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菴集
泊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泊菴集巻十二
明 梁潛 撰
傳
一槎翁傳
一槎翁泰和人年方冠從事入臺府聲籍甚既而入禮部將
命于四方負盛氣英偉動人選為給事中命方下以憂去自
是沈滯低徊者三十餘年凡六考皆卑官最後為江都典史
尋復罷去皇上即位以髙皇帝舊臣例加賚予俾退休于家
然一槎鬚髪皓然老矣自以宦途飄泊之餘風波所激觸枯
朽而摧濯生意盡矣而猶汎乎不知其何所止也因自號為
一槎其生平政績有過人者一槎皆委擲棄去不肯自道於
人因念一槎方壯時面如玉雪秀眉疎髯髙材而俊略雄邁
蓋一時使遭遇知已出其所長而用之其所至何如也今既
頽暮猶時矍然有意時務性喜飲飲酣而歌聲如金玉諧嬉
敖謔機應不窮然一槎外若黠而中情實朴人每從其後
揶揄之一槎不知也嘗一至京師與飲之醉慨然曰吾
之槎今休矣上崑崙而望河漢世無復知我者棲溝壑
之恬流與燬梗聚萍相依以少息吾之槎其止於斯矣
乎乃歸買田負郭築室于故邱輕裘緩帶日與二三故
舊徜徉徃還欣然以此終其身也一槎姓羅字仲矩因
其老又謂之一槎翁云贊曰予聞河南歐陽㕘政云羅
君在江都為政濶畧無文而洞見隠滯學士儒生多所
不喜然甚得民歐陽又數數問羅君今已老尚康强無
恙否其有意於一槎如此然吾觀一槎甚自適無一毫
憝容孔子稱栁下恵不卑小官一槎其近之哉因為之
傳
疾退子傳
疾退子泰和人也仕不顯於時又以盲廢故自號曰疾
退子疾退子少時豪邁頴敏氣英英然盖其五世祖復
之宋神童也疾退子既負其地以自髙又不肯阿合下
於人故所交多一時名士其仕也雖卑官甚亷及廢而
歸也貧益甚又盡喪其妻子且老矣練裳草履低徊蓬
蒿之間廵除卓杖歌聲激乎霄漢然時遇事不平猶拊
膺憤然人望見多引去避之獨所為歌詩人得之無不
愛也自顧無所為於世乃推衍邵子先天數術以測人
之貧富窮達夀夭亦隂以驗其人之賢不肖或得其似
焉輒以自笑而喜口固不言也然疾退子尤數奇元亂
時嘗與其母俱陷賊中疾退子被傷死道上氣方屬遇
他盗憐之擣炭為屑以藥其瘡裂衣以蒙其首氣始蘇
血淋漓被面上又負其母四顧甚急忽遇賊帥憫之留
止其旁舎與之賦詩飲之酒而勞苦之明日徑遣出城
衆異之以其為孝感也疾退子平生所遭窘迫如此又
窮獨終身此豈非命耶盖人情有不能堪者而疾退子
視之泰然古所謂知命者其疾退子哉於乎世之耳目
聰明享有百祿意無不得獨其中不能泰然如疾退子
者抑獨何也疾退子姓鄧字學詩云
胡敬方傳
先生諱直字敬方其先本熊氏世為豐城人父達天仕
元為福州路錄事卒于官先生㓜孤鞠於古田縣尹胡
時中因姓胡氏徙為吉水人先生㓜已頴悟稍長敏於
記誦胡公愛之遇如已子年弱冠益刻苦自厲鋭意於
六經孔孟之書已而致力扵濓洛周程之説窮隂陽之
化以極夫性命之原探道徳之㫖以明夫周孔之緒其
立志廣大故其逰心也髙明其用力未嘗少怠故其所
造深逺所居鳳凰山西澗之上學者稱之曰西澗先生
嘗獨坐一室掩巻而思思而有得也輒援筆肆書頃刻
數百言不止嘗語學者以為古之聖賢以其方寸之微
應天下無窮之變著之於事業可以為萬世法後世豪
傑之士弛張措置能中乎機㑹者特偶與之暗合耳求
