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
篁墩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篁墩文集巻二十八 明 程敏政 撰
序
贈刑科給事中吕君使安南序
聖天子既嗣統改元遣使班恩四方而安南素稱文物
不與諸夷等詔禮部上文學侍從之臣可使者於是刑
科給事中新昌吕君丕文實副翰林侍講安成劉君景
元賜一品服以行陛辭之日或諗於予曰安南境越裳
古南交之地雖世有文采足飾其國之逺陋而其人實
狡焉弗恭阻海為險每偵中國之政為向背當周之盛
也重譯獻白雉而宋之中葉則大入作露布以聲青苗
助役之罪其所以為向背者類如此使其國者不亦難
乎予曰不然偵之而為向背者雖出於狡焉之戎心然
以徳則服以虐則叛固夫人所同也安南之為國在我
朝最先内附至文考章聖以義滅之而以仁復之今百
年矣懐徳畏威之餘雖有戎心無自而啓矧今天子初
政㧞去讒衺登崇俊良誅異端屏婦寺而放斥貨利之
臣虚心聽納以圖治功不底於堯舜之盛不已也慶澤
之敷刑書之布如風行雷厲兩浃旬而遍天下天下之
人無不舉手加額思自放于太平之域而况交人之善
於偵事者哉吾知其有仰于聖徳也深矣計天使之下
臨也有日拜跽頫伏思傾其忠順之心以藉逹于九重
之聽也審矣然則吕君於使事之成也何有君通經學
古舉進士而官瑣闥之間以端謹直諒聞更化之際數
與同列進讜言以定國是固有大於此者將屬之君而
况宣命下國哉予獨聞之詩曰載馳載驅周爰咨諏言
為使者非詢訪不足以副上命也君自北而南䟦涉萬
里所過郡縣不下數十百民情苦樂吏治緩急與其人
之賢不肖皆目擊而非耳聞者比歸而告於上弛張之
進黜之豈不益有裨於新政而為使華之重也哉於是
君同寅長洲陳君玉汝廣陽趙君良度醵以餞君而請
予序其事以贈
奉贈南京吏部尚書王公序
聖天子嗣統未兩月首從廷議進户部侍郎毘陵王公
為尚書蒞任南京去未三月復有詔進吏部皆異恩也
然猶有嘖嘖于旁者曰王公當景帝初舉第一甲進士
入翰林歴英宗憲考為太史為宫僚為學士祭酒卿佐
于兩京幾四十年負衆望而簡列聖之心久矣被召入
朝柄用漸隆士方以為慰乃今一再有南京之命何居
予曰不然我髙廟定鼎於南文皇徙都於北皆據形勝
臨四方為萬世計勢均體敵不可以重輕而南京王業
所基也自髙廟凖周制升六卿罷丞相之官而尚書政
本所自出也矧吏部六卿之首在周為太宰掌六典以
佐王治邦國周公之任也而周公則嘗分陕矣聖天子
所以用公之意不出于此乎人固嘖嘖於公而公未始
不乾乾焉求所以稱上之眷任者矣上之嗣統也登英
俊放憸衺而聽納忠言斥玩好屏異端嚴宫府之禁者
不少假求治之心若飢渴然懐憂國致主之誠者無不
感説思自効而公碩學髙文卓乎不茍必思起古人而
與之上下其論議赫然儒宗也諳練當世之務而宏才
逺識足以濟其用非嘗試以取倖一朝者比隠然吏師
也則所以幹政本振士風以比迹周公而仰成聖天子
𢎞治之意公能不中分其責哉公豈若唐東都宋西京
之諸老以自暇自逸為得者哉户部尚書㐮城李公侍
郎南海李公淮陽葉公惜公之南不得共政而又以首
任異恩為公之榮請所以贈者予不佞承乏詞林實從
公後辱公之愛也深輙以是為説若夫聖天子念均勞
之義徵夢卜之祥而引之以自輔且有日矣然不敢以
之瀆公也
半山亭後序
廬江丁君繼仁嘗卜居其縣治之西北一舍許黃銅山
下又自其山之西南循麓而升二里許得平石一區兩
山環其旁嘉木蔭其上雖盛夏亭午無暑氣磵水潺潺
出堰中其聲鏘然若金石君顧而異之為亭焉據其勝
又上而抵其顛攅峯列巘争竒競秀于逺近者應接不
暇以至于漁舟樵彴之往來叢祠古刹鐘磬之隠響互
答轉盻之間率有殊意盖攬之不能飫其清圖之不能
