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
篁墩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篁墩文集巻二十九 明 程敏政 撰
序
新安文獻志序
新安在國朝為畿輔踞大鄣山之麓地勢斗絶視他郡
獨髙昔人測之謂其地平視天目尖而水之出婺源者
西下為鄱湖出休寧者東下為浙江其山川雄深若此
秦漢以來多列仙意猶不足當之於是我開府忠壯公
及越國汪公前後以布衣起義旅坐全其土地民人於
禍亂沒而為神千餘年不替益靈迨中世則休寧之程
北徙洛而得兩夫子婺源之朱南徙閩而得文公嗣孔
孟之統而開絶學於無窮其人物卓偉若此一時名公
碩儒與夫節孝材武遺老貞媛之属文煥乎簡編行播
乎州里而紀載之書散出無統有志於稽古尚賢者盖
屢属意焉然或自秘而失於兵燹或據所見而為之詳
畧讀者不能無憾也齋居之暇竊不自揆發先世之所
蔵捜别集之所録而友人汪英黄莆王宗植暨宗姪隠
充亦各以其所有者來餽參伍相乗詮擇考訂為甲集
六十巻以載其言乙集四十巻以列其行盖積之三十
年始克成也嗚呼宣子聘魯而嘉周公典籍之大備孔
子説二代之禮而歎杞宋之難徴則生於其地而弗究
心於一鄉之文獻非大闕與凡吾黨之士撫先正之嘉
言懿行萃於此發髙山景行之思而日從事乎身心由
一家以逹四海使言與行符華與實稱文章徳業無愧
前聞又進而誦法程朱氏以上窺鄒魯庶幾新安之山
川所以炳靈毓秀者不徒重一鄉将可以名天下不徒
榮一時或可以垂後世而此編亦不為無用之空言也
哉
重恩堂詩序
古之賢者受賜於其君必有所志以昭不忘其意以謂
吾之所為盡心於職者臣道爾上之人顧以為功而嘉
賚之其何徳以堪於是退而銘諸器物或號其室堂使
後之人嗣其志以圖報稱非欲誇世而已一時君子聞
而詠歌之則亦以其事也繫勸懲焉亦非欲侈其榮而
私其所厚者也予讀濟南李公重恩堂之巻為之歛袵
李公起國學知慶都縣不一嵗徙龍陽有捄荒活民之
勣又治隄以捍患紓財以濟公戢過兵之譁者以保境
事章章播人口以薦得旌異受敕階文林郎封贈其考
妣若室進同知常徳府事政益修施益溥中一署長沙
府事嘗督民兵與靖㓂辰沅縂餫武崗諸州餉足而民
不困監造上供幣費省而事給復以薦得旌異受誥進
奉政大夫加恩其考妣若室盖民之望公方深而公去
有决志矣里居之暇爰作堂奉綸命題曰重恩以不忘
上之明賜焉跡其所以圖報之心殆未始取足於是而
復以望其後之人也豈非賢哉今之令一邑佐一郡號
循良者固不謂無其人然僅僅自保求不失其禄斁其
名者則已難矣進而被旌異之典荷汪濊之恩至一再
又獲引去俾民有遺思而不能忘若李公詎非千百之
十一哉公之心雖不以誇世而芳聲茂實自不可掩宜
諸君子有作使賢者勸不及者懲而加勉焉至於盈視
而傾聽如此也公有六子皆克家次子宗仁舉進士甲
科歴監察御史直亮有名而與時忤謫徽之績溪復以
卓異聞值更化初起知宣城進知徽州府事未三嵗行
臺者兩旌異之盖名堂之意所望於其後之人者益驗
綸命三錫金緋在躬則詩人之詠歌益盛而堂名益顯
觀風者有采焉昭聖明待下之恩表循良世濟之美比
隆西京而陋近代豈直一家之榮而已走不佞歸耕之
明嵗太守公適來胥會之頃出巻相示俾有所述不敢
讓則著其大者如右而并論其世云
休寧志序
安城歐陽君以成化辛丑冬來知休寧縣事明年春以
縣志為属會予服闋将還朝久弗克成也乙已秋掇拾
而成焉盖書之為圖者一為志者十有八文之附者十
有六詩之附者四總之為卷三十有八君得之又大加
蒐輯而校刻之刻成以監察御史召故書雖就緒而其
間字之譌者未整也乃復以摹本來俾有所是正而後
