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毅文集
襄毅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襄毅文集巻十
明 韓雍 撰
序
江西鄉試小録序(代考官作/)
皇明撫運統有萬方列聖相承誕敷文治聳世徳於虞
周之上巍然煥然固萬世莫加而恢宏弼亮之任則常
選賢以為用也迺景泰丙子適維其時奉勑巡撫江西
僉都御史姑蘇韓雍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舒城鄭時暨
藩臬重臣祗奉成憲合謀禮聘儒紳以司考試至期就
試之士逾二千人内而提調則左布政使廣東崔恭右
㕘議金華陳珪監試則副使紹興韓陽外而恊賛則右
布政使蒼梧宋欽按察使漢安張文昌左㕘政將樂黄
琛右㕘政昌邑譚溥副使銅梁陳价左㕘議安丘張翰
僉事郴陽朱海遂安余複海康李璿慈谿王鼎以及大
小職事皆遴選以充而皆御史總焉各恭迺職罔敢怠
荒防範嚴而去取公既得士如額鋟其名氏以傳謂宜
有序予竊惟賢才者輔治之具而科目者進賢之路也
古之君天下者謹於圖治未嘗不設科簡賢以為輔我
國家法古為治取賢任才固非一途其於科目之典尤
深注意故選而用之加重焉諸士子生於文獻之邦薰
陶徳化有年矣三載一大比推于學舉于鄉試于憲臣
始獲聚于大府與數千百人角藝於三日之頃著為文
詞率多善美及登名於薦書者蓋以額二十而取一焉
鹿鳴有燕鄉闈有録人皆羨而榮之選之可謂重矣行
將上春官與天下士争先其選逾重得一捷焉對䇿大
廷釋褐以仕内而詞林臺省之職外而郡邑民社之寄
皆足以展其志行其道而卑微之官不之授等而上之
登卿佐進公孤咸於兹取焉用之不其重矣乎然其所
以重於選用如斯者豈徒然哉固將望其恢宏弼亮以
成治功焉耳况江西人物之盛甲於天下前輩起家科
目列官中外以道徳文章勲業為時稱重者不可勝數
諸士子接武而興尚當企慕奮發思選用之重而自重
可焉重於立身必勵名節重於事君必篤忠愛重於涖
官從政必謹禮法由是而升當國家之重寄勝天下之
重任光輔億萬載太平之治俾崇勲偉烈匹休前聞垂
耀永世以增科目之重則善也不然藉此以媒利禄取
富貴或行非所學而無益於時則為諸士子不能自重
而有負朝廷選用之重矣非所望也諸士子尚勉之哉
壽竹軒先生序
海虞之松溪有隱君子曰竹軒陳先生今年春秋六十
有三十月朢日其初度之辰雍與其子珙久交且厚迺
以家藏邵菴虞文靖公所題東坡蘇文忠公墨竹序以
為壽或者曰先生佳辰賓朋滿堂進尊俎而獻圖畫者
比比君何獨以此乎予曰先生以竹名軒竹其所愛也
予壽之以此蓋比其徳也維我先生守道不回中立不
倚如竹之性直也靈臺湛然物欲無蔽如竹之中虚也
砥礪名行夷險一致如竹之勁本貞節也好徳樂賢榮
衰不殊如竹之歲寒有常也軒冕利禄之不競如竹之
雖春陽氣王而不與衆木争榮也父子兄弟之相親如
竹之不孤挺獨聳必相依以竝秀也浪跡於林泉陶情
於詩酒又如竹林之七賢竹溪之六逸也惟兹往焉孫
支繁昌克家瑞世如竹之萌蒻日稠而鳳毛振彩也遐
