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麓堂集
懷麓堂集
欽定四庫全書
懐麓堂集巻六十四
明 李東陽 撰
文後稿四
序
樂平喬氏族譜序
大原樂平喬氏譜自處士安始其先莫可推而知也蓋自舊
譜燬於兵久弗克繼其九世孫工部侍郎諱毅欲次第為譜
未果而卒其子兵部郎中諱鳳亦然郎中之子中書舍人宗
太常少卿宇皆學於都御史楊公應寧及於宇既為譜宗稍
加删定手寫成帙比請楊公為序首簡復奉以質予予見其
法簡義實斷自其所可知者其間敘次紀載悉放歐陽氏為
之曰是可以傳已夫姓氏之見於左傳者五世本公子譜皆
因之宋鄭漁仲推衍其説乃有所謂以地與居為氏者若守
橋山之冡則為橋氏周秦以上史失其傳漢始有以儒宦顯者
後周文帝命去木為喬取高逺之義後之為喬者皆橋也自
因生胙土之典廢多世守其氏顧民生日繁族不易辨
延至隋唐之際官有簿狀家有譜系以相稽也及簿狀
之弊則上品無寒門下品無貴族甚者謂朝廷大臣須
公卿子弟為之譜牒之弊則貧而富者耻言其先賤而
貴者不録其祖乃或矯託冐昧以求相勝姓氏之不足
信也固宜今簿狀之見於官者應試有巻中式有録惟
殿試之録則刻其祖父兄弟之名與職以傳其間家世
貴顯者亦不多見樂平之喬三世進士具載於所謂録
其見於譜也亦然論者每以喬木擬世臣木蓋喬氏改
氏之義而世臣又其家所固有此譜之所為重也然所
重乎譜者非官之謂蓋亦有世德焉若工部之端厚兵
部之明偉乃喬氏之所以為重而二子者皆以文學為
業圖顯於厥世兹譜之修豈獨載名與系為稽質簿狀
之具哉思前史之失傳慨近譜之不可推幸而可知者
得姓改氏之由而已則自身之所受傳之以及於無窮
者固存乎其人而譜亦惡可闕哉且名之載於國史者
秘不可見而誥勅之褒錫碑志之紀述歌詩序記之贈
遺酬答皆足以備觀而互證故以次書之不在譜中論
喬氏之世於此取焉可也
金谿吳氏族譜序
湖廣布政司叅議吳君懋貞以其父封給事中正夫君
所修族譜來請曰吾吳氏之譜逸久矣吾祖若清府君
暨若淵若浩二叔祖有遺志焉若淵之沒吾父檢其故
篋則見其所自修者而未嘗出示蓋愼之也吾父乃倣
康齋先生所為譜質諸歐陽氏之法博采旁證以足其
所未備又冠以宗圖附以世德仕宦墓田家範及團拜
合祭諸儀八年而後成郷之為譜者莫加焉蓋吾族始
浚儀唐大史兢八世而為宣公者居於蜀子孫散處於
撫旴贑邵之間金谿撫地也又五世而為四四者宋開
禧時始徙竹谿為今族凡九世而至世忠以年計者三
百矣而吾譜始成請序所以作之意夫姓之分而為氏
其類甚繁惟國世最大且著而其後亦或忽其所出吳
之於魯去黄帝未久也而昏禮已失况其他乎後世以
氏為姓若簡矣然大而望於郡小而望於郷者亦不能
皆明其所由分雖大且著如國氏者徒襲其空名而已
幸而知其所自出而不知其所由分其與無所出者等
也譜之作其容以已乎哉天下之吳皆出於泰伯今居
竹谿之郷者再分於金谿一分於撫而與旴贑及邵皆
分於浚儀其前所由分者莫得而知也由是觀之雖散
在天下者皆然而何撫旴贑邵之云乎哉夫使浚儀以
前之譜存則由大史而上可以至於封國受氏者豈惟
浚儀雖天下可也然則吳氏之譜之作其容以已乎哉
且譜之義所以尊祖敬宗而睦族者也故必有孝弟之
