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麓堂集
懷麓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懐麓堂集巻六十三
明 李東陽 撰
文後稿三
序
兩京同年倡和詩序
同年倡和詩若干首南京吏部侍郎梁公廷美與在朝諸同
年所作也公與同年在南京者七人㑹而有詩各八首太子
太保吏部尚書倪公舜咨為序比公以萬夀聖節入賀京師
京師同年亦如南京之數㑹公於學士焦公孟陽之第公復
為詩其數如南㑹㑹者亦皆和之和之者其韻與數不必如
公惟興所適而止時予有期服不與㑹明日諸公以倪公之
簡屬焉方公之來知公者多惜其久勞於外而公獨以盛滿
自居蓋嘗指屈數計以為同藩之舉於郷者百有九人舉禮
部者十有三人禮部之士同為兩京給事者二十有三人多
者四十餘年少者二三十年今之在仕途者惟予一人而已而
官至三品封及二代子有䕃孫有養有服食輿馬之奉
官曷嘗負予哉噫此士君子之素心而予所按以信公
之賢者也夫仕之境升沉高下逺邇勞逸各有不同而
士之所存不為之變惟知吾職所當盡視吾力之所得
為者而已若君子之交亦惟以德義功業相期勵而不
計其他苟徒以聚散疏數為欣戚者皆其細也然則知
公者之於公其猶不如公之自知已哉觀公之詩其所
為眷戀者固藹乎其厚所與期勵者又矍乎其壯而諸
公之志於是詩也亦可以觀矣予既為序以久不作詩
故獨辭和章而公復不予置因畧次其首尾二韻附諸
巻末云
戸部尚書王公之南京詩序
古者司徒主民職兼敎養司冦掌刑以弼敎二者異事
而實相須今之戸部專於養民無預乎所謂敎及其久
也人但視為財利之司不知其為民而設刑部與察院
理寺分為三法司但知為刑獄之官而於敎化尤不相
渉雖身任其職者亦莫之知也夫外本内末舍彜敎而
任法律失古之意而狥時之見則户與刑者非特不能
相通亦并其所專務者而失之矣可勝嘆哉吾友王君
用敬起家大理評事歴按察副使為都臺佐督儲南京
巡撫貴藩又入為大理卿而後有南京户部尚書之命
敭歴中外徧閲所謂三法司者所領皆刑也其為政精
練法比識達體要而以平直恕易行之從容暇裕久而
不勌亦可謂有優為矣顧户部所掌必使民有定業而
後可以責其賦役其綏撫之方會計之籍非諳練閲歴
之深且久者猝不能辨畱都之地有宗廟城闕百司庶
府祭祀禄給之用東南賦税多此焉供政出納之際必
假都臺之重專官特任與曹務相表裏而公實嘗為之
蓋已得其經制之概矣今以正卿長羣屬當全曹之寄
則其去彼而就此也就謂其枘鑿之不相入函矢之不
相為謀哉譬之醫焉攻炙與補益異術而皆生之道也
况當民窮財匱之時㑹計之中尤不可無撫綏之意苦
鰓鰓然以斗斛尺度為有益於國則豈朝廷設官分職
之本心哉亦豈公之所自處者哉公舊僚少卿何公仲
衡輩暨部院諸公賦詩贈之請序於予予與公同出湖
藩又同舉進士知公之賢當優於是官也公之行方請
於朝得取道省墓此國家之殊寵郷邦之偉觀然君子
不以私廢公不以家事辭王事古之義也故先論其職
任之大而後及其私焉詩凡二十五首
成國莊簡公輓詩序
外舅成國莊簡公卒於南都公卿以下弔哭輓送官屬
部士哀號而攀慕以至窮簷委巷童兒婦女亦辦香束
楮私祭而對泣其能詩者則賦為執紼之歌京師聞之
和者亦衆噫何其感人之深如此哉公奉英憲兩朝之
命在畱司者三十有三年以愛君憂國為懐以養兵卹
民為務以通今博古禮賢下士為文温言和氣誠心直
道不為矯異詭激之行故人始疑之中信之終而念慕
之愈久而不能忘揆理度事有不求而自得者也夫人
之心術事業必久而後見於世子産之治鄭其初政有
