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
篁墩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篁墩文集巻二十 明 程敏政 撰
記
黟縣重修縣治記
凡有所興作於其治者非必其才之充於已惠之浹於
下夫然後事易集而功可圖也才不充則僅僅自守而
憚於為惠不洽則上下之情隔而民不樂求集事而圖
衆功之成於一旦烏可得哉若髙君之治黟而百廢具
興殆所謂才充而惠浹者與黟之儒紳義民耆宿合詞
而言於予曰髙君下車即剗其宿弊與民更始繼振其
學之政而均其邑之賦使民知向方而足以自裕盖期
年政成知其民之可與有為也而縣之㕔事視諸廢獨
甚前為令者茍安而已君曰是將以出政而涖民不可
但已也言於上官請羡財以為之而凡學宫以暨憲司
院若公舘若祠廟若食庾若橋梁若街衙若坊表壞者
葺之弊者新之皆捐俸以倡募工以作一無所取於民
而民樂君之政相與趨事惟恐後以兹衆功舉之甚易
而成之甚速山川增輝士女胥慶吾邦遂為壮邑非復
舊之為黟者矣令君之功豈可泯乎請記其成為來者
勸黟人之言如此予觀近世之有作興於其治者或舉
其一而遺其二或僅以取具而莫克圖其全者才不充
與或兼舉圖全而傷民之財力遂至於僨事者惠不浹
與才充而惠浹若髙君豈非世吏之難得者哉是可書
已君名伯齡福州長樂人起鄉進士𢎞治丙辰授知黟
縣事以公恪自勵凡他邑之訟多願請决上官委之而
廵按憲臣遣使勞之黟人恒恐其遷擢而去也盖予方
家居目擊其事云
瑞蓮記
三山李公自侍御謫令休寜之明年得秋水亭故址重
作之浚其池種荷花其中乃七月既望蓮盛開有一蔕
三花者數本雲錦爛然照映池淥如鼎之峙如台之躔
父老聚觀而加額曰異哉蓮也偶而花者尚不可得况
其三乎非令君之徳政烏足致此僚屬師儒張宴於亭
為公慶而邑之人遂播之詠歌余在倚廬不及聞也子
壎實預宴末爰裒衆作為巻以贈公巻成而余禫乆矣
間日造之徘徊池上以語客曰昔葛令君為祠部郎官
以議禮不合謫兹邑而構兹亭後起入朝位至大司成
子立方知制誥而其孫邲遂相光宗流澤之有自也如
此今去宋逺矣亭荒水寒過者興歎李公至而亭一新
境益勝草木為之開祥雅度髙風相望異代而後此名
位之升𦙍系之昌將不兆於斯乎諸君之詠歌殆去思
之張本也歟客曰然遂書之以備圖經盛事
佘氏義宅記
佘氏自宋南渡時居歙巖鎮迨今三百年傳十有七世
族益蕃蕃則不能無親䟽亦不能無亨屯矣於是佘氏
之彦曰養浩有義宅之舉君子取焉其法為屋若干楹
凡族之䟽而屯者聴入居之其地已産也其所費己貲
也其事在𢎞治甲寅之嵗義宅成而佘之屯者得所䟽
者不至於途人義聲流聞至有詠歌以頌之者養浩蹙
然弗敢當曰不佞賈人也幸而讀先人之書獲聞賢者
之緒論其初意收族而已間具其首末以請記余得而
𢥠然曰賢哉養浩之義舉也世之人同氣且不相恤况
䟽族乎或小臨泉谷之私則處亨而訟者比比况捐所
有以施於䟽而屯焉者乎養浩於是賢於人逺矣嗚呼
義利之説不明而政益駁俗益偷究心於孟氏董生之
論者寡矣若范之義莊鄭之義門世可多見乎况出於
一㕓之下布衣之士能居其族而不使之淪沒可不謂
義乎宜君子之有取於斯也雖然由身而家而族以及
州里此古之人善推其所為者之漸也佘氏後人其尚
心飬浩之心相朂以義而利是懲安知不有旌其門見
錄於史册如范鄭之炳然者乎與人言而不以逺大望
之非厚之道是為記
節夀堂記
箕疇五福先夀而主於好徳明齒必有徳之足貴也閨
