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
篁墩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篁墩文集巻六 明 程敏政 撰
經筵講章
尚書
公曰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于
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
扈格于上帝巫咸又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在武
丁時則有若甘盤
時則有若言當時有如此之人太甲太戊祖乙武丁
都是商之賢君保衡是官名保取其安衡取其平即
指伊尹周公呼召公説我聞得在昔商家先王成湯
既受天命為天子時則有如伊尹以聖臣輔聖君治
化之隆與天無間故曰格于皇天在成湯之孫太甲
時則有如伊尹居保衡之官以聖臣輔賢君天下都
賴之以安平故曰保衡在太甲之孫太戊時則有如
伊尹之子伊陟與臣扈兩箇人以賢臣輔賢君其致
治之盛能得昊天上帝之心故曰格于上帝又有如
巫咸者也能輔君為治功在王室故曰乂王家在太
戊之孫祖乙時則有如巫賢巫賢乃巫咸之子在髙
宗武丁時則有如甘盤即髙宗之師盖商之諸君能
創業於前守成於後多是這六箇大臣輔佐之力
率惟兹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歴年所
率是循陟字解做升字指先王説所是次所周公又
説商家伊尹至甘盤六箇大臣能率循這輔君致治
之道有陳力就列之功用能保治得商家朝廷尊安
四方無虞故商家大禮尊其先王之既往者以盛大
之徳配于昊天上帝而享國歴年之久至於六百年
之多
天惟純佑命則商實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
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稱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
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佑是助稱是舉事如征伐㑹同之類周公承上文説
天意在商家純一不雜佑助其天命所以生賢衆多
使有商國家充實而無乏才之患在内則百官著姓
與王臣之㣲者莫不秉持其徳無偏私之蔽明致其
恤有憂國之心在外小臣與藩屏國家侯服甸服之
臣况皆奔走趨事惟此之故惟稱舉其明徳用以匡
治其君俾無過舉故其君或有征伐㑹同之事于四
方令行禁止如龜之卜如蓍之筮天下之人知其出
于至公無有不敬信的周公言此以見天眷人君莫
大於生賢人君圖治莫先於用賢的意思
公曰君奭天壽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滅威今汝永
念則有固命厥亂明我新造邦
平是坦然無私格是通徹無間汝是指召公亂字也
解做治字周公呼召公說上天福善禍淫其心至公
豈肯私壽於人若有坦然無私通格于天的人天必
壽他如伊尹至甘盤這六箇大臣能盡平格之實故
能保治商家享國長久到商紂嗣天子之位輔以奸
惡乃遽遭滅亡之天威為何盖因不能用賢臣輔佐
以格于天天豈肯私壽他今召公當勉為我周家永
久之慮留佐成王則可以保有鞏固之天命其治效
亦明著於我周新立之國而召公一身也有光顯了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徳其集天命于厥
躬
割是災害申是重勸是勉寜王是指武王以其有安
天下之功故曰寜周公又呼召公説在前時皇天上
帝因紂無道降災害與商家使他失了天下申重勸
勉我武王之聖徳集天命于武王之身使有天下為
天子謂之勸者非天有言語告人只是㝠㝠之中佑
助啓迪使武王之徳日新又新也
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