盡其妙也君與客徜徉于亭或觴或詠往往抵日之夕
而忘歸焉因題其楣曰半山志其地也又副題之曰盛
世逸樂志其遊之所從得也君之子鉷嘗居京師以告
搢紳士搢紳士聞而嘉予之得半山詩若干篇俾予序
其後或疑宋丞相王臨川自號半山老人後世習稱之
而丁君之亭適與之同者予以為不然古幽人韻士之
所以自喜者或觸景而得或會心而名是何必同也而
又何必其不同邪彼臨川之學術相業固在所不論獨
其罷歸築第蔣山卒無嗣以守至棄之寺盖顯而為人
之所訾議者是一半山也丁君生國家全盛之時以布
衣而享山林之福無簮組之累有子如鉷足承其後而
養其志盖隠而為人之所稱詡者是一半山也亦何同
之為嫌亦何必其不同之為隘又安知夫諸君子之詩
不遂傳於後世使此之或勝於彼者是誠有不可懸㫁
者矣予往嵗奉詔歸省夜抵濠梁問前途所如往或請
道定逺以趨巢縣或請道滁陽以趨江浦曉入定逺山
中甚愛其有臨觀之美然非孔道無以給傳寓一宿返
趨滁陽而定逺之山固往來于心也今觀丁君之為亭
與鉷之所自叙則廬江之林壑誠佳勝矣安得一往登
君之亭從其山中人坐磐石酌磵水而和小山叢桂之
篇之為快乎予不及識丁君因呉地官彦華以識鉷知
君盖幽貞博雅之士而鉷亦俊頴稱其為子且又與予
同出南畿有鄉好焉故序之不辭
前御史劉君受封編修贈行序
士之出而仕也行與世忤則逺謫不辭事與心違則求
歸不暇夫豈便其身之私圖哉不敢悖其所學故也君
子知其然故於其逺謫也申救之於其有所託而去也
留之夫豈有所私其人而為之地哉知得士之為難不
敢不為公家計爾若劉君應乾之行予烏得不有感於
斯邪君巴人取成化己丑進士今二十年矣中間嘗知
餘姚麻城兩縣召入為監察御史奉璽書勾稽邊餉於
湖湘出按山東以劾其長吏之貪縱者忤㫖謫判鬱林
州盖其循良之蹟激揚之風無愧其所學非便其身之
私圖者也今天子嗣統澤霈四方詔量移言官之被謫
者君進知新淦未獲命而奉表入賀得除自喜曰是亦
足以有為矣苐某有七十之母在去家萬里不得朝暮
膝下乃更作縣以茍禄為便私計邪再上疏乞歸養不
許會君之子春舉第一甲進士為翰林編修用徽號恩
遂就其封以歸初君之就封也鄉人多沮之者曰若明
於春秋之學髙才逺識他日當有所樹立以見於世為
聞人乃遽休焉毋乃太早計邪然計不可留也乃相與
請贈言于予予固惜君之行者則為之言曰夫君之歸
而承其親之懽也享其子之成也皆世之至願極樂而
不可兼得者然君子獨不為公家計哉天下之大人才
之衆豈以君一人加少而君則有所試矣以有所試之
人而去於羣賢彚進之時此予之所為有感與蜀多佳
山水君方壯年奉親之暇日與故舊登眺飲燕自適于
功名富貴之外固可與厲世之貪得冐進者則君之歸
亦無愧其所學哉編修君清才妙器屹然一時其名位
與日俱積所以為君之榮者將有大焉特於此乎昉之
盖天之惜才祐善每昭昭乎事久論定之餘雖樸直者
不可得而辭巧力者不可倖而致也
送邢揮使襲職還莅嚴州序
我朝著令凡武選則都督府引諸武臣子孫陛見請大
將軍試其騎射稱比之能試已則兵部覈其世次勲庸
具等威以聞惟時上御奉天門召兵部于黼座下面命
之是日皇城門西東鼓樂喧闐𨗳蔭襲者歸第儀從甚
都道傍觀者嘖嘖歎賞以為紆青拖紫不勞而致報功
之典之盛如此𢎞治紀元秋當武選昭勇將軍指揮使
邢公子志尹預焉志尹世為畿内良鄉人其祖忠歴武
功至京衛千户以才略出蒞嚴州守禦正統中從大將
討閩㓂累進指揮使既老授其子尚義尚義早以俊秀
被選為庠生折節師友謙恭若寒士博窮諸子史而邃
於詩凡七上秋試弗偶也其治戎務盖不勞而辦部使
者每舉以勵人為稱首晚被薦總備倭之師于金鄉海
寕諸衛以疾卒于軍志尹亦自諸生起無紈綺之習而
習於庭訓有象賢濟美之志焉夫以朝廷嵗武選凡六
七一選不下數百人其受蔭之榮雖同然克振前烈以
不負報功之典者寡矣若志尹之先祖父子孫簮弁相