印布焉戊申冬予以斥歸田君亦出按於蜀庚戌秋則
又以書抵予與繼知縣事中山張君請卒其事值予病
中不能執筆明年夏疾少間而張君復有臺憲之徴始
克繙繹舊本則知張君嘗以其暇日重加校閲可傳矣
乃為之序曰古者地里有圖有志盖周官職方氏與小
史外史所掌而道以詔王者非徒以飾吏事廣人之見
聞而已計田賦而知公歛之厚薄因物産而知民生之
豐儉察宦迹而知吏治之得失按人物而知士習之浮
正俗尚之澆淳其於政乎繫焉若此其大且要也休寧
徽属縣之一其境據鄣山之麓而浙源之水出焉在前
代為郡治又嘗析其境為縣者三曰黎陽歸徳婺源自
後郡徙治歙而省黎陽歸徳來入則是縣也故郡境也
且民風土俗見於朱子所記新安道院者今二百年道
化之所漸其人當益醇更代以來徽為畿郡被聖治之
澤最久且先其俗當益美則所謂圖志者可取足故常
而漫弗之省哉然予於是竊有感焉自丑抵亥十有一
年矣歐陽君之惠政如昨日而張君當績成就召之際
取是編而繼圖之俾無遺憾則天下之事無巨細緩急
類不易成如此顧以病夫退士於賢令君何能為役而
獲挂其名於圖牒之上分尺寸之功焉獨非幸與歐陽
君名旦字于相辛丑進士張君名錞字汝器甲辰進士
是為序
城北查氏族譜序
休寧邑中所居大姓以十數查氏其一焉其先曰長史
昌者南唐時居歙篁墩生工部尚書宣公文徽遷休寧
瑞芝坊遂大顯江左尚書生五子曰宋殿中侍御史元
方生龍圖閣待制道子孫再遷泰之海陵曰元規生秘
書少監陶陶生職方郎中兼權中書舍人拱之葬縣北
朱紫巷則今查氏所從出也拱之傳十三世至惟聰當
元季為一鄉之望學士風林朱先生亟稱之惟聰生三
子曰徳軒怡軒介軒皆以材傑能殖其有家為肖子一
女適萬安汪徳𤣥遂及事我髙廟於龍興初保捍其井
里而徳軒子繼祖從學汪克寛先生號藏宻以殷碩長
區賦繼祖生允中洪武間起太學歴官兩淮運判有能
聲介軒亦嘗一徴覲京師不樂進取盖嘗有志續先世
之譜而未竟也介軒子招祖生道蔭道蔭生思静最名
有齒徳中以介直為耆宿人敬服之其子以華始取宋
開禧元至正二譜大考其承傳之緒遷徙之由與其内
外履歴之詳葺成巨編奉以請予序予於以華往還甚
稔且愛其簡厚誠慤而御族之有道也則告之曰夫譜
有本有文皆不可闕者盖凡所以别親疎序昭穆謹先
祠祖域之守以增夫衣冠閥閲之輝者文也而行則其
本焉然行豈待於外求而後得哉考查氏之先若龍圖
母病冬寒思鱖羮不得泣禱於河鑿氷取之得鱖尺許
以饋母母疾遂瘳其孝如此尚書聞人之困乏雖不識
必濟坐貧不悔而龍圖當赴試時假貸三萬錢道中值
故人有母及兄之䘮不能舉将鬻女以襄事即傾橐與
之罷不就試其義如此秘書與龍圖極友愛士族流離
者聚食常數百人得任子恩以與族人無親疎之間其
厚如此夫孝義忠厚士行之常宜無難焉者然自途人
可以至堯舜推一身可以準四海即凡民可以通神明
皆不出是而世常忽之以求甚髙難繼之節或輕之而
有取於富貴利逹之人斯愚之甚矣予觀查氏譜得其
先烈為之歛袵焉故輙書其端俾其子孫者思自立以
圖無愧於祖徳庶有光於斯譜且不負以華君尊祖敬
宗收族之心将益衍益盛流聲實於四方非特名一邑
而已否則為彌文取觀美豈故家文獻敦本力善者之
所欲哉
應詔揮毫詩序
惟我憲廟以天縱之資篤意經史凡稽古禮文之事必
遴選儒臣討論刋定而於燕閒之餘游心釋典雖考閲
繕冩之責亦不輕畀廼一時供奉之臣仰副淵衷多克
以材藝自見者若今僧録左善世皚東白亦其一人焉
東白世居蘇之嘉定以儒名家其從父當宣徳間仕為
刑部郎中郎中之弟實生東白東白之生也不樂葷娶
因從釋留光寺景泰中入京禮右講經古儀縉公為師
而縉則左善世玉磵清公髙足内典之學具有家法然
東白猶以為未足復從游駕部東海張君汝弼授儒書