實心而後能作有孝弟之實行而後能守無其實而徒
有其文則其弊抑有甚焉封君敦厚崇禮以率其宗布
政君之在諫垣文學論議志存實用有成績矣旬宣之
澤又將於此乎推然則吳氏之譜由是而傳之以及於
無窮豈不可哉為子孫者知作譜之難而思守之之不
易亦求其實而已矣
羣書集事淵海後序
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故孔氏之敎博文
為先約禮次之蓋有所識斯有所畜而不博則無以為
約也近古之世事簡而文未繁其為學者多要而寡博
維史法既立變而為傳記之書條分縷積以至於汗牛
充棟其勢不能盡或纂畧舉要俾易於求索庶幾盡其
所謂博有志於稽古者隨所得而資焉顧天下之事為
端不齊善惡成敗紛揉百出必於是擇而從之善者法
惡者戒則凡見諸紀録者雖人殊事異皆我之師也若
夸多闘㨗采華葉而棄本根支離决裂而卒無所歸宿
甚者謬取偏見為强辯詖行之資則雖博也將安取之
而况於畧乎故博固貴乎要而所謂要者非書之謂也
有羣書集事淵海者蓋國初人所輯不著姓名凡四十
七巻自君臣而下至外國為門十為目五百七十二為
事之條其多以數千計大扺皆集諸書事畧自春秋戰
國訖於元季毎條之下必註其所出若可謂博而要矣
内官監左少監賈公性在司禮出納機宻雅尚文事購
而得之圖欲捐貲鏤板以便初學病其字大小募善書
者録之稍拓其式質疑計舛程工計日累数月而後畢
亦可謂勤矣比以公務携至内閣請序末簡意懇甚予
夙抱書癖今且老不能徧閲也因為之浩嘆而書之
夀太子太保吏部尚書王公九十詩序
𢎞治乙丑今天子新嗣大位恭上兩宫尊號覃恩天下
時太子太保吏部尚書三原王公致政於家年及九十
特賜勅備物遣使詢問仍月如舊所給米二石嵗加輿
隸二人蓋盛舉也於是部院以下諸公皆賦詩為公夀
户部尚書韓公貫道以首簡授予乃為之説曰人之夀
以百嵗為期雖或過之而弗及者天下皆是也七十謂
之稀年八十謂之中夀以九計者雖閭閻之下亦難其
人况公卿乎昔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后氏貴爵而尚
齒蓋齒之尊者聞見廣而猷慮熟惟有爵者能見之然
非德性之堅定氣節之完固則亦有鮮終之戒多辱之
議故三者必兼貴而互尚之然就問之禮珍從之物非
九十者不與也王公生永樂全盛時聞祖宗之遺風餘
烈歴宣德正統間樂育庠序沾富教之澤歴内寺外郡
以至方岳當天順勵精之日熙洽既久上安下恬暨於
成化之季極矣而力自振奮彈壓權勢劾佞邪而置之
法一咈意則浩然引去身退而名益高比𢎞治更化之
初特起為吏部執法秉政為讒邪所間竟不失其正以
去自政體風俗之大罔不周知刑獄水利兵戎人物之
務徧嘗而歴試其斂而弗用也有遺力焉今耳目聰明
筋力如故高談劇飲之暇書巻不去手平生所著意見
及典籍格言歴代奏議日取而閲之雖興寄冲漠而愛
君體國之念猶耿耿不能忘也昔文潞公以太師致仕
復起而歸年過九十史稱國家當隆盛之時其大臣必
有耆艾之福推其有餘足庇當世公之風聲氣節高年
盛福大畧近之潞公有八子歴要官公子六人其半皆
在仕籍孫男十有三人曽孫三人而來者尚未艾亦今
