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
篁墩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篁墩文集巻四十 明 程敏政 撰
行狀
光禄大夫柱國少保吏部尚書兼華盖殿大學
士贈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師諡文逹李
公行狀
曽祖諱寛甫贈光禄大夫柱國少保吏部尚
書兼華盖殿大學士妣喬氏贈一品夫人
祖諱威故雲南江川縣丞累贈光禄大夫柱
國少保吏部尚書兼華盖殿大學士妣楊氏
孟氏俱贈一品夫人
考諱昇累封榮禄大夫少保吏部尚書兼華
盖殿大學士加光禄大夫柱國妣葉氏贈一
品夫人繼常氏封一品夫人
公諱賢字原徳姓李氏世居河南之南陽鄧州為鉅族
其先相傳有兄弟四十八人同爨宋宣和中旌為義門
值兵燹失其譜牒至諱成者生義卿寛甫之考也寛甫
生威元至正末起鄉兵捍州里歴陜西乾州揔帥佩金
符與主將不合棄官而歸國朝洪武初以薦起至雲南
江川縣丞有恵政是生榮禄公公之考也公生而氣宇
凝重不妄舉止嘗得疾劇葉夫人危之有老嫗來視曰
此非凡子幸母無以為憂言己即去明日疾愈人以為
神七嵗知向學稍長入為州學生學業騰進一時師友
皆莫敢與齒舉宣徳壬子河南鄉試第一方宴鹿鳴有
鶴數十旋繞㕔上布政使李昌祺舉酒酹曰將必有名
世之才乎癸丑舉進士奉命察山西河津蝗災時學士
薛公瑄以御史家居公往造之叩質所疑薛公亟稱之
以為英悟淳確非流輩可及英宗皇帝嗣統公上疏言
帝王之道在愛養黎民踈逺降戸雖聖人一視同仁其
施也必由親及疏未有赤子不得其所而先豢養降户
者今京師降戸不下萬餘以俸言之指揮使俸三十五
石而實支一石降戸則實支十七石五斗是降戸一員
當京官十七員半矣傳曰朝無幸位則食之者寡此豈
幸位之比况降戸旅寓京師一旦有警其勢必不自安
前代己覆之轍可不鑒哉乞斷自宸衷為萬世計勑兵
部漸次出之於外不惟省國家萬萬無益之費又可以
消未萌之患盖公筮仕即有志當世如此雖議者難之
而已己之變畿内降戸羣起扇亂以應敵公言始驗正
統丙辰授吏部驗封主事㑹有㫖文官誥勑三年不得
請必俟九年者公以職守所在復上言此奬勵臣下之
良法若俟九年則得者恒少不得者恒多㢘貪不分勸
懲不立乞仍舊便後卒従公言公以人才繫太學而太
學因元之陋上疏言國家建都北京以來所廢弛者莫
甚於太學所創新者莫多於佛寺舉措如是可謂舛矣
若重修太學雖極壯麗不過一佛寺之費請及時修舉
以致養賢及民之效後數年詔新太學實自公發之乙
丑陞考功郎中踰兩月丁母葉夫人憂乆之轉文選郎
中俟終制赴京公官吏部更三任率公暇手不釋巻尚
書王文端公以公輔期之而少師楊文貞公每以不識
公為歉南陽知府陳正倫文貞友也因要公往見之公
不肯曰無一面之雅而造門是求知也士大夫兩賢之
己巳秋敵攻大同時中官王振貴用事力主親征吏部
侍郎當扈従以疾告公代之行師潰於土木英宗北狩
扈従官多預其難公瀕死而還景泰初上正本十䇿曰
勤聖學顧箴警戒嗜慾絶玩好慎舉措崇節儉畏天變
勉貴近振士風結民心大畧言朝政闕遺有司利病生
民休戚中外進言已詳然有闗於上之身心者或畧臣
以為陛下一身家國天下之本而心又一身之本也正
其本萬事理惟陛下之心既正則家國天下之事可以
次第推行乞留中以時省覽詔付外而給事中李侃等
以災異上疏謂李某忠言宜賜鑒納乃復取奏入命翰
林繕寫置左右焉辛未敵遣使求通好有詔絶之令廷
臣公議長䇿公上言敵所以輕舉無忌者恃其弓馬之
强而已在吾長䇿惟有所謂戰車若衞青之武剛車者
可以禦之而又有取勝之道則火鎗是也用得其法行
可以退敵驅之出境止可以衛民使得耕作然此䇿固