攻古律詩學楷行書法業日以進同行者率自以為不
及成化初被選入大内漢經館書文光禄給饌凡朝廷
有禳禬禱祈之舉東白必與焉丁酉嵗晏上閲法華經
而説之命近臣下經館擇能書者近臣悉以其名上御
筆獨標定皚第一人命率衆書法華經又奉詔書金光
明最勝王經朞年事竣授階左覺義兼主香山永安寺
仍在經館被賞賚甚厚癸卯進左善世𢎞治初罷冩經
尋復召入供奉如故而其髙足左覺義鍷振威代主香
山則來請曰吾師被遇先朝在内經館幾二十年中朝
縉紳不鄙與吾師還往自東海而後若今庶子匏菴呉
君原博諸公每每有詩相贈遺集以成巻将題曰應詔
揮毫而虚其首願得一言序之惟古釋之以詞翰名者
若陳智永唐懐素輩盖非獨出其儕行雖號儒生者或
歉於斯殆其志専而業精故也夫歉不歉未暇論乃若
其徒在後世有所遇以克成名於一時者亦固難其人
焉則東白之所遇斯不謂之隆哉諸公之詩雖以為東
白而作然本經幃之餘力以及梵典而用人集事至於
無一材一藝之遺則先帝之霈恩餘澤在人者其何可
忘哉東白號梅樂又號游幻道人奉清公居都城北隆
福寺予每過之必觴詠竟日恒愛其豪放有藏真之風
而又好儒書逹世務議論侃侃不落人下凡釋政多取
决盖方外之偉人騷壇之佳友視世之嵬瑣者殆不足
道也
毅齋熊公夫婦輓詩序
輓詩之作昉於中古而莫盛於近代盖有不待其人之
相知及其人有可悼可慕之實與否或請為之或代為
之請至以所得之多寡矜孝心之厚薄以是知天下之
事無鉅細未有久而不至於甚可斁者豈獨輓詩哉若
毅齋熊公夫婦輓詩一帙則不然盖毅齋之子實甫為
令於歙有子諒豈弟之政子視其民故歙之人頌其政
而不已上及其親皆誠之所孚非有出於請焉應之者
也嗚呼是亦可謂僅見者矣毅齋之葬也吾友太史張
君廷祥實誌之張君以正學聞天下慎許可其稱毅齋
諱楷字爾機世居豐城其先有世基世琦兄弟盖嘗受
學朱子曾大父曰荆陽處士大父曰樂泉君父曰植桂
翁咸世其業而毅齋克承之早孤有志以孝友敬義聞
其鄉又得聶蒋二孺人繼為之配内外肅雍成諸子以
植有家至於今兹盖誌云爾嗚呼是亦足以傳矣而又
何假乎輓詩之作耶雖然述徳以詔後者莫如誌風徳
以感人者莫如詩詩之體有風有頌頌毅齋以風人之
父頌聶蒋二孺人以風人之母頌實甫之克肖以風人
之子而因以感夫他之為令者則是詩也雖出於一邑
之人與一時寓公之賢者音調體裁不能皆一然要之
則未為無補於風教而實甫之政為有本益於此乎徴
焉是豈湛而可斁者哉實甫通經學古起鄉進士以清
簡為政確乎有守淵乎有見不求赫赫之名殆昔人所
謂日計不足嵗計有餘者雖目之為古儒吏可也行臺
憲臣特請旌異於朝盖繼此而毅齋夫婦當受綸命膺
顯爵以賁於九京又不但下之人風頌之而已然予聞
之子之於親也永懐其徳而莫可與言報者則惟欲顯
其名於罔極焉爾上之人知其然故於臣之有勲庸者
不特禄其身必貤之恩體之至也下之人於長人者之
有惠利於我也亦不特頌其身必推其先之人愛之深
也秉彛之心上下攸同自不能已者如此傳曰事父孝
故忠可移於君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聖師之言不可
誣也然則讀是詩者尚知此乎儒學生汪祚從予游奉
其帙來請吾是以序之
歙江村江氏族譜序
江村在歙西北江氏世居之故因以姓其地嵗久族蕃
有耆而文者曰思尚君始倡族人續其譜請予序盖十
年矣未有以應也暨予還山恒抱疾不能親筆札之事
然君每辱過必以序請久而不斁會予疾少間乃克繙
閲一周而書之曰江氏之族可謂盛矣自伯益之裔𤣥
仲受封於江其爵子見於春秋曰江人後并於楚廢為
濟陽郡即今陳留考城圉城地其顯於漢曰轑陽侯喜
顯於晉曰散騎常侍統統與其從子侍中逌之後並從