承悉有勲庸冊于天府而櫜鞬之餘不忘俎豆庶幾説
禮樂敦詩書慕古儒將之為則校諸當時求之同行尤
可謂難矣然則志尹得受代之命以歸寕不惕然思自
樹於功名之塲以圖報國恩篤世忠使山城無宵警之
嚴營屯享嵗成之利以益大其鞶金襲綺之業而為其
先人之光也哉予家新安每道出嚴州尚義必迎候觴
詠之樂往往傾倒而嚴又有江山之勝古名蹟居多臨
觀之餘志尹方以子弟在侍盖與尚義别五六載而存
歿離合之感有不勝其慨於中者矣故因其鄉之仕於
朝者請言以贈兼致故人之私云
英國太夫人稱壽序
太傅兼太子太師英國張公之母太夫人呉氏世為呉
郡人自其考君選侍晉邸生太夫人於太原明淑莊静
及笄而事太師定興忠烈王得古賢女奉君子之義雖
不及事其舅河間忠武王然嵗時奉祀執事唯謹生今
太傅訓育兼隆不底于徳器之成不已故今太傅奉慈
訓以周旋而不敢失簡知列聖進總六師陪廟謨領國
史位冠元樞寵兼懿親識者謂河間王有孫定興王有
子將足以昭前聞而名後世使天下知本兵之重四夷
仰中國之尊非天祐世勲育秀毓靈不能有此而太夫
人之功於是大矣然太傅之事太夫人左右備至雖壽
已髙而心豫體康比於壯者盖其揄揚閫徳則有天語
之褒厭飫鼎烹則有宫膳之錫輝煌命服則有内帑之
頒諸孫八人自勲衛欽錦衣千户銘以下長者幼者皆
嶷然膝下如鸞鵠之停峙所謂稱其家者然太夫人不
以貴而忘謙不以富而忘儉不以有所恃而忘教殆庶
乎箕範之所謂好徳閟宫之詩之所謂純嘏者其福又
可謂盛矣然孰不以謂太夫人之功以太傅之賢益著
而其壽以太傅之孝益臻可頌也而予竊有感焉維昔
二王當文考南渡及英皇踐祚之時先後以忠聞天下
夫忠人臣之大閑而不可一日忽焉者也然豈仁人志
士之所願見哉天之祐之有由然已則今太傅之忠賢
誠孝與太夫人之盛福遐壽豈非其先王以身徇國之
遺澤食其報而不能自已者乎夫其遺澤益長則太夫
人之壽益增由兹而踰八望九以底于期頥之域享悠
久盛大之福不替而益隆也可知矣矧今天子嗣統適
國家太平極盛之時薄海向化邊圉益寕則太傅之所
以圖養者益備肖子哲孫繼繼不匱而益培其忠孝之
業垂之史編知我朝有世臣如是而太夫人名與之俱
豈特張氏一家之盛而已哉嵗之九月二日實太夫人
設帨之辰於是春秋七十有五矣史館諸君若大理寺
副于君淵李君通鴻臚主簿胡君清光禄署正陸君華
偕請予文道所以慶之者予久辱太傅知且善故書之
而不以鄙樸辭焉
慶封翰林侍讀學士成齋李先生暨其配宜人
徐氏序
憲考之二十三年祗上太母徽號禮成詔廷臣之有親
者許貤封不拘于常令維時翰林侍讀學士李君世賢
之父成齋先生夫婦與焉暨明年上嗣統之八月綸命
始頒凡在令者皆朝服拜受而出雲錦絢溢于街衢奎
畫昭回于室堂無不感激二聖之誠孝下逮臣隣其輝
赫若此於是成齋先生自翰林編修文林郎進侍讀學
士奉訓大夫其配徐氏自孺人進宜人誥詞有敦徳履
仁讀書尚義及勤儉孝慈儀範閨壼之褒盖嘉其行之
成且克成其子云爾豈非盛典哉凡與學士君進士同
年者樂君之有親歆豔企慕謂小子亦在榜下俾道所
以慶之意竊聞天下之事恒以善而成以不善而斁故
易稱積善曰餘慶書稱作善曰降祥皆先民成説不可
誣也李先生世居海虞以善聞其鄉以成榜其蔵修之
所用自朂焉而又得慈賢靖淑之配若徐宜人者相成
於内其致慶之與祥也固宜矧學士君清才妙器博學
髙文居法從甚久上重其舊學而進之俾長青坊侍經
幃㕘國史為柄用之漸推本泝源恩典有加而先生夫
婦徳善之素又足迓承焉實有如綸命之所褒者豈非
上得於易書之説而不負其齋之所以名者哉今先生
壽七十有五宜人壽七十有一矣目其子之宦成則其
為善之心益力而體益康由七十以並躋於期頥之域
受學士君之貤封益顯以上底於六卿三事之列巋然
一鄉老成人使海虞之士覩先生夫婦之光榮益思以