善又在將士何如夫今之將士猶古將士而朝廷於將
帥特彰剖封之典於士卒頻加賞勞之恩待之厚矣然
不能一為國家復讐雪恥此忠臣義士所以扼腕而不
能安寢也詔加奬諭仍飭中外將臣采取而行是嵗冬
以合廷薦陞兵部右侍郎壬申奉命察四川有司之不
職者癸酉還京轉户部右侍郎公以敵欲無紀不宜終
徇上疏言敵相額森近弑其主并吞諸國包藏禍心其
志非小若只聽其講和貢馬圖金帛之利蔑敬順之誠
増數冒名曽無定約竭生民之膏血供無厭之貪求在
彼日見盛强在吾日加罷弊持此悠悠實非長慮惟陛
下奮仁者之勇勵總戎之臣惕然於心不少自逸觀釁
而動以挫長驅之勢振在吾之威則在彼之心自懾方
來之患自弭詔下兵部少保于公謂李某言誠為正論
請下其章以勵邊臣甲戌轉吏部右侍郎詔頒君鑒録
於羣臣公擇其中善可為法者二十二君又詮其最切
者數事曰鑒古録上之盖深有意效忠於上為孝友恭
儉之事而力莫能與也英宗復位一時輔臣多竄殛遂
以人望召公兼翰林學士入内閣典機務未幾進吏部
尚書兼官如故左右欲以汪后徇葬者上問武功伯徐
有貞及公公言景泰初汪后即不得志况二女皆幼可
憫臣愚以為宜厚遇之上憮然以公言為是山東奏民
饑雖得内帑銀三萬而不足上復召有貞及公議有貞
持不可曰散銀有弊無益饑者公言天下事未嘗無弊
顧奉行何如耳散銀有弊而不貸是視民饑死而不拯
也因噎廢食豈為人上之理上深以為然命増銀四萬
兩民賴全活甚衆時太監曹吉祥忠國公石亨以迎上
復辟為己功竊弄威福上漸不能堪乃密語有貞及公
宜恊心輔朕公自念遭逢不偶凡事一以至公處之吉
祥與亨滋不悅亨率兵西征御史楊瑄劾吉祥與亨縦
家人奪民田上嘉其敢言命吏部識其名將擢用之亨
還與吉祥謀此必有貞及公所使相與愬於上言已有
迎復功為有貞賢等所傾將俾臣等無噍類因伏地流
涕不已乃諭㫖言官劾公等并下獄其日風雷雨雹大
作損殿宇公署瓦木甚異上知天怒在此亨等反言上
天亦怒公等雖强解釋終不自安明日言於上釋之詔
俱謫外任公得福建布政司右㕘政將辭而吏部尚書
鹽山王公是日得専對語有間上曰李某與有貞雖同
事未嘗阿比王公因頓首力言公淳謹可大用上頷之
即日留為吏部左侍郎踰月承天門災詔復公尚書學
士公上章懇辭不允戊寅春賜玉帶以示優寵皇太子
將出閣公請擇學術端良之士備輔導乃上劉珝等數
人為春坊官上仍命公總之日授書正字於文華殿時
崇仁處士吳與弼以薦聘至京上喜其來問公曰與弼
當授何官公曰與弼老儒必能成就君徳授春坊諭徳
専輔青宫為宜與弼固辭恩命不受乞歸田里公復請
徇其志以勵士節上思建庶人幽大内六十年欲赦之
左右多以為不可召問公公曰陛下此一念太祖在天
之靈實臨之堯舜存心不過如此上意遂決遣中官衛
送居之鳳陽出入自便初石亨以文臣總軍務于邊使
武臣不得逞因請罷之居無何邊徼騷然上悟其非命
公舉可任巡撫者盖都御史李秉芮釗白圭王宇陳翌
皆公所薦一時號稱得人尋命公總修大明一統志公
偶患足疾不能造朝上遣御醫來視又數遣太監安寧
以政務問公旬日方愈入謝時御史劉濬劾太傅安逺
侯栁溥敗軍之罪上怒曰與賊遇安能保其無損且將
校聞濬言豈不解體將遣人縶之公曰耳目之任職所
當言惟明主用其是舍其非而已不當見譴石亨等遂
乘間譖公以為回䕶文臣㑹上知公已深譖率不行而
大悟公言為是濬得薄責己而溥還自陜西上曰溥為
主將畏縮致敗不罪之何以警衆諭言官廷劾之奪其
太傅景泰間三年一度僧數萬是嵗如期來集公言於
上曰此輩有損無益宜後十年一度為著令初上於便
殿屏人謂公曰吉祥好預國政聞四方奏事者必先造
其門奈何公曰自古人主權不可下移若陛下每事自
㫁惟公道處之則彼漸不敢預而趨附之人亦自少矣
上曰朕意亦然㑹石亨敗家居其従子定逺侯彪謀出
鎮大同諷大同人薦已上㢘其詐并逮亨置於法因問