弗便者民蓋將甘心焉既久而頌之不衰曹參之相漢
始若不事事清静寧壹之效其後民乃歌之彼騁力舞
智以毆時誑俗苟取聲譽於旦夕之間逮其智窮力困
掩䕶藏匿之所不及叢怨積怒極而後發焉挺刅之相
仇瓦礫之相報者亦有之矣然則人之賢不肖固若是
殊而若公者豈易得哉宜其人之不能忘而歌頌碑誌
之作有不容己也公與予先公為文字交折節忘勢視
猶兄弟絲蘿之好蓋凡三致然諾歴十五年而後成焉
其道義之相孚肝腑之相託雖桓氏之於鮑宣季氏之
於孫明復有不是過獨區區髫丱之年羇旅之迹有未
能盡其愚者以瞻望懸企之餘又不能為慿棺執紼之
舉聞人之哀之其能恝然於中耶公賜葬於昌平北澤
山二王墓次其子輔既嗣封爵又繼總留務方以清慎
謙抑不改其父之政家規手澤殆於是有徵焉予故因
其請而序之公諱儀字炎恒加太子太傅贈特進光禄
大夫左柱國太師莊簡其賜謚也
送都御史陳公之南京詩序
屬者留臺告闕吏部簡於衆得二人以請刑部左侍郎
旴𣅿陳公德政實值允命拜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以
行舊侍郎滿九載者或加禄或復官猶未盡擢公未五
年而遽擢二品殆常格所不及顧公舉天順甲申進士
自吏部而南專領刑獄囘翔郎署間久乃授浙東一府
數載而後得擢歴雲南陜西布政遷副都御史巡撫河
南又數載而後被召然則今日之進宜也非過也豈惟
公哉予同舉進士者其始固多滯也資至而後舉望積
而後擢未嘗有超捷僥躐之跡今兩京臺省聨翩而進
一嵗之内遷至數人而為官之長者合前後計之蓋十
有餘人矣校之疾行躓歩彼不足而此有餘者亦詎非
盈虧謙益之理固然乎哉此猶以資格論也公在刑部
務持法為郡守務愛民出入臺省則兼行而並用其敦
實之心恒久之行積而至於今日出廷薦而簡帝衷者
非過也亦宜也公所代洛陽翟公廷瑞為南京刑部尚
書翟公所代浮梁戴公廷珍為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公
所代吳興閔公朝瑛為刑部尚書加太子太保皆同年
也積而久久而遷出入之均勞交承之相須又孰非理
之同然者哉且北曹雖繁所領不過一事南臺雖簡而
職司紏察百寮庶府之政未始不得言有不止於刑獄
之間者必其訊鞫明允足以止暴亂彈紀公當足以厭
人心論議正大足以禆國政然後為稱以公之賢為之
刑惡有不平而論惡有不正者哉
茶陵譚氏族譜序
吾茶陵譚氏舊有譜累代多缺元至正間處士漢章修
之國朝洪武間訓導𢎞敬又修之今行人司副玉瑞又
修之而其譜始備蓋自唐咸通間有可奕翁者居州之
上塘其孫三人五代時仕於馬氏長金吾將軍進頗進
頗之孫二人居茶郷之大傳分東西泒東泒為處士全
忠又六世為處士儒儒之子為石礱知縣宋徽宋徽之
子三人長邦達邦達之子五人其一出繼下市其四各
自為泒次泒為評事朝弼又七世為處士原和始遷於
毗塘又三世為處士錫是為玉瑞之父以高年例賜冠
服後以玉瑞貴贈承事郎行人司副而譚氏始顯此譜
之所以修也蓋自宗法不行於天下士大夫始以家譜
代世本然惟其族之賢者有之及泒演而指衆亦惟其
人之賢者而後不廢顧兵燹之摧剥道途之遺失或郡
得一族焉或族得一人焉其幸存而未冺者誠不可以
忽而視也夫譜存則祖宗之名系行業皆可考而知可
據而守孝弟之心不容以不生念祖修德顯親揚名之
行有不容己者其於倫理名教實亦有助焉知存者之
有助則知亡之者之不能無責也世之亡其譜者不能
以盡責而亦有不足責者然則不于士大夫之賢其誰
望乎譚之以國氏邈矣譜所及載如金吾之世曰進鴻
進峰者已不可知邦達之世其曰必達上達者後皆弗