闥之間耄耋之老世孰無之然徳弗齒於人雖夀奚益
哉祁門汪母胡孺人之夀也里婣致慶而名其堂以節
夀殆貴徳之義乎胡孺人為士人璟之妻為養浩先生
思敬之冢婦其考士顯與其叔考侍御公深弟郷進士
安皆一時名流故孺人得於圖史之警鞶匜之戒甚稔
年二十歸汪氏居三年生一子而夫亡矢不貳適養浩
先生慟而嘉之曰是誠吾婦也孺人不逮事其姑方氏
而祀之極誠事繼姑徐氏更謹誨育其孤曰復者為之
娶而有立内外斬斬幾五十年如一日衆欲以其節聞
有司乞加旌表者孺人力辭之曰此婦道之常耳人以
是益髙之而孺人年七十矣以節夀名堂用侈其徳以
示勸一鄉非所謂稱情者哉惟人之徳出於天性於已
而實有觀感視則相成之道焉若胡孺人之聞於家而
淑其身者固有其地矣矧汪氏邑著姓世載令徳至養
浩先生復以文學行義為鄉碩儒動師古人治家孔肅
道之足以形其内者如此先生之母廖氏年二十而孀
居時先生之生甫三月爾撫孤勵志凛然氷霜節之足
以開其先者如彼謂非有得於觀感視則之深以成其
徳烏克有是哉或者謂婦行不踰閾而乃名堂以侈之
於義何居是概言之而非通論也采蘋之章栢舟之什
頌夀母而傳列女以致詳於内行者炳炳也胡孺人節
與夀非詩之所可詠而傳之所宜附者乎由七十而躋
八望九以底於期頥所以稱慶兹堂者未艾也尚齒貴
徳固人心所同然而不能但已者哉璟之弟璪本其里
婣陳振新等之意來休寜請余文余夙聞飬浩先生而
節夀之事又史氏所當紀者故不辭而為之記
鄭氏四節堂記
先王之治必自内始而其事見於國風備於大學之書
矣中古以來士畧於自治而詳於人於是有位尊朝著
而名不齒於鄉里威加兵民而道不行於妻妾者烈女
貞媛世豈無之而吾於歙鄭氏之四節有感焉鄭氏世
居歙西之䨇橋曰昌齡之妻洪氏夫亡無子孀居六十
四年年九十一而終元至順初旌其夀節昌齡之姪曰
國英曰子美子美之妻程氏以夫死忠亦死於義見錄
元史次室何氏能守志撫孤而底於成國英之亡也次
室王氏行與何同而又不汚於暴㓂洪武未並加旌表
嗚呼何鄭氏之節萃於一門若是其烈哉考之郡乘史
傳鄭之先有諱安者宋季之亂以布衣止屠城之師因
授歙令廟食其鄉號令君祠有事必禱令君之子千齡
以儒起家歴休寜尹所至有氷蘖之操其沒也鄉人私
諡貞白先生號所居為貞白里而昌齡其兄也子美諱
玊貞白之子元季大儒嘗被徴為翰林待制不赴有著
述在學者學者築室事之號師山先生國初下新安被
執不屈自經死程氏殉之而國英諱璿其從兄也夫以
令君貞白師山三世相承百餘年間位不尊於朝著威
不加於兵民而推其所學為仁人為亷吏為忠臣其自
治可謂詳矣幽貞女婦得諸觀感而閨門之化成焉主
閫者非獨有子矢志而已或孑然無所覬於後而抱節
以老副室者非獨能惠順以安其分而已乃毅然不辱
其身以力存其宗祀後先相望如蹈一轍雖其資禀之
美本乎天而出於身教之懿者豈少哉上之人從而旌
之為世勸豈獨鄭氏一族之光而已哉世逺人亡里門
傾圯追説故事行道傷嗟於是師山五世孫曰鵬者以
國學生需次於家奮當起廢之責言於廵按侍御廣陽
方公方公𢥠然以付歙令豐城熊君爰諏吉旦立坊故
處榜曰四節鄉人流聞士女駢集傾竦嘉歎不能已已
而鵬復以之名堂謁余記余承乏史臣且獲觀鄭氏家
乘稔矣樂覩節義之家有賢後人而行臺之臣與邑令
君又能發揚幽潜以奉宣我列聖躬化成俗之意比於
先王士興起於自治將由身而家以圖治平之效於異
時如詩書所紀皆事之大者故謹書畀之而不以謭陋
辭焉
徳徴堂記
徴者有所取必而不爽之謂也農取必於稔商取必於
