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僖集
倪文僖集
欽定四庫全書
倪文僖集巻十五
明 倪謙 撰
記
富春清隠記
新淦嚴君陵岳世居邑之仁和其先洪武中以富室徙
實京師故今居上新河修廢舉之業秉禮好義敦尚儒
素子三人曰誠曰徳曰祥皆謹飭有士行卓然樹立陵
岳以其世系盖出于漢之嚴子陵也因以富春清隠自
號富春者原其世居之所自清隠者宗其世徳之所尚
也夫君子抱道懷竒固欲以兼濟天下非獨善也時不
可道不行始飄然逺引甘與木石居而鹿豕逰豈得已
哉彼子陵者道可以匡時澤物而才華是閟也徳可以
軌世範俗而聲跡是剷也身可以紆朱拖紫而羊裘是
着也手可以秉鈞持衡而綸竿是執也其意何居盖謂
西京之末諛佞茍容名節掃地當建武初羣龍滿朝足
以為治所乏者名節耳於是抗志青雲思有以振之蟬
蛻囂埃之中自致寰區之外所以助成王化者深矣卒
使東都名節相師成俗雖國歩艱虞羣雄角力咸朶頤
漢鼎而莫敢動伊誰之力歟若謂其不仕故人無心於
世而甘于隠者抑亦觀其跡而未察其心者也故其桐
江一絲清風千古在常人景仰歆慕尚不容已矧陵岳
為其後人也耶陵岳生當熈洽之朝太平無事之日安
分樂天無求於世雖居㕓市之中而取予不茍志不營
利其恬静幽逺之趣殆不異于巖棲谷遁者焉則其謂
之清隠者盖亦師子陵之心而不泥其迹者也其不可
謂世之逸民歟陵岳介其友沈廷庸徴予為記遂為之書
友松記
姑蘇施侑廷樂甫世家洞庭東山乃予同年状元宗銘
之從父也讀書好禮鄉稱善士嘗以友松自號頃㳺京
師謁予静存軒中觀其投刺題曰友松予怪其所友物
而不人則曰吾學孔孟之道者也孔子曰無友不如已
吾於是求勝已者友之而有合于孔孟之道者不易得
也惟松也嵗寒後彫孔子亟稱焉是以友之也曰松之
有合於孔孟之道者安在曰吾觀世之人脅肩謟笑面
而不心者多矣而是松也蒼顔鐡色不媚於世其所謂
正顔色斯近信者乎世之人翻雲覆雨枉已徇人者多
矣而是松也露滋雪虐不知榮悴其所謂富貴不能淫
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乎世之人噐小材薄緩急
難恃者多矣而是松也扶顛持危梁棟不撓其所謂不
可小知而可大受者乎世之人見利則趨見勢則附者
多矣而是松也挺㧞林立無所阿比其所謂矜而不爭
羣而不黨者乎其有合於孔孟之道者若是是則君子
也是則大丈夫也故予與之定交嵗月既乆情分益宻
雖陳雷之膠漆愈郊之雲龍不是過也予聞而嘆曰嗟
乎自五交三釁之説興而友道幾絶昔大舜與木石居
其殆是乎則廷樂之于松其真得勝已之益者矣其亦
善學孔孟之道者矣遂援筆為記其語云
石室小隠記
山川竒特夐絶之壤深藏逺秘人跡所不能到固宜讓
猿狖&KR0874;鹿以為宅使其與人境相接乃棄辱於樵童牧
豎得以躑躅輘轢焉夫豈君子之所忍哉故古之幽人
畸士遇有佳景必薙蕪畚穢以出其勝亭焉臺焉以當
其㑹從而逰觀嘯傲以暢其懐非志敦高尚者孰克與
于斯常之宜興有東山别墅焉乃蹇律伯度之所居也
去西南十五里有石山山有一洞洞前多脩竹竹隂有
一磵自山之陽而來注於慈湖磵外平疇彌望有逺山
皆屏列拱揖于前真佳景也洞為崩土堙塞棄辱有年
矣居人雖多莫知其為異也伯度顧而惜之命工除拓