人之所鮮見者也然則侈稱樂道形諸賦頌以播之郷
國傳之天下為衣冠盛事亦惡可已哉六子者某某承
裕為刑科左給事中刑科予禮部所舉士知其清簡有
家法每詢公居起狀兹特奉使命便道歸省因以諸公
之意序是詩而畀之為夀觴侑云公字宗貫號介軒石
渠老人則暮年所更號者也
夀兵部尚書劉公七十詩序
吾友兵部尚書劉公時雍以𢎞治乙丑十二月二十五
日初度夀七十同年進士之在朝者太子太保刑部尚
書閔公輩凡六人皆賦詩以寓頌禱之意循私例也昔
公為户部侍郎已以老乞歸先皇帝遣使賜勅俾總督
廣東西軍務敦迫以行又召入兵部乃悉其忠勤為國
狀廷宣面諭若家人父子然及屢乞休退必優詔勉留
至於六七今天子嗣位公復引年在告疏三上上特申
先志累賜褒嘉辭益懇而留之悆切然公雖身在廊廟
而山林泉石之興未嘗一日忘於懐也夫人之德業必
老而後成而兵之政為尤甚故蹇叔以老而知止王翦
以老而知進非勇夫少年所能及兹當新政之初邊務
委積心計手應旁通曲當而中所執守斷不為勢利所
奪跡其平生所治水利邊儲民食諸事猷慮愈熟而志
氣不少衰雖引年之禮知足之戒乃士君子之常而朝
廷之所眷注天下所望以為重者固不容釋也近世有
外夷聞其執政而不敢内侵見其風采而相與嘆美者
然則公之夀其在今日亦惡可少哉且平居意氣相許
皆欲以自見於世及壯而相勵以有成老而相要以有
終者則不能以皆同予六人者與公同舉而予又與同
業出入外内勞逸之不齊者亦多矣今諸公同朝而立
分曹而掌爵齒勲業相輝映惟予最少且劣公之視予
蓋不啻十年以長而予亦老矣則公之夀可知而亦惡
可以易得哉書不云乎天惟純佑命則商實又云天夀
平格保乂有殷多則實夀則長賢才之有益於國也如
此此古之大臣所以與其同列者蓋將為天下留之而
亦為天下頌之也是詩之作固以附諸君奭之義予不
善為祝夀之辭惟同年之夀如閔公者已四五作此予
所謂例也則今之夀公豈敢後於諸公哉六人者人再
賦得詩十二章為一巻書以齒序者詩為夀作也
闕里誌序
闕里誌志闕里也闕里者吾孔子所居之地道德政教
之所從出文獻之所在其志之也固宜古者有列國之
史而又有四方之志九丘之籍至周猶存為外史所掌
孔子述職方以除之者大抵皆是物也封建既廢史
惟朝廷有之至漢而備其法有帝紀有世家年表有傳
有志事分而代輯及東漢南陽撰作風俗志後郡縣始
各自為志則兼地里人物文章制度而有之而史之法
畧具蓋雖窮陬僻壌或不能無况吾孔子以教為政司
馬遷之史特著世家齒於有國歴代帝王褒崇封謚愈
久益隆其鍾靈毓聖之地非一郡一縣比也宋元間族
人宗翰輩間有紀述久而弗傳國朝成化末今山東布
政使張君泰知鄒縣嘗輯孔顔孟三氏誌其傳未廣也
𢎞治甲子重建闕里孔廟成東陽奉勅代告周覧遐慕
欲為一書巡撫都御史徐公源及衍聖公聞韶力賛其
議比歸至德州巡按御史陸君偁盧君翊及布政使曹
君源等合書以請適聞提學副使陳君鎬有事於此因
舉以屬之取所定凡例稍加潤飾且以孔氏實録孔庭
纂要素王紀事世家補鈔本致之以備采擇陳君乃叅
閲孔氏所藏祖庭廣記與凡遺碑斷刻諸書所載踰年
而後成其法以闕里為主附顔孟諸弟子之名氏事行
而體統尊摹先聖肖貌及地形廟制而圖像著述世家
宗泒特為世表而譜系明叙禮樂制度之法因革損益
