮之至
以誌其壙以告于後之人云於乎公之所以不朽者在
此也
楊母鍾氏墓誌銘(代仲述公作/)
孺人諱惠姓鍾氏父盟鷗先生當元極盛時隠居不仕
吾與曽祖令尹慕李元爽白樂天香山之勝合縉紳諸
公而為九老㑹風流髙一時孺人質實之徳自㓜成既
笄歸配鄉先生楊萬泉氏先生儒而隠端莊而儉勤孺
人相之不厭澹泊事繼姑丘氏尤得其歡心凡飲食一
經孺人手丘氏食必既語言懇實服用朴素母儀足以
淑諸婦婦徳足以冠妯娌侍婢家僮莫不欣欣惟謹恤
人之病不啻如已匱憫人之勞不啻如已困元季大亂
萬泉沒于兵三子長自申蚤卒次自明遊於外沒不返
皆積學尚髙致孺人哭所天而痛二子之淪亡憔悴就
衰老無一日之好顔又次曰自良始業孺終棄孺而慕
烏氏倮之術屢賈而倍蓰家道以饒于是孺人備甘㫖
之飬然其志弗如也長孫曰糓一嵗而父喪次孫菊一
嵗而母亡皆孺人保抱鞠育至于有室家二孫最鍾愛
甞謂人曰吾兒雖富家道弗昌矣既而孫貴死而自良
無後矣每念及家事輒拊膺淚雨下悲摧不自勝未幾
而家難果作舉家械繫來京師惟縠以别籍幸免乞徃
告存養有司拘繫不遣行孺人沒逾年始克來収骨以
歸而自良先孺人一月死矣自良之妻後孺人一月死
矣又三月菊卒又五月梧卒梧者自良之螟嗣也居京
師不三年一門死者五人穀哭之痛乃再拜以其祖母
之銘來請於乎吾忍銘儒人也耶孺人長吾母三十年
而吾母先孺人沒十年矣吾祖母楊氏實孺人之族姑
孺人冡婦則吾陳氏之族姑吾伯姊適鍾氏為孺人之
表姪婦孺人之孫女則吾伯姊之冡婦數世&KR0666;好重葭
而疊莩居處相接不啻於比隣且孺人年髙而愈康相
徃來無虛日故知孺人為最悉者也然則忍不銘孺人
也耶孺人殁今洪武壬申某月之某日享年七十有九
三子男三孫男存者惟穀三孫女皆適人以洪武甲戌
某月之某日歸窆于某山某向嗟夫使孺人先一嵗而
殁不復丁此厄使孺人後三嵗而殁尚生還而期頤胡
不自其先不自其後閲百年之人世而竟止於斯耶其
施豐其報嗇彼蒼蒼者孰得而詰耶是宜彰而銘之銘曰
蚤孝於姑兮為楊氏之令母暮搆屯厲兮播越墜厥緒
有孫曰穀兮返𦵏于故土於乎穀也屹中流兮底柱於
乎穀也一髮千鈞兮楊氏之祚
陳母王氏孺人墓誌銘
孺人字金姓王氏吾舅氏陳仲享先生配也王氏在宋
多顯者入元皆不仕而先生曽祖梅村公時以贛州路
推官致仕諸子亦皆仕宦而孺人之祖浩吾處士以文
行尊髙為學者矜式故兩家皆為鄉閭傾仰曰有慶先
生仲亨先生之尊府吾之外祖也與孺人之先君子實
甫同游學又所居甚邇數徃還遂為婚&KR0666;迨元季兵亂
兩家皆灰燼瓦裂孺人始八嵗已盡失怙恃鞠于從兄
仲隆既笄歸仲亨先生先生與其兄孤苦僅自立敗屋
數椽不蔽風雨先世負郭田數十頃皆為豪武者占去
終嵗之食不給也然先生朝出而暮歸視其家皆欣然
懽裕故終身泰然不外慕徙業由孺人相之安其貧而
樂之也夫安貧而樂之雖士君子問學樂道亦難而謂
閨門女婦非有道徳教訓性成而質能之是尤難也孺
人之姑余之外祖母性極端嚴然孺人始終謹畏服事
未甞少慢撫孤姪至長大愛恩不衰所以然者其質之
美情之能厚也自始歸陳氏由窮約斬底于豐豫至今
有室廬巍然壯偉粟餘於廪資盈於篋又有子有孫將
昌大光榮其家視其初卑陋不給㷀孑而獨立過之逺
甚説者又謂孺人之為婦於陳氏有功能矣予㓜撫育
多属於外氏外祖母愛之恣其傲戲及稍長知觀覧古
籍或直入寢室掊鎻啓櫝亂抽簡䇿取所欲者竟去孺
人未甞出一語禁止愛視其甥之厚在今日與他人家
乂少見也其勤儉興復其家其子孫要當知之而予與
外氏狎恃恩愛又兩家子弟所宜知庶㡬於吾母黨情
可乆焉孺人之殁先生命其姪賞為狀而属予銘銘既