於是深得數十尺廣得文餘高得幾丈恠石玲瓏石笋
下垂竒絶始露豈天藏此固有待於伯度耶伯度搆屋
數椽竹間名曰石室小隠士林諸公以細草春香小洞
幽之句分題賦詩以詠其勝亦有序而記之者矣僉憲
羅公與伯度交契復為求言於予予以謂隠無有大小
也出處茍合乎道又何朝市山林之擇哉故君子非不
欲仕衒玉求售則喪其所守矣隠居求志席珍待聘孔
子有取焉伯度生當國家治化隆洽之時身躋太平之
域不知帝力之我及穴山而居臨水而亭延脩竹之清
風聴流泉之嗽玉覧遥岑之凝翠使石室之勝棄於昔
而顯於今忻而逰倦而憇逍遥卒嵗以怡天真客至則
相與談詩書而究道徳以觴以咏以絃以奕其隠居求
志之樂雖考槃碩人豈是過哉此其心盖泊然以道自
守而無求于世故能攄幽發竒日與之娛若是使或有
累於物則寂寞之濵不能一朝居也是知伯度豈非高
尚之士也歟宜諸公之咏之也彼世之處士顧藉隠逸
以盗虚名索高價致貽林磵之慚愧烏可與伯度同日
語哉因僉憲之請為記之若此倘石室肯分半榻當命
駕而宿留焉雖老矣尚能為伯度一賦
劉忠愍公祠堂記
人臣負經國濟時之學者必有長慮却顧之見存愛君
憂國之心者必有忠言讜論之陳幸而其言得行則足
以防涓流之㣲杜履霜之漸而禍患消弭國家寧謐不
幸其言不用而身以危其言卒驗而治以紊此忠義之
士所以痛哭而流涕也翰林院侍講安成劉公球字求
樂其學邃於春秋登永樂辛丑進士第授禮部儀制主
事文行卓然為學者所宗少師東里楊公尚書毘陵胡
公雅相敬重正統初薦入翰林預脩宣廟實録書成授
前職入侍經筵有啓沃之益嵗癸亥殿庭有雷震之異
公上䟽條陳時政得失凡十事以進言皆剴切最要者
欲上總攬乾綱不使權移於下敵衆乘釁宜為禦遏之
謀䟽入用事中璫見之慮見削奪深以為恨日夜聚議
必欲殺公以鉗言者之口尋假他事下公錦衣衛獄嗾
司刑者加以非法公竟死獄中自是縉紳䘮氣言路聲
塞權璫益無忌惮專恣日甚司刑者怙勢作威薫炙可
畏公乃於其家附其子以為厲逾六年己巳秋敵果犯
順權璫挾上北廵大臣懇留不聽六師出境遂以失律
誤國死於亂兵司刑者亦為廷臣捶死於朝朝野稱快
公之言至是驗矣若公之心一出忠愛知有後患恒為
國憂故披瀝肝膽懇懇為朝廷言之兾以感悟上心收
權立政思患預防以興太平之業使用其言固國家之
幸也卒扼扵權璫言廢身危徒使其言中若蓍蔡夫豈
獨公之不幸也哉朝廷念公以忠諫没追贈為翰林學
士賜諡忠愍遣官諭祭于家復命有司肖像於郡之忠節
祠足以慰公之靈矣然未有特祠祭公者公之子廣東
叅政鉞浙江副使釪乃市地邑治北搆堂三楹龕扵中
以奉神主翼以祭庫表以崇門室于後居子孫以奉祀
事以至齋庖之舍咸具焉郡侯許公聦邑侯唐公寛繼
至皆給材助金以相其成祠始于成化戊子冬十一月
而明年春三月乃訖工鉞以書抵京屬謙記其事于石
用垂不朽夫表揚忠義以樹風教守令之職也不敢以
蕪陋辭謹為之記繫之以詩曰人臣事君其道曰忠茍
利扵國不有厥躬侃侃劉公有學有操横經講筵引君
當道天忽示變為戒孔昭宜修徳政菑其自消訏謨逺
猷乃具入告犯諱觸姦禍機是蹈謂公必斃我柄斯專
豈意假手斃尤烈焉泰山鴻毛等扵一死磔䑕踣麟快
彼惜此帝念忠讜曰我良臣䘏以渥典幽憤以伸爰配
鄉賢五忠一節爰作斯祠式專對越公歸來只顧兹烝
嘗公神在天千載耿光我作此詩永歌公徳子子孫孫
承祀無忒
太平蕪湖縣重修廟學記