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宫括
虢叔是文王之弟封于虢閎散泰南宫是人的姓天
宜生顛括是人的名周公又說文王庶幾能修治調
和我周家所有的中夏地方使三分有二之國無有
廢缺的政事無有乖戾的風俗也非是文王一人之
力亦惟有如虢叔有如閎夭有如散宜生有如泰顛
有如南宫括這五箇大臣輔佐他如此
又曰無能往來兹迪彛教文王蔑徳降于國人
蔑是無周公又反前意說若虢叔毎這五箇大臣不
能為文王往來奔走於此勉盡職業開導啓迪其秉
彛之常教則文王也無徳澤降及于國人甚言君不
可無臣也
亦惟純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時昭文王迪見冐聞于
上帝惟時受有殷命哉
迪知這一箇迪字是踐履的意思迪見這一箇迪字
是開導意思周公復正言文王有這五箇大臣亦是
天意在文王純一不雜佑助他故生這等秉持明徳
之臣踐履工夫到至處著實曉得上天威命商紂有
必亡之理以此同心協力務在昭顯文王開導啓迪
使文王之徳如日之著見于上如天之覆冐于下而
升聞于皇天上帝惟是之故遂能受有商之天命這
一節見文王雖是聖人亦不可無賢臣之助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後暨武王誕將天威咸劉厥
敵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冐丕單稱徳
四人是閎天散宜生泰顛南宫括此時虢叔已不在
了劉字解做殺字單是盡周公又說武王時惟有閎
夭毎這四箇大臣庻幾能使武王蹈有天禄後來又
與武王大奉上天之威命去伐紂盡殺其殘暴抗敵
之人有了天下這四箇大臣又同心輔佐昭顯武王
使其徳覆冐於天下天下之大盡都稱頌武王的聖
徳這一節見武王雖是聖君亦不可無賢臣之助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共濟
小子是周公自謙之稱浮水曰㳺周公又說如今在
我小子旦承文王武王的基業懼不能濟事比如要
浮過那大川水去不知津渡所在一箇人豈能得濟
我去與爾召公期於共濟方可觀此則周公留召公
要共成王業其意可謂切矣
小子同未在位誕無我責収罔朂不及耉造徳不降我
則鳴鳥不聞矧曰其有能格
小子指成王周公是成王的叔父故稱成王做小子
誕無我責這一句先儒説疑有缺文収罔不及這一
句先儒説未詳其義耉造是老成人周公又説成王
㓜沖雖已即位與未即位同正要賢臣相與輔佐他
若召公求去則耉老成人之徳不下降于民我於那
瑞世之鳴鳯也不得聞其聲了况敢説道進此而有
能感格于天乎
公曰嗚呼君肆其監于兹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
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
肆是大兹指上文猷是謀後人是文武的後人即指
成王周公嘆息說召公大宜監視我上文所告的言
語我文王武王受天之命固有無窮的休美然其積
累締造之功也大是艱難豈可不竭力保守今告召
公爾當謀所以自處寛裕之道展布四體使君徳開
明不要心中狹隘只管求去我不欲後王迷惑而失
為君之道也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極曰汝明朂偶王
在亶乘兹天命惟文王徳丕承無疆之䘏
前人指武王民極是下民的凖則偶字解做配字周
公與召公曽同受武王顧命故周公告他説武王敷
布他腹心盡以命汝召公使居三公之位要爾做一
箇下民的凖則其告命之詞説道汝召公當精白一
心勉輔嗣王如農夫偶畊的一般不可缺了一人又
當以心相信如馭車的一般幷力一心以乘載這天
命又當追念我文王之舊徳與我周家大受無窮之
憂責如民生休戚天命去留都是可憂處武王所以
命汝召公如此豈可以求去乎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監于殷喪大否
肆念我天威