齡永年不震不騰如竹之平安日報而晚節益堅也敢
書以為祝且和邵菴韻二首歌以侑觴云
烟霞蹤跡寄松溪俯笑紅塵道路低行處壺觴無酒債
歸時屐齒有花泥引來活水看魚躍栽得新篁待鳳棲
應是佳辰有仙降畫堂深處彩雲迷
風節清高邁竹溪具瞻翻覺海山低千尋翠栢凌霄漢
一朶紅蓮出淤泥震澤散人隨逺引杜陵野老稱幽棲
夜來笑祝南山壽光耀弧南望不迷
徳政瑞應詩序
天順元年秋余解組南歸既抵家閉門謝客郡邑大夫
非公事不敢與之㑹然辱郡守楊公之眷顧拳拳也是
歲臘月八日余與鄉人㕘政陳公謀欲登西山以卜壽
藏之地都督翁公聞之與偕遂由盤門舟行而西路未
半郡守楊公及之曰吾郡秋及冬雨雪愆期菜麥就荒
吾心皇皇靡寧將遍省且謁神以禱不鄙必同往勿辭
衆曰諾遂聨舟進維時風日晴明卓午至木瀆舍舟乘
肩輿指山之海雲菴未及半舍許同雲滃興大雪立降
須臾盈尺既至衆大喜翁陳二公出酒賀余舉觴曰纔
看五馬出便見六花飛誠豐年之瑞可賀也遂足成古
詩一章楊與二公皆和韻觴數行楊乗雪夜歸予三人
假宿於菴逹旦雪霽成余謀始還圖欲叙其事以傳二
公讓予未幾予承召來京不果願然念楊公以豈弟之
徳亷介之操通博之學敏逹之才自為御史己大著賢
聲聖天子復寶位之初重念吾邦之民恐弗得其所暫
出公為守以安之公至未半歲痛懲吏弊從民好惡而
興革之境内大治禱旱之誠一舉而大獲瑞應如此與
古劉戩之隨車致雨劉昆之反風滅火何殊哉不有述
作則天人感孚之速聖天子知人善任之明與公之徳
致大驗皆冺焉誠邦人之責也用序之而附以舊詩題
曰徳政瑞應公名貢撫州人起家名進士翁名詔宗鳳
陽人奉勅總督備倭駐于蘇陳名述郡人擢自御史之
官江浙便道歸故有是㑹云
鄉國深冬旱賢侯事禱祈纔看五馬出便見六花飛山
谷嵐烟凈郊原菜麥肥野人歌徳政應不慮年饑
唐氏宗譜序
古之聞人以故而冒他族之姓者有矣而復與不復異
焉何也勢與理不同也漢張孟為灌嬰舍人被其親幸
故冒其姓為灌孟孟之子仲儒以下奕世有聞因之而
不能復范文正公二歲而孤隨母改適長山朱氏遂冒
朱姓後文正辭朱歸學於其鄉竟至顯庸卒復范姓蓋
張氏被灌之徳既深而因之且久雖欲復之勢所不能
文正辭朱之義明學成而仕理固不可以不復也若今
蘇州衛千戸唐瓊廷璋之族其亦灌氏之類歟唐氏本
薛姓世為常州宜興西門人薛之先有曰某者姓某女
某歸里中唐氏子某久而無出女之弟某以其子曰興
立與姊之夫為後遂從唐姓仍以興為名撫育教道靡
不周至幸致成立歲丙申五月興以武勇歸附邵元帥
屢立戰功授百戸洪武中以年勞陞蘇州衛左所副千
戸興卒子賢襲賢卒子瑄子璘以次襲俱卒俱無嗣瓊
以嫡次弟遂襲其職迄今逾三十年矣在官勤慎有為
軍政修舉士卒愛慕衛長貳暨僚屬以下莫不推重舉
於按部使以聞擢掌所印瓊二子曰鑑曰宏鑑早卒宏
從師就學克紹家聲瓊固知姓之所自然積世既久姓
氏勲績藏之天府紀之誥勅且百年誠未易復也然其
報本追逺之心未始少忘立祠宇則異其室置籩豆則
益其數歲時率子婦分奠祠下品饌豐潔跪拜如禮一
氣感通誠義交至薛與唐之先世必皆感格歆饗於冥
冥之中而瓊且不忘所自拳拳於宗譜之修其尊祖敬
宗之意何如哉予故序之唐氏子若孫百世之下覽而