嗣而大傳之西泒亦不復振東泒之盛亦惟于毗塘之
泒乃得貴且賢如司副者不可謂不難矣然則及此而
修之推究據守以圖廓大司副之責誠不容以不盡此
譜之所以修也由此而推之則凡為譚氏之後者亦豈
可以忽視之哉吾州之望稱陳譚周李予與周給事鼎
生於京師陳氏侍郎琬僉都御史瑶居全州御史銓居
永州皆在外地其顯於本郡者惟譚氏爾山川風氣之
相通閭里婣戚之相屬有不能恝然於懐而譚氏舊娶
於李及於今日婚婣不絶因以司副之請序其譜而歸
之
壽冢宰尹氏序
古之大臣必其德望足以表朝署才猷足以經邦國而
又夀考康裕歴試而久任則其勲業乃可以大見於世
然蚤仕者多不至顯庸晩達者不能無日暮途逺之嘆
故忠願有餘而日力每不足其弗稱者固不論也豈不
難哉公在正統間舉進士為給事中已偉然負公輔之
望十餘年而至吏部其仕可謂蚤矣歴事累朝階躋極
品謀謨廟堂進退人物為國家天下重者二十年天下
之士自州縣以至公卿不出於所銓注者蓋亦無幾其
閎才碩德之見於用亦久矣及謝事之日首尚未頒居
藩會之地饗山林之樂優遊泮奐俯仰自得又二十年
如一日每冡宰告闕大夫士之公薦於廷私議於家者
往往及公使其果及則固不必安車而行禮杖而朝出
入居起綽乎其有餘力而荏苒侵尋竟莫之致於是公
之所養益深而所積者益厚矣若公之精鑑强記當籍
數名閲時雖卑官小吏乆而猶識其面其所評隲以為
窮通顯晦者騐之於後如燭照蓍卜未始不合暨其老
也猶能先事而度刻期而中聞者皆駭且服之故雖深
藏静蓄不必再試於天下而志氣之完固神采之充溢
占諸壽祉殆亦有徵焉且公之予龍繼舉進士嘗官至
侍郎今其孫繼祖以䕃為中書舍人箕裘之業固於是
在則公之輟鞅掌之勞以成鞠育之效者其為得失亦
較然明甚又何名秩勲業之足計哉抑古之論福者先
壽後富而不言貴今以貴頌人則諛以富頌人則陋惟
壽之為頌則義歸於正君子之所以得為凡所與厚者
皆然也然則予之於公寧獨在衍聖二公之後哉是為
序
益陽劉氏族譜序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益陽劉君廷式為族譜以請於予
曰願為憲序所以作之意按劉氏之先本出南昌有伯
川者仕元為翰林學士出守常德因流寓桃源元末兵
亂伯川之子明逺偕其六子徙益陽入國朝遂定居焉
少子崇賓為郷飲大賓崇賔之子綱憲父也以子貴累
贈大理左寺丞自憲而上得五世五世而上其名與字
蓋不可得而知也其所謂五世者或為農或為士皆隠
於郷而未有仕者然其生平履歴婚姻墳墓之詳則無
有不知者也夫五世者身之所自出也其先又五世之
所自出也而有知不知之異者此譜之所以作也且子
孫之於祖父世漸逺則其勢漸疏故為服制者至四而
限論世澤者至五而斬君子之情豈不欲窮其所自出
哉顧於勢有不得不然者耳其勢之所至非惟不得為
服乃或至於名與字皆不得知為子孫者其容以但已
乎譜之作所以推本及始舉其勢之所不得為以伸其
情之所得為者也歐陽氏之譜以五世蘇氏之譜以六
世蓋取諸四世之親而各為首尾逓相聨絡以至於無
窮者其情與世而為之者也今天下非士大夫家莫知
為譜幸而有之乃或牽合附會冐他人之祖考而不知
其非則雖炫於一時而不可傳於後世其弊有甚於無
譜者是譜固不可無而亦烏可以易為哉劉氏之族自
漢以後為賜姓所汨往往不能辨若欲旁引而曲附之
無所不可而益陽之譜乃止於五世五世之上則固曰
不得而知也此其敦本務實豈非譜之善者乎且族之
盛衰視子孫之賢否而譜之存不存亦係焉憲起進士
在内臺為名御史在大理寺為名丞激揚之力平反之
惠召募巡撫之績簡聖心副公望者方隆而未艾譜之