保是太保召公所居之官大否是大亂周公又說召
公如今告汝以我的誠意遂呼他官名説太保君奭
所願汝能敬以我所言監視于商紂之喪亡大亂可
不大念我天威之可畏周公説天威而必曰我天威
盖天命在人君的心上不在外面周家雖已受了天
命若嗣君無賢臣輔導此心少有放肆則天喪又將
移于周了豈不大可畏乎周公之言忠愛懇切如此
予不允惟若兹告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
是二人天休滋至惟是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
民在讓後人于丕時
襄是成戡是勝周公告召公説我豈是不取信于人
却如此告汝我只說周家王業之成在我與汝二人
汝聞我之言有契合于心也説是在我與汝二人但
上天休命源源而來任大責重惟是我二人恐不能
勝汝當能自敬其徳明揚我周邦才俊之人布列庻
位以盡大臣之職業以答滋至之天休他日在汝要
推讓後人于國家大盛之時我不阻爾如今却不可
求去
嗚呼篤棐時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
棐是輔周公又嘆息説同心協力篤實以輔佐嗣君
只是我二人我用能至于今日這等休美盛大周公
平日未嘗自有其功此特為留召公而言盖叙其所
已然也
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冐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俾是從周公告召公説我雖能致得今日這等休美
盛大然未可自足我當與汝共成文王的功業不可
怠忽務要使嗣君之徳如天一般大覆冐于海隅日
出之地凡四逺之民無一人不率從臣服于我周家
方可此盖勉其所未至也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誥予惟用閔于天越民
惠是順閔是憂周公又説召公我豈不順于理却
如此反覆多言告汝我只為憂天命難于保終及斯
民無所倚賴所以拳拳的留爾
公曰嗚呼君惟乃知民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終祗若
兹往敬用治
民徳是説民心之嚮順處若也是順的意思周公又
嘆息説召公你是箇歴練老成的人惟爾知民心之
嚮順也都能於其初不敢遺怨上頭人只是當思其
終則民心之難保處最是可畏汝其祗順我所告你
的言語往敬以治其所當為之事不可怠忽此盖召
公已肯留了周公飾遣他就職之詞臣謹案君奭這
一篇是周公留召公的書盖人君嗣位之初全在
老成人輔佐若輔佐得人則君徳可成太平可致
若輔佐不得人則君徳難成治道無望當成王之
時老成人無出召公之右者故周公因其告老再
三留他其後召公感周公之言既相成王又相康
王遂致刑措之美君臣同休可謂盛矣伏惟聖明
留意
蔡仲之命
蔡是國名仲是蔡叔之子命是誥命此篇所記是封
蔡仲為諸侯誥命之詞
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
蔡叔于郭隣以車七乘降霍叔于庻人三年不齒
百工是百官管叔是周公之兄蔡叔霍叔是周公之
弟武王崩時成王尚㓜周公居天官冢宰之位統正
百官當是時管叔蔡叔霍叔三箇人監紂之子武庚
于商之舊都以主少國疑流出那無根之言倡為叛
亂說周公有不利于成王的心到後來事都明了於
是致辟管叔於商致辟是將管叔明正其罪誅戮于
商之舊都囚蔡叔于郭隣以車七乘是將蔡叔幽囚
去那中國之外郭隣地方拘繫他出入却還把那七
乘之車隨從他降霍叔于庻人三年不齒是將霍叔
來削爵為民三年之後改過自新方才齒録他復其
原爵管叔蔡叔霍叔三箇人雖是周公弟兄其所行
得罪于宗社故周公不得不處治他因其罪之大小
定為刑之輕重皆天討所加不敢以私恩廢公義也
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為卿士叔卒乃命諸王邦之蔡
庸是常卿士是諸侯之官周公佐成王食邑于畿内
畿内諸侯當有兩箇卿士周公既囚蔡叔于郭隣見