而典式具若詔誥勅祝之頒布章牘箋表文移之出納
往復罔不備載而闕疑訂舛芟繁剔偽惟其所當凡為
巻十有三為目十有四為文累若千萬言於是我國家
之尊師重道度越前古者粲然大明於世亦孔氏之家
史也蓋有此地必有此書闕於二千年而成於一旦不
可謂不難矣天下之學聖人者讀其書法其道想像其
容儀而不可得見至其宅里林廟必惕然感之扵心然
殊方而産限地以遊固有終老而莫自遂者羮墻見尭
河洛思禹得是書而觀之景行希聖之念不油然而興
乎嗟夫金石雖堅不免磨滅斷裂之患板鋟楮印逓相
禪續則可以至於無窮由今日以至於無窮者必自是
書始故以徐公之意為序適僉事黄君繡歸自京師因
畀之俾刻於闕里置於所謂奎文閣者御史金君洪繼
按其地於是書有力焉故并書之而徐黄修建之績具
在誌中兹不復列云
南京工部尚書陳公之任詩序
今年夏南京工部尚書缺吏部廷薦一人以請户部右
侍郎益都陳公亷夫實膺首薦值允命以行公自天順
甲申至正德丙寅歴三朝四十三年自户部至今部為
四署自主事至今官為八命資最深其始在户部專領
錢穀嘗督糧大同賑荒北畿催漕官河皆奉勅專事具
有勞績在山西布政積官銀至五十餘萬兩奏減給邊
糧價八十餘萬兩撫治鄖陽捕劇盗三百餘人招流民
十萬餘口復入户部總京儲積餘糧七十餘萬石革馬
房冐給芻豆價嵗不下三十萬兩先朝之末詔諸司陳
弊政公所陳數事獨能力詆權貴不少為假借其用心
亦勤矣而性素樸直隨事盡職不自衒耀以取名譽循
次就格以至於今以郎中六薦而得叅政以布政再考
而得都御史以侍郎一薦而得尚書是何前日之拂而
今日之通耶屈伸往來之理固相尋於無窮然非其實
足以致之則車折馬踣中道而廢者亦多矣吾同年進
士二百五十人官至尚書者先後十有七方其始也回
翔迤邐每後於諸科而資格所積名實所致終有不可
遏者於公之行寧不重有所感哉夫君子苟知屈伸之
理出於自然則怨尤之意不萌於中希覬之私不移於
外修身盡職以俟命於天而已今兩京並峙六曹分職
工之與户皆國用民力所關而出納之數作止之節以
今校昔則有專與減之異公其益殫厥職勿諉為逺地
勿視為末務以無負於民與國使天下知其所自致者
非偶然而得也諸同年在朝者五人各賦詩二首為贈
公以明年丁卯夀躋七十逺弗及賀則預為致之以贈
同舉公之先通議府君嘗教京學予髫齔時所受業者
予之視公宜不在諸公後也故既為詩又序諸巻端
遷葬志序
遷葬志志遷葬也是遷也有合葬之道焉言遷者統於
尊也有族葬之制焉不徧及者專其事也當其未遷也
悲思怨慕積懣怫鬱不平之情誠有不得已者一遷合
間而昭穆之相從世代之相繫上祖禰而下及於子若
孫雖死而若生雖亡而若存者吾親之心其將安乎吾
親安則吾之情亦得以少慰矣而况封贈之典葬祭之
賜崇名備物皆徼朝廷之寵以為家世榮又平生意望
之所不敢及者徒恃吾祖吾父之行足以感乎天而得
乎君失乎彼顧得乎此虧於前乃盈於後若影響符契
之相應者惡可以不志哉故兹志作而天道明兹志作
而君賜彰兹志作而世德著兹志作而孝子之情見非
徒不得已於遷而亦不容已於志也志凡四巻首載誥
勅諭祭之文次之以奏疏公牘次以祝文奠章又次則
碑誌銘狀而雜記諸詩又以次附焉
篁墩文集序
文之見於世者惟經與史經立道史立事載道之文易