其所謂明體適用如古之人者未之有也因以謂今之
學者欲従事於聖賢之事功當必先明乎聖賢之道而
後可聞者莫不嘆服先生尤深於春秋之學每欲學者
即王霸之盛衰明世道之升降而後求之聖人予奪之
㫖其用意精詣絶出故其所見非尋常局於所聞者可
儗也又曰不能明春秋大義于千載之上而欲折衷人
事世變於千載之下者未必合扵道也大抵不為徒學
欲折衷行之者如此然先生為人雖簡易以接物而亦
峻立以自守雖疾惡之心常勝而和易之氣益藹然也
聞人之善其稱道奨勸若已有之至扵人之過失未嘗
一出諸口不忤意於勢不矯情扵物雖閭里童稚待之
亦必以誠其為文詞善論議意所欲言輒浩博宏放而
必本之於道逺近知慕其文而獨不知其於義理之學
尤深也凡従之學詩書春秋以决科者皆中進士髙第
獨先生屢貢輒黜或讀其文謂先生宜少貶其説以同
扵衆先生曰不然學之道必求其至使淺其説而可合
吾寕不合之為愈也以便於養母求為鄉校弟子員既
而其子槩以進士擢監察御史先生乃自鄉校貢于太
學踰年始中應天府鄉試逺近聞者大喜以謂鄉貢士
得先生誠惬公論也就北京㑹試復以下第南還遂乞
告歸省先塋至家之明年得疾卒矣年若干聞者痛惜
之其所著文有春秋提綱西澗藳鍾陵藳詩賦雜藳總
若干巻先生之就㑹試也適予為考官既開榜皆駭然
以失先生為問因亟取其巻讀之其文之壯浩浩乎如
長江之洪流可驚愕也以偶脱經題一語於法不得取
同考者執其文相視嘆息而止及予出試院一見先生
先生撫手大笑因誦東坡送李薦之語曰可不牽羊載
酒以謝玉川邪歡然不以毫髪介意士大夫由此益髙
之不數日遂去予因餞之以詩時永樂十三年二月也
嗟夫士之志於道徳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
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自聖賢之教不明俗學之卑陋
甚矣使其心少知内外輕重之分則必能反躬以求其
大者固乃謭謭焉馳其志於文詞利祿之間蕩乎其莫
之止也可勝嘆也哉方狂瀾既倒之餘有能卓然不随
波而靡者其亦庶㡬乎古之篤行者矣而何可使之冺
滅於後世而無聞耶吾故於先生之歿既痛惜之以為
不可復得因擇其平生學問之大端著之於篇使讀之
者不獨知先生或因是有以感發其志意云
王伯貞傳
公諱泰字伯貞姓王氏吉之泰和人其先世盖多顯者
獨公父祖數世不仕父子與元季授福建行省照磨改
吉安路治中皆不受迨國朝初開端本堂召至以為説
書既而授福建鹽運司副使以老疾乞還鄉里所居種
竹滿亭學者尊師之因號為竹亭先生公自㓜學易于
其家性極頴敏時安成劉雲章先生嘗従虞邵菴先生
講明理學得濓洛圖書太極之藴公徃受業焉時共學
者數人先生獨稱公足以任重行逺乆之公追省其季
父於宦所窮蒼梧三湘之勝泝大江厯三峡以縦覽夫
岷峨之壯而其氣益浩然洪武十五年以聘至京師同
時至者凡五百餘人太祖皇帝親御奉天門試之公所
對為第一既而與論太極公之説尤稱上意授試僉事
出按廣東雷州既至問利病於民言特吕塘之水灌東
洋田萬頃乃寇凖所開故渠也不可廢不旋踵公去而
渠復民大便之改工部主事丁外艱去官以起復後期
謫居安慶者十年復用薦起知瓊州公是時年㡬六十
矣精練之才博達之識隠然蓄之益深而其温厚和易
之氣藹如也先是崖州黎民報讎殺人而府衛以反聞