蔡叔之子蔡仲能常敬徳用以為已之卿士蔡叔既
沒周公請命成王使他之國于蔡襲封為諸侯盖蔡
叔有罪則囚之不以弟而私蔡仲既賢則封之不以
父而棄於此見周公大聖人之心真與天地一般
王若曰小子胡惟爾率徳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爾侯
于東土往即乃封敬哉
胡是蔡仲的名猷是道蔡在成周之東故謂之東土
成王呼蔡仲之名説惟爾小子胡率循爾祖文王之
明徳改易爾父蔡叔之悖行能謹慎其所行之道故
我命汝為諸侯于東方如今去就汝所封之國當敬
之哉敬哉是勉勵他不可放失其本心也
爾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爾乃邁迹自身克勤無怠
以垂憲乃後率乃祖文王之彛訓無若爾考之違王命
前人指蔡叔愆是罪過成王告蔡仲說爾父蔡叔以
不忠不孝得罪于王室爾蔡仲當要掩盖爾父的罪
過掩盖他罪過惟在于忠君惟在于孝親這忠孝二
事爾蔡仲當卓然勇往進歩從自家身上做起須能
勤力於敬徳的工夫不敢有一時懈怠用以垂法于
爾後世子孫方好然所以垂法處又不在他求只在
率循爾祖文王之常教不要似爾父蔡叔違背了君
上之命這兩句即是申說上文率徳改行的意思
皇天無親惟徳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懐為善不同同
歸于治為惡不同同歸于亂爾其戒哉
成王告蔡仲説皇天上帝他於人無甚麽私親只是
有徳的人便輔佐他使其常享爵位故曰皇天無私
惟徳是輔下民的心他於人也無有甚麽定向只是
有恩惠及民的懐服他欲其常作民主故曰民心無
常惟惠之懐善是好事如敬天法祖親賢愛民這等
好事雖有萬端不同無一件不是當做的若有一於
此皆足以致治使國泰民安故曰為善不同同歸于
治惡是不好的事如貪財好色拒諫虐民這等不好
的事也有萬端不同無一件是當做的若有一於此
皆足以致亂使民怨國危故曰為惡不同同歸于亂
爾蔡仲做諸侯有民人社稷之寄可不以治亂為儆
哉
愼厥初惟厥終終以不困不惟厥終終以困窮
惟字解做思字困是困苦窮是困之極處成王又告
蔡仲説人情多是始勤終怠汝今之國凡行事當要
謹其初思其終若能思其終憂勤惕勵不敢怠忽其
終必不至于困苦若不能思其終茍且放肆不知儆
戒其終必至于困苦到極處
懋乃攸績睦乃四隣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濟小民
懋是勉勵兄弟是同姓諸侯成王又告蔡仲説勉勵
爾所建立的功績不要怠慢誤事親睦爾四隣之侯
國不要輕易生釁用以藩屏王室防禦外侮用以和
協爾同姓的諸侯與同休戚康濟在下的小民務要
安其生業極其危難這五件事乃諸侯職之所當盡
者故成王畫一以告蔡仲
率自中無作聰明亂舊章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
則予一人汝嘉
率是率循中是人心上道理無過不及處舊章是先
王成法側言是一偏之言厥度是説自身上所守的
法度成王又告蔡仲説汝當率循着心上的道理行
不要有太過不及處不要妄作聰明逞一已之私智
紊亂了先王的成法詳審爾目之所視耳之所聽不
要惑于一偏之言納其讒謟改變了自身所守的法
度若不妄作聰明又不聽一偏之言使喜怒好惡都
出于大中至正之道則予一人以爾蔡仲為可嘉矣
嘉是褒美的意思
王曰小子胡汝往哉無荒棄朕命
成王又嘆息呼蔡仲之名説小子胡汝往之國當用
心整理國事不要荒廢棄墜了我所命爾的言語臣
謹按蔡仲之命這一篇雖是成王告諸侯之辭然多
與伊尹告太甲之言相類伊尹說皇天無親克敬惟
親民罔常懐懐于有仁與此篇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民心無常惟惠之懐説話一般伊尹説與治同道罔
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與此篇為善不同同歸于治
為惡不同同歸于亂語亦相似伊尹説慎終如始又
説君罔以辨言亂舊政與此篇慎厥初惟厥終及無