晉東渡居山陰統六子其顯者郡功曹儼國子祭酒霦
霦三世生宋太子洗馬億吏部尚書湛侍郎智深湛死
凶劭之難贈開府儀同三司諡忠簡以子恁為駙馬都
尉智深以女孫后贈金紫光禄大夫億生法成法成生
子一子四子五並以梁将死侯景之難子一贈侍中諡
曰襄子四贈黄門侍郎諡曰毅子五贈中書侍郎諡曰
烈儼再世生左衛将軍淹封醴陵侯諡曰憲恁生齊秘
書監斆贈太常諡曰敬斆生四子其顯者秘書郎蒨驃
騎諮議參軍禄舊贈光禄大夫諡曰肅生陳孝子䋔䋔
生隋上開府總盖濟陽之江名見史者凡十人計其爵
禄榮名實與六朝相終始而江村之江則出億長子法
存之後法存生建徳令道興始别居清溪道興生䕶軍
将軍世源又以仕開化家於衢世源傳十有一世生唐
衢州節度同討擊使中軒中軒再生第十軍事押衙仁
揆仁揆生呉越侍御史景房即世所傳有沉籍之功者
景房生宋兵部侍郎用晦都官郎中用缶職方員外用
圭大理寺丞用之分甲乙丙丁四房其𦙍彌盛而江氏
遂望於三衢矣用晦三世孫基以贅居番陽傳五世生
丞相萬里國亡死節贈太師追封益國公謚文忠用缶
生鎬鎔鎔生枚枚生汝剛仕為歙州倅卒葬雲嵐橋因
家焉子培生嶧㞦岩而㞦則思尚之所自出者也鎬生
揖揖生汝言汝爽汝爽九世生司經局正字秉心仕於
國初終襄府紀善汝言九世生監察御史𢎞濟與予同
舉成化丙戌進士嘗為言三衢諸江之詳盖自魏晉唐
宋以來家牒具存而廸功郎仲長泉州倅師心兩譜則
稡甲乙丙丁四房而一之者請予校刻不果若思尚此
編則雖惓惓於本宗實欲合衢歙兩房而一之者其心
可謂厚而其力可謂健矣嗚呼大家巨族之所貴乎譜
者豈徒矜閥閲聮昭穆紀其名與字而已哉固将曰亢
宗紹徳之為難爾考江氏之先而論其世盖有危身之
忠有顯親之孝有戡亂之武有華國之文有利人之功
有惠民之政其巍然可仰凛然可畏者非獨可以儀其
家實足以憲來世况肇之有原承之有緒而丘壠如故
文獻昭然者乎不求所以紹祖風而亢其宗以自立於
吉人君子之域則閥閲雖美昭穆雖盛亦何有於譜哉
思尚之弟昌方以鄉進士知攸縣其族人之服章縫而
業詩書隠林壑而篤行義者往往不絶矧譜書既修則
宗盟益厚廣孝敬崇禮譲而不伍於流俗使江村之𣲖
與三衢相望不替而益隆則庶幾此譜之足貴而思尚
君尊祖敬宗睦族之心力亦於是乎為不負矣江氏舊
譜序記之文若吾宗老宋徽猷待制北山先生元翰林
修撰張公子長及我朝學士承㫖潜溪宋公輩皆一時
名筆而予之謭才末學乃踵為之其何足以副仁人孝
子之心而為斯譜之重也哉
篁墩録序
程之先聚居歙篁墩有逺祖晉太守府君及陳將軍忠
壯公之賜第廟食存焉然莫知墩之所以名者間考之
家譜云墩本以産竹得名至黄巢之亂所過無噍類惟
土名黄者歛兵不犯當時居人因更篁為黄以冀免於
荼毒習稱至今走閱之而心動以為是不可但已因請
於先尚書襄毅公而復之又告於當世縉紳君子而得
記賦銘詩若干篇嗚呼名實之不相副久矣以吾墩論
之則篁其名而性可以耐嵗寒節可以比君子者其實
也巢賊之亂吾竹之名可汚而吾竹之所以為實者孰
能為之加損哉彼槿籬棘圃而盗夫伊周孔孟之美名
固士之恥也是則君子一惟務實之可貴而名之汙隆
曷計焉然名之汙者有時而見雪於君子豈非天理之
在人心者終不可冺耶若吾墩是已雖然事必久而論
定又必得君子之言而後足以取騐於人使當巢賊肆
虐傷人害物之時吾人或難之曰是不當汙墩之名則
固異於孔子危行言遜之㫖亦安能弭夫亂臣賊子之
不致人於虀粉哉然則諸君子之言雖假寵程氏而所
以抑邪與正者豈直一丘一壑之幸耶因命工人梓以
告我族人使為士而學為農而耕者知徇名責實之可
畏而無㤀於君子之公議庶幾比徳於竹為此墩之幸
民豈徒譊譊然與彼沙蟲鬼蜮輩校得失於一旦哉