利士取必於禄與名然有得不得而爽焉其所取必者
外也徳修於已無所慕而所徴於天者不爽何哉其所
取必者内也以農則稔以商則利以士則禄與名自然
之應焉豈俟外求而後可取足者哉或曰已徳修矣而
亦有爽於徴者何也曰非是之謂也天之徴於人也君
子以福小人以極固也否則不於其身而於其子孫顧
世之論天者恒責之近而弗要其終爾吾於鄭氏有徴
焉鄭之族甚衆所居歙西曰鄭村世有令徳再徙髙舉
曰積才君始為醫其子曰存濟君彦隆方業儒而失怙
故嗣醫以養母存濟之子曰恬菴君文慧亦從儒而業
舉子矣以多疾更嗣為醫盖其三世皆有活人之功而
恬菴之醫益顯徳益修與人交甚忠有所言必主於理
家未裕而急於濟人葬三世之喪無違禮教三子甚篤
其季尊守其醫仲敬嗣主家事孟賢世其儒以𢎞治己
酉舉於鄉鄉之人嘖嘖嘉歎曰非徳之徴乎郡邑大夫
為題其綽楔之上曰徳徴又以名堂而其所善者間請
記於余余素多疾恒藉恬菴以自輔且知賢之將進顯
於時以取必其可得者不爽也則為之記曰昔丹溪先
生因其師白雲許文懿公有宿疾棄儒而為醫論者稱
其所著書醫之考亭也范文正公之未第也禱於神曰
異時不獲相天下當為良醫古大賢君子無一念不在
民物也卒為宋賢臣第一彼皆無所取必而天應之或
予之名或予之禄如執左符合於右契抑非重内輕外
而勤其徳者能之乎恬菴之學出於丹溪而賢方以經
術進先憂後樂之志舎文正其誰與歸夫其徳益崇則
其徴益大豈若農之足於稔商之足於利而已然則與
人言而厚望之非諛也縁堂事而立説以致頌禱之義
也
復真軒記
休寜呉君廷順構一軒於所居之商山而榜曰復真余
族子師魯與君有子女之好也來為之請記復真靖節
詩語也讀者不審疑其有剖斗折衡之意豈其然乎真
當謂性之本然者故其詩以遑遑魯叟彌縫使淳繼之
盖天真鑿而人偽滋工詞華者習口耳慕清談者判心
跡靖節之意以為非聖人删述垂憲則不可以復此真
而使之淳矣淳殆性善之云也今讀其言冲逺古澹可
以嗣風雅之逸響考其行則大之彞典小之起居皆不
為無見而恒發於髙懐曠度之餘使人視之邈乎其寡
儔也然則復真之語誠孔門之緒論惡可置議哉呉君
以是名軒其有得於此乎亦徒愛其言而以之重其居
室也余聞之呉君性孝友樂交一時名流且集圖史知
從事於簡策有白社之風紙筆之好長區賦聴鄉訟人
稱其賢而君不久即謝去獨以其先出宋廣南安撫文
肅公之後輯家譜編世美録以暴其先烈若贈長沙公
之為者然則呉君之所景行取法得之靖節為多此軒
之所由名而以之自警者歟雖然復真之義大矣君年
六十而進徳尚友之心若此可謂健矣羲皇上人不可
跂也樂琴書理丘壑釀山中之秫餐東籬之英寄傲於
南窓課農於西疇世鞅無所嬰其中督郵無所致其傲
坐閱髙夀於盛世而怡老於斯軒較之靖節其所得不
既多乎
杭州府儒學科目題名記
浙江左布政使陜右閻公仲宇按察使西蜀劉公福既
相與新其杭州府學宫舎菜禮成乃合僚屬進其師生
而語之曰惟我朝自洪武己酉詔郡縣立學養士百三
十年俊秀畢逹而山林之下無逸才自庚戌詔開科取
士凡四十餘試賢能足用而雜進者無所容於朝宁盖
科目之得人盛且久矣而兹學之題名闕焉將何以侈
前聞示承式於後學其稽故典考名氏及里出分年彚
次而刻之為來者勸亦作新之一始乎衆曰善乃命工
輦呉石從事而未有記值余被召入朝過焉則具以請
辭不可為之言曰甚哉士得名之難而副之之不易乎
古之人知其然故因其得之難也有所廸之則謂之名
教因其副之不易也有所礪之則謂之名節廸之而成
礪之而興其名炳然與實符者士所貴也廸之而無與