作固於是乎始亦其所恃以為重者也若其祖父之懿
範雅操見於傳封章命秩載於乗而皆於譜乎觀為劉
氏子孫者尚慎守而善繼之亦豈徒知其名字履歴之
粗而止哉
壽祭酒羅先生七十詩序
予同年進士在翰林者冰玉羅先生年最長先生以南
京國子祭酒來考績不及國門二百里即抗疏請老而
去予輩嘗以書遥餞之而未有賦者迨歸泰和六七年
年既滿七十時予在告累月求去不可得又不能倡而
賦之比先生以詩至謂平生無外慕而於此有不能忘
情者諸同年聞之蓋爽然自失也既閲歳乃合賦而遥
夀之予既次來韻二章又序所以賦之意以謝不敏於
是先生之年又加一矣方先生之壯齡强仕高談雄辨
動以古人為凖視天下事無不可為經帷國學力深而
效遠資格之淹滯道里之䟦渉又交阨乎其間其所以
攄志騁力於功業之途者殆無幾也及乎奉身而退葆
光藏名目不視書簿之辭耳不聞敲扑之聲深居簡接
孤吟獨眺俯仰左右無所郷而不適雖嵗月流邁齒髪
變易人事之代遷者雜然而不齊環視内顧而吾之所
有固在也是其展布於前者其勢常不足㳺衍於後者
其地若有餘果孰使之然哉夫自履祥迪吉之説不行
於天下功名福祉或以為造物所忌故世之負才抱德
大行而顯施往往不良於厥終此其言不幸而中君子
有不能廢者今先生才有遺藝行有遺業深藏厚積反
諸身而求之綽然而有餘向使其快志遂氣惟所欲為
而莫之道今日之夀亦未可知也持此校彼豈無得失
多寡之足論乎若槩以為天道之難知物理之不可推
則亦過矣且先生有子六人孫四人承顔候色養志繼
業乃人之所恃以為壽而尤不能備者此則天倫之樂
非富貴爵禄之比外慕不足道先生之壽其誠有樂於
此乎又聞楊文貞公嘗夢鶴入其庭先生之生額有一
痣觀其貞心潔操鍾靈應瑞盛鳴乎文章之世高舉乎
山林之境其於壽不益有徵也哉諸詩有言鶴事者予
故先之以正義而附及之詩十首太子太保刑部尚書
閔公而下皆同年其二禮部尚書張公而下則其郷人
也
壽舅氏劉公八十詩序
人之志氣壯則健老則衰惟武事為尤甚然非閲歴諳
練之深且久則雖有才諝亦無以自見於世斯二者恒
不能以相合况或限於資格或不為人所知蚤達而驟
陟者殆不多見及其老也或㩀鞍上馬以示可用而時
已不逮矣豈不惜哉吾舅氏叅將劉公年躋八十而耳
目精力矍鑠不少衰毎劇談高論凡南蠻西戎北狄之
道里形勢馬軍歩隊之進止城守野戰握竒出正之機
變如掌指數計畧無凝滯其於所謂才諝志氣者蓋兼
有之顧承藉世䕃階累級積年踰五十而出試邊閫歴
守寧夏二城又十年而得甘肅叅將一年而遂致事中
間䟦渉之日多而展布之時少使其徘徊跂望少待而
不去則分閫授鉞之任猶可坐而致而公又不屑比當
疆圉多事老兵退將往往起而承任使領行陣與少壯
者齒公亦無復置意其間元戎列侯欲訪之而不能致
也於是謀有遺智勇有遺力深居燕息優㳺容與於都
邑㕓市之中識者蓋深惜之然回視曩昔同年而生並
命而出覆車蹶馬相尋而不絶者亦瞠乎其不相及矣
故纓弁介胄之家論恬退者必歸之而亦羡其福壽之
得於天者在此而不在彼也公七十時大夫士多賦詩
為壽東陽實序首簡今公壽益高公卿之賦者益衆乃
復取而序之詩之義或最其戰伐之勞或侈其官閥之
盛或稱其謀勇志氣之美而所以為壽者則同賢子順
孫皆加於舊則前序所未悉也東陽自叨禄秩以來吾
母夫人已弗逮養雖以先公之壽不過古稀惟吾舅巋
然如靈椿古栢孤存而獨茂俯仰外内不勝肝腑肉骨
之感又豈直如諸公之羡慕而止哉
春雨堂稿序
静逸先生嘗謂詩與文各有體而每病於不能相通意
若非予鮮可與言者予憮然感之夫文者言之成章而
詩又其成聲者也章之為用貴乎紀述鋪敘發揮而藻
飾操縱開闔惟所欲為而必有一定之凖若歌吟咏嘆