丘先生文集序
文之說何昉乎盖嘗考諸古矣凡物之粲然可指者謂
之文文者道之所在也故見於上曰天文見於下曰人
文見於世煥乎其有迹者曰文治曰文教非若中古以
來指操觚染翰者謂之文也夫文固非操觚染翰者可
盡然詩書所載詞命之作雅頌之篇類非偶然卒爾者
可辦而孔門亦有文學之科盖道術未裂言與行俱本
厚而末茂詞出而文成正大光明敷鬯條逹見於治則
民格著於教則民孚所謂吐詞為經而文之盛不可及
也漢毛公董子之徒始以經術名而鄒陽枚乗之流乃
専以文顯遷固亦岐而稱之盖以操觚染翰為文而别
於經術昉此日寖以盛而瀾倒乎隋唐之間雖一二名
世鉅公知文之不止乎是亦略見道之彷彿矣顧一時
談經者専訓詁為文者尚聲律而上之人又以經義詞
賦更迭取士其逺於道一也至宋而程朱大儒者出斯
道復明曉然示人以徒文之不足濟物然不得任道揆
之重於斯世則亦安能盡刋其故習而卒反之一旦哉
盖經術文章之流弊甚矣不得已而為說以通則若之
何亦獨曰為毛董而不為鄒枚為韓李而不為燕許為
歐曾而不為楊劉為陶杜而不為徐庾温李則亦庶幾
可以廣道術求不倍於孔門而後可乎走不佞嘗以此
質之瓊山丘公先生先生是其言以為知道然走實不
足與於斯也先生門人翰林吉士蔣君冕及其嗣子太
學生敦輯先生平日詩文為若干巻間奉以視走請序
其首簡走讀之累日得其大端而歎曰何其養之深而
出之霈然一至此哉先生嘗為走言世之作文者類喜
煆煉為竒不究孔子詞逹之㫖或剽竊以為功不識周
子文以載道之說雖有言無補於世無補於世縱工奚
益故予平日不欲以詩文語學者其言如此盖先生懼
學者之無本也則有學的之編懼學者之不知變也則
有世史正綱之作懼學者之明體而不適於用也則有
大學衍義之補其言鑿鑿乎必可見之於行行之必可
以興文治洽文教而致吾君於堯舜三代之上流聲實
於兩間作楷模於來世使道不為空言盖先生之志如
此而文亦足以發之不可誣也顧此集雖出於所學之
緒餘然閎肆而精醇明潤而雅潔究本之論扶世立教
之意郁乎粲然將上班于毛董韓李歐曾陶杜之間視
世所謂訓詁之陋聲律之卑殆將揮逺之而以為羞道
者矣所謂一代之豪傑若先生豈多得哉先生名濬字
仲深世居瓊山起進士甲科歴官翰林學士國子祭酒
累進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名位之崇聲華之美固不
可謂之不遇而士望猶未滿焉然則天下後世求以知
先生者著述具在而此編輔行亦不可少也走辱知先
生也深又同事經筵史局獲副詹事與僚寀之末故因
冕與敦之請序先生之集而極論文之所以為文者如
此
公餘愛日詩序
髙邑李公相儒以進士甲科廷授徽州府推官三年㑺
爽之資介特之操明决之才見重於僚寀下孚於吏民
而上逹於部使者久矣然公有父年八十餘無恙在堂
每言及之則悵然興懐或至泣下見者咸以為若李公
者真孝人歟府學訓導進賢艾君英實公之子師請諸
縉紳大夫詩若干巻以相贈而題曰公餘愛日者本公
志也不鄙來休寧山中請序其首顧不佞以多疾不能
應酬諸文字獨於李公喜為之執筆焉憶當天順初先
少保襄毅公以都憲之節東巡視師錦州識李公於童
子中選入衛學且戒其守將俾善遇之曰此逺大之器
也盖於今三十年而李公果以經術致身為時聞人且
得晤語於山鄉叙疇昔又因以知其孝之感人若此而
先公不及見矣嗚呼不可得而久者事親之謂也故揚
子以愛日為孝夫孝百行之本也以之事君則忠以之
撫衆則慈以之處友則睦以之莅官則敬以之治獄則
平古之人善推其所為而有孳孳不已之義者豈不以
此哉宜諸君子於李公之事歆動之詠歌之而不能已
耶竊聞之李氏世居真定髙邑自公曾大父伯居中徙
遼東錦州生子榮早逝而其配梁氏以節聞梁之子克