成礪之而無與興則為無聞為虚譽究其所至卒與郷
人等而重得罪焉豈所望於士哉杭東南大郡三司之
所治也山川之佳勝物産之豐麗甲天下士生其間多
秀且文而以材藝徳履勲猷義烈聞四方豈一日之積
哉逮我朝而士習益變崇雅黜浮名與之俱方嶽之臣
悉取而列之貞珉示表異焉則凡學於斯者指其名責
其實懼其得之難而副之不易也將不知所警乎憂其
為鄉人而求逹之家邦其必念累朝養士之厚取士之
公得士之多肅行檢慎官常而勉於仕優之學俾令聞
令望如巻阿之所奏無惡無斁而永終譽如振鷺之所
美以無負於名教無玷於名節斯亦無廢於諸公作新
之盛心矣乎然則號稱名臣以致主而澤民於盛時將
有人焉以嗣書之其為杭學之重又寜有既乎
宜興徐氏義塾記
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盖殿大學士徐公世居
常之宜興族甚鉅而收教之法則自其先大夫啟之未
成也公既貴乃撥已田千畆以贍其昏喪服食之費曰
義莊又以為養之不可無教也爰置學一區曰義塾嵗
延有學行者一人為師凡族之來學者束脩食用咸取
給義莊且具條約以聞聖天子嘉與之而下有司加維
䕶焉公以義塾者風教攸繫不可無紀屬筆於不佞弗
敢辭則述所聞以對曰古君子之學必家始而後可推
之天下其教有章其施有等然其學也豈俟他求而後
得哉尊吾之徳性而輔之問學使智長心成行與言副
薰然禮義之域而悖親傲長之風無自生焉於是徴之
百聖而合放之四海而準此三代之遺法也秦漢以來
去古逺矣學不足於自修士非出於里選求治之隆安
所得乎公歴事四朝及今青宫凡三任輔導為師臣其
所以沃上心正王度而式是百辟表儀當世者天下誦
之矣又本先志捐所有以贍族推孝之始以永淑其後
人其心公矣其善之所被廣矣昔文正范公之置義田
也百世尚之而義學無所聞何哉盖嘗考之當宋盛時
學校之在郡邑者且未有定議况其家邪我髙廟革前
元之陋而建學育才取法殷周列聖相承講求益備餘
百年矣故公得以論道之暇經畫家政而為文正公之
所未遑者豈非文運亨嘉之盛亦有所際會而然哉凡
為公之子弟族人者誦詩習禮於斯體公之心而服其
訓盡其學力之所及處為良士出為忠臣以古君子自
勵使安於豢養之人踣其身僨其家者聞風而慙撫事
而悔求自於義塾不可得其有繫風教豈獨一家之重
輕而已義莊事當别有書兹弗贅
吕梁洪新建工部分司記
余被召北上之濟江也工部主事蕭山來君遣人逆致
書曰不佞分司吕梁再期矣覽觀治所見役夫漕卒之
在候者千數而地隘無以容公廨處於委巷而與所蒞
相閡周防之弗及也雖職思其憂而莫之遂朅太平李
公以都憲縂漕之節入覲南旋過焉工部郎中建昌謝
君緝亦以行河至與之議而是之則進以告公公曰經
逺之圖也宜亟為之爰下徐州時陕右何君宗理以進
士知州事謂封域所在力任之而以兩洪所貯折價有
餘請取辦焉庀材召工舁石畚土出内有典贏縮有稽
以價易隣地之在民者而斥其陋巷除為道司瞰於河
中為視事之㕔十六楹前樹坊曰分司為大門為重門
左右為歩廊㕔之南為狀元亭則以今贊善費君宏嘗
從其伯父員外瑄讀書於此也經始𢎞治丁巳之春踰
三月告成規撫亢爽内外有嚴士民聳觀山水増壮李
公之功也敢請記以示來者讓不獲道出淮陽會李公
語之故公憮然曰此來君之所經畫締構吾何力焉夫
天下之事成於同敗於異若兹吕梁之役可以觀政矣
夫自國家都北以來漕東南之粟由淮入泗以逹京師
而吕梁要衝也幹方之臣上計之吏蕃漢入貢之使四
方貿貨之商旅又往來無虛刻下上之不時濤石之所