流通動盪之用則存乎身而高下長短之節亦截乎不
可亂雖律之與度未始不通而其規制則判而不合及
乎考得失施勸戒用於天下則各有所宜而不可徧廢
古之六經易書春秋禮樂皆文也惟風雅頌則謂之詩
今其為體固在也近代之詩李杜為極而用之於文或
有未備韓歐之文亦可謂至矣而詩之用議者猶有憾
焉况其下者哉後之作者連篇累牘汗牛充棟盈天地
間皆是物也而轉盻旋踵卒歸於澌盡冺滅之地其卓
然可傳者不過千萬之十一而已豈不難哉且今之科
舉純用經術無事乎所謂古文歌詩非有高識餘力不
能專攻而獨詣而况於兼之者哉先生自為諸生時所
為詩文已逈出流俗及以省元及第入翰林居史職益
肆為宏衍優裕之言既乃刋落華靡澡雪鈆黛深造逺
詣超然有獨得之妙蓋其初詩主少陵文主昌黎後則
專尚太白六一間以其所自得者參之他於諸子百家
之行非惟有所擇而若有弗屑焉者及其章成而聲協
足以上鳴國家之盛而下為學者指歸其可謂一代之
傑作也已孔子謂有德必有言先生之儉德雅操清心
寡慾名滿天下位甫及四品未嘗幾㣲見言面端居静
守終其身而不少易故發而為言質諸其内可以無愧
所以勸得而戒失者施之天下亦不可無而體裁之善
又不俟論也知言者尚於是觀之先生嘗自輯其詩若
文若干巻題曰春雨堂稿其子中書舍人爰并其續稿
若干巻將板刻以傳於是天下學者蓋望之久矣先生
諱釴字鼎儀静逸其所自號蘇之太倉人天順甲申進
士官至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讀憲廟時為東宫講官今
上即阼進經筵日講年止五十與修撰張滄洲先生同
郷同進同以其學鳴而皆未究其藴以没天下共惜之
滄洲之詩刻於淮安予既序其端矣然則於先生其容
以已乎哉若曰我知言如先生所云者則予不敢以自
謂也
甲申十同年詩序
甲申十同年圖一巻蓋吾同年進士之在朝者九人與
南京來朝者一人而十會於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吳興
閔公朝瑛之第而圖焉者也圖分為三曹自巻首而觀
其高觀多髯髯强半白䄂手右向而側坐者為南京户
部尚書公安王公用敬微鬚髪頒白鳶肩高聳背若有
負而中坐者為吏部左侍郎泌陽焦公孟陽微鬚多鬂
白毵毵不愛櫛面骨稜層起左向坐右手持一册册半
啟閉者為禮部右侍郎掌國子祭酒事黄岩謝公鳴治
又一曹微鬚頳面笑齒欲露左手握帶右向而坐者工
部尚書郴州曽公克明虎頭方面大目豐凖鬚髯微白
而長左手携牙牌右握帶中左坐者閔公也白鬚黎面
面老皺兩手握帶中右坐者工部右侍郎泰和張公時
達無鬚頳面聳肩袖手而危坐且左顧者都察院左都
御史浮梁戴公廷珍又一曹為户部右侍郎益都陳公
亷夫者面微長且頳眉濃鬚半白稍右向而坐為兵部
尚書華容劉公時雍者面微方而長鬚鬂皓白左手握
帶右手按膝而中坐予則面微長而臞髭數莖白且盡
中若有隠憂右手持一巻如授簡狀坐而向左居巻最
後者是也十人者皆畫工面對手貌槩得其形模意態
惟焦公奉使南國弗及㑹預畱其舊所圖者而取之故
僅得其半而已是日謝公倡為詩吾八人者皆和焦公
歸亦和焉以年論之閔公年七十有四張公少二嵗曽
公又少二嵗謝焦二公又少一嵗劉戴陳王四公又逓
少一嵗予於同年為最少今年五十有七亦已就衰追
憶曩時之少者壯者使猝然而逢之若不相識也然則
今日之會豈徒然哉唐九老之在香山宋五老之在睢
陽歌詩宴會皆出於休退之後今吾十人者皆有國事
吏責故其詩於和平優裕之間猶有思職勤事之意他
日功成身退各歸其郷顧不得交倡迭和鳴太平之樂