裕其後覩學士君之養志益思以顯其親成者法之而
斁者愧焉且知夫致慶與祥者非有聖天子御極歛福
而𢎞敷錫之仁則亦莫能自遂也然則學士君又烏可
不自力以助成皇徳為志而求所以報稱哉記往時嘗
為先生解成字之義請教於下執事盖二十年矣其説
滋驗則今之所以致慶考成于先生者固當執筆而不
可辭也
慶太僕丞方君序
鄒孟氏之言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盖觀人之
法莫切于此夫士居而學出而仕也皆不可不以此宅
心不以此宅心則一切以嵬瑣從事所立者不定所施
者不良而望其有為惡可得哉若吾友方君維新誠有
可與者君始以戴氏之學當天順壬午舉于鄉謂功名
可拾取也而君偃蹇不得意凡六上禮部未嘗少貶以
徇人其學益邃行益篤當成化戊戌始第進士于廷其
有為之志若此已而出知台之臨海畧以所藴施諸百
里之間凡所謂興學劭農舉利鋤害者無一不具獨不
能善事權貴人至以事動君而君泰然處毅然應卒銷
其變焉臨海之民則仰君如慈母如良師有不可一日
去者台多聞人若今黃侍郎世顯謝侍講鳴治故陳方
伯士賢皆稱道君不置口兩司之賢者報君之政亦必
以㢘幹為詞所謂有不為而後可有為者觀吾方君豈
不較然出乎流輩者哉於是君政成被召有風憲之擢
矣會拘于嵗年而止論者必以部曹期之乃進補太僕
丞或有所不滿焉予則以為是何足介介者哉士之居
而學出而仕者固不以官内外秩崇卑為重輕特視吾
所立與所施何如耳矧軍國重務莫甚於馬緩之則責
有所叢急之則民不堪命吾見太僕之難為而君之有
所為者當復見於斯也雖然以太僕為歉於臺部者市
見也夫太僕秩三品其丞必擇而後授入朝遇大事則
服緋與省部大臣相鱗比而結銜居署則佐其卿据一
堂之上有事相可否京府環衛之臣悉聽約束遇薦而
升非大府之長則巨藩之佐等而上之則次卿或都憲
可馴致而得焉其視臺部之属分曹而署抱案而請言
有所不得盡志有所不得伸則人之所願亦固有在此
而不在彼者哉吾又見太僕之尊且重而私為吾方君
喜之也乃次其言與鄉人在京師者致之君以為慶亦
非特桑梓之好而已君子將於是乎觀人焉
送辨上人詩序
方外友辨公居京師隆福寺十五年矣開館授徒以詩
鳴叢林予毎見其服弊衲行吟道間遇友人輙出詩稿
嚢中相倡和為樂暇日摘園蔬手葅之為食品味倍于
常時分其餘以惠吾黨吾黨食必相顧大噱曰此辨公
菜邪其髙懐雅韻視世之紫衣玉食者漠然若將凂焉
今年秋忽動歸興去主其故鄉頥浩寺告别於所還往
得詩若干篇属予序惟昔名僧之耽詩者若惠勤參寥
皆號正眼法蔵而六一眉山相與結翰墨縁于山水間
上下其論議至今談者尚之若吾辨公殆將有慕于兩
師而予之荒謭則豈足以副相託之意哉姑序而歸之
辨公號如海别號訥菴嘉禾人嘗住徑山
𤓰祝倡和詩序
西涯李學士賔之家有蔬圃種絲𤓰嵗結實甚盛偶分
以餽友人之未有子者取綿之義而祝以詩適友人得
男以𤓰祝為驗自是凡未有子者必徯其餽石城李學
士世賢適未有子西涯餽而祝之一乳兩男由是益自
神其𤓰與詩詩出必要人和不肯但已士友間相傳為
嘉話而石城之卷自西涯倡之和者數十其事在成化
已亥庚子之間時予方抱憂居新安山中不與聞也癸
卯之夏予還京師石城以序見属未幾其兩男者失其
一予每撫卷為戚然久之石城復得男亦終未有以應
者又踰年予獲歸田屏居暇日乃盡讀諸君子之詩而
撫掌曰有是哉絲𤓰蔬族之賤者倐然品題而使之貴
則如獲拱璧人有子否何與于𤓰而祝之孰不謂妄邪
閧然附和而使之真則如合左契其初本出善謔推之
世事則夫貴賤真妄之不常可以愕然驚冁然喜者何
限然烏特此哉蓮之為君子槿之為小人其於世教何
與顧談者不敢廢則又何嘖嘖于𤓰祝之有矧三百篇
出比興者過半𤓰又綿詩所從出事固貴乎有徵云爾