且張大其事兾用兵得漁取於其中遂發衛所之兵徃
勦之一方汹然㑹公至亷其實以身任之卒捕讎殺者
數人以復于朝兵卒不發而崖之民賴以無事瓊之野
其田嵗常三獲以賦于軍然軍中收不時受俟民乏而
斂急則因之以要利焉公為立期以三輸之其弊遂絶
嵗甲申瓊大旱公禱之大雨既而聞城南十五里外至
精瀾浦尚不雨公又禱之詰旦適徃精瀾浦視畨舶雨
亦随至民為之鼓舞曰太守雨數年其政大行獄訟止
息舊嘗為奸利病民者皆屏迹不敢出有欲隂俟公之
短而挟持之者乆之無所得卒亦化服為良民田野日
闢流民相率来歸者萬三千餘口郡既無事遂新學校
課諸生一意於教化盖在郡中十五年而以病及徃来
道路之日半也然環瓊數千里内凡三州十三邑其民
無問識與不識皆愛公如父母其以内艱去也號泣而
送者十餘里不絶是時廣之東語賢守公為最焉服闋
改知肇慶府未行而疾作卒于北京萬寳坊時年盖七
十五矣公平生尤孝友其季父無子公事之如父事其
繼母尤篤其學無所不通為文髙邁有古意其於性命
道徳之理則得之於師承之間盖深矣予與公同里且
有世好自公之守瓊適予為令肇慶連易三縣聞其行
事尤詳及予為史官于翰林公之子直亦以科第入為
同官故其沒也予既哭之以辭因又取直所為公行狀
㕘次所聞者為之傳云贊曰予徃年數見公飯啖異於
常人志氣偉然亦何其壯哉而今羸然身不能勝衣舉
觴微噍輒止豈既老而衰者如是耶然予竊觀公形雖
憊其神益精明至死不少變則其所養之厚自有不隨
氣而耗者矣然予又聞公在蜀時徃来青神峨眉之間
遇異人授書頗𤣥秘果然則公之所自得固有異於常
人者乎予不能盡知之姑述其為政之槩以俟異時太
史氏著循吏者采焉
錢可大傳
可大名瑛姓錢氏本吴越王鏐之後厯廬陵刺史匪再
世曰和自廬陵徙吉水又四世曰程程之子誠可皆以
科第有聲而可大之祖本和號梧岡先生者尤篤行之
士也可大生十八月而孤稍長性頴敏年十三以書經
中臨江路賞試既又中撫州路賞試然是時元祚日非
紅巾盗起所在皆爭為雄長自至正丁酉五六年士大
夫顛頓甚矣可大奉其祖及其母﨑嶇以避之走廬陵
之富田遷泰和之梅岡既又走其邑之大洲尋又奔走
雷州最後廬陵之李坑李坑路極險盜又追及之梧岡
被鎗不死縛之以行可大聞即冒白刃奔訴乞以身代
盗并繫之可大訴不已梧岡亦哀訴其無子唯此一孫
耳兩人因争相代死情亦悲慘賊憐其意遂兩釋之可
大方脱時其母尋亦被執而可大妻張氏翳伏叢薄中
窺見賊已執其姑即自出迎謂賊曰我姑老矣請釋姑
而縛我賊熟視良乆即解縛其姑縛張氏張氏既就縛
擲所攜袖中雙鞋與其姑訣曰婦無用此矣且行且睥
睨其姑稍逺即罵賊不復肯行遂死之變故倉卒之頃
而一時憤然求死以全生者若素約然何其可悲也迨
國朝兵定有司以可大之賢凡三薦之皆以親老辭親
既沒終身為之悲痛梧岡故所築樓可大每一登之輒
流涕因名之曰思樓其孝行篤至世盖少見也然其為
人頗豪健慨然以氣自負鄉有劇寇嘗殺人有司憚不
敢捕以屬可大可大立捕殺之年若干卒于家一子曰
遂志今以科第得官為山東按察僉事云贊曰吾嘗過
錢氏所居其地今所謂錢塘者愛其山水清曠因登髙
而望焉其南數十里外峻峰躍起視衆山特髙云其北
即宋丞相文信公故居也諸老人言丞相徃事與史傳
所記殊異因言可大之避亂也居其山下最乆其被執
也亦㡬不免余既壯其山川又聞可大事思見其人而
不可得也因為之傳云
徐孟昭傳