以續前朝故事則是詩也未必非寄情寓意之地也因
梓而序之以各藏於其家閔公名珪張公名達曽公名
鑑謝公名鐸焦公名芳劉公名大夏戴公名珊王公名
賦陳公名清今各以次舉而予則太子太保户部尚書
兼謹身殿大學士長沙李東陽賔之也進士舉於天順
之八年會則於𢎞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越翼
日乃序
夀工部尚書曽公七十詩序
予同年進士年踰七十者吳興閔公朝瑛泰和張公時
達今年工部尚書郴州曽公克明始躋七十於是二長
者帥諸少者具觴酒賦詩成帙以賀於其家時閔公以
太子太保為刑部尚書張公為工部侍郎台州謝公鳴
治以禮部侍郎掌國子祭酒事南陽焦公孟陽為吏部
侍郎華容劉公時雍為兵部尚書浮梁戴公廷珍為都
察院左都御史益都陳公亷夫為户部侍郎暨公凡九
人今之言執政者必曰六部都察院而九人者一時分
職徧布其間蓋自登科籍以來歴三朝四十年更出迭
入而後得此固以為難且所謂九人而躋七十者乃得
其三其難尤甚故其所為賀者不以爵而以齒而詩之
次第席之先後亦以齒也夫士之仕於朝苟不出於㨗
徑躐等必累任積級而後獲躋顯位故爵與齒常相應
而不相逺公歴工刑吏三部屬官又嘗以通政領誥籍
太僕掌馬政亦兵之事則所謂六部者已預其四閲歴
既深而勲績亦久矣且古之論政必詢事而考言循名
而責實故或畧細而舉大日計或不足而嵗計則有餘
今枚數而舉指屈而計凡獄訟之斷决資品之釐正戎
功馬數之勾穉以至於工作器物出納修治百凡之用
擇才而任之容亦有繁簡異宜左右之不相有者考公
之所嘗試有公望而無私負也則其累積之極以至於
此也豈易而得哉天下之士固未敢汎論以予觀之同
遊於京庠者若干人同出於湖藩者若干人其間恃才
數夸聲譽善始而不令終者亦多矣然則篤厚易直持
恒守儉由壯及老而不少易如公也者其齒尊而爵貴
豈非有以稱之然歟今日之賀固非不以爵而亦以其
德也唐之香山宋之睢陽歌詩燕會皆出於休退之後
諸公當盛時居顯位方與公合志協力為國家耆俊為
天下用故其詩多和平豐裕之辭為今日道者予與公
望湖南不得歸使他日獲遂優暇往來都邑間所為倡
和當不止此故為諸公序之而不敢以少而辭云時𢎞
治癸亥六月二十三日也
茶陵譚氏族譜序
譚於茶為望族余曽譜其系於行人司副矣及讀先國
史集其序西郭之支泒里居書香宦轍為較著過宋司
空相國處堯墓又有關西尚有子孫賢之句余益羡譚
氏之其發也逺其流也長郡以譚為右而西郭其譚之
翹楚也會韶僉判時中南寧令時用以譜蠧欲梓馳書
請序余維譜者紀世族昭世德世族者易而靡定如天
道之運行於上寒暑往來剥復相繼世德者㩀而可久
如原泉之流行於地江淮河漢今古不息理數應爾大
抵氣厚者發必暢根深者枝必榮是以古之君子必敦
德以綿族誠如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譚氏孝行忠
貞世堅其節秉禮和義世篤其修以故唐咸通間鼻祖
可奕而下三世得金吾將軍進頗兄弟三人衍十八𢎞
𢎞伸長子全仁派居清水由清水而城南而星沙昭港
住址叠遷在宋不數世成進士者十八人其尤著者彦
成翁世勣立朝勁節建炎初封端潔公贈延康殿大學
士蒙松栢有心於嵗寒始見璠璵至寳豈烈火能遷之
宸褒郡祀郷賢第一十六世為釋褐狀元提舉用式以
其子昭寳中理宗神童科上第早世疑城南舊宅不利
占徙城西西郭之發祥蓋昉諸此至十八世為郷舉武
昌教授印南南之子湘州刺史天佑此其顯於元者也
國朝洪武間十九世為乙丑進士中書惟善又一世為
處士德明後以子貴贈其子為戊辰進士大理正卿璧