作聰明亂舊章罔以側言改厥度尤為相同大抵國
家治亂安危之機不過敬天法祖親賢愛民及慎終
如始這一段道理伏惟聖明味成王之言以為新政
之助天下幸甚
多方
成王即政奄國與淮夷再行反叛成王親征滅了他
囬到京都作此以告四國及天下因篇中有多方二
字故取以名篇
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于宗周
奄是國名即今山東曲阜縣之奄至鄉宗周指鎬京
王者定都的去處為天下所宗故謂之宗周成王即
政之明年夏五月丁亥日王親征滅了奄國自奄國
班師囬來至于鎬京諸侯來朝王乃告諭他故先叙
其事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民我惟
大降爾命爾罔不知
猷是發語辭四國是指管叔蔡叔霍叔及紂子殷侯
四國而言尹解做正字周公傳成王之命說告諭爾
管叔霍殷四國之民因以曉諭天下的人惟爾殷侯
所管的正經百姓爾等反叛不常罪當誅戮我今大
降恩赦宥爾之命爾等不可不知既云周公曰又云
王若曰以明周公是傳王命不是專擅自家命他周
公之命誥終于此篇故發這一箇例以見在前大誥
諸篇凡稱王曰者都是傳成王之命
洪惟圖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
洪是大圖是謀永是久逺寅是敬畏成王說爾奄國
之人大起私意要圖謀上天之命自取滅亡不肯作
乆逺之計存敬畏之心以保守爾祖先的祭祀盖奄
國之叛雖是以興復商家為名然紂之亡周之興天
命已定不可妄干故成王首以天命為言乃一篇之
綱領
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誕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
不克終日勸于帝之廸乃爾攸聞
夏是指桀而言誕是大慼是憂成王又説惟皇上帝
降到災異以譴告于夏桀桀全不知戒懼反大肆逸
豫以為樂口中不肯說一句憂民之言况敢望其有
憂民之實勸是勉勵迪是開導桀既不能憂民乃大
肆意于淫亂昏迷凡視聽動息不能於一日之間少
加勉勵于上帝所以開導啟迪斯人者况敢望其能
乆于惠迪而不違於是天理幾滅天命遂去凡此都
是爾殷民所親聞的成王言此以見桀之失天命以
不能憂民順天之故况紂罪浮於桀而失天命爾殷
民豈可再三不靖以違天意
厥圖帝之命不克開于民之麗乃大降罰崇亂有夏因
甲于内亂不克靈承于旅罔丕惟進之恭洪舒于民亦
惟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邑
麗解做依字謂民所依以生如田土衣食之類甲是
始靈是善舒是寛裕的意思叨是貪叨懫是忿懫劓
割是戕害的意思成王說夏桀矯誣上天圖謀猜度
上帝之命自分未必亡國以此不能開下民衣食之
原使民飽暖却於民所依賴以為生的都抑塞遏絶
住了如横征暴斂奪盡民利乃猶大降威虐于民嚴
刑峻罰以殘民生以増亂于有夏之國成王又説桀
這等慢天虐民䆒其所因始于内嬖有施之女蠱惑
其心喪敗其家家既不齊將何以治國故不能善承
受天下的衆庻不能大進于敬大加寛裕之澤于民
成王又説桀既不寛裕于民却又於有夏之民數内
取那貪叨聚歛忿懫酷刑的人日加欽崇而尊用之
以戕害于有夏之國使民不勝其苦這一節是説夏
桀慢天虐民縱惡長姦失了天命的實事
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于成湯刑殄有夏
顯是明顯休是休美成王説上天之意只是要為天
下求一箇有徳的人與民做主桀既不能為民之主
天乃大降那明顯休美之命于成湯使他為民之主
致刑伐以殄滅了有夏之國謂之求謂之降不是天
真去求一箇人降一紙書只是天下無主勢必歸于
有道之君有道之君也辭避不得恰似天有意去求
有意降下的一般故曰天求之天降之也
惟天不畀純乃惟以爾多方之義民不克永于多享
畀是與純是大義民是賢人君子成王又說惟上天
所以不與桀者甚大盖因他無道故喪其身亡其國
雖以爾天下之賢人君子不為不衆也不能使其長
乆多享其國以至於滅亡言桀雖有賢人君子而不