自予得攄其情書之以示夫來者孺人生元正至乙未
年四月十九日殁今永樂丁亥正月二十有四日子男
四人長曰餘為瑞州府髙安縣學訓導次殖教于鄉次
復次邵尚㓜皆風骨俊爽可愛女三人長適劉并前吏
部尚書劉公崧之孫次適曽敏仲餘㓜在室孫男二將
以永樂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塟于某山某向之原銘曰
方困㓜而屯兮孰安此而樂也既豐豫而享兮忍其逝
而不作也享其成於永乆兮宜有思而覺也魂其揚而
逺遊兮尚體魄之有託也銘之自其甥兮言之長而無
怍也
曽伯昂墓誌銘
公諱顒字伯昂本劉氏其八世祖利賔後於曽氏故遂
姓曽世家邑之荷山公自㓜聰敏穎悟讀書日誦千餘
言數過輒能成誦壯而精悍喜謀畧善言兵彎弓馳馬
以此自豪一時元末盗起散金帛聚鄉兵以捍守一方
民頼以安時江西行省參政全普提出兵守贛聞公名
辟佐戎幕然羣盜日起而普方沉酣於聲色公知其不
足有為也遂託疾徒歩歸荷山洪武初以事謫戍于贛
尋復以言事改戍遼東雖﨑嶇行伍間而氣不少懾廣
顙隆凖鬚髯㦸張既自負其材勇而人之知之少也甞
嘅然太息或遇故人知已飛觥豪酌終夜不休放言髙
論聞者皆悚然異之謂公為兵隠生而不名也然公亦
&KR1542;弛不肯茍合於人家故多貲而自處澹然人益以此
髙之在遼東者十二年而沒於乎公可謂豪士也哉使
得乘時出其所長而用之其所至何如也而竟止於斯
惜也公生元至順癸酉正月初六日沒今洪武丁丑九
月二十九日曽祖英甫祖仁可父以智俱有隠徳其配
楊氏元清江主簿公望先生子也子三人暠昱晏孫男
四寔貫贇資曽孫男二序蕳一㓜未名女麗華佛奴皆
適蕭氏公殁又十五年始克以其骨歸塟鄉之&KR0008;溪陳
冡坑山之原巽已向而其孫實來乞銘于予予自少已
知公故為之銘曰
惟公之藴豪略其識萬金之璞乃混于礫公之髙材孰
不信知出則振耀而不逢時吁其可悲
故徴士劉志崇墓誌銘
君諱昇劉其姓志崇其字本漢長沙定王法之後也其
先居安成之宻湖從廬陵之石塘遷㤗和之北門纔三
世耳君生十嵗喪其父而事其母與兄已能委曲孝敬
從三華蕭先生學先生嚴而介獨深愛君所授業輒穎
悟與其兄並居勞事甞先之性和易與人怡然不為崖
岸險絶然至於遇事機變故審馭方畧雖老於世態者
不及也喜飲酒終日不醉故人有過之者輒與頃倒視
聲華勢利蓋泊如也以薦者徴至京師奉使出陜西還
徃袁州尋又遣徃北京留北京者數月以徴逋囚徃濟
南開封諸郡轉而至湖洲過天台黄崖徃還贛過家得
病而卒年五十有四耳嗚呼君奉命而出周覧四方以
謂増其氣而擴其中未甞以為勞其還家也不肯為乆
駐即命介行李上道至豫章以同領命者尚在他州未
得行乃復還家不十日君殁矣説者謂君不死于道路
亦非偶然也君之在南京也數過予而主于進士曽與
賢與賢謹厚最與君合其來北京也主于予日與諸公
飲酒而其意之合如在與賢家其以便道還家也予亦
先以憂還家相見慰勞戀戀不能舍去孰謂君一疾而
遽至此極耶於乎悲哉君生元至正己亥十月十有二
日殁永樂十年七月之某日也曽祖某祖集父某其娶
某氏賢而有婦道子三人女三人孫男三人以其殁之
明年甲午十二月𦵏邑之千秋鄉龍門藕塘南園巽山
之原申庚向某兄弟以予與君處相知之深也乞為銘
予不能辭為之銘曰
才之不試又胡不壽天乎命耶其將安究龍門之山申
庚其向神氣鬱勃為君之藏閉之孔幽其發耿耿視此
銘文其傳益永
泊菴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