書詩春秋禮樂備矣書與春秋雖亦紀事而道固存焉
及其漸晦則孟子擴之又晦則韓子發之文而愈晦則
周程張朱諸子大闡明之自是而後殆無所復事乎作
者紀事之文自左傳遷史班漢書之後惟司馬通鑑歐
陽五代史若朱子綱目則取諸春秋亦以寓道而非徒
事也道無窮而事亦無窮故作者亦時有之若序論䇿
義之屬皆經之餘而碑表錫誌傳状之屬皆史之餘也
二者分殊而體異蓋惟韓歐能兼之吾朱子則集其大
成故雖未嘗極力於史之餘者而觀其所論議則可知
己歴代以來忽於考據者多失之疏畧而不該於用淺
於造詣者多失之支離汗漫而無所歸紛紛藉藉以就
於澌盡泯滅之地無怪乎其然也吾友篁墩陳先生資
禀靈異少時一目數行下英宗朝以竒童被薦入翰林
觀中秘書用詩學及第讀誦常至夜分遂能淹觀羣籍
下上其論議訂疑伐舛厥功惟多及研究理道求古人
為學之次第久而益有所見而於朱子之説尤深考覈
自以為得我師焉賾探隠索註釋經傳旁引曲証而才
與力又足以逹之雖皆出於經史之餘而宏博偉麗成
一家言質諸今世殆絶無而僅有者也顧中遭忌嫉晩
羅竒禍經濟之用不能盡白於世其所自見不過進講
經幄及於儲宫校正綱目預修續編之類而已若金梓
所刻巻帙所録家藏而人誦自都邑以徧於天下貽之
後世則雖巧詆深嫉者亦惡能使之無傳哉功名富貴
固士之所不道乎獨慨先生年不及下夀雖所謂文亦
未竟其所欲為者耳先生之文有篁墩前稿後稿三稿
續稿百二十巻没之七年為正德丙寅其門人輩摘而
刻於徽州名曰篁墩文粹論者以為未盡其選越明年
丁卯知府何君歆暨知縣張九逵徴於其子錦衣千户
壎得全稿焉將并鋟諸梓以示來者而壎請序於予予
與先生同舉京闈且同官甚久最其為文悼其不大用
以没故為天下道而因以附吾私云先生所輯有道一
編心經附註程氏統宗譜貽範集共百餘巻别行於世
皇明文衡瀛賢奏對録宋逸民録又百餘巻藏於家不
在集中
黎文僖公集序
東陽昔從文僖黎公先生游舉業之暇獲見所為古文
歌詩諸作時公方以狀元及第文名滿天下自公卿以
下外暨藩郡購者踵相接公每用短素相方格正書不
復屬草運筆命意不廢問答而詞整意足動数千百言
月累嵗積至盈几案公亦不自愛惜或為人所持去及
往反故邑回翔舊都道途篋笥間逸失過多公既致政
歸棄諸生越數年其長子南康知府民牧亦卒次子山
西右布政使民表輯其家遺稿得若干篇多出傳寫亥
豕不可讀東陽乃與劉司馬時雍楊大宰應寧參互校
訂釐為若干巻而民表實鋟梓以傳公嘗論古人之文
大抵以豐裕充贍為尚以雕飾削刻為病東陽雖在髫
丱頗能測識公意因進而請曰此非孟氏知言養氣之
㫖乎公曰得之矣蓋文章之與事業大抵皆氣之所為
氣得其養則發而為言言而成文為聲者皆充然而有
餘措而為行行而為事功者亦毅然而不可奪顧養在
我而用不用係乎時故韓昌黎蘇眉山之氣見於文章
韓忠獻富文忠之氣見於功業雖所就不同其在天下
皆有不可冺者公積學未仕時累詘科第而志益堅在
翰林上書執政捄言官得罪者固已氣蓋一時矣居嘗
遭值猜嫉而放言高論不少為遷就及其登華陟峻猶
不免於投閑置散而定力雅操未嘗苟同於世故雖功
業未能盡見其所養者固存今即其文觀之其所謂豐
蔚充贍者蓋若是盛也况亦有不盡其傳者乎然觀室