學校乃三代治民之具所以明彛倫淑人心厚風俗而
興賢材是以後世率循莫之或廢况我國家化民成俗
尤必以是為先務任承宣者顧後于是奚可乎哉蕪湖
為太平屬邑有學在治東南一里許宋元符間始建國
朝永樂初盖重修焉景泰天順間嘗補苴罅漏僅而克
支至是嵗歴滋乆風雨侵凌蟲蠧毁剥棟敗榱傾日入
于壊成化丙戌徳郡陳源來尹于斯謁廟周覧嘅然興
嗟遂以増崇脩飾為任廼市美材傭良工經度而侈大
之易其朽腐正其傾欹加瓦甓以厚其庇覆施丹青以
新其䵝昧殿堂齋廡悉復舊規復以師生合食之無所
也建㑹饌堂三楹于堂左以藏息之無居也建學舍四
十二楹于堂後舍後則建觀徳㕔于射圃以習射學前
則建題名碑于靈星門外以書科第氏名他若神庫官
廨門墻道路湢庖靡不完具邑佐陳侯侍御邑人黄譲
實賛其役于是廟貌儼如學宫偉如蔚為東南之冠教
諭長樂謝文禮訓導豐城黄樂金陵石正嘉侯興作之
勤不可使無聞于後乃命學子賫状來京取文以記其
成惟夫庠序者國家之元氣也風化于此焉係人材于
此焉出必宏大其居斯足崇祀聖賢作興士類使頽敝
弗稱何以修奠獻之儀極教育之美哉惟侯克知乎此
甫當下車輙有事焉盖得為政之本而深體國家化成
之意矣不其賢乎自是儒師俊乂得以雍容其間教化
行而風俗丕變徳業成而人材軰出孰非賢令之功也
哉即是一節觀之善政之多可知矣是宜書也故為之
記復繫以詩俾多士歌侯之徳其辭曰扵惟宣聖立人
之極垂教萬世道存六籍國家興治惟道是宗徧祀寰
宇煌煌學宫凡我秀民咸萃于學不有能官孰知振作
惟我賢令廼聖之徒嘅此頽敝曰新是圖載經載營廼
葺廼構煥發奎光規越于舊于焉講肄絃誦渢渢匪侯
嘉惠化基曷隆邦人載瞻益端趨向興賢育材奮庸相
望噫侯為政敦本所先絃歌武城無媿昔賢來學無窮
世仰丕績我作此詩永歌無斁
長春夀域記
夀星所直之墟南極所臨之野有長春夀域焉肇扵鴻
濛之初開于混沌之後不見于禹貢之制賦周禮之職
方而隠然于八荒之表其地宏曠無町畦疆界之限其
土夷沃無險僻磽确之陋其氣淳厖其風温和其日舒
長其景暄妍是以四時長春如一日焉彼其赤曦酷烈
爍石流金而域中之春自若也清霜嚴厲摧枯隕籜而
域中之春自若也朔風號寒堕指裂膚而域中之春自
若也故物之生其間者草木則有紫芝蒼松蟠桃大椿
而荆棘烏附之屬不茁焉鳥獸則有威鳯祥麟蓮龜巢
鶴而蝮蠆梟獍之屬不育焉人之生其間者則有黄髪
兒齒孺色台背後天不老而終古長存随大化以遨嬉
與太初而為隣者焉昔嘗造其域者若廣成彭鏗李𥅆
擊壌之叟海濵之老茹芝之皓皆逍遥其間近若香山
睢陽洛社至道之英則亦渉其境者也柰何世路﨑嶇
恒相背馳遂至視之若神洲之不可到仙源之不可尋
良可慨已今有一翁盖生且長扵是域而不自知者也
其為人也呼吸元氣之精飲漱太古之醇神融而貌澤
身康而足輕方曈緑髪睥睨物表泊然外其形骸而不
為其所役者也嘗挾陶朱之術土苴金玉散以濟饑帝
以章服華之扵已若不與也有桂五枝芳馨襲人將以
一寄之月窟而移獻帝傍此其志也翁徜徉玩世逢人
不道姓名人鮮知者有爛柯樵子過而識之揖之曰吾
嘗觀子奕于長春夀域中相别固無恙乎予適過而驚
曰長春夀域中乃有斯人耶疑其年而問之曰彼何人
斯樵子曰此人顧其姓昂其名世隆其字閱甲子三百
誕彌之祥嵗舍𤣥虎朱明届孟蓂莢始抽時也予聞而
異其人遂為之記
和州儒學重修記