公迎復事公曰當時亦有要臣者臣不敢從上怪問何
也公曰天位乃陛下所固有若景泰不起羣臣表請復
位名正言順何至以奪門為功奪之一字何以示後此
輩實貪富貴非為社稷計倘景泰先覺亨等何足惜不
審陛下何以自解幸而事成得以貪天之功然天下人
心所以歸向陛下者以正統十數年間凡事減省與民
休息所至今為此輩損大半矣上竦然大悟詔凡以迎
駕奪門冒功陞者四千人悉褫職中外肅然盖非公忘
身徇國不避讐怨莫敢發者前此榮禄公以封贈恩詣
闕謝至是陛辭上特賜寳鏹三千貫因顧謂公曰先生
已盡天倫之樂乎公頓首曰臣父子所以有今日者皆
陛下之賜是冬賜甲第一區公上章懇辭上曰聞卿舊
宅去朝頗逺特賜近居以便宣召所辭不允遷居之日
上及皇太子皆有落成之賚公以朝覲官黜陟之典往
往應故事無以示懲勸言於上罷不職者數百人旌異
者十人賜宴禮部上命公與尚書鹽山王公主之庚辰
敵帥博囉攻大同守將失利遂深入鴈門闗烽火徹於
京師民驚遁不可止公請急發兵遣兩都督將之出鴈
門倒馬二闗旬日始定明年敵西攻凉州莊浪公知上
以敵入為憂陳邊事五條上従之遣懐寧伯孫鏜率兵
往禦時江南北大水而加以師旅公言宜布寛卹之典
遂罷天下所取花鳥板枋之類及暫免采柴追馬清匠
刷巻諸事而采柴一事嵗省銀三十餘萬兩吉祥従子
昭武伯欽殺人事覺御史劾之上雖見原而下詔戒諭
勲舊之臣欽益懼與吉祥養死士謀不軌幽上於南宫
而立皇太子因西師行乗機入内為亂朝臣當道或有
憾者戕害之擊公傷首及耳且持公謂曰某等迫於讒
間不得已為此請入疏以申救公曰爾既殺讐償怨能
止戈反正我當言之上得疏乃知公在甚喜既脱於難
上急召公入公手疏曰逆賊就禽此非小變宜詔天下
一切不急之務悉皆停罷且言自古治朝未有不開言
路者惟權奸欲塞之以遂其非由是陷於大惡而不悟
自石亨等排黜臺臣言路閉塞其流遂至此極上悉報
可下寛卹十餘條而以開言路殿焉上念公忠勤下勑
加太子少保公上章懇辭不允公以西師未解而京師
有變大軍未可輕出請復都御史王竑俾與兵部侍郎
白圭分道禦敵虜引出邊臣請罷兵而議者懼有後警
公上言兵出在外可暫而不可乆暫則為壯乆則為老
且敵安能保其不來若慮其復來更無休息之期况人
民供輸疲困已極宜趂河開班師使民得屯種為便上
命廷議率従公言聖烈慈夀皇太后崩上見公所服斬
衰與衆異取視之乃知公服制合古即以公服者為法
命宫中悉易之孟冬享太廟適大䘮禮未終上以問公
公言宜俟釋服後庶人情事理兩安上曰微卿言幾舛
於禮癸未春上以足疾不視朝召公曰大祀將至而疾
未愈欲遣官代行可乎公曰亦須至壇所雖不能行禮
人心亦安上至齋宫復召公曰朕惟俯伏難於起身欲
令一人扶之何如公曰陛下能力疾行禮尤見敬天之
誠遂蕆事而還二月晦夜公聞空中有聲明日密疏曰
傳言無形有聲謂之鼓妖上不恤民則有此異惟陛下
憫念黎元凡一切不便於民者悉皆停罷則災變可弭
上覽之即召公曰此事正須先生言先生不言誰復言
者其具寛恤事條密封以來公遂疏十事一清淹禁罪
人二止銀場煎辦三停嵗造紙劄四蠲被災粮税五弛
蒭粟之徵六罷虧損馬疋七飭邊臣撫恤兵民八命有
司存恤流移九戒御史糾察貪吏十禁外官因事科歛
上曰朕諦觀之皆實恵也宜即詔天下公又請罷江南
所造段疋及燒磁器清錦衣衛所監罪人止各邊守臣
進貢已下番所遣使臣停内外買辦采辦上不従公執
之數四止取前十條行之左右見公力争皆寒心同列
亦為公懼公曰古之大臣知無不言今雖不能盡然至
於利害繫國家安危者豈可黙黙以茍禄位然上聖明
亦不以為忤也上以母后胡氏因疾請閒尊號静慈仙
師非令典欲上皇后尊諡而左右以為不便一日召問
公公曰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實臨之然臣之愚必須