讀之亦必知所本以圖克承克振也譜之世系次序於
左方
璽書録序
璽書録録吾友葉公與中景泰中在邊鎮時與其同事
之臣所奉之勅諭并其所受之勅命也國家以儒術安
天下凡方鎮之間必㕘用儒臣錫之以綸綍之華付之
以責任之重使其專經畧謹節制以圖克濟厥事然非
有文武之長才忠義之大節者亦不輕用故用之而多
效若與中是已與中初舉進士為兵科給事中尋陞都
給事中以深沈英毅之資端方亷介之操而濟之以該
博純正之學故運之為謀猷慎密而宏逺發之於事為
果敢而勇决正色立朝事所當言者蹇蹇諤諤知有國
而不知有身家直聲流傳海内敬仰受勅褒嘉推封及
親人咸以公輔期之維時邊方多事而獨石馬營諸城
孤懸東北尤為要害廷議以與中為山西㕘政賜之璽
書往賛軍事自後凡璽書下軍中者事無鉅細必及與
中所録者是已時他鎮督理㕘賛皆用都臺之官獨與
中外職若難於為而與中處之有道區畫措置之有方
撫綏禁防之有法故將吏輯睦卒伍精練戎器鋭整城
堡墩隘之屬罔不完固他如廣屯儲興學政表節義之
類良法美政不能具紀境内豐樂邊塵不驚越四載以
憂去人至於今若慕慈母天順初朝廷以兩廣地大民
衆難於撫巡特起與中進立都臺往兼二鎮其所建宏
勲鉅烈未能悉數異時進登台輔秉樞軸握化機責任
以天下之重又不止如所録而已若與中者誠不愧所
學無負朝廷有光於吾鄉也吾鄉古今代不乏賢逺者
不暇論若范文正之在當時其所存所行雖屢出安邊
卒登柄用先民稱其忠義滿朝廷事業滿邊陲功名滿
天下千載之下猶景仰羨慕之不已與中當思所以企
齊焉敢以此復與中且以自勉
送張維本還鄉序
仕不去其鄉有官守無責任得以養親而慰安其心者
惟隂陽醫學官然也自卿大夫以至中外百執事雖崇
卑弗齊上焉者任大責重其次亦皆有職守責其事功
且多逺違鄉土親在不得一歸省親之心憂念其子懸
懸焉是則隂陽醫學官之所得者卿大夫以下多不得
奚可以崇卑論哉吾友張君維本家世業醫至維本旁
通隂陽之術遂為鄉郡隂陽官守銅章業專門無催科
鞠訊之勞無簿書期㑹之煩鞭笞罵詈之不能加罪罰
罷斥之不能及日事其尊君惠菴先生㫖甘之奉足以
養其志悦其意舉天下之事皆若與已不相關維本自
以為何如哉然君子之仕崇卑非所較也進徳修業盡
其職不辱乎其親斯善矣維本進修之道不必求之高
逺難行惟取法於尊君而已尊君淡然布素老於鄉園
鄉之人之所敬服郡邑大夫部使者之所禮重四方縉
紳士夫之所羨慕非以其高官大爵勢燄可畏也非以
其積金貯玉聲利可恃也亦惟徳足以動乎人業足以
濟乎人耳維本年芳氣鋭可以進修之時誠能於日用
之間立身行已應事接物一惟尊君是效是法則人之
所以敬禮羨慕於維本者不衰於尊君斯可謂之克肖
矣易曰君子進徳修業欲及時也維本向勗之哉維本
比以公務來京師既竣將還詣予言别予感其尊君之
徳甚深遂書此以相之
送楊希仁還姑蘇詩序
蘇庠生楊君希仁讀書積文有志進取雖累屈於場屋
而修習之功益勤不懈今年春有司以希仁年踰强仕
循例貢京師進試内廷在優等遂為太學上舍生未幾
言於大司成得歸省而卒業焉鄉之仕於京者重希仁
之賢繪圖賦詩以餞之屬予叙首簡以為希仁學問之
規予與希仁生同邑居同里既親且厚固宜有贈言惜