和州之學舊有尊經閣在&KR0905;星門外前俯市河左通城
塹右瞰廣衢水道環繞舟楫可行象古泮宫之制也嵗
乆閣廢地為豪家所侵築垣作室垂四十年致水道隔
絶宫墻湫隘成化己丑太守萬州陳遜貳守㑹稽董錫
相繼下車協心為治顧而病之欲有事焉未暇也閲又
明年惠敷化行利興廢舉始以其事達之董學御史陳
選遂復其地而通道于其上學門之前為他地所隘亦
買而開廣之伐石跨河甃泮水橋正接王道而達于河
南夾道樹松柏百十株又甃小橋其傍以便來往岸南
復買地百十丈以通左右而達于廣衢建泮宫育賢二
坊翼於兩端學門庳陋則撤而高之倉庾傾圯則構而
新之凡築墻以堵計者三百甃街以丈計者二百于是
廟貌尊嚴靚深學宫恢𢎞敞爽林木蔽虧水波縈廻地
雖復而壮偉逈過于昔矣費甚鉅皆資募助而不取于
官役甚大皆事傭僦而不勞于民相其役者則有節判
龍㳺徐㥠吏目博興劉澤賛其成者則有訓導浮梁許
英遂安洪思琳工始于成化辛卯孟冬而畢于次年壬
辰季春僅六月焉亦可謂成之速矣和之耆老暨學之
士子咸謂斯役也不可無文以紀其事儒學生焉永賢
乃來徴言于予古昔堯舜禹湯文武身任君師之責以
井田封建肉刑為治以庠序為教治化之盛非後世可
及周衰聖王不作孔子有徳無位于是身任師道之責
獨取先王之法載諸六經以教後世不過推明民彛物
則之道而已凡有身者用之則修悖之則戾有家者用
之則齊悖之則紊有國者用之則治悖之則亂有天下
者用之則平悖之則頗肆生人得由斯道而不化為異
類者誰之力與是以萬世遵承衮冕尸祝崇事於學校
禮之宜也故先王之法井田可廢封建可罷肉刑可除
惟學校則歴代相因而不可後其不以此與國家建學
興化所以盡君師之責也然欽承徳意以教學為先非
賢守令則不能今和之為學敝隘已乆莫之誰何一旦頼
陳董二侯開拓修建煥然一新其振起斯文嘉惠後學
至矣可不謂之賢乎諸子于斯尚潜心孔子所示之學
窮經考古明體適用端正心誠意之功盡民彛物則之
道近足以修其身而齊其家逺足以治其國而平其天
下斯善學孔子者也如是則學有所本道徳明秀殆見
出于科目者皆實材用于朝廷者皆真儒豈非斯學之
光乎是固國家建學與諸公興學之意也故因記其成
併書此為諸士勵焉
皆春軒記
常郡太守吉水龍君遵叙嘗扁其軒居曰皆春人因以
皆春居士稱之士友雲間郁君景章嘗為兹軒之客而
坐于春風中者乆乃來屬予一言以記將以為居士贈
而置諸兹軒予聞諸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
心何心也心乎生物之仁而已矣故大哉乾元萬物資
始乾之仁也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坤之仁也一元之氣
渾淪旁礴資始資生未嘗間息雖則窮冬積隂若無春
矣而一陽來復生意已兆此天地之心于斯而可見也
至于三陽和氣充周萬物咸暢勾萌甲拆翾飛蠕動盈
覆載間莫非春矣是時也無一地而無春無一物而非
春兹非天地之皆春乎人之有身天地之所賦也以一
身視天地則天地為大吾身為藐囿于形矣以道視天
地則天地此心也吾此心也形可囿乎人能心天地之
心則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乾父坤母民