以陵寢享殿神主皆如奉先殿之式庶幾稱陛下之明
孝不然為虛文上即命舉行是時錦衣指揮門達有寵
於上専理詔獄且兼緝事於中外道路洶洶相視以目
公嘗以為言達銜之㑹指揮袁彬為其誣下獄有救之
者上命達訊之達欲并傾公咻其人使誣公為草奏狀
牽捕數十人勢危甚上令廷鞫之其人遂吐實曰此達
所教也公以事白上疏力辭且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為言上不允曰此細故無用介意甲申春正月上不豫
乆之疾劇命中官以遺詔示公十七日上賓後五日今
上嗣位有欲専致隆於上生母者公曰天子新即位四
海顒望凡事宜悉遵遺詔庶幾順天理服人心脱或不
然則當尊母妃為太后於皇后為太后上加二字以别
之卒如公議尊皇后為慈懿皇太后貴妃為皇太后進
公少保吏部尚書兼華盖殿大學士未幾而門達以附
中官謫逺方又為言者劾其欺罔故殺諸罪戍嶺表不
知者以謂出公意其黨相與為匿名文書指公姓名欲
中之公不自安懇乞退休上不允下令禁謗議者時災
異屢見公請出宫人以昭聖徳又上疏言人君一身天
下之主若行事合宜中外順服不然則人皆離心離徳
而欲天下治安不可得矣然治安之本在於君徳輔養
君徳又在於左右前後皆老成端謹之人若輕浮頑猾
喜好生事逢迎取悦供耳目之玩信佛老之教者望即
日退出毋令隨侍庶於君徳無損臣受朝廷禄位為宗
社生民至計不敢不竭忠盡言惟陛下剛斷而進退之
五月五日風雹大作飄瓦拔木上及郊壇公復疏言天
戒顯赫如此惟陛下勉加修省雖在閒静之中常如對
越之際不可一毫與左右狎亦不可聴其誘而寵用之
惟日與老成之臣商議君徳何以修朝政何以舉念兹
在兹頃刻不忘仍寫勑戒諭羣臣同加修省庶回天意
公以疾在告詔免早朝尋降勑命公知經筵事及總修
英宗睿皇帝實録有司請造鹵簿已得㫖公聞之亟入
言先朝所造車駕尚有貯内庫未經御者今恩詔方頒
百姓蘇息未久奈何復為此上即日寢其㫖皇后吴氏
之廢小人乗機欲害公者益甚上命錦衣衞嚴禁之且
遣衞士夜宿公第䕶公以行有内直將軍愬天順初因
入直迎駕而陞非冒功者今一切褫職非法意上念其
乆於役特復之而以迎駕奪門陞者紛然入愬不已公
言於上曰自石亨輩此舉之後人以得富貴之易貪利
者惟幸有事宜早治之且請復故少保于公謙等官賜
祭改葬以雪幽枉上亟是公言命兵部按其以迎駕奪
門陞者自太平侯張瑾興濟伯楊宗以下俱奪爵盖公
欲消患於未萌故於上即位極言之由是洶洶者衰息
有識者至今以為難丙戌二月聞榮禄公之喪詔起復
公賜賻甚厚復賜素品備途中食用而令有司為營葬
事公上疏言士見用於盛時者無分小大於父母喪皆
得盡三年之制若臣以所任之事而不得盡恐無補於
名教得㫖朕頼卿輔導卿勿以私恩廢公義宜抑情遵
命以成大孝公復疏言陛下必欲起臣以為國家事重
不得以彼易此但今内外大臣當任者皆忠正老成之
人使臣在此不過贊成其事無臣贊之亦不為欠臣之
去就甚輕昔富弼累詔不起亦以朝廷有人不至甚不
得已故也臣之蹤跡似亦類此乞容臣終制假使未填
溝壑則驅䇿駑鈍以報皇上固有日矣詔卿當深念職
任之重移孝為忠不必固請遂遣太監林興輔行公聞
故鄉嵗侵加以師旅請止官營葬不従既抵家襄事興
即日促公上道五月至京師入見上慰勞有加公退即
疏言陛下謂臣可以委託堅使奪情而不知臣實駑劣
不堪有類折足之鼎且古之大臣若張九齡冦凖輩雖
起復而人不非者良以其人之才足勝重任有益於天
下國家也如臣不過尋常之流無事之時亦招物議今
不獲命則不知者謂臣心實以此為榮姑陳奏章免人
之議而已乞察臣至情而矜従之詔禮有經有權朕特
従權制用卿若固違君命豈得為孝卿當深念大義勿
恤微言勉起就任毋得再陳公復疏言臣累訴衷情而
陛下曲加勉諭終不矜允奉誦恩㫖涕泗交頥所以不