能用也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
于百為大不克開
保享是安享開是開導成王説惟夏桀之平日敬信
的許多人都不是賢人君子都是些貪饕聚斂忿懫
酷刑的人同惡相濟大不能明以安享其民乃相與
虐害其民使民無所措手足至於凡百所為無一路
可通故曰大不克開如做農工的便害他農工做商
賈的便害他商賈政暴民窮所以速其亡也
乃惟成湯克以爾多方簡代夏作民主
簡是簡擇成王又説乃惟成湯能使爾天下之人簡
擇而歸之以代夏桀為生民之主盖桀無道失了民
心故民背之湯有道能得民心故民歸之也
愼厥麗乃勸厥民刑用勸
刑是儀刑以他為法則的意思成王又説君道在依
於仁成湯能盡君道謹慎其所依者乃以仁道勸勉
于上故其民都心恱誠服以成湯為法則用能以仁
道勸勉于下孟子說君仁莫不仁即是此意
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愼罰亦克用勸
帝乙是商之後王成王又説自成湯傳到帝乙雖歴
世不同無不知道明其已徳不敢昏昧謹其成罰不
敢輕忽故亦能用以勸勉其民使民都能向善去惡
盖明徳慎罰便是慎厥麗明徳是仁之本愼罰是仁
之政
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
要解做結字謂結斷囚之罪犯盖已之徳不過明之
而已至於刑罰有當刑的有當宥的故成王又説商
家先王凡結斷囚之罪犯於其中或誅殺那罪多的
不敢輕減了他使民曉然知道惡之當逺也能用以
為勸勉或解放那無罪的不敢寃抑了他使民懽然
知道善之可恃也能用以為勸勉盖刑所當刑宥所
當宥皆所謂仁之政也
今至于爾辟弗克以爾多方享天之命
爾辟指紂而言成王又説商先哲王世傳家法積累
維持得天下相安如此今一旦到爾君維乃不能以
爾全盛之天下坐享天命以至於滅亡誠為可憫然
天命至公今紂之亡既與桀之亡一般則周之興也
與湯之興一般爾殷反側不已之心亦可以自反矣
嗚呼王若曰誥告爾多方非天庸釋有夏非天庸釋有
殷
誥即如後世詔書一般庸解做用字釋解做去字周
公嘆息傳成王之命説如今以詔書告諭爾四方之
人知道非是上天用意要去了有夏之國也非是上
天用意要去了有商之國只是夏桀商紂無道自取
滅亡不干天事這一節先言嗚呼後言王若曰是周
公先嘆息而後宣布成王之命乃史臣變例以明周
公不曽稱王之意所以謹君臣萬世之大防也
乃惟爾辟以爾多方大淫圖天之命屑有辭
爾辟指紂而言淫是淫泆屑是瑣屑成王説乃惟爾
君商紂倚恃爾四方之富庶全盛不知戒懼大肆淫
泆非為圖謀猜度上天之命以為未必亡國其瑣屑
的言語至於矯誣上天之惑衆則商之亡真是自取
此以見非天庸釋有殷之意
乃惟有夏圖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時喪有邦間之
有夏指桀而言集與積善積惡之積一般意思享是
享國有邦指商而言間是代的意思成王乃惟夏桀
凡所圖為其國之政事都是無道的所為故不能積
而至于享國乃積而至于亡國所以上天降是喪亂
使有商湯王代之而有天下則夏之亡真是自取此
以見非天庸釋有夏之意
乃惟爾商後王逸厥逸圖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時喪
商後王也是指紂説逸是安逸蠲是潔烝是進成王
又説乃惟爾商後王紂不能居安思危以逸居逸却
淫湎無度凡所圖為其國之政事都是穢惡昏濁不
清潔的怠惰茍且不長進的所以上天降是喪亂于
有商此盖隠然説周家當代商之意所以折殷民反
側之心也
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
誕作民主罔可念聽
聖是通明之稱狂是庸愚之稱子孫是説商先王之
子孫即指紂而言成王説惟通明之人其資質雖美
茍自恃其通明而不加念慮則天命之性日就彫喪
反做箇昏愚的人了若昏愚之人其資質雖陋茍自
耻其昏愚而能加念慮則天命之性忽然復明便做
箇通明的人了紂雖昏愚也有可以遷善改過之理
故上天未忍遽絶之猶五年之乆須待他寛暇他望
其遷善改過大為生民之主然紂終不能警悟凡所