胞物與凡與吾並生于兩間者孰非吾之所當盡心者
乎是以君子同物我于一視洞八荒于一闥自一身之
微而達之天下之大靣背睟盎膚革充盈一身之皆春
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家之皆春也老安少懐各得
其所天下之皆春也飛潜動植各遂其生萬物之皆春
也人孰無此心也然性以情窒理以物蔽于是方寸之
間自為町畦利于其身隔形骸而分爾汝利于其家隔
藩墻而分比隣尚何望民物之皆春也哉雖然萬物向
榮而一物獨悴則天地非全功滿堂燕笑而一夫獨泣
則君子非全仁春未易皆也孟子曰茍能充之足以保
四海亦在其善推所為而已矣遵叙天資淳厚襟懐洒
落學問該博才識明敏容人之量宏愛士之誠慤而表
裏一致焉其名軒以皆春者盖能以天地之心為心而
欲充其仁者也故其以名進士拜監察御史知蘇之嘉
定縣擢知徽州府今知常州所至推其所為治官如家
愛民如子布徳施惠逺邇周浹被其澤者洋洋然熈熈
然若逰春沼若登春䑓非由其一身拍拍皆春何以致
随其所及而物物皆春如是哉用是上而廵撫重臣嘉
其循良下而田里細民感其恩徳推是心也豈惟一郡
皆春而已不日大用是承上佐天子對時育物有不能
致天下皆春也歟是用記之以俟
瑞芝亭記
成化八年六月二十九日福建布政司左叅議盧君廷
佐䘮其先君子愛竹翁於金陵君聞訃即日觧任匍匐
奔䘮囘家拊棺慟絶愛竹翁嘗得夀地于城東之櫟山
廷佐乃扶柩于斯斸土穿壙親執其勞用朱文公灰隔
法以塟𦵏畢廬墓側増培丘壠手植松柏悲號不輟人
不忍聞然有母老在堂每念母時一歸省省已復詣墓
所乆之山培日髙松柏日茂欝然成林墓左右忽有芝
叢生甚衆蔽于茂草初不知也中有如盤盂者突出草
際始覺而視之大小得十二莖有紫色者有金色者有
五色者予嘗往訪之目睹其異嗟嘆良乆因名其所居
廬曰瑞芝亭而為之記曰人子之事親貴乎生能養而
死能塟也竭盡心力而無所不用其極者乃子道之當
然初非過分之事也然孝徳之至可以通神明一念之
誠可以貫金石况草木之微者乎此芝草之生有以見
廷佐孝徳之感也廷佐平時事親孝謹其居官也父母
已受封凡得一佳帛一美味不敢服嘗必寄歸以奉親
及居父䘮不忍親在泉壌居廬泣血親培土樹松又時
歸省母以致其孝遂致叢芝煜煜産于墓塋至十二莖
之多豈偶然哉夫芝草無根世不常有乃天地至和之
氣所鍾秀此所以為瑞也廷佐執親之䘮惟知盡其所
當為而已抑孰知至孝感通昭格于天天得不生此瑞
物以表異之乎且不于他所而生于墓塋其為徴應盖
昭昭矣昔易延慶䘮父廬墓側手樹松柏旦出守墓夕
歸侍母紫芝生墓西北繼生玉芝十八莖人以為孝感
所致以廷佐方之其事正同于以見天鍳孝誠不以古
今而有異也延慶之孝頼太宗文皇帝采入孝順事實
以垂訓萬世廷佐之孝有能舉以上聞得不昭之為世
勸乎雖然能孝于親未有不能忠于君者也廷佐舉進
士拜兵部主事陞郎中進今職廉名素著行将服闋趨
朝朝廷求忠臣于孝子正欲得廷佐其人以為用吾知
廷佐以孝徳推扵有政其事業之恢𢎞徳位之崇顯可
以預卜矣遂用記之以俟
康寧窩記
勲業著于朝廷者必䝉優待之厚恩功名戒乎滿足者
必保終始之晚節故大臣得君于上全名于下荷聖恩
愈乆而不衰者其感激思奮敢不佩服聖諭銘諸座右
以示終身而不㤀也哉此南京叅賛機務兵部尚書兼