然則斯卷之傳連類引喻雖儗諸古風人比興之遺響
將不可乎哉西涯才名滿天下經史之餘時出善謔最
醖藉一時名流多樂從之𤓰祝其最雅者因序而歸之
石城
金坡稿序
昔者朱子謂歐陽公知政教出于一而不知道徳文章
之不可二因筆之以詔學者真不易之論哉夫天下之
理一而已矣藴之為道徳發之為文章皆是物也而岐
之則為異端為小技學非其學而不得罪孔子之門者
幾希我髙廟以聖武起南服滅前元還中國古帝王之
政教于一旦列聖相承道化益隆士習益純以備自洪
武以來鴻生碩儒後先相望而鏡川楊先生起近代文
名滿天下而尤以道徳為志功名富貴未嘗縈其心盖
先生世家四明自其大父棲芸先生得慈湖心學之傳
至先生益大發之遂取髙科入翰林三十餘年凡朝廷
稽古代言之事必與執筆有諷有規不為譁世取寵之
作侍經幄則正言不諱總史事則直言無隐典文衡則
因言考行收士最多而群從子弟得于家庭以經術發
身掇魁元官侍從服金紫者六七人先生退食自公恬
澹怡愉日以品題風月為樂不自知其身之在散地廹
晚境也遇今天子登極恩始自學士進拜吏部侍郎於
是年六十餘矣感上之知首進讜言屢騰辭牘上眷留
之再三人以是知先生之文誠有志于道徳而不茍為
空言者哉先生不鄙棄走每有所得輙以見示走實不
足副先生之知而先生以其所著金坡稿若干卷俾序
其首走得而讀之曰休哉是所謂文焉者乎其體裁不
一一主于理不求合于時好盖嘗僣評之其論政也首
格君則可以位丞弼其論財也究民瘼則可以為計相
其論兵也悉邉防則可以督元戎其論刑也務洗寃則
可以當士師其論法也先去讒則可以總憲度誦其文
而未識其人者必以為有魁梧不可狎之姿有懸斡不
可窮之辨有橫逸不可羈之才而先生素多疾鶴立蒼
髯山澤之臞若不勝衣靖黙之性若不能言擇足而動
務合䋲矩若處子若韋布之士盖惟徳之飽而以道為
腴故其所藴者深而粹所發者正而昌視世之規規于
求工以為伎者固霄壌之異哉今天子日勤聖學益明
習天下事計當崇王道黜霸功使政教出于一如古帝
王之盛而先生年益髙徳益邵位益尊其文之所發必
蔚乎炳然于大制作大政令之間所謂道徳文章之不
可二者行當見之又不但如兹稿所存者而已顧走方
以庸猥見屏于時其言不為世重輕而先生命序不已
然使異時讀者開卷之際謂走以無似而知頌先生之
文若此徳明才辨之士鄉仰歆慕從可知焉則雖不慙
而序之可也先生所著别有諸經私鈔皆擴前賢所未
發使及朱子之門必有起予之歎後此亦必將輔朱傳
行世不在集中
東軒十事詩引
隆福徴起宗上人自號東軒列其日用起居之常為十
事曰試香曰品茶曰勘書曰課詩曰臨帖曰鑒畫曰談
碁曰理琴曰翫占曰製藥為賦詠之者甚盛然有疑上
人為西方不立文字之教不宜如此多事者有因其事
而為上人道其本色語以調之者予皆以為非也上人
雖從釋氏學然博通儒書能文章尤長於詩視唐九僧
宋契嵩恵勤之流志将與之下上則所謂十事之目者
亦将發舒其閒曠自得之懐以愧夫世之沉酣於寵利
陷溺於葷飲聲色者耳吾黨或疑之或調之豈知上人
者哉上人與予往還為文字交深以不得予詩為歉顧
予悟世網之不早為時所擯斥方有愧於上人烏能為
之賦他日上人飛錫而南遍歴名勝得胥㑹於青山之
中澄江之上相與話弛擔息肩之樂於掀髯一笑之頃
或當為上人倚歌而和之此姑與之訂約𢎞治二年己
酉春二月望歸田學士程敏政書於潞河旅次
葆貞堂序
予每過鎮江率聞人道喜節婦事心識之而莫與究其
詳者節婦子春以儒為醫間因其所善識予始克知而
為之賛久之春奉其郡人丁易洞所立傳楊石淙所為
葆貞堂記附以諸君子詩致書一通請序之而傳焉未
有所復也會予蒙恩去歸其鄉道出鎮江春復以請則
知節婦已去世而旌門之典亦垂下矣嗚呼盖棺事定
而况其行之焯焯不可掩焉者乎共姜之節風於詩人
列女之名傳於劉向中古以来君子言壼事者誦法焉