文思荒落雖言之而未善也然嘗聞鄒孟氏有曰學問
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夫求放心之要有三節嗜慾
戒奢靡息游惰是也人之一心其攻者衆使三者或有
一焉則此心日放而不知求其不至於庸人之歸者幾
希希仁歸存養省察務俾聲色之娛麴糵之甘不溺乎
吾心紈綺之華僕從之盛不留乎吾心逰觀之美博奕
之戲不動乎吾心庶幾靈臺湛然衆慾不侵從而惜分
寸之隂加磨琢之功則學益進文益工異時取科第拾
青紫以成其初志不難也不然嗜慾以迷其心奢靡以
驕其心荒惰以喪其心雖曰仕進有期而欲造乎大賢
君子之域得乎况尊君以高年隱徳居於鄉其望希仁
之克肖克承者誠在此而不在彼也希仁其勉旃以副
之詩若干首列於下方
西湖别墅宴集詩序
太常少卿四明陳先生惟成致政既歸之明年愛錢塘
山水之勝卜居於杭復卜遊憩之所於杭城之北甘泉
之里名之曰西湖别墅先生日與鄉之耆舊往遊於其
間酌酒賦詩以樂太平之盛意甚適也天順甲申八月
廿有一日予同寅大㕘謝公有公事入京之行予與方
伯李公謝公大㕘鄭公雷公高公盧公出餞吳山驛先
生聞之夙興往候邀予輩為别墅之遊是日積霖初収
風日晴朗予輩欣然乘肩輿赴之至其所由小徑入折
北度小橋至别墅之堂崗巒隱伏溪流環帶竹樹花卉
隂森而佳美堂之四外地隙而净者皆有軒亭各隨其
所宜之景以名屏障之間先生與其鄉人題咏之詩甚
多予輩既周覽遂登崇崗以望則吳山諸峯西湖六橋
之勝舉在目前諸公皆恨來遊之晚也既而先生延入
聽琴軒命其子嘉瑞援琴而鼓之和平冲澹衆皆欣然
遂復至其堂肆筵叙坐主賓勸酬樂工獻伎衆皆樂滿
引不復辭已而先生復吟所製詩衆益樂即席賦數韻
復起步至諸軒亭較壺矢以行酒酒既勤不覺至醉衆
皆曰樂不可極也遂趨出明日先生集諸公詩過予屬
為序夫君子之進退其道一也進而用則行其道退而
休則樂其道能知道之可樂則凡得失榮辱皆不足以
累其心而吾之所以自得於心者舉天下之物不足以
易之先生起家文學歴翰林待詔廣東藩㕘以至今官
文章徳業表表然聞於天下而且春秋尚富精神未衰
人方以台輔為期先生迺以其子嘉猷高科顯仕於朝
知富貴之不可久處抗然辭歸老於其鄉適際乎承平
無事之時而其仲子嘉瑞又能承懽養志是致先生得
從容優悠以樂餘年此固上之大賜而先生豈非知止
樂道之君子歟彼李文饒為平泉莊其自序曰出處者
貴得其道進退者貴不失時言之似矣而處富貴招權
利溺情草木好竒貪得之不已以至於敗後世君子或
譏其愚若先生者抱道徳而戒滿盈辭浮榮而畧世故
得幽勝寛閒之地日與搢紳士夫陶情於詩酒之間而
吾輩乘一日之暇相從而樂之亦得乎張弛之道吾知
先生别墅之名聞於來世無平泉之可議而與裴晉公
緑墅之堂白樂天香山之社並傳無疑矣予故記之以
告來者
大㕘雷公壽五旬序
曲禮五十曰艾服官政解之者若曰人年至於五十髮
之蒼白者如艾色歴世變諳人情而徳器已成進而為
大夫以長人使與聞邦國之大事則必明習故事詳審
和緩不至於煩民而多事矣此蓋聖人制禮以律天下
以節人心使人志意堅强無躁進之心而有定向耳其
或有絶人之資稟出類之才徳無躁進之心而為功名