鬬激恒為舟患乃置篙師戈夫以濟而或有相先之爭
相觸之愬故工部分司一人領之三嵗一更著為令及
今百三十年至者取受成竣事而已來君不以艱遺後
人而李公主之謝君贊焉何君又專其責相其成費不
勤官役不弊民可謂賢矣夫任事者不以喜功而嫌合
議者不以策非已出而沮此古同心同徳者之所難也
使進而致主以澤天下亦不出此况河防一事哉後之
人升其堂而思政憇其亭而思學皆有益世教非一時
飾厨傳闢苑囿以樂燕私者比是不可以無記李公名
蕙字徳馨成化己丑進士今都察院右都御史來君名
天球字伯韶𢎞治庚戌進士是為記
濟美堂記
濟美堂者江都嘉㑹處士髙公以其孫之得雋而搆名
之以勉其子姓者也髙氏之先自節度使秦王行中暨
其子渤海武穆王懐徳以材武顯於周宋世望恒山其
後從髙宗南渡有安撫鎮江及扈蹕海道者子孫散處
温台間衣冠蟬聨奕世不乏至希㣲者當國初為勸農
官退隠於醫生惟虚嘉會之考也嘉會丈夫子三曰鑑
以勸分入粟補承事郎曰欽號敬齋尚徳不仕曰銓舉
成化己丑進士歴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敬齋之子曰
濟舉𢎞治癸丑進士授工部虞衡主事乃具首未以告
曰嘉會府君實始堂構而敬齋先生亦恒指堂額以勵
不肖言尚在耳也今先大父已受封大理左評事先子
以不肖故亦將得貤封之典而斯堂之記闕以是有請
焉辭不獲為之言曰甚哉美之不易得也由一身則善
始而或毁其終由一世則有賢父兄而或斁於其子弟
比比也其本弗大其源弗深則何怪其未流之不瘁且
涸哉若髙氏戡亂之功惠民之績衛上之勞所以開其
先者甚逺至於希㣲生值興運而劭農之勤活人之徳
又弗大其施食其報以終故一發而得都憲再發而得
虞衡學業相承行治相髙非一身之榮一世之積也濟
美名堂其不謂之稱情矣乎雖然本大矣益圖其所培
源深矣益圖其所濬斯其美益臻而堂名益暴此虞衡
請記之意非是侈於觀美而已都憲公内司廷評出領
方嶽至今官公恪周練譽望日隆虞衡起南甸秋魁識
逹才敏鄉用未艾而余繆有一日長盖嘗登其堂悉其
世者故記之而致三復之意焉
臨清州觀音閣下浮橋記
臨清據南北之衝四方商旅所輻輳而運河出焉徃來
者必藉舟以濟然水不時發暴激迅奔一操渡失謹覆
溺相望而河南之觀音閣下病渉尤甚州人王珍廷璧
家河之北岸不忍嵗溺者之多也以成化乙巳捐已貲
作浮橋焉為舟凡八為白金六斤有畸後五年為𢎞治
己酉漸弊而舟之更造者六又三年為辛亥再弊而舟
更造者十維之以巨絙䕶之以周楯虹亘櫛比既固且
堅爰置守者防其觸拶而時其開合上下幾十五年東
西行者去險即夷無不嘉歎適余過焉吾鄉之客於斯
者曰汪儀輔呉斯敏素善廷璧具其事以請記不得辭
為之言曰視人之溺猶已溺之計聖愚之心未始相逺
而有不能者無他焉錮於利而昧其所受之生理爾臨
清利區廷璧以貲鳴里中乃能識所錮而惻然於斯人
勤其力於不報之地若此非有俟於有司之督好義者
之募而然也豈非難哉視彼厚自殖而闢亭館以貯歌
舞鼎新佛老之宫室以徼福田利益者其賢不肖又何
如哉是宜記之以告來者廷璧以嵗祲出粟賑饑用恩
例為義官又嘗以獨力置樁石修運道二百餘丈士夫
過臨清者多禮遇之而廷璧益謹弗肆教其子鎬以鄉
進士需次於家孫淮亦治經待試其義舉不特此橋也
儀輔斯敏樂道人善事得附書
立本堂記
有歙鮑善與氏從其婣友鄭上舎萬里謁余南山之下
以告曰玲之先六世祖有諱琚璨兄弟者嘗築堂於所
居而名之曰立本中值兵革燬焉玲不佞重作之而未
有記敢請於執事余諾之未暇也會有召命將入朝而