明則公之父也雖當播遷之餘惇本力善所蓄甚厚且
久故於公乎發之而公又能奉其先訓以底今日旌異
之典臺憲之擢不日有焉吾知其嚴君之心益恬體益
康夀益增獲貤封之恩以昭其子之孝也益大所謂公
餘愛日之詩宜隨所處而益富豈直此而已然此其發
軔也是不可以無序
静軒序
人之為徳也静然後可以制天下之動故求入徳者學
必自静始夫静則心恬而不競志定而不惑神安而不
躁以一身應萬變有所恃而不舛禮曰人生而静天之
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動是
知動者静之随静者動之基也茍役其心於逺外而置
其身於棼糾龎錯之塲方且舞其智力與世之人角一
日之勝以逞則雖語之静而能識其為何說者寡矣歙
雙橋鄭氏有恒性其名存良其字者以重厚聞其鄉予
嘗過之而悉其世風焉盖其先有令君之仁有貞白公
之㢘有師山待制之節鄉人誦而傳之類皆自静學得
之至存良君席先世之烈益讀書知大義奉其父士賢
處士甚孝與其弟袁州倅守道甚友教養其五子昌澤
禄育冠甚力又遣禄為儒學生嗣其文獻之傳而君方
以尚質好禮周貧睦隣之為務見鄉族人厭静喜動而
有所未慊於中也復以静題其軒端居以自怡而春秋
則六十矣八月十九日其懸弧之辰子婿汪椿氏求予
文以夀君峻辭不獲則序而告之曰聖門示教不出動
静二者然謂智者樂水而以動属之動不失正動斯樂
矣謂仁者樂山而以静属之静而有養静斯夀矣存良
君知静之好而世故莫能攖其心將嗣是以往心恬而
志定志定而神安可以膺不騫之夀享無競之樂使鄉
族之人見者易其行聞者企其徳遂以為一鄉之彦一
徽之耆俊而播嘉譽於四方遺茂實於子孫豈非静徳
之所致哉予屏居山中疾疢相仍近方獲愈冀他日杖
藜躡屩訪君雙橋之上登君之軒相與問静之說君儒
者當有以告我夫豈若老氏之𤣥黙釋氏之空寂而遂
至於嗒然者哉
紫陽紀别詩序
新城李公宗仁受命守新安之明年予獲觀其尊府常
徳同守公所得制誥二通盖旌異之典也而吾徽之人
愛戴今太守公者亦不啻湖湘之人為之嘉歎不已曰
有父如此宜其有若子耶又明年同守公之次子宗徳
自國學需次來省太守公於郡齋居數月驩如也而宗
徳喜問學負才器持之以不矜識者盖䇿其逺大而知
其得諸父兄師友者固如此也同守公以今嵗夀躋八
十無恙在堂而宗徳不能久於逺外乃束裝東歸歙學
教諭宋君昉司訓涂君耿繪紫陽紀别圖合能言者賦
詩餞之而遣諸生吕佐程氷延來請序予不佞退耕於
新安之野太守公慰藉之甚勤有知己之辱焉故宗徳
過山中言欵彌日亦不予棄也然則贈言之道雖不敢
齒於仁者亦豈能黙然自己哉夫有所贈人以言亦必
有所擇於其言擇於其言豈能外仁之一語哉夫孝弟
行仁之始也諸君亦知夫宗徳之平日所為致力者乎
方趨於功名之會而篤塤箎之雅以來者弟道也未厭
乎臨觀之樂而急綵侍之養以去者子道也一去來之
間倫理繫焉宜諸君之扳留不得而形諸毫素播之聲
詩有以也夫豈特出於敬兄之心而已古語云事親孝
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言家國一道也
士君子抱體用之學者宜亦不出此矣然則宗徳異日
㨗髙科躋美仕與太守公競爽於盛時以增喬梓之輝
於家乗豈有他哉亦推其所為而已紫陽山在新安城
南歙溪上以朱子益名於天下凡禮送行者必載酒具
麓覽觀勝蹟上懐古人足以脱塵氛振遺響發志士之
氣然則宗徳行李之暇撫景而吟諷其一二將不南望
悠然有慨於中曰此吾兄之所治者此吾兄之仁政所
漸被而及於我者也將益勉於進修以紫陽夫子為師
而求無愧於洙泗之邦人則吾人之所為贈言者有責