能仰遵聖訓者區區之心誠有所不忍也况臣日迫衰
朽縦起供職未必能副陛下盛意徒重臣之慙増臣之
罪詔卿言之再三但委託尤重宜體至懷即日就任慎
勿再言又遣中官至公第道上意乃供職公因上道中
往來所得軍民利病八事大約乞重守令之選毋拘常
格以免隳政畱河南所運之粟以備民飢停通州諸衞
薪炭之徵以蘇民困蠲江南馬戸而復本處民户代之
以均勞役増天津諸衞及河南滎澤新鄉諸處驛逓以
便往來開衞學軍生嵗貢以振淹滯上即命所司議行
是嵗秋率廷臣言今天下盜賊未息災傷未止仰惟祖
宗創業垂統宫禁甚嚴内外不許混雜府庫充積金銀
不肯妄費遊宴有常所而不縦情賞賜有常規而不濫
及至於祖訓一書尤為明備惟陛下逐一省覽刻意恭
儉以繩祖武以幸天下上方虛已以聴而公感疾浹旬
不愈上遣中官臨問賜尚食及命御醫日夕診視報疾
狀凡三閲月疾亟語弟監察御史讓及子璋惟以國恩
未報史事未成為念以是年十二月十四日卒于賜第
之正寢享年五十有九距生永樂戊子十二月十六日
先是京城内外木稼三日太白曳入南斗杓中訃聞上
震悼輟視朝遣中官賜鈔一萬緡為賻贈公特進光禄
大夫左柱國太師諡曰文達明日遣禮部尚書姚䕫諭
祭詔每遇七日及下壙皆遣使祭命工部給棺槨與齋
粮麻布兵部給驛舟還其喪仍官其子為尚寳司丞哀
榮始終自三楊先生之後一人而已公少即有志聖賢
之學為諸生時提學者問所志對曰為學之道當如周
子言藴之為徳行行之為事業其人大異之在吏曹遍
書箴銘於坐右及故學士薛公瑄交厚善務以性學相
切劘而窮理之功益密故言益純行益充立朝四十年
不立黨與惟守一誠盖不知者始或疑而終大服之無
異議自以受知英宗遂身任天下之重知無不言言無
不力天下亦倚公為重雖遭讒罹謗處之泰然登對之
際氣象雍容言辭簡當將順匡救之力甚多英宗嘗論
景泰不與大臣接言公曰自古明君未嘗一日不與大
臣商確治道所以天下常安先儒謂接賢士大夫之時
多親宦官宫妾之時少於君徳方有益又言朕自復位
以來未嘗一日忘在南城時每以此戒左右公曰安樂
不忘患難古昔聖賢之君存心正如此又以戒左右最
善又言飲食隨分曽不揀擇衣服亦隨宜雖著布衣人
不以為非天子也公曰如此節儉尤見盛徳若朝廷節
儉天下自然富庶前代如漢文帝唐太宗宋仁宗皆節
儉是以當時海内富庶非其餘可及又曰朕於四書尚
書皆嘗遍讀如二典三謨真是格言公曰誠如聖諭凡
帝王修身齊家敬天勤民用人為政之事皆在其中此
時正宜玩味體而行之英宗每為首肯愛惜人才惟恐
弗力而以奬恬退厲名節為先耿公九疇及軒公輗皆
以㢘介聞公首舉耿為都御史軒為刑部尚書未幾耿
為石亨所排斥軒以權貴侵官託疾去公屢言於上而
還之年公富亦為亨姪彪所誣陷及亨敗公力言富有
執守可大用遂起為户部尚書上嘗謂公曰左右多不
悅富者公曰不悦者衆愈見其賢禮部侍郎缺員有求
近習薦陞者上問公何如公對曰不知其人臣所知者
學士李紹可任此因進言邇者士風不立多夤縁以求
進如用紹請於黼座召吏部面命之庶幾士類知警上
従之命下之日傾朝&KR0719;然其後任事大臣多公所薦已
薦矣其人不之知反有訾公者或以告公公曰吾知用
其才耳三選庶吉士儲養於翰林親加督教如愛子弟
與故學士吕文懿公及今學士陳公彭公相處十餘年
未嘗失辭色每語具以忠言相告而於講學論政至終
日忘倦人有善若已出不白之不已兩廣兵興編修邱
濬實廣人具嶺南事宜告公公繳奏言濬言可用請付
軍中為平賊之助遇天變民瘼憂形於色每以裁抑浮
費蘇息民力為本謂内帑財物非濟兵民則人主必生
侈心而移之於土木禱祠聲色之用自公柄政前後發
内帑銀救荒卹邊凡數十萬計人有急難以身救之而
於植臺諫慎刑獄尤惓惓焉有㑹試被黜者訴考官有
弊上不悦以章示公公曰此乃私忿考官實無弊如臣
弟讓亦不在中列可見其公上意方解言路屢閼屢闢