良以治化之成必自家始好徳之心夫人所同非盡
出彌文以夸世也若喜節婦事班之乎一鄉求之乎一
時又豈多得哉諸君子詠而傳之誠懼其名跡之或湮
而世莫與為善者雖間有所藉以副仁人孝子之心然
實有聞其風而激烈奮興為之執筆不能自已者矣閭
里有所倡而上其事以為異郡縣有所感而覈其行以
為實上之人有所憑而旌其門以為難吾以是知節婦
之烈足以自昭其徳而諸君子之言出於一時所謂好
徳者固不可少也雖然推節婦之平生而考其心亦不
過盡在已者耳豈有所要譽規利而為之顧天之報施
炳焉不爽予之子以興其家予之名以華其躬與之全
歸以完其節視彼行汚而名随之雖或富有子且夀弗
齒於人乃與草木同盡則天所以厚節婦而為世勸亦
昭昭矣諸君子之言於是益騐序而傳之豈獨繫其一
家之私也哉節婦姓法氏鎮江丹徒人其先徙自大名
為處士用寛之女蚤有至性隣弗戒於火節婦方樓居
幾不免有宋伯姬之貞長適郡名士喜一華不及其舅
畢力事其姑有栁家婦之孝歸喜僅四閲嵗而夫死當
是時春方週嵗含悲茹苦卒底於成有曹令女之節春
嘗得遺金以奉節婦節婦亟命物色還之有崔氏母之
介盖其羣行多可稱述類此而獨以節名舉其重也葆
貞名堂亦此意而丁楊兩君慎許可其言當必有徴焉
故予不復致詳一堂事而獨取其大者書之為序
謝令君張公禱雨活民序
𢎞治已酉夏六月不雨稲之早者将敗而不實晚者将
萎而不秀低田戽塘水以蘇旦暮而塘以涸髙田龜拆
将遂不可以復拯米價翔踴物色憔悴民老穉告急於
令君張公張公曰噫是誠在我於是合僚屬進吏民以
是月十九日悉齋於公禁市中勿殺以斁和氣禱於山
川之神不雨則又禠衣免冠徒跣行禱以示罪已越翼
日雨又越翼日大雨霶霈不止逺近霑足早稲遂登晚
稲勃興塘水溢增米價斗落如戰北而勝如病危而生
耆民金希傑等相與慶曰惟聖天子錫賢侯以福吾民
上天假賢侯之誠以活吾民不可不知也請頌令君之
徳而責之予予方蒙恩被放還里中盖有耕鑿之役於
令君之野亦方以旱為憂乃更以雨為慰則為之言曰
天人之際雖若懸絶然所以感通之則有道焉不越乎
心而已心仁則天為之昭假予之以福心酷則天為之
震怒畀之以盭必然之理也前代之為令者何如其人
哉固有因旱而卧積薪欲自焚以捄民饑者矣亦有指
庭樹葉未枯而笞告旱者矣此其心之所存仁酷之異
何啻霄壌乃謂神理有靈否民心有愛憎或怨天而尤
人豈不過哉若張公之所以假神感民豈獨一時修省
之誠而已盖其平日之心思以仁民為治本求不負其
所學故其誠之所致在天為甘霖在地為嘉穀在人為
豐年如執左符不約而同吾以是知天人之際可畏如
此而頌聲不作其何以昭令君之功而為長民者之勸
哉張公名錞字汝器定州人起名進士為休寧予不及
其初政暨南歸而嵗無麥民以饑告公親發廪以貸貧
者走四鄉冒大暑廢常餐或篝燈呼召至夜分不倦惟
恐畸人寡婦病翁弱子有一之失所饑民歡呼如得慈
父而公又勤於職務日不暇給方未雨之前憂不及視
政既雨之後常一日省遣八十餘事皆予所目睹者間
嘗推其所學授諸生經親督教之當賔興之期士之就
試南都者作興尤力盖其教養兼舉政刑兩優當為一
時州縣巨擘循良之旌臺憲之徴可屈指也故因禱雨
一事而並著之以為異日去思之張本云
林泉養浩詩序
吾友汪思恭氏将夀其親家程景厚氏廼為長巻題曰
林泉養浩乞諸名人詩之而屬予言其故於首予久未
之應也夫予與思恭景厚皆夙相好者顧豈有所靳其
説哉殆亦有不可易言者矣夫林泉士之適乎其外者
養浩士之充乎其中者有所適乎其外則官府之尊市
㕓之富不足儗之有所充乎其中則聲色之美口體之
甘不足動之凡此皆世所不能及所不敢當者今取而
歸之一人是豈可易言哉既而思之事固有不可執一
論者夫以聖歸之人則孰不為之駭視而却走邪然能
吟者謂之詩聖能書者謂之草聖能飲者謂之酒聖則
聖亦有時而可以歸之人矣景厚為人豐斡而偉髯敦