萬里實來曰當坐伺以必得為期矣乃執筆而語之曰
本從木從一謂木之根柢而立之訓則植也天下之物
未有無本者其在人為心心之徳為仁仁者性之本而
孝弟者行仁之本也孝弟立而百行從之故曰本立而
道生孔子之意也然本心之徳不能不壊於物慾必敬
以直内則心不累乎私而仁可幾焉故曰主敬以立其
本朱子之說也然則鮑氏之先所以貽其後者大矣善
與之為人後而有肯構之美非賢而能之乎顧余竊有
進於是者萬物之本出於天而植之存乎人植巨木於
庭戺與植小草於盆盎一也巨木之植至於干雲霄而
傲霜日柯條之布也益蕃華實之成也益碩本大未茂
理之常也彼小草之植其根柢拳曲而不獲紓其華實
所成取供人之玩好而已朝榮夕瘁其本不足稱也鮑
氏後因其先之所植立者封培之愛䕶之其本益深以
固則其枝葉益盛以久殆見其老而夀者比於徂徠之
松漆園之椿其少而秀者比於王氏之槐燕山之桂所
以重斯堂而名後世者可不勉乎鮑世居歙之永豐郷
族人孔多姓其地曰鮑屯琚璨兩公宋季碩儒從學先
正鮑魯齋先生誓不仕元而貞白鄭先生嘗序其譜璨
之子椿元季名士西溪鄭先生實狀其行盖其善之積
甚逺而未食其報者將於是堂有徴焉萬里為貞白之
後西溪之族慎許可而於鮑世戚故力為之請也
翠筠軒記
吳氏居歙溪南世逺族蕃有斯敏君者尤志識清曠族
之彦也嘗闢一軒於竹間而樂居之因題其楣曰翠筠
既而出逰江湖心恒不忘乎是繪圖為冊得名人詩文
若干篇其所以發明軒之義備矣君猶不自慊造余請
記久未之應也既而思之古之人所以取名其室堂而
紬繹詠歌之者連類引喻比於銘坐以輔徳云爾若君
之名軒不以竹而曰翠筠豈姑以更變名目取其新而
已哉殆必有意焉夫翠以色筠以膚皆竹之外也然因
其外而求其實則其心凈虚其節堅貞挺然自立經嵗
寒而不改其在人則衣錦尚絅之君子也彼蒨桃穠李
紫丹紅藥非不嫣然其色膩然其膚也顧其中頑窒脆
柔早發先萎無所恃以自植於搖落之塲在其人則美
如冠玊而中無所有者也然則君之居是軒也撫琅玕
之節誦淇澳之篇將視其色之正膚之勁以自考曰勤
於禮而求逺其暴慢於外者得與竹類乎又進而忖其
中有實行之可以符其外焉者乎夫如是則將無媿於
竹而軒之名可以輔徳非直以具觀聴之美而已然君
之意其果出於斯否乎余世居曰篁墩新居曰南山竹
院日夕與竹相周旋盖嗜之酷而得之深者莫我若也
然記君之軒至累閱嵗而不能執筆豈故為緩哉思有
以副君而難其言爾
明逺樓記
余徃嵗過古林黄氏見其秀山相環碧溪縈帶竹樹茂
宻屋宇鱗次意非有樓閣起莽蒼空翠間不足以領其
勝而盡大觀且聞其族有思馨者好逰而樂義喜納交
名流余未之識也或日具刺來見曰思馨歸自江湖圖
所以脫塵鞅而豁其心目者作樓八楹於所居之西不
百武負隂面陽靡雕以飾鑿池於庭而置琴書於上列
委積於兩廡開家塾於前楹憑闌四顧則神山之峰揖
其前者如墮几上清漪之水繞其後者如出履下朝暉
夕隂變態萬狀有使人應接不暇者盖樓成而境益闢
視益曠客為顔之曰明逺敢請記於執事者值余有召
命治行弗克應也爰使其侄彪尾舟至錢塘不獲過姑
蘇入毘陵不獲則出書以告曰斯樓之不得記於夫子
巖壑為之索然過者為之不惬惟撥冗半刻宜無不成
者乃矍然為執筆而語之曰禮不云乎可以處臺榭升
髙明逺眺望古之人殆未始不樂乎此也思馨之逺渉
江湖有年矣僑身於舟車憊力於㕓市若煩促而厭湫
隘者不知其幾也既而來歸觀溪山之清空羡魚鳥之
飛泳作樓以居客不時至命觴而酌置局而奕壺矢載
陳嘯詠間作若與安期羨門相期八極之表而向時懐