富貴所逼建勲立業享高爵於强壯之年豈非翹然特
出之俊傑乎若吾寅友大㕘雷公景暘是已公舂陵人
自少有大志弱冠即舉正統丙辰進士入翰林為庶吉
士閣老楊文定公以下深器重之公進學益力讀書過
目輒成誦作為詩文迅筆立就翰墨之妙可方古人一
時倫輩自以為莫能及未幾拜大行人使於四方凜凜
有清操歴數載天官知其賢擢監察御史凡所繩糾不
私于法卓卓著能聲公於時方强仕之年雖静以守官
而都憲陳僖敏公輩争相引薦遂進廣西按察副使凝
然風采吏不敢肆而且督師旅以平冦盜大效勞績既
滿考書最復進浙江布政司右㕘政旬宣教養克舉其
職迄今官五轉幾三十年所歴皆大邦大事而公知民
隱明典章詳審而不忽和緩而不躁至於臨下折獄一
惟以仁厚平恕為心隂徳及人甚多故民安而事不煩
表表然勲業有聞於時一時倫輩又皆以為莫能及此
誠資稟之絶人才徳之出類非翹然特出之俊傑不能
也兹當知命之年初度之辰鬢髮未艾而享有金紫之
榮三品之貴且神清骨秀望之如神仙中人賓僚重其
賢而相慶之吾知斯往福夀之來川至曰升不足以踰
其多而隂徳之報必將叶吉夢鍾賢嗣與夫功名之逺
大皆未可量富貴不足道也因書以為慶
尚節述懷詩序
昔晉陶靖節為彭澤令以不能折腰鄉里小人遂解印
綬去日咏觴於田園之間賦歸去來詞以著其志高風
清節重當時傳來世焯焯在人耳目蓋有高尚之節者
薄利禄而不為有曠逹之懷者樂觴咏以自得孰謂千
載之下無其人歟若姚江魏公廷用是已公以儒起家
師事國子祭酒古亷李先生得其指授遂舉賢良為瀧
水丞再轉大名之濬縣所至含煦生養有惠及民民甚
懷之然其性方剛好辨論古今人物事得失成敗雖上
官過失亦面折不少遜上官或以吏事督責公公慨然
曰吾安能俯首若輩耶遂棄官歸於其鄉以尚節自號
賦五言律詩十首以述其懷其姻親太常少卿䝉軒陳
先生依韻和之皆燦然情文之可觀也未幾其子瀚舉
進士為監察御史克舉其職朝廷推恩賜勅封公如其
官公於是烏紗豸錦優游林下而其所製之詩盛傳於
時賡和益多積以成巻公不鄙徵予為序予遍閲之乃
復之曰公之作與歸去來詞之意畧同而享有之樂過
之其詩曰解組賦歸歟城西一草廬即歸去來兮田園
將蕪胡不歸之意也曰田園應可樂名利兩相忘即園
日涉以成趣富貴非吾願之意也曰花木侵庭積琴書
為客留即松菊猶存樂琴書以消憂之意也大畧同矣
然彭澤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而公
享有世業潭潭府第錦衣玉食視彭澤尤樂也彭澤性
嗜酒而家貧不能恒得親舊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
必醉而公有天禄之養有良田之入家釀而飲終歲不
竭視彭澤尤樂也彭澤素抱羸疾門生子姓舁以藍轝
而後能出公則高年不衰步趨强健輿馬僕從後先呵
擁視彭澤之樂何如哉樂而形諸詩樂之至也是則斯
巻之作傳播於時足以為貪利禄戀寵榮者之警戒安
知不與歸去來詞並傳於來世乎予故不辭而記之
謝徐用莊序
天順三年冬予備員僉書臺事聞先妣恭人喪蒙先帝
詔雍奔喪歸且勅工部遣進士蔡誌來營葬事蔡與郡