善之道焉亦不特惜光景叙離合而已
湖上青山詩序
中世以來大道隠而人慾滋士之髙者或汲汲乎貪生
其卑者乃戚戚於身後死生之際盖不足齒於是有幽
貞之士出其間服韋茹素終其身不䙝其所有於已者
視死生為旦暮全而歸之不私其所受於天者若晉陶
淵明自為輓詞唐司空表聖預作塜棺歌飲其中而宋
林君復亦有湖上青山之句其迹若竒其人若逹然髙
風逺韻流傳至今殆庶乎古之所謂逸民者豈常情之
可識哉越之山陰有隠君王晉菴和甫當正統甲子之
嵗放遊鑑湖上得佳境於亭山朱家墺之原布席而偃
卧其地曰樂哉斯邱命其子鑌之曰死必葬於是仍用
和靖詩語題諸墓曰湖上青山小子識之明年隠君卒
奉以窆焉鄉人士多詠歌之者後四十餘年中子侍御
君明仲舉進士入官於朝得貤恩贈隐君文林郎監察
御史所謂湖上青山者煒然有光矣既又請於縉紳續
書其事凡得若干篇而吾友定山莊君孔陽序之侍御
君恐久而散軼因刻梓以傳值方奉詔董學政於南畿
行部至新安復以序見屬焉嗚呼聖賢逺矣其學百出
而有所成以自見者盖不能盡同要之其生也不以外
物動其心而死不失正焉固士之難得者與隠君之少
也以父疾而輟舉子業存致養沒致禮斷鄉曲之訟而
斥餽金不孝者見之改行而餘慶足以成其子其所學
固善而所養不亦充乎原其始而不貪生以自愚要其
終而不畏死以自訹有以哉淵明表聖之節偉矣君復
生侈靡之鄉操可以富貴之具乃退然與寒梅野鶴自
放於湖山而求和答於樵人牧子以為樂其人品髙潔
宜為一時諸公所敬屈而况學聖賢之學者哉隠君系
出侍郎凝之書得永和家法更喜吟詠而獨愛君復之
詩其所成者計將由是而與表聖淵明神交百代之上
用以愧夫沉酣世網誖道以濟其慾者則夫幽貞之士
世豈可少而此詩豈可以無傳哉雖然湖上青山固隠
君之身所託以存者侍御君清才碩學歴官有聲不愧
瑯琊世胄而後此所立益逺且大是又隐君之心所託
以傳者故誦其詩尚論其世為羣玉之先驅焉
絃歌清政詩序
學古入官者令必以絃歌為首事然其流或至於上迂
而下玩何哉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其所
謂道非特不事事而已徳有剛柔政有弛張故禮嚴而
泰樂和而節使為善者感其恵而不善者服其威其為
易使一也中古以來乃誤以柔弛為徳政而不復事事
其不底於迂且玩者幾希歙在徽為鉅邑且附郭兵民
雜居事劇而訟繁令於是者往往號難理劍江熊君實
甫居三年有治行行臺薦之朝予嘗聞諸歙人曰熊令
君慈祥視百姓如子然其用法嚴予心識之曰是服其
威而憚於不善者也或曰熊令君惡乎嚴其為人純然
儒者事審而後决予心識之曰是感其惠而樂於善者
也有志於學道而愛人者君非其人歟是豈曰徳政徳
政莫知其流於迂者歟徽郡儒學生汪祚從予游則以
告曰熊君將入覲我歙之人頌之不已播諸篇章題曰
絃歌清政乞先之一言則以復曰絃歌清政不可尚已
世之以徳政藉口者雖流之迂然其政也恒寛寛直事
之不集耳民固無損也一切以徳政為不可恃視民為
龍蛇而起圖之故其政也恒猛猛則不勞而事辦若可
喜然然民則有不堪命者矣上求於武城之政以為師
以剛濟柔弛張合宜而不敢私焉若熊君豈非令之克
持者哉熊君治歙事多不能紀其平大獄於累嵗不决
之餘者一二尤嘖嘖在人口可書也然君治劇而不衒
其才律已而不矜其㢘恵人而不有其功君子人也入
覲之際其功與名必黯然以章勃然以興雖欲自晦不
可得也諸君子之詩頌之無愧詞期其來而有企其圖
終之心殆出於學道而易使者之緒餘固應爾邪學道
易使而以徳政為可玩者未之有也難以力服而易以
理勝先正之所以論吾人者可徵也是不可不序之而
使其有傳焉
松蘿山遊詩序
松蘿山在吾休寧縣北十五里號幽勝予十年前嘗一