土之感洒然無復存者亦平世之一快哉雖然委積之
收公視其族之逺者賑之而不自殖也家塾之教顯示
其業之逺者朂之而不安於凡近也夫如是則所謂明
逺者將有大焉豈清豁心目於一時而已
敬齋記
歙溪南吳恕本忠氏嘗並縁名字之義以敬齋自署或
者疑之曰敬之義大矣先正之以名其齋者顯有人焉
本忠乃襲而有之無乃贅乎不然則亦徒見其僣焉耳
矣本忠患之以質於余余曰子無惑乎人之有是語也
以前言之則厭常喜新者之所為以後言之則自棄不
振者之所諉無一可者聖經賢傳浩無津涯而入道之
門曰一敬舎是無與致力者如贅之厭則將取諸異端
而後為得乎聖賢教人惟恐人之不同已也故曰塗人
可以為禹又曰顔何人哉睎之則是如僣之懼則將甘
於庸衆人而已乎子無惑乎人之有是語也然余有進
於子者道該體用心具寂感而敬貫乎其中故曰敬者
聖學之要也其道簡而約其工夫節目莫備於晦菴夫
子之箴夫子吾郡之孔氏也莊誦而服行之大則為碩
儒為貞臣小則為上農為良賈無所施而弗宜也烏可
以贅而求新以僣而求下哉本忠𢥠然曰是誠非不佞
所敢當者敢請其畧以為服膺之地何如曰可也先聖
之告仲弓以敬嫓恕告樊遲以敬嫓忠其功之切則出
門如賔承事如祭其守之確則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况
士與農賈哉子能從事於斯將無媿於父師之所期待
而名齋之義非贅矣非僣矣本忠朂諸
依竹軒記
黄氏世居休寜之古林族甚盛而業儒不樂他技雖或
事農賈亦嗜書崇禮有文獻之遺風若思潤君闓爽和
易號其族之賢者而愛尤在於竹曰竹我依也夏則藉
其隂蕭蕭然不知炎熇之為酷也冬則撫其節挺挺然
不知雪霜之為虐也於是開一軒以居顔之依竹曰竹
誠我依哉其子彪來余南山之竹院以記請余盖嘗一
至古林訪黄氏求其遺書雖未及識思潤而觀其命軒
之意殆賢者有激而云乎彼誠見夫依勢利者毎見羞
於端士或遂淪胥以敗而為世僇笑者比比也又見夫
仁者之難得而無所依以為已歸則求之乎植物而見
夫竹之可依爾昔人故有擬竹為君子者矣視竹為君
子而取之以輔吾仁則依之故曰有激而云也思潤年
七十矣愛竹不衰將有嵗寒之好與竹為一而余亦癖
於此君者宦途鞅掌不獲一造思潤之軒而諗之曰子
依竹乎竹依子乎思潤必有契於余言而為之一噱者
矣或曰黄氏所居自上世以來喬木相望而多竹古林
以名思潤之父文中隠君又别號節菴節從竹思潤之
以依竹名軒將守其世業而圖嗣其先之徳也其言有
相發者因併書之
太監鄭公夀藏記
都城之北安定闗之南距光熈門有地一區太監鄭公
之所營以為夀藏者也兆在其先府君壙左其後岌然
奠之以土峯其前瑩然環之以清流誠堪輿家所謂吉
壤者爰畫其内以為域繚以崇垣限之石門作堂其中
而屋其左右致享有嚴守奉有常訖工而境益勝公遣
人以狀詣余曰不佞荷國厚恩被簡任日夜思惟圖報
稱萬一無媿先人於九原惟是地也將以委身焉宜有
記以示後人用無忘君父之賜敢以為請乃按狀而書
之曰公名旺字徳懋世家廣州順徳其所居曰瀧水都
先洞甲六冲尾自祖以上率以力善聞考諱梲福號處
靜居士贈武畧將軍錦衣衛千戶妣霍氏繼廖氏俱贈
宜人公霍宜人之子也生有美質以景泰庚午被選入
内庭勤慎自將若老成人遂命進學司禮監書堂從故
學士永新劉文安公講習課試恒先諸生久之通經史
大義詞翰並工而於暇日兼業武事恒語人曰文武一
道也癸酉選侍乾清宫奉宸扈蹕一循矩度甲戌授長
隨一日演武萬嵗山下公馬歩騎射連發皆中的其諸
武藝亦精絶過人觀者歎服英宗皇帝臨御有蒐岐狩