實而謙虚雖處闤闠之間其所適者往往有林壑之勝
所謂充其中者雖未敢儗諸孟氏之云然仁者見之謂
仁智者見之謂智其所有者将不得比於詩聖草聖酒
聖者之所謂聖哉吾聞景厚明年夀六十矣思恭以是
為之貺其諸異乎人之所為慶頌者歟蘧伯玉行年六
十而六十化進徳修業之心不以老而衰也于于而行
兢兢而言雍雍而處年與徳俱業與時亨安知景厚之
不有所進於浩浩者歟或者疑思恭厚於所親予以為
不然士初昏用大夫墨車奠鴈之禮士入學歌宵雅鹿
鳴四牡皇華之詩盖古之人忠厚類多以逺大期諸人
也思恭之意何以異此矧詩人於魯公祝之耆艾而比
之乎岡陵豈真岡陵哉欲其介夀而昭其徳者也思恭
於景厚儗之山林而期之乎養浩非欲其進徳而致諸
夀者歟程汪徽舊家予皆嘗序其譜故於二氏家世之
詳不復贅特誦其詩而序之
道一編序
朱陸二氏之學始異而終同見於書者可攷也不知者
往往尊朱而斥陸豈非以其早年未定之論而致夫終
身不同之説惑於門人記録之手而不取正於朱子親
筆之書耶以今攷之志同道合之語著於奠文反身入
徳之言見於義䟦又屢自咎夫支離之失而盛稱其為
已之功於其髙第弟子楊簡沈煥舒璘袁爕之流拳拳
敬服俾學者往資之廓大公無我之心而未嘗有芥蔕
異同之嫌兹其為朱子而後學所不能測識者與齋居
之暇過不自揆取無極七書鵞湖三詩鈔為二卷用著
其異同之始所謂早年未定之論也别取朱子書札有
及於陸子者釐為三卷而陸子之説附焉其初則誠若
氷炭之相反其中則覺夫疑信之相半至於終則有若
輔車之相倚且深有取於孟子道性善收放心之兩言
讀至此而後知朱子晚年所以推重陸子之學殆出於
南軒東萊之右顧不攷者斥之為異是固不知陸子而
亦豈知朱子者哉此予編之不容已也編後附以虞氏
鄭氏趙氏之説以為於朱陸之學盖得其真若其餘之
紛紛者殆不足録亦不暇録也因總命之曰道一編序
而蔵之𢎞治二年嵗己酉冬日長至新安程敏政書
水晶宫客詩引
吾邑汪君廷器自號水晶宫客客多遺之詩者間持視
予予觀諸詩人之意大率以為呉興苕霅二水之勝聞
天下宋楊次公登明月樓賦詩有溪上玉樓樓上月清
光合作水晶宫之句呉興以此得名至元趙魏公居呉
興又自號水晶宫道人鍥之印章廷器以嘗客於斯也
亦因以自名焉然予考之水晶宫無所見獨唐逸史謂
盧丞相未第時遇異人引入藥蘆中若夢然第覺其身
在碧霄之上見宫闕樓臺晃朗照耀有女子曰此水晶
宫也其説出乎怪誕然唐人習言之疑宋元人所謂水
晶宫者當本於此則因以詰廷器曰世之人以幻為真
而或啟妄者之慕倡隘者之争子知之乎盧相之事如
此魏公之號如彼安知不有僧孺之紀安石之墩啟而
倡之或慕焉或争焉真幻相尋於無窮而子之所謂水
晶宫者将得為已有乎将不得為已有乎廷器曰不然
盧相所見者碧霄之上吾所遊者罨畫之間吾豈若僧
孺之所謂慕者矧魏公於呉興為世家吾於呉興為旅
寓亦非若安石之所謂争者且人之生也籧廬天地瞬
息古今亦孰非客哉古之人固有居異鄉而自號曰蜀
山友先正而自題曰陶菴者矣吾客呉興而曰水晶宫
客獨不可乎予為之撫掌曰逹哉子之志可以語矣因
讀其詩而序之廷器名鎰喜書史雖間出遊江湖有鴟
夷子皮之風遇文人韻士鑒别古法書名畫觴詠竟日
惟恐失之盖其情致清灑足稱其名非盡出於好事之
舉也
新安送别詩序
臨川曹璉宗器以星命之學遊新安三十年矣其為人
内慧而外樸有林野之風其為學兼通諸家如詞翰之
類亦時能出其長與名士角以故新安名世家多延致
之而與吾汉口宗人用光尤厚善一日謂用光曰子之
宗彦學士公運将晦而不佳急為歸計庶其免夫聞者
率咎之曰公方嚮用於時而獨為此語是不宜聽然用
光雅重宗器即具書勸予省人事謝應酬并以宗器之
説聞書未逹予果得咎荷天子聖明不加竄殛畀去歸
其鄉出城三日得書則為之憮然曰中古以來貢諛以