遊焉每以為未愜暨南還值抱病連嵗不克往𢎞治壬
子春鋭作一行而雨連月亦不敢必也莫春廿一日忽
霽天氣清和人意甚適乃以詩約縣庠司訓黃倫汝彞
鄉進士張旭廷曙而同遊者五人陳榮天爵詹貴存中
胡昭静夫及族人正思用禮天錫敬之侍行者三人弟
敏亨及子壎姪塏也或馬或輿聮翩出松蘿門而東折
北過石羊干崇岡複壠麥香襲人桐花盛開如雪而紅
紫則不可得見矣行七八里松蘿水一脉演迤南出兩
山夾峙盤迴斗折入益深境益竒每一折即古松盤踞
怪石錯立飛泉淙水禽交蔚有殊意疑所謂蘭亭武夷
者正復如此而已行又七八里抵山麓古佛菴在焉與
客小憇解衣登山引瞩四望聮峰屬巘杳莫知其所窮
第聞樵斧聲丁丁與磵谷相應而畊者漁者隐顯出沒
於煙雲虚落間相顧恍然疑與世隔乃據松下盤石而
坐呼童子掘筍作茶供聮句一章還飲小閣心鬯神洽
如有所得而忘其登陟之勞酒半限韻各一章興發而
别有所出者不禁已而夕陽冉冉過山背汪氏亭子適
當路中復邀飲數行日益下乃出山途中有作或和或
否亦各取適而已惟汝彞遊最勇詩最工予輩不及也
昔羊太傅鎮㐮陽病不得謝每至峴山至於泣下然有
所如往賔佐皆從笳鼓載道貴而好遊者也栁栁州在
謫籍捜抉巖藪幾無遺勝其序所會者謂皆大半不遇
之人困而好遊者也予不佞挾册入官所典者冷局得
早休自適無羊公之顯且絀吏議荷天子恩不加竄殛
而遊不出其鄉所與遊多一時寓公里族之賢者子弟
相從為樂孔嘉無栁州之困則斯遊也亦不可不自幸
也雖然子朱子平生好佳山水嘗請納官於朝願為白
鹿洞主領泉石是豈直遊而已哉逺眺望以玩心於髙
明法仁知以適情於夀樂皆自山水發之則吾之遊也
方自此始觀者無誚其荒於嬉而不足與進於聖門也
哉遊之明日書倡和詩為一巻序而藏之
送汪承之序
新安郡學生汪祚承之從予講學南山精舍其資盖可
進於道者將赴秋試南京壎子與之聮研席相好請一
言道其行予因取案上一巻書謂之曰此予所輯道一
之編也子嘗誦習之矣然則吾之告子庸能出乎是哉
夫尊徳性而道問學二者入道之方也譬之人焉非有
基宇則無所容其身終之為佃傭而已徳性者人之基
宇乎基宇完矣器用弗備則雖日租於人而不能給且
非已有也問學者人之器用乎盖尊徳性者居敬之事
道問學者窮理之功交養而互發廢一不可也然有緩
急先後之序焉故朱子曰學者當以尊徳性為本然道
問學亦不可不力其立言示法所當審矣中世以來學
者動以象山藉口置尊徳性不論而汲汲乎道問學亦
不知古之人所謂問學之道者何也或事文藝而流於
雜或専訓詁而入於陋曰我之道問學如此孰知紫陽
文公之所謂問學者哉尊徳性而不以問學輔之則空
虚之談道問學而不以徳性主之則口耳之習兹二者
皆非也噫其弊也久矣此吾所以拳拳於學者而犯不
韙之罪於天下不得而辭者歟子輩勉之庶幾吾紫陽
文公之道所望於後學者將不淪胥以斁而莫之振也
壎子曰祚也將上其藝於有司大人以是發之何如予
曰小子烏足以知之道固無往而不在也象山於白鹿
洞開講之言曰名儒巨公多出科舉要之其志之所向
則有與聖賢背馳者矣誠能深思利欲之習怛焉痛心
而専志乎義因是而進於塲屋之文必能道其平日之
學胸中之藴而不詭於聖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職勤
其事心乎國而不為身計豈得不謂之君子乎我紫陽
文公深取其義刻之書院以示來者斯豈非今之學子
所當從事者哉於是祚起謝曰先正所謂道問學而發
其所藴不詭於聖人者正惟尊徳性為之本耳謹受教
而行於是乎叙
篁墩文集巻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