大理卿程公康寧之窩所以名也公本新安名族移家
河間早擅文名擢登進士列官禁近者乆兩佐雄藩再
領羣牧遂進都憲出鎮東陲入長秋臺肅清邦憲尋進
司馬賛畫兵謀敭歴中外聲望赫然已而蜀夷不靖特
命正位夏官總師西伐不數月夷境削平上甚嘉悦旌
以兼官未幾以南京為祖宗根本重地遂勅公南來鎮
守公早夜精勤百度修舉逺邇畏服中外晏然奈染足
疾慮妨政務具䟽力求閒退盖思以滿足為戒焉皇上
念公勲業之盛注倚方篤深欲勉留重違其意乃始曲
從特降璽勑有兹特允卿所請命還鄉里従宜調治尚
其勉進藥食用臻康寧疾若脱然去體其母乆安於家
之諭其所望于公者深矣公拜勅懽忭厥疾頓减朝廷
之于公何其優待之厚若是也哉公感恩眷乃取勅中
康寧二字名其所居之窩朝夕瞻仰如對天顔其喜辛
為何如耶夫皇上冀其康寜而復起者優待之至也公
功成名遂而身退者保全之方也君臣之道交相盡矣
雖然公出將入相材兼文武出則定疆圉安社稷入則
靖邦畿保萬民輔弼四朝為國股肱心膂畨畨國老不
可一朝而不在位者則公斯去也其果長往而安老於
斯窩也哉昔宋文潞公彦博請老致仕再起平章軍國
重事後請老復以太師致仕公雖抱㣲恙而年未周甲
况日臻康寧誠如皇上之所望矣尚若潞公復幡然一
出以𢎞脩大業待乎年至則歸老斯窩尚未晩也公卿
大夫多為詩以詠美其所謂康寧窩者予僣為之記且
以訊扵公云
金壇尹汪君瑞麥記
瑞應之來豈偶然哉皆一心之感召也心極其恭敬則
能體信逹順凡所施為自然各當於理治之所及羣黎
百姓莫不各得其安以至氣無不和而四靈畢至無非
是敬之功效也是知一心恭敬豈非感召之本歟故曰
修已以安百姓又曰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此之謂也
觀于金壇縣尹仁和汪君仲和瑞麥之生有以知其然
矣仲和乃繡衣公之仲子翰林脩譔伯諧之弟也明麟
經登壬辰進士第成化甲午拜前職先是凡天下縣尹
吏部率取太學生年深待次者授之往往以乆淹仕途
而考覈既嚴慮致廢黜驟得臨民心無固志而多為身
謀惟圖一已之私便不顧生民之休戚欲邑之治不可
得也朝廷知其然近乃詔擇進士之有治才者選補之
治有異等則㧞入為臺憲扵是人人以科目自重砥礪
名節而縣令始皆得人斯民始皆得所若仲和則尤卓
然者也仲和之為金壇也有學問以為之本有義理以
養其心有廉潔以固其守孳孳然以徳化民而不尚刑
罰課農桑以養之興學校以教之䘏其饑寒捄其疾苦
均其勞役而順其欲惡盖其存心處事一惟以恭敬為
主而無少惰慢是以民翕然向化而懽然愛戴逺近和
洽協氣薫蒸發為嘉祥去年二麥大收其中一莖兩穗
者遍扵四野是非仲和一心恭敬其何以感召瑞應之
若是哉夫天之于人一氣相通此以和感則彼以和應
不啻桴鼔聲響之捷者也仲和為縣方朞月之間政通
人和上下充塞遂致嵗豐麥熟兩岐呈秀家有足食之
喜民獲養生之樂而邑以大治一何感召之速哉其為
徳政之徴盖彰彰矣一邑士民暨縉紳君子皆發為聲
詩以侈其美績庠生周昱裒為一帙來請言為序昔張
堪守漁陽而麥秀兩岐其民有樂不可支之歌今諸君
子歌詠乎仲和者如是則與張堪誠異世而同符也將
見觀風者舉以上聞必蒙朝廷旌異之典太史氏録之
必續于循吏之傳不日入陟憲臺大其設施則徳化所
及當不止一邑而已也遂為叙諸篇端以俟
句容龍潭新驛記