者必觀其隅後之學者聞公名因其文而論其世亦可
以識其大矣東陽獲奉緒餘忝竊科第僥冐禄位非徒
學力未至而才不稱事於公殆有愧焉又不能蒐采放
失俾無遺憾謹序次其所僅存者而因以附名姓於後
云公字大樸别號樸菴官至南京禮部尚書文僖其賜
諡也
匏翁家藏集序
匏翁家藏集七十巻吳文定公所著而手自編輯者也
為詩三十巻不分體製以年月先後為序文四十巻則
分體彚載而先後亦隠然寓乎其間蓋惟輯其所可識
而散佚於世者弗與也公既返葬其子中書舍人奭刻
梓於家未畢也比闋服上京師以屬公從子奕數月報
詩巻成又數月報文巻成奭特以告予請序首簡予覧
之悵然嘆曰言之成章者為文文之成聲者則為詩詩
與文同謂之言亦各有體而不相亂若典謨訓誥誓命
爻象之謂文風雅頌賦比興之為詩變於後世則凡序
記書疏箴銘賛頌之屬皆文也辭賦歌什吟謡之屬皆
詩也是其去古雖逺而為體固存彼才之弗逮者麄淺
跼滯欲進而不能强其或過之不失之竒巧則失之詰
屈不失之夸誕則汗漫而無所歸於是作者雖多而文
之體益微矣然言發於心而為行之表必其中有所養
而後能言蓋文之有體猶行之有節也若徒為文字之
美而行不掩焉則其言不過偶合而幸中文以古名者
固若是乎哉公少以經學為程試既而徧讀左傳遷史
韓柳歐蘇諸家之文欲盡棄其舊業及為部使所迫取
甲科官史局文名滿天下老居臺閣弗究厥施而終始
於所謂文者故其為詩深厚醲郁脫去凡近而古意獨
存其為文典而不俗鬯而不汎約諸理義以成一家之
言由是觀之則其識見之真正行履之端恪情趣之冲
泊無累者不待挹其容儀聆其論議而後可知也其文
之傳世固不可少哉昔人為一代數人一人數篇其澌
盡泯滅者弗論今求之成帙之間非世所最選者亦難
乎其為觀矣知言君子執體裁而求之公之文其有取
之無窮而讀之不厭者乎然則其散佚者尚博而求之
以盡白於天下無徒曰家藏云爾
太師英國公張公夀七十詩序
禮有之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后氏貴爵而尚齒商人
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詩書所稱不一而足齒
之於天下亦重矣至於史籍所載不可縷數姑以將帥
言之漢則張蒼馬援唐則王忠嗣郭子儀宋則种師道
韓世忠皆有爵位功德而戚里之舊則惟伏波汾陽二
人而已然其憂逺之跡劬勩之力蓋有不償其所得者
可不謂難乎英國公姓張氏字廷勉其先出開封之祥
符厥祖河間忠顯王從太祖高皇帝起義兵累功擢指
揮同知從太宗文皇帝定内難没於東昌配食太廟厥
考定興忠烈王以世䕃累功封信安伯新城侯進英國
公食禄三千石賜誥券加太師知經筵事監修三朝實
録號奉天靖難推誠宣力輔運佐理武臣階特進光禄
大夫勲柱國没於土木朝廷建世忠祠命有司修祀事
公年九嵗即嗣公爵掌後軍都督府事總五軍十二營
兵馬經筵實録亦如之爵之貴莫有能過者也有姑與
姊為兩朝貴妃世號國戚於親亦有光焉其為人敦詩
說禮執恭守儉勞而不伐恒久而不易居常應事不動
聲色而冠冕百辟為三軍所倚屬四方所傳誦中外所
瞻慕觀德者於此取焉可也且自服圭組以來六十年
歴事列聖值重熙之世燮調黙運於三公甲胄不煩於