邑大夫詢謀委徐君用莊督工不三月而告成雍得襄
事如期越十有一年為成化己丑予承乏提督兩廣之
師聞先考通議府君喪復蒙今上詔雍歸守制且勅工
部遣進士張澍來營葬事張與郡邑大夫詢謀又委徐
君用莊督工亦三月而告成雍得奉襄大事朝廷天地
大恩固不能報萬一言賢使者暨郡邑大夫奉承徳意
惟敬惟勤亦識之不敢忘然督工之勞亦曷嘗不知感
哉用莊吳縣光福人讀書隱居以畊學自號素為鄉里
所推重郡邑大夫知其賢强起為里之耆宿持已甚亷
而處事至公且平鄉人之有不平不赴訴郡邑而願求
直於用莊即往訴亦皆歸用莊理判用莊求其情是是
非非罔有屈抑人遂大化有争論恐用莊知多自相講
解用莊又言於官疏廣水瀆至光福官河民不告勞而
濟利甚博其賢名益彰巡撫按部使咸禮重之有所建
營悉用綜理無不稱善用是雍之先營兩奉恩典皆委
用莊用莊每得郡符即褁糧束脩以來早夜孳孳若治
其家事計工較力罰怠奬勤均而無私人敬且畏故成
功甚速而無煩擾之嫌其為人之賢何如哉古之君子
固有退隱於鄉而見重於人者若漢陳太丘之在鄉閭
平心率物其有争訟輒求判正曰寧為刑罰所加不願
為陳君所短當時重其賢卒謚為文範先生以用莊較
之何讓焉雖然用莊一耆宿耳未嘗受人之直而平生
所建立卓卓如此而凡有禄食者同於受直何反不若
耶河東栁子嘗曰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豈惟怠
之又從而盜之予誦其詞服其精切而嘆今之世亦多
有焉使天下良有司能亷察如用莊者數百輩薦之於
明天子俾得從吾黨之士受職而臨民則吾民其蘇刑
誅可免而隆古之治其可復乎因書致謝用莊且儆夫
有位
吳門别意詩序
蘇州府學訓導張君廷式滿九載將朝京師也蘇之搢
紳士夫與廷式游而重其為人之賢者相率繪吳門别
意圖賦詩送之以予知廷式為詳走書來南徵為序予
方勞神於戎馬間日無暇時何暇于文字哉然念往時
撫治西江幾十年西江之士由科目出者亦多惟廷式
自釋褐至今謹執門生禮不以予官之顯晦而少變蓋
彬彬然君子也義奚可辭廷式初為餘干邑庠生予按
治至邑試諸生見廷式春秋巻文思筆法高古謹嚴因
置為第一及詢學官縣令乃知廷式嘗從臨川吳高士
與弼安成吳祭酒與儉講學又嘗居母憂孝感生瑞竹
鄉人稱其為老學純孝之君子予識之不能忘景泰丙
子鄉試江西果擢第三魁春秋經明年㑹試得乙榜上
章乞卒業不允授湖廣桃源縣訓導後以憂去服除改
今任所在以古之善教者為法日坐講堂與諸生講明
仁義禮樂君臣父子之懿治國平天下之道既嚴既勤
罔或怠逸而且無毫髪計利心以此士出其門者多成
材若進士陳䇿解元賀恩輩比比其人皆感其恩義若
父子然廷式經學既優又善為古文為詩歌皆造詣深
至四方藩臬聞其名每大比之秋禮幣迭至争相延聘
惟四川湖廣至獨先遂應聘往持文衡操守嚴而去取
公同事者間欲行私亦發其奸不容少遂一時清譽人
無間言嗟乎若廷式為人誠賢矣哉士方讀書講學無
不欲登甲科為美官幸克遂焉立身行道不愧科名與
官位者固多而背公植私怠政亂事以得失為患納結
為能茍禄而倖進者亦不能無此固其人之志有高下
不足恠也廷式發身止一科作官纔散階而能自勵其