驛站之設所以通朝廷之使命待四方之賔客陸給以
騎水濟以舟供其廪餼而便其馳騖者也是以上徳以
宣下情以逹而庶事以濟為治者其可後乎句容龍潭
驛邊臨大江與江北儀真相對凡自北越江而南者必
首抵於是盖江南第一驛也自洪武初年設立然以其
岸江而迫近于水頻年以來為江濤衝齧岸日崩圮遂
及是驛亦淪于水居者無棲身之地來者無止息之所
驛丞新昌劉謙白其事于直𨽻巡撫都憲畢公公顧而
病之曰是惡可廢而不復者哉乃為擇地而重建焉于
是相度其宜陟巘降原躬行閲視得隙地于嵗積倉之
西蟠龍山擁其後大江横其前方山逺峙以為印山水
拱迎風氣完固誠悠乆不㧞之基也乃與應天府尹魯
公府丞白公謀之而協專委通判李公董其役知縣濮
公庀其材始工于成化乙未九月是年某月之某日訖
工迎勞有堂燕室有寢享有内庖乘有外廐主吏有第
役夫有區周以高墉表以重門措置有方程督得宜民
不知出材之費工不憚趨事之勞棟宇一新軒昻輪奐
規模勝舊逺矣謙以新驛之成不可無文以紀于石乃
述其事造予而請焉予以謂凡事之興剏不有以倡率
之則繼承者難為功不有以繼承之則倡率者無所託
况乎傳徳澤布政令必事乎驛誠為政之所當務者也
今是驛也荒廢無存頼都憲公相擇其地俾事興作而
倡率于前于是通判李公知縣濮公仰副指畫得以繼
承于後一旦易廢為興起壊為成制度宏壮有足為江
南列驛之冠矣是則非都憲公無以啓剏始之功非李
濮無以任營為之力上下相資始終相濟自是江濤不
及形勢便安至者如歸永無後艱其為利也寧有既乎
遂為登載于石使後來者有考焉
麻城縣新建南門橋記
麻城縣湖廣黄州之屬邑也其縣治黄河之南漢江之
北四通八達之地城南有水一溪曰黑龍池春夏則水
潦泛漲秋冬則水縮凝沍前人嘗架木為橋梁以通往
來以其高而且危也啇賈樵牧驅車馳騎與凡邑民之
由扵此者稍有不戒輙邅堕溺人多病之知縣事胡公
琮舉丙戌進士先知江陵有善政巡撫巡按交章薦其
材能召試果優等拜監察御史尋以詿誤復改知麻城
下車以來勤于撫綏矜䘏疾苦修舉廢墜不朞年間一
邑以治顧木梁非經乆之計欲易以石乃捐俸貲為倡
命僧人真亮䓁募財召工伐石扵山以建之下列三券
髙一丈有五尺長十有三丈廣二丈有四尺凡用石以
丈計一萬有竒石之灰以斤計十萬有竒鐡以斤計三
千有竒米以石計五百有竒傭工之金計之以兩二百
有竒經始于成化乙未之夏落成于丙申之春宻築深
甃堅緻完好殺髙為平易危為安人不知材之出工不
知己之勞穹然若長虹之亘空而巨鰲之卧波也于是
行旅無堕溺之患往來有坦塗之便矣方伯李公正芳
邑人也偕邑之僚属暨士大夫僉謂不可無文以記其
成請予為記惟橋梁不脩昔人以為過乘輿濟渉賢者
以為譏是故知為政者之當務也况縣令為親民之職
貴在聚民之欲去民之惡則人心感悦親愛若父母政
化所及盖有不言而信不令而從者矣胡君之令麻城
惟其心一于愛民視民如子故凡其所欲者必與聚所
惡者必與去即是一橋為民之病思以利之雖費穣工
鉅為之不憚其餘從可知矣宜乎斯民愛戴有以服從
其化也雖欲不治得乎若胡君誠有為之才大用之噐
而不愧古之循吏矣方伯諸君慮後之人享其利而不
知其所自也謀有以志于石可謂不忘本矣故為之記
倪文僖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