大將訏謨乎廟堂之上鎮定乎要荒之外七子五孫冠
組環列夙夜之勤晨昏之樂有並行而不相悖者福履
之盛蓋一代而不數見也今夀登七十而耳聰目明志
力不倦郊廟之扈從營府之號令以至冠蓋㳺行之節
歌壺燕饗之禮校之少壯無少異焉聖天子方重老成
尚功烈寵禄優渥體貌隆重視前古而無譲公之夀固
得於天其益思無負於吾君也哉正德庚午春三月朔
日實公誕辰新寧伯譚公元助與公世好暨諸勲舊婣
戚賦為歌詩寓頌禱之義以首簡見屬故先叙其大者
而後及其私云
清苑傅氏家譜序
吏部左侍郎清苑傅君邦瑞嘗作家譜九巻間以視予
曰請為珪序之予觀其制首叙姓始按唐世系表謂傅
出姬姓黄帝裔孫大田之後封傅邑因以為氏顧他無
所據惟商説居傅巖以地為氏雖宋鄭樵之博洽亦止
云然晉傅傁鄭傅瑕而下亦不可考漢義陽侯介子居
北地北魏長史永居清河皆以地顯及其他散處中國
者大抵皆傅巖之後此兹譜之所由始也夫古之為氏
或以國或以官或以地氏非其人之賢殆不之及若傅
氏者是已説之見夢於高宗也與之語果聖人遂立以
為相今其語不可得而聞聞之於既相之後則三篇之
問答非聖莫之能也彼以國與官氏者宜乎衆矣其存
於世者僅可指數而地之氏乃大傳而不廢非以其人
之故與清苑之傳不知出於何郡舊傳有小興周者考
之志記皆無其名邦瑞之曽祖某祖某父某學優而不
仕皆以邦瑞貴累贈如其官而傅氏始顯名邦瑞以學
行登甲科官翰苑累遷左春坊諭德侍講學士在講筵
史局其所以格心華國者皆遜志之學多聞之訓也兹
佐聖天子領銓選當以人事君之責則所謂旁招俊乂
列於庶位者方有頼焉夫以數十年之世系家學至於
今而可徵非其人之賢其孰能之哉説者乃謂譜系之
法惟出於所知蓋自世逺姓繁誠亦有疑似冐濫之弊
若傅之為氏殆千百之一二宜不至于冐亦無所與疑
者使人人而能賢世世而能守則兹譜之傳雖至於數
千載亦可也譜之作有大義十餘若他望國系傳記邑
居墳墓大抵依歐蘇例為之其有異者則於名字之上
别繫元亨利貞等字為行次敘小善曲藝而疑者雖顯
弗書敘女子之嫁而不書其改嫁者蓋邦瑞所獨見若
叙姓顯則凡歴代之賢者皆備録之以為或渉於吾所
同出其例放於學士蔣君敬之而其説則出於大學士
丘文莊公邱與蔣皆希姓庶免於疑與冐者故傅氏因
之然非欲以例天下姓氏之繁也其餘若誥勅贈送銘
誌諸文亦以近例附之而其父之遺詩文亦附焉
錫山錢氏家譜序
錫山錢氏家譜十巻户部郎中榮續修而重刻焉者也
錢氏自漢富春公譲始居江東為鉅族有六望而常與
湖皆其一唐富春尉孝璟自湖遷杭實吳越武肅王鏐
所出武肅嘗作八宗慶裔圖推姓氏所始至於少典圖
為八十世而嵗代綿逺合否不可知其曽孫朱贈太師
中書令惟演修之以武肅為第一世至五世而止蓋名
同而義異及其再從孫承奉郎進始遷無錫無錫亦常
地也國朝永樂間承奉十世孫文林居士恒及其子梅
堂居士發又修之則畧其逺世旁裔而於正泒為詳其
諸孫種德輩又輯誥劵詩文諸作為傳芳等集皆以羽
翼是譜者然亦未備也𢎞治辛酉榮伯父梅林居士洪
重加編輯而榮以其父奉直公溥之命實預為之合統
系圖本系以文學總而為家譜而名始得正圖則自文
僖從子殿直統而上八十有五世皆存之以示所尊自
承奉遷錫者為第一世下及其諸孫為世十有七則詳