而不至於銷鑠皆公力主之惟成化初言者歴詆中人
之惡謂不可使與國政得補外而或咎公不申救者公
曰此事何可激也甘露之變黨錮之禍諸君獨不知之
天順中宗室臨川王弋陽王前後為緝事者發其陰事
已而多涉虛因召問公公曰觀此則其餘所枉多矣法
司雖知其枉而不敢辨非明詔理官不許畏勢避嫌實
傷和氣上乃召三法司面戒飭中外感悦凡朝廷大政
令涉於軍情邦計者必經公議而後决敵帥博囉近邊
有言傳國璽在其處請發兵乗機掩取之上為之動公
曰頻年災荒府庫空虛兵民困極宜與之休息且敵近
邊而未嘗犯塞無故伐之必賈釁况秦璽亡國之物亦
不足寳上矍然罷議内府奏乏金用詔下户部議請以
蘇松嘉湖四府嵗折粮銀折金五萬兩公言國家財賦
仰給東南而金非其所産今欲折金價必湧貴聞雲南
諸夷有歳辦金銀若以銀折金亦足以充國用衆以為
便松潘羌叛亂已勑三司調兵𠞰之乆不下公曰三司
頡頏牽制自不能成功若朝廷命一大臣統之則事定
矣易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尸不可不慮上問公可將者
公薦都督許貴遂用之而松潘羌始靖凡冊后妃與請
王大喪大祀冠婚之禮及今上之初親耕視學諸大典
禮悉命公與禮官増損儀式而後行白金文綺上尊珍
饌與夫四方貢獻内帑圖書賜賚無虛月公每以盈滿
為戒取小旻詩中語扁其堂曰臨深以寓安不忘危之
義雖位極三孤不治田宅不鬻女侍為學務實踐不為
空言因自號浣齋孝友敦睦之行有人所難能者所居
圖書左右口誦手録雖老不懈每有得即識之有體驗
録一巻雜録三巻所被顧問有天順日録三巻作文章
以理為主不為艱深靡麗之詞每教人以晦庵草廬為
法有古穰集若干巻詩冲澹温厚有和陶詩二巻和杜
詩一巻讀詩記一巻讀易記一巻南陽李氏族譜若干
巻平居無疾言遽色其容粹然見者如在春風中浮躁
者為之自失陰狡者為之中沮盖其所禀者厚所養者
深故其所得有大過人者如此論者謂自天順以來所
以正君徳恤民生進賢才廣言路抑佞幸靖邊徼皆公
之力天不愸遺可為世道斯文之不幸公配黄氏武畧
將軍某之女早卒累贈一品夫人繼周氏安慶知府濟
之女累封一品夫人所生子男二長曰璋即尚寳司丞
次曰玠女二人長適翰林院編修程敏政次適衍聖公
孔𢎞緒璋玠將以明年春奉柩歸葬於故鄉刁河之原
乃以狀屬敏政敏政大人實公之友故為童子時公不
鄙而收教之且妻以子至親大義抱慟無窮而謭才末
學不足以發公勲徳之萬一平生之託又不敢辭用直
書其槩以告當代立言之君子且以備異日史氏之采
擇謹狀
潭渡處士黄君行狀
君諱禎祺字仲禧世居歙之潭渡鄉人無少長皆稱為
潭渡處士君之先曰光者自祁之左田徙黄屯屯以黄
氏故得名再徙溪北即今處光子芮唐貞元中以孝旌
其門芮九世孫孝則元初用招降功授巡檢辭不受學
者稱徳菴先生孝則孫儒夀至元中舉明經諸暨州學
正儒夀子塾塈塾善居藥元季號儒醫黄氏有遺文藏
於家塈生祐祐生真娶汪氏女生君君天性孝友不凡
年十二喪母十七喪父即奮然有立不落人下識者卜
黄氏當有後時家道中窘日不暇給君晝則服賈力農
歸讀書不輟口有不省者走鄉先生質問之家日以裕
事繼母如生已每謂人曰世率謂繼母不慈特孝之弗
力耳用是繼母安君之養曰是真吾子鄉隣亦久而相
忘不知其為繼母也事兄禎祖如事父處二弟禎視禎
祥尤篤愛禎祥之子華少聰頴君撫其首曰是必亢吾
宗諸子不及也取為郡學生又遣之淳安従學士商先
生游舉成化乙酉鄉薦力學唯謹恒恐失懽於世父先
生兩賢之君平生操履一毫不茍鄉人或病其太執弗
顧也然事有越理者即相戒曰毋令潭渡處士知其為
人嚴憚如此居喪奉祀一用朱氏禮或勸其少従俗者
君正色曰吾生朱氏之鄉而用其禮何従違之二親喪
在淺土族人惑於地理之説不克襄事君曰是不難取
其書讀之不數月了其義曰蔡西山吳臨川不我誣也