為的都是穢行無可念者所道的都是惡言無可聽
者此所以必亡也盖人心易危難安道心難明易昧
一念之差雖未至于狂若積漸放肆將去那做狂人
的根基便從此起一念之善雖未至于聖若積漸擴
充將去那做聖人的根基便從此起周公拳拳告戒
之言眞萬世人主之龜鑑
天惟求爾多方大動以威開厥顧天惟爾多方罔堪顧
之
開是開發顧是眷顧成王又説紂之穢行惡言既無
可念可聽者上天於是求民主于四方之人大警動
商紂以災異譴告之威示有所驅除以開發那可受
眷顧之命的人惟爾四方之人皆不足以堪眷顧之
命以為民主故下文歴叙文王武王受天眷命的事
惟我周王靈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
用休簡畀殷命尹爾多方
典是主式是用克堪用徳是能勝用徳之任即仁以
為已任的意思教是訓誘成王説上天因紂無道求
民主于天下天下之人無可以當之者惟我周文王
武王以仁政得民心善承受天下衆庶能勝此用徳
之任可以主典神天之祀上天惟用隂誘其衷使我
文王武王之徳政用臻于休美簡擇于衆人之中而
畀付以商家所受之眷命使代于天子以尹正爾四
方之諸侯此可見天之眷顧於文王武王不偶然處
今我曷敢多誥我惟大降爾四國民命
成王又説今我曷敢多言以告汝我只是要大降恩
赦宥爾管蔡霍殷四國的民命盖舉其宥過之恩所
以責其遷善之實也
爾曷不忱裕之于爾多方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享天
之命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爾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忱是誠實裕是寛裕夾是夾輔之夾介是賔介之介
畋也是畊種的意思惠是順熈是廣也成王説爾四
國之民懐疑不安故反側不已爾等何不以誠實寛
裕之道通之于爾多方乎爾等何不夾輔介助治我
周王之大事而安享上天之定命乎如爾等叛亂不
知天命若據法定罪當瀦爾宅舍為洿池収爾等田
産入官府才是我今都寛宥了爾還得住爾宅舎畊
爾田産爾等何不洗心滌慮順附我王室以廣上天
之新命乎這三節是責殷民以其所當為之事
爾乃迪屢不静爾心未愛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
天命爾乃自作不典圖忱于正
宅是安的意思屑是輕屑播是播棄不典是不法成
王又説爾四國之民其所行屢屢的不肯安静自取
滅亡爾等之心將未知所以自愛其身乎况商紂無
道天之所廢爾等乃不能大安於天命乎我周有道
天之所興爾等乃輕屑播棄其天命而不信乎天命
已定不可妄干爾等乃自為不法之事圖為興復要
見信于正人君子以為當然乎這四節是責殷民以
其所不當為之事
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
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非我有周秉徳
不康寧乃惟爾自速辜
戰是戰兢恐怕的意思要是要結詳斷意思殛是誅
戮康寧是安静辜是罪也成王説爾四國之民我惟
時用好言語教誨告諭爾等我惟時心裏戰兢恐怕
虧爾又要結詳斷爾的罪犯開釋寛宥爾等爾等却
不肯體我之意只管反側不安至于第二遍又至于
第三遍了若自今爾等有不能聽用我降宥爾命各
安其生還狃於叛亂反覆不了我當大用刑罰誅戮
爾等到那誅戮的時節非是我周家秉持君徳不肯
安静乃是爾等自家做出那凶逆的事以速其罪耳
這一節是申説上文迪屢不静之意
王曰嗚呼猷告爾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爾奔走臣我
監五祀
猷是發語詞監是監治殷民的官監治之官受命分
管地方有君道存焉故他所管的也謂之臣祀是年
商曰祀周曰年因告殷民故謂之祀成王嘆息説告
諭爾四方多士及殷之多士今爾等遷徙在洛邑奔
走効勞臣服於我所命的監治之官非是一朝一夕
已是五年了