其名字官爵居址婚娶生卒以示其所親而義始明議
禮之家曰是善為譜禮不云乎尊祖故敬宗敬宗故睦
族慨自宗法廢而譜牒之學興士大夫家未必有有之
未必善今其所謂尊者尊祖敬宗之義也所謂親者睦
族之義也榮嘗謂武肅文禧之被寵垂休者以其忠孝
不以其尊顯此吾父之訓也茍不慕其尊且顯而惟忠
與孝是篤則於正宗不容以不親夫以遷錫為始祖而
猶圖其所謂八十五世者此吾高祖之義也推高祖之
義及於始祖以為有所據而不敢廢則於逺祖不容以
不尊合是二義以為一家之書前畧而後詳此專而彼
汎非徒有所據而亦不能無擇此譜之所以善也且古
者族世皆繫於官其顯者多載之世本外史旁推而互
見錢自得姓受氏之後無論世數其顯者武肅譜之矣
武肅之後生猶有籍思懿王俶納土於宋奏名於有司
者三千人為文武職官者殆及其半然其勲業行蹟在
國史者文僖之外無聞焉今其子孫散滿吳越所謂六
望又不知分而為幾錫之族最繁且盛而數十年未有
顯者雖實亦無以自見榮始舉進士為京朝官敦孝行
義為宗族重而文藝又足以發之如是譜者觀其所自
叙可知己然則譜之作亦非待其人而然歟使為錫之
後者世世相續皆能尊祖睦族篤忠孝為顯揚地則承
奉之澤可以至於無窮望他郡者能各詳其所親而不
失其所尊雖武肅所推而上者其澤亦固在也不然則
譜雖善亦不足恃而况不能為譜者哉
月橋詩序
攸邑之東北四十里有山焉竒聳峻㧞毎月出則先見
其巔登高而眺一白萬頃景象澄徹待月之高故名曰
明月山山之麓有橋横亘谿闊其長可數丈憑虛而歩
左右顧盻水光滉漾與月下上四無津涯得月之廣登
兹山者必於橋故亦名明月橋載在郡志易君孟景世
居之後徙居縣南之流塘懐念故業時往來嘯傲其間
因號為月橋居士其子舒誥舉進士為翰林檢討獲封
君如其官於是學士大夫同在史局者詢其家世居處
知君性行好尚之賢相與賦月橋之詩以美之舒誥乃
彚而成軸請予序予惟天下之名山巨浸竒蹤勝蹟或
以人顯或以物著大抵出於通衢大郡者易而發於遐
陬僻壌者難如岱嶽之峰以日觀名金山之亭以畱雲
名衡山之峰以回鴈名以至蜀江之濯錦匡廬之瀑布
皆以物著他如王右軍之蘭亭杜子美之浣花裴晉公
之午橋李賛皇之平泉蘇子瞻喜雨之亭趙子昻松雪
之齋皆以人顯而其弗顯者固不可以悉計也人之情
惟其居處之樂如所謂生於斯長於斯聚族屬於斯者
其常也若處而仕仕而歸有某水某丘童子時所釣遊
之處出於外境亦有見似人而喜者其所處不同其為
情一也易君居家孝友在郷黨稱信義通經史喜吟咏
藏修登眺之餘撫事觸物固有發乎情而感乎人人者
而其子又足以揚之然則兹山之與兹橋也亦豈必通
都大邑飽經而素識者而後為顯哉且古之人蓋有以
月之恒山之夀為頌禱之辭者君之夀七十有四某日
為初度之辰當秋氣寥泬天宇清肅之時歌是詩以為
夀觴之侑君之情其長樂乎兹地與兹景也若濟川之
功平政之惠則舒誥之文雅篤學又以志操持之亦將
有取於兹橋之用也乎其母孺人劉氏與君生同年誕
同月且同被錫命故諸詩并及之予同郡人也嘗歸茶
陵渡攸江時未與君識不及觀所謂月橋者念舒誥之
請故為之序
懐麓堂集巻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