得地於歙之東鄉曰江東灣者舉以葬焉後雖有精其
術者莫能易也周困乏振寡弱惟日不足乃更為醫有
以疾告雖地險僻天大寒暑走應之無倦報以泉幣則
笑而却之曰吾豈射利哉晚嵗喜賓客至者日相對讌
樂劇談抵夜分不休子弟多以勞勸止曰吾自有樂地
女曹烏足以知之道路橋梁有司不能令下君一語倡
之不期而集至以不預為耻嵗時聚族人於先祠諄諄
以繼述為言然獨君孝不愧於旌君隠不愧於徳菴讀
書不愧於郡博恵人不愧於儒醫可謂一鄉之善士矣
君生永樂甲申冬十月二十有四日卒成化癸巳秋七
月二十有八日享年七十娶汪氏潛口巨家女生子四
長文昌先卒次文盛文亮文英女一曰秀真適吴還宗
孫男二長天禄次天才孫女四長嬪清適許大祥次淑
清適汪永潛餘未行文盛等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
於某里某山之原華方上禮部得君訃驚慟幾絶又深
懼其行之不白無以掩諸幽以走鄉人知其詳請為狀
以速銘於太史氏走與華友且念鄉之老成不可以復
見也謹狀
封奉政大夫通政使司右參議趙公行狀
公趙姓諱傑字子竒其先鳳陽夀州人元季譜逸於兵
燹故上世無所紀髙祖大恭國初従髙廟起兵積武功
至衞百户遂土著於大興縣祖士逺父原清俱受代原
清復従文廟南征北伐進常山䕶衞正千户母李氏封
宜人公常山之長子性淳樸無所事事獨喜究經史大
義每従諸老生求進往往有得遂益以簡冊自娱雖裨
官小説亦復寘意務中肯綮乃止常山之卒也公以洪
熈改元受世禄於朝尋改𨽻羽林前衞治戎恤士寛猛
得宜凡一切紈袴之習畧不少徇衞自使以下咸相語
曰趙將軍非吾輩武人也謹當避之宣徳中有詔罷前
任䕶衞官蔭襲令公乃退休不出了無愠容更學為醫
遇良方輒手自傳鈔又解裝市藥雖家無一錢不恡遇
有以疾告者欣然為治具不責報嘗語人曰吾豈射利
者哉特少試利濟之萬一耳中年資遣其子昂為學諸
生躬課之甚力或讓曰公獨一子奈何其督責過當邪
公謝曰吾聞教子嚴則有成不三嵗昂果以詩經領鄉
書第進士正統戊辰遂用昂貴受勑封徵仕郎中書舍
人於是向之讓者乃大讙曰賢哉趙翁其諸異乎人之
愛子也天順庚辰復受誥進封奉政大夫通政使司右
㕘議公早年頗嚴整中乃更於長厚既兩膺綸命尤伈
伈自守如不勝衣口不道人非是人有見侵者亦居然
承之不校親賓至則飲奕竟日不亂不勌出則裹青蚨
數十百文以與丐者居常韋帶布袍長身鶴立年愈髙
步履愈健時杖屨於門消揺容與鄉人老稚相扶攜笑
樂望而知為仁人長者成化十年正月十四日早忽衣
冠而坐如假寐然移時不醒遂卒公生於洪武丁丑三
月四日享年七十有八配張氏克相公初封孺人進封
宜人先公二十六年卒子男一即昂也筮仕中書舍人
進兼司經局正字歴翰林編修通政使司右參議納交
一時知名士有聲於時娶李氏處士士英之女贈宜人
繼潘氏武驤右衞指揮某之女封宜人女一適武驤右
衞指揮劉達孫男六曰翊竑端靖竣立翊李出也鄉貢
進士娶蔣氏尚寳卿敵之女竑聘馮氏廣東按察副使
定之女孫女三長適順天尹閻公子國學生璘次適兵
部尚書兼大理卿程公子敏行次許聘河南布政司參
政楊公子鏞曽孫男一曰恩女三皆幼昂將以今年二
月十七日奉公葬東直門外長慶埧祖塋之右以走之
弟委禽趙氏走嘗拜於公堂知其行為詳請狀之以乞
銘於作者謹狀
資徳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刑部尚書致仕贈太
子少保諡莊懿周公行狀
公諱瑄字廷玉姓周氏世為山西陽曲人曽祖考諱某
祖考諱温甫考諱傑皆以善行稱於鄉不樂仕進曽祖
妣某氏祖妣任氏妣張氏皆名家有淑徳祖考考以公
貴贈資政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祖妣妣贈夫人公生