内交聞佞而自詡有如用光宗器為人謀而忠者豈可
多得哉因賦一詩志喜以報用光然猶以未識宗器為
歉既抵家宗器來見予於南山與之語諒其為有識之
士而用光之能審交也宗器将歸臨川以詩贈予謂且
有後福噫吾方求入山益深入林益宻事樵牧以畢餘
生尤懼側目者未巳而子乃云云吾懼子之言将不驗
於異時并其前之驗者而棄之乎因述其語以為行巻
序宗器将有味於予言
梁園賞花詩引
京師養花人聨住小城南古遼城之麓其中最盛曰梁
氏園園之牡丹芍藥幾十畆每花時雲錦布地香苒苒
聞里餘論者疑與古洛中無異成化戊子春夏交予以
詩約同寅汪伯諧彭敷五倪舜咨李賔之宋爾章五太
史及同年張汝弼駕部倡為兹遊是日諸君子以予詩
分韻各當四章而飲宴歌呼相與竟日故詩或成或不
成或半成既歸久之而詩案卒不能了也癸巳之夏再
往遊焉會者同年商懋衡陸廉伯李世賢三太史章元
鎰張天瑞二給事復以向所零韻各分四章而詩之所
得畧如戊子盖更兩會卷弗克成豈景物之都未易以
盡而亦出於休沐之隙奪於匆遽之餘将為樂不暇故
莫能役志於斯耶𢎞治戊申冬予被放還江南束裝而
得是巻念當時遊者惟伯諧舜咨賔之廉伯世賢五人
者在而天瑞出佐外藩敷五汝弼爾章懋衡元鎰皆已
作土中人感歎久之輙請五人者或重書或補作而向
之卷始成盖自戊子至戊申俯仰二十一年矣辛亥之
夏山居病起因命童子曝書册繙閲之際此卷在焉追
想帝都風物之美與一時朋遊之盛不可復得而予之
去國又三年矣撫流光之易邁歎佳會之不常序而蔵
之姑紀嵗月云爾是嵗五月二十有一日留暖道人程
敏政克勤書於水南山房
竹洲文集序
昔我兩夫子倡此道於河洛間門牆之士比於鄒魯盖
自龜山三傳得文公朱子自上蔡三傳得南軒張子而
東萊吕氏自榮公以來世受程學一時及門者與河洛
相望若吾邑竹洲先生呉文肅公其一人焉先生初在
太學即有志當世而於俗學之陋蔑如也龍川陳公稼
軒辛公咸竒其人而友之先生盖不以自足又與止齋
陳公水心葉公石湖范公上下其議論而參請於東萊
為歸宿遂舉紹興二十七年進士第歴官知邕州時南
軒方經畧嶺右而先生獲受教焉既終更南軒薦之朝
手書論語之剛中庸之强孟子之勇三章為贈又以胡
子知言相付曰此程氏正脉也先生之當對也即上論
天下大計在恢復朝廷大事在近習不當與政其言甚
壯南軒書報文公稱其忠義果斷而文公亦曰聞其對
語不茍真不易得然獨恨世之不能盡所長而用之也
晚見知孝宗寖鄉用矣先生以親老固請為崇道祠官
以歸築室縣南竹洲上學者雲集先生一以所聞於南
軒東萊及文公者轉相授受盖自南渡以來號多士必
曰乾淳而左右私淑若先生輩實與有力焉先生既沒
曾孫資深始裒其遺文為二十巻上之得易名之典兵
燹數更板刻亡矣今十世孫雷亨始取家藏本嗣刻之
俾其從子俊來属為之序走觀其間彚次欠審恐不足
以盡先生之大致因重加校訂以授俊而序之曰嗚呼
是豈可以才人韻士之作例視之哉本之嚴正之資濟
之明碩之學故其見於言者皆民彞物則之餘而無枉
已徇人之意盖其所得於先正者粹且深矣先生之道
既不獲行於時地逺位下又不獲登名史册獨其往返
之札稱許之詞見於考亭諸書者昭如日星不可掩也
四方之士取而讀之因其言語文字之所存考其師友
淵源之所自使河洛之墜緒可尋而斯道不為空言於
天下則如先生之文亦何可少哉雖然今去宋逺矣文
章道徳之士與先生相後先者計多有之而不得如先
生有賢嗣人引其遺響於無窮不又可慨也哉走程氏
逺裔幸與先生皆出文公之邦而於斯文獲與討論之
役不揣蕪陋僣書其事以諗觀者如此先生初名偁字
益恭以避國諱更名儆世居休寧上山其兄俯字益章
仕至國學録亦有文一巻附其後云
篁墩文集巻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