志所立所行卓卓如此世可以位論乎人哉彼胡安定
教授蘇湖以體用之學倡諸生出其門者多大材為名
臣數百載之下稱師道得人必曰安定而一時高科顯
仕者或身没而名即冺焉是誠不可以位論也方今聖
天子在上宵旰求賢執政諸老亦惜才而至公廷式謁
選京師必將有遇焉不遇則已使其得遇有官守有言
責當展所抱負建明於時以圖報稱以繼賢公卿大夫
之躅而尚友乎古人毋自畫曰彼固不可及也揚子雲
曰百川學海而至於海丘陵學山而不至於山惡其畫
也畫斯已矣廷式勉乎哉
送胡共之方伯之任四川序
正統中予與胡君共之一時入臺為御史時陳僖敏公
掌臺事待予二人加厚俾掌三法司十三道讞獄之奏
書予與共之日恭事每四鼓待漏聨步入朝朝罷出則
聨騎入臺暮則同散歸閒訪故舊亦未嘗不同往返如
是者三載共之勤敏詳慎凡斟酌法律討論詞章煅煉
精審長益予良多後予累使出比還與共之皆外補未
幾予進官都臺後與共之皆升沈轉遷不一十數年間
不過一再㑹㑹則未嘗不傾倒話舊也成化改元秋予
奉命有事兩廣時共之為右布政廣西入疆聞其亷公
仁恕之譽洋溢逺邇因即禮致幕下凡行師機宜多與
共之計共之出竒獻謀雅相契合用致肅清大憝奠安
南服而凡區畫軍資賞犒之費驗訊獻馘俘擄之煩一
付之共之用周事集而全活甚多有功軍中非淺淺也
時予與監軍總戎上共之功蹟于朝謂可膺峻擢當大
用固已簡在帝心中外士大夫期共之進六卿登臺憲
非一日矣今數載始獲一轉左而又道險途去他邦凡
廣西兵民老稚文武僚屬生徒吏胥聞之皆流涕日數
千人詣臺下乞留共之不置總鎮鎮守總兵諸公巡按
三司皆請予入奏予難之曰君子之視天下一其心而
不偏視其民廣西之民得共之固終惠矣然蠻夷已平
臨以重鎮民猶易治也四川天下險地自所司乖於撫
制趙賊憤起民皆煽動勞師數載始克平一而反側未
安者猶或有焉今朝廷裁去總兵巡撫大臣而以共之
為左布政臨之豈非亂後之民休養生息必得安静出
羣之才以專付之與執政論薦之公聖天子簡任之明
與將來付託之重諒有在也廣西安能私共之哉共之
往焉施其平昔欲有為而不能專之抱負以大安川蜀
之民俾朝廷無西顧之憂荆楚江東無上游之慮經畧
中原分奠九州者無顧此遺彼之患則功益茂而譽益
彰終必移一方之惠以惠天下四川亦安能私共之哉
予所歉然者與共之相知極深而先登有年力未能引
之同升視其去不能不汙顔耳衆皆曰然遂相與餞之
東江驛而書以壯其行
賜老堂詩序
凡人受朝廷賜予雖有小大厚薄之不同而賜老為之
最榮也貂蟬之封上卿之拜貴矣然趙孟之所貴趙孟
能賤之非貴之真也萬鍾之享九鼎之奉富矣然任大
責重勞心焦思欲求一日寧處亦不易得况望其有可
樂之趣哉巡撫南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畢公文享始
以南京京兆尹上簡任進擢斯職歴官有年兹者慨然
懷念中州故鄉風物之盛即上章乞致政言甚懇至上
察其誠憫其賢勞之久特賜優詔可之公感上之恩中
心甚樂榮還故里其屬郡邑大夫君子喜公得遂初願
相率過予徵為序言予自久抱衰疾累上章乞恩蒙賜
俞允致政家居不能親筆硯而感公相知誼不能黙因