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爾罔不克臬
周官多以胥以伯以正為名臬解做事字成至又説
爾殷多士及有受官職於洛邑共治遷民的若胥伯
小大衆多之正與我所命的監治之官相處已久爾
等宜相體悉無或反側偷惰不能趨事務要竭力盡
職庶無負我告教之意
自作不和爾惟和哉爾室不睦爾惟和哉爾邑克明爾
惟克勤乃事
和是和順睦也是和的意思成王説心不安静則身
不和順爾殷多士自己身上有做的不和順處如所
言或戾於理所行或乖於義爾當勉勵於和順身不
和順則家不和睦爾殷多士一家之中有不和睦處
如父子不能慈孝兄弟不能友愛爾當勉勵於和睦
若身既和順家又和睦便是身修家齊大本正了由
是爾所治的新邑之人都觀感興起懽然有恩以相
愛粲然有文以相接一邑之中能使百姓昭明如此
便是國治之効爾等可謂能勤謹於所事而不負其
所職矣
爾尚不忌于凶徳亦則以穆穆在乃位克閲于乃邑謀介
忌是畏穆穆是和敬貌閲是簡閱推擇謀是圖介是
助成王又說殷之頑民其叛亂之凶徳最是可畏爾
多士如今要庶幾不畏他凶徳亦則以穆穆和敬之
容端處其位以臨之使他瞻仰觀法潜消其悍逆悖
戾之氣又要能簡閱推擇于爾邑中之賢人君子以
圖其助則殷之頑民且將革心向化有何可畏成王
誘掖有殷多士之善以化服有殷頑民之惡其轉移
感動之機可謂㣲矣
爾乃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天惟畀矜爾我有周惟
其大介賚爾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
畀是畀與矜是矜憫介是佑助的意思迪是啓迪簡
是簡㧞服解做事字大僚是大臣成王説爾殷多士
能聽我上文所教的言語則自是居於洛邑庶幾可
以保有家業得永逺着力治耕爾之田土若本分生
理不復思亂上天亦將畀與爾使獲安其生矜憫爾
使不陷於罪我周家亦將大加佑助成爾之徳大加
賞賚彰爾之善啓迪簡㧞在朝廷之上使爾列于庶
位庶幾勉爾之事若果能盡心以輔我周家雖進而
任事于公卿大臣之列也不難至矣這一節是以爵
賞勸勵殷民之意
王曰嗚呼多士爾不克勸忱我命爾亦則惟不克享凡
民惟曰不享爾乃惟逸惟頗大逺王命則惟爾多方探
天之威
享是奉承的意思逸是放逸頗是頗僻逺是違逺多
方二字先儒説當作多士探是取也成王告諭將終
又嘆息説有殷多士爾若不能互相勸勉信我所命
的言語爾等也只是無識心不能奉其君上爾若不
能奉君上則凡洛邑之民都倣效説道君上不必奉
他㸔來爾等只是要放逸偷安只是箇頗僻不正敢
如此大違了君上之命若究其所由只是爾殷多士
自取上天之威罰搆害於身不干上面人事這與下
一節是以刑罰懲戒殷民之意
我則致天之罰離逖爾土
逖解做逺字成王説爾殷多士若大違了君上之命
不肯信服我當奉行上天之威罰使爾父母兄弟妻
子播遷蕩柝隔逺爾之鄉土那時節雖欲安爾居力
爾田豈可再得
王曰我不惟多誥我惟祗告爾命
成王又説我豈是要如此多言我只是敬告爾以上
文勸勉之命而已
又曰時惟爾初不克敬于和則無我怨
時惟爾初是與之更始的意思周公又傳王命告多
方説爾前日叛亂之罪我都不提了如今與爾更始
爾若不能敬謹以歸於和順還要乖違倡亂便是爾
自取誅戮赦爾不成了爾於那時切莫以我為怨這
一節上文稱王曰到此稱又曰乃史臣形容周公惓
惓斯民有餘不盡之意臣謹按多方以上至大誥八
篇大畧以殷人之心不服周而作盖當紂之虐天下
人如在湯火中一般所以見武王之徳歸附如流不
暇念殷之先王及天下粗定人自湯火中出來即緬
想成湯以下七王之徳如父母一般紛然四起不肯
服周雖以武王周公兩箇聖人相繼撫之也一時不
能止他盖成湯聖人創業於前太甲每六位賢王守
成於後其深仁厚澤六七百年所以天下人終忘不
了到西漢時君之徳比之於殷如把石頭比美玉相
似然王莽公孫述之徒終不能使人忘漢故光武皇
帝中興之勢如建那瓶中之水一般容易何况殷先
王之徳人如何忘得他若周家當時無有周公則亦
危殆矣然則深仁厚澤固結民心如成湯太甲之君
真後世人主所當師法伏惟聖明留意
篁墩文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