圃之志乃轉公御馬監治獵事屢出畋永平山海諸處
還奏稱㫖憲宗皇帝嗣位再轉尚膳監益善其職成化
庚寅升奉御選侍昭徳宫升織染局右副使辛卯進左
副使莅局事特賜蟒衣壬辰升太使癸巳升御馬監太
監仍署局事賜五品帶禄甲午許内府乘騎庚子命掌
安喜宫事凡内帑所貯珍異纚纚然著之簿歴出納周
慎畧無遺爽尋選侍今上皇帝於春宫丁未兼侍乾清
宫受恩賚無虚旬𢎞治紀元例左遷織染局大使甫九
日上知公素謹畏復御馬監左少監又以公富文學命
教書乾清宫内書堂踰月復重公材武命兼督神機左
掖兵辛亥復太監壬子督鼔勇營團練諸軍乙卯兼莅
鞍轡軍器二局事丙辰命縂督皇城四門并京城九門
丁巳領東厰機宜缺員内司以數時名上皆無當聖心
者特以命公越八日召兼侍乾清宫又三月仍兼莅監
事其在東厰凡宻告骫法事無大小皆躬自審覆情狀
允當而後行無辜免坐者甚衆戊午有惡黨謀逆者前
後未發公獲之以聞詔捕誅之以其功授弟雄錦衣衛
百户又從破敵凉州進副千户公年踰六十手不釋巻
雖貴而服用泊然若儒生因自號朴菴以見志焉惟漢
唐以來中貴之賢者若史游之育蒙著訓吕彊之殫忠
奉公楊復光之撫軍伐叛流芳史冊談者尚之公歴事
四朝幾五十年内掌宫教外典師旅司筦鑰刑暴亂以
謹弗常藝兼文武守勵清恪寵榮盛矣而行之以撝謙
委任隆矣而持之以簡靖視古人可匹休而無讓者則
傳所謂盡瘁之忠歸全之孝公將有焉余承乏春坊侍
今上講讀十年實與公相聞不可以終遜也遂撮其要
而著之使來者知公之為人因以取徴焉
太監何公夀藏記
都城之西香山鄉有地一區其土沃衍其山水深秀而
面合今太監何公之夀藏在焉公遣人以事狀一通告
余曰不佞少時荷先朝恩命與奉御夏君欒父事故尚
膳監太監金公興金公子視吾兩人甚厚顧嘗作生塋
於是鄉且建寺以守而請於朝得賜額曰永夀卒而葬
焉始公無恙時不佞竊有請曰某等敢徼惠墓傍地以
俟幸沒而有知獲侍左右以終我公慈煦之徳公惻然
許之成化甲午也未幾夏君卒舉以祔焉不佞慮其兆
域未釐四垣取具非所以謹終而計逺乃庀材鳩工畚
土伐石中為享堂八楹左右為廂房十有六楹前以石
為門一為碑二繚以崇墉樹以名木凡百所需咸備無
缺盖四閱寒暑而以丁巳落成非君父之賜其何以致
兹其何敢不記之以示後來輒具以請固讓不獲按其
事狀何氏世居廣州順徳縣之仕版村其先盖有顯者
故因以名其居然兵燹之後譜逸莫可考公生而俊頴
以景泰庚午被選入内庭一年即奉命賜學内館從故
學士永信劉文安公通經史大義講授課習同輩鮮及
丙子選長隨值英宗皇帝復位以公淳謹召隨侍乾清
宫憲宗皇帝初以年勞升奉御公齡既茂諳練益久成
化癸巳進尚膳監右監丞己亥莅監事辛丑進右少監
癸卯進左少監甲辰升大監每被顧問多稱㫖賜蟒衣
今上皇帝嗣位尊聖母皇太后居仁夀宫以公老成命
掌宫事𢎞治辛亥春賜玉帶許乘馬禁中加嵗支禄十
二石壬子改莅惜薪司事甲寅奉命送興王之國歸日
遣致祀武當山秉禮奉法所至晏然盖其出處履歴如
此余未及識公然觀其所以事金公及處夏君皆本於
孝歴侍四朝暨聖母一出於忠敬在掖廷五十年受列
聖之簡知委任寵異赫然而行之以撝謙守之靖黙求
之一時豈多得哉宜其名著内朝夀幾七袠而先享碩
大之福獲於已者未艾也是用撮其大者書之俾刻焉
公名琛字某父諱某母某氏有子三人公行二其兄早
世其弟居順徳故里亦有子三人當受公䕃於異日云
篁墩文集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