公諱旭字孟昭姓徐氏饒之樂平人其先南昌人也居
樂平者十七世世以儒為業公㓜頴悟稍長従其鄉先
生蔡仲淵授春秋為文辭已超詣㧞出見者皆竒之年
三十一登洪武乙丑科進士第行浙江道監察御史入
為禮科庶吉士日記事侍上左右上方屬意天下進士
每朝羣臣退獨進士留被顧問上未退不得退也一日
上呼公至前将有所任使而公奏對弗克稱㫖上以其
迂也命分教于涿州之房山復教諭鳳陽皆以憂去服
闋擢安王府紀善用薦者陞為知州入史館上書論天
下事多不能合公益落落自殊無所顧惜遂自史館出
為考功員外郎及今上即位遷郎中預修髙皇帝實錄
明年拜朝列大夫國子祭酒又明年罷為翰林修撰以
卒公在髙帝時素以篤學見稱數言事切中當時髙帝
嘉納之然欲老其才故抑之乆而未有以用之也及在
考功拒請托抑僥倖是是非非毫髪無所遁其情而尤
以謂天下之治與教在守令與教官守令教官弗稱其
任者尤精覈之無少貸衆望風諠騰公持之益堅及在
太學亦如在考功時然公純謹君子也雖盛威嚴而中
情簡質好惡出乎其至誠至於卓卓自守激之而不動
挫之而不撓人未有過之者也居太學僅一年諸生凛
凛謹自修飾而其僚屬之不便者已譁然議之矣憚之
者方側目於下忌之者又背沮之於其私至相與揶揄
其所為公以此竟罷改雲南㕘議君子莫不惜之及陛
見上察其無他特命除翰林修撰俾預修永樂大典為
副總裁方向用之而公卒矣時年五十二上聞之悼惜
敕賜棺以斂遣禮部主事端禮諭祭焉公盖終身坦夷
不事表暴而其嫉惡剛勁人有所不堪者世以此髙之
而亦以此齟齬者衆也其為學明於義利之辨為文約
而明喜薦士所薦最多且賢屢考試科舉其得士最盛
而尤孝于其親自鳳陽考試河南時入朝告歸省其母
疾方亟公聞倍道疾趨至家母疾忽為之愈數日竟卒
人以為孝感所致云贊曰考功與大司成皆國家要職
非得才賢譽望之士以居之誠不可也然而信道明義
篤行如公者徃徃猶難之豈天下豪傑羣居之地是非
好惡所聚非素有驅駕籠䇿之才者終不足以騁耶自
公在大學與考功人情固多不附也及其殁已乆相與
稱賢考功與賢司成者必曰公事須乆而後定亦理之
常然無足怪者獨念聖上於賢士大夫保全覆䕶如公
者盖有無窮之恩焉予素知公恐其乆而失之也因取
其行事而論次之
義馬傳
義馬者應承完所乗馬也馬頗俊逸左右持羈者數人
僅足抑之非其主輒弗得乗然自歸承完頗馴承完由
胄監生舉進士第為吉安泰和縣令泰和號難治承完
至摘罰羣奸不少恕于是揺毒以肆虐者一旦斂迹民
賴以息郡之胥徒来要利于民者徃徃埀槖去不敢出
一言然承完質直材能不及中庸口吃吃每遇事未言
而氣已盛民益喜之郡益惡其所為累搆陷之承完積
不能平輒舉郡之不律事十數徃訴于朝或者曰子訥
彼皆巨蠧且狡宜少忍之弗聽後竟弗能悉白遂死焉
郡聞之即收市其馬以官價償之馬且行闖門數四即
返執䇿者盛怒笞之馬輒人立良乆馬垂雙淚如水終
不可動邑丞躬造馬所諭馬使且徃馬蹭蹬强出門去
累累然衆皆扼腕焉馬亦無復舊態矣暨至郡隔河五
里許徘徊顧来時路酸然嘶不已遂不復渡死於水濵
牽馬者舁死馬以歸君子曰馬来歸承完時固有主矣
廼獨不負承完固知人不忘報也哉承完在邑僅半載
許豢養之恩能㡬何焉馬不肯背主歸讎以死世謂馬
比徳君子豈不良然
泊菴集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