兄子為郷魁祭酒子發廬州教授子高又一世為行舉
任本州訓導惟仁越二世即今時中時用也後先濟美
宦武繩繩而弁冕時髦噪聲萟林積行待舉者更駸駸
乎未有艾焉先集之序西郭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其
洵然歟余與譚氏通家聲氣應趾美前言且樂誌其盛
為厥裔敦忠教睦之一助因允兹請用弁其首云
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馬公輓詩序
鈞陽馬公為南京大理卿時喪其先公後歴官若干年
累贈先公為今官本朝文臣之盛於斯為盛而所以慕
其親者益深諸卿士以公之故嘗為先公哀輓之詩積
為若干篇蓋皆尚書以後所得者東陽比得而盡觀焉
噫何其感人之深至此哉夫自虞殯之歌肇於春秋之
世若薤露蒿里各有所施漢魏故事惟大臣之喪則有
輓歌然皆用於轝紼之間所以嘆光景感情事其意一
也馬公雖老韋布而以子貴贈至一品則用大臣之理
固宜顧其没已久其哀有窮恒俗常例之所不必備而
作者方殷繼者未巳則又人之所難寧非有以致之然
乎予聞公剛介特立信義孚於郷事親恭順視疾居喪
曲至勞戚友愛諸弟必均其産至於周貧極難皆極力
為之是其積德累慶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孫乃有閎才
碩德耆年宿望極一代之盛如少師公者則能亢其宗
而顯公之名然則朝野道路此人人之所羡慕而嘆悼
之不置蓋非特光景情事感激於一時者之為也詩之
作向非有以致之曷為其然哉彼導轝執紼徒為文具
者其所哀之人以澌盡冺滅而不復存矣而况其辭哉
公有子四人長文玉次文麟次少師公名文升次文馭
孫十一人某某曽孫幾人蓋所謂在其子孫者乂如此
然則所謂羡慕而嘆悼者寧有既耶東陽之舉京闈少
師公實以御史監試事後獲同朝甚久故辱以是詩見
屬謹稽其先德而序之
夀方石先生七十詩序
𢎞治甲子春正月二十二日禮剖右侍郎掌國子祭酒
事方石謝先生夀七十吾同年在朝者以例賦詩為夀
蓋自己未之嵗至於是凡三焉先生舉天順甲申進士
成化間歴翰林侍講家居且十年𢎞治戊申以史事召
旋擢南京祭酒致仕歸又十年而有今命中間出與處
之迹相半古之所謂仕優而學學優而仕者殆兼之矣
至是而德並成望亦日益重天下之言達尊者必歸焉
山斗之仰不獨於諸生然也夫所謂老成人者其詩書
已稱之蓋非宿學耆德無以為政法之蓍龜教化之標
凖是不可以汎得而易視必養之於數十年而後得一
二於千百斯人之夀實天下之所為重也故平格之文
殷純嘏之保魯見於簡篇歌咏之辭亦惡可少哉方先
生之再召也抗章引避至於再三而朝廷遣使敦迫加
官示重迨其踰年復請而留之愈堅任之愈專比又以
考滿封其二世而特追旌其祖母為節婦以助風教出
於常典之外今先生耳目聰明志氣强毅雖内懐謙抑
而不獲自遂風節之所振勵教澤之所漸被文章之所
賁飾者與嵗而俱深然則先生之夀固係乎天下而非
一郷之父兄一官之長伯比也昔有虞氏養國老於上
庠養庶老於下庠歴代因之以為盛事是學校固貴德
尚齒之地况儒師之官手握教化身備齒德而先生者
豈非朝廷之所宜優而公卿大夫士之所同重者哉况
同時並進有通家之誼稱兄弟如吾徒者哉詩之作雖
私例而公言之朝著臺省之間為衣冠故事可也先生
晩得子及孫各一人皆在故里他日俾取是詩而誦之
寧獨非侑觴稱夀之一助也哉
懐麓堂集巻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