勉為之言曰老子云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又曰知
足不辱知止不殆今公之壽始逾知命七年遽得致政
榮還又居儒雅重厚多君子之鄉而又俗尊年齒習尚
淳厚其優游自得昌黎韓子所謂坐茂樹以終日濯清
泉以自潔起居無時惟適之安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公
皆有之矣極天下之樂莫有能過於公者矣况公寛厚
正大有徳有量古之大君子也兹還頤養天和精神益
康且象賢繩繩其主器己登鄉薦甲科顯揚指日可期
公日與鄉之耆舊泛遊大梁山水之間登夷山之址逺
覽黄河雄壯之勢縱目騁懷迓承宏休而壽考自中逾
上如衛武公如文潞國朝廷將必以安車蒲輪迎致公
以平章大事終惠蒼生予雖衰病尚當鼓舞為聖皇得
老成大賢之賀詩既成帙官屬縉紳士夫有作聨書于
後
慶南丘錢君壽五十詩序
錫山錢君孟溥今年春秋五十四月廿又五日其初度
之辰其子楷榮槩格咸欲捧觴稱慶乃以海虞張堯民
所撰君之履歴乞余言為介余惟人生百歲曰上壽八
十曰中壽六十曰下壽未聞有五十致慶者蓋五十杖
于家則亦可以為壽矣楷榮昆仲此舉亦愛日之誠耳
其可辭哉君字錫之磚橋望族别號南丘吳越武肅王
鏐十九世孫其先居臨安自俶歸宋冠蓋滿朝子孫散
處四方有曰進者由嘉興徙常郡之無錫新安鄉七世
祖寛甫富甲鄉邑倜儻好義遇歲荒發私藏活飢民甚
衆趙文敏公以種徳題其堂許忠敏公以居徳善俗美
其人高祖士元元温州路永嘉書院山長曾祖伯剛號
文林祖公逹號梅堂咸克承其世徳而創業磚橋者實
梅堂也父惟義號閲耕篤友愛之道相厥兄總理家政
貲産日裕每歲饑輒發私廩賑鄉民有司欲援例以冠
帶榮之固遜於其兄而己弗受人皆義之武功伯徐先
生輩咸為詩文以紀其實至君之為人頎然其軀鏜然
其聲淵然其中不可究極浩然其氣不可限量嚴毅而
不失其和果㫁而不入於固親賢友善惟恐弗及賙窮
恤匱不計有無重道誼輕勢利宗䣊稱其孝友鄉人服
其直諒以先人之居宅悉遜於伯兄而自制産治第於
其南因是有南丘之號方其治第先立祠堂於東隅以
致追逺之誠武功先生為作著存堂記慮世徳之或墜
則以滋徳扁其堂記之者學士錢公也防侈靡之害徳
則以師儉掲於楣書之者太常卿夏公也悔已之不仕
而無以行君臣之義於是命次子榮習進士業補邑庠
生以圖進用患鄉人之不學設為義學割其歲収延聘
儒彦集鄉之子弟而教之他若處姻戚接賓友雖有親
疎逺近之殊莫不咸盡其情中其節見人之善雖小必
稱道之見人之過雖小亦戒飭之故凡為其族人之子
弟與夫鄉閭之後生觀君之儀刑法君之言行感君之
勸戒而得以入於善者蓋亦多矣至於細行之可稱者
又不暇一一舉也兹方值乎知命之年而有四子三孫
雍雍楚楚惟詩禮是習豈非積善之餘慶仁者之有後
歟余久抱衰疾文思荒落不能親筆硯誠不能為之文
也然重孟溥之賢且嘉楷昆仲之克盡子職克振家聲
而榮之進學有成孟溥沐貤封之榮享禄養之厚歴期
頤之筭皆可待也遂勉為之書
襄毅文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