永樂丁亥三月三十日幼有美質七八嵗讀書即了大
義考右都公見其不凡遣游沈良先生及譚曽二長史
之門三君子皆國初名儒故公學有所悟入洪熈乙巳
入太原府學為生員學益進連丁内外艱宣徳乙夘始
登鄉試㑹試中乙榜不就入太學出歴事於户部正統
甲子用吏部銓授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精究法意讞
獄明允時金榮襄公為尚書慎許可獨愛重公凡獄有
事必以委公如市藥物以療病儲米粟以卹貧潔獄舍
以處衆皆自公發之有死獄累訴寃不得其情公微服
訪之累月一日至城南聞村姥言囚乃白得不死給事
中翟讓御史劉訓給燕山左衞鈔誣官盜取下法司公
辨其誣讓訓被劾由是賢聲籍籍起縉紳間丁夘奉命
録南畿重囚戊辰録畿北者所至皆有平反已已北征
部屬當扈従者在正郎多託疾公毅然請行被創而還
景帝立陞署河南清吏司郎中時有校尉受賕縦强盜
而以宿讐充數公力辨之校尉皆反坐有囚八百人一
日至公懼天暑衆集有病死者三日盡發遣之庚午刑
部闕侍郎衆望在公及王公槩兩人遂用吏部尚書王
文端公言陞公右侍郎公益佐其長厲其屬以洗寃澤
物為己任丙子順天河間二府民飢勑公往賑之二府
素無畜積又連遭大水公私皆竭公憂形於色凡舉行
救荒之政不遺餘力復條奏八事一裁省各處冗官二
停徵當嵗糧草三添減軍士糧草如舊四免追乆負馬
驘牛羊五暫罷供應柴炭及夫役六皇莊湖泊之利恣
民采取七招商中納鹽糧損其斗數八借水次官倉之
粟濟民事下户部不能皆従而招商借粟之説尤以為
難公復辨之曰商人嗜利榜出而乆不應者計不得利
故也不損斗數安能來商粟出於民民死則粟無由得
奈何吝粟而視民之死况曰借必有還之日非虚費也
奏上詔特従公議公又為之具耕牛種子俾民力田苗
出而天不雨公行部至武清懇告於上下神祇是夕大
雨明日至滄州又雨時戸部尚書馬恭襄公前致仕家
居謂公曰昔有御史雨今為侍郎雨矣秋大熟㑹英廟
復位公請入朝不許申命公悉心賑卹事竣乃還時天
順丁丑也戊寅陞左侍郎有綵幣二品襲衣之賜自丁
丑以來朝廷數有大獄又多屬錦衣鎮撫司公於其間
委曲開諭陰所正救甚多復戒飭諸司毋觀望以害無
辜然英廟眷公最隆癸未命掌工部事又命掌都察院
事成化乙酉今上改元命公祭告中鎮霍山及晉代瀋
三府先王因得過家省墓㑹族士林以為榮未還陞都
察院右都御史總督南京糧儲至則嚴告戒袪宿弊有
侵盜為奸數輩悉懲以法謫戍邊倉場為肅然而南京
守備大臣輒欲校斛以侵公公上疏劾之事下六科十
三道復交章論之由是守備者被切責乃己未幾上南
京城守事宜者八及每嵗朝京亦累有建白如黜操江
都督粮旺之貪之類事多従行丙戌南畿糴貴詔公發
京庾之粟賤鬻之以平其價民食不艱畿輔乃安是嵗
陞南京刑部尚書士類相慶以為得人公告戒諸司事
非須勘者不得出五日以是無寃滯之囚嘗值獄瘟自
流徒以下悉縦遣之曰有事則召對歡聲載道咸舉首
加額以祝公夀南部起自洪武間至是傾圮公得請重
修而益以私享之錢輪奐一新甲午三考滿乞致仕上
勉留不允自是無嵗不乞休丁酉春夏兩上章皆不允
至冬復以三載滿入見始得遂所欲焉公先世業醫無
田産迨公益畢力於公家不及私且乆住金陵樂其風
土遂仍歸江南寄籍江寧盖公之得謝也日與故人親
戚飲燕登眺甚樂乆之失明長子經方侍經筵及皇太
子講讀急請歸省得馳驛視公見公飲食談論不改於
昔意其福夀方殷而未艾也經還朝後三年而公不可
作矣實甲辰五月六日享年七十有八公配喻氏鎮撫
之女贈夫人繼顧氏封夫人子男八人長即經天順庚
辰進士歴翰林檢討編修侍讀左春坊左中允次綸太
學生先卒次紘成化戊戌進士南京吏科給事中次紞
次縉次紳次綖早卒次維女一人適太學生馬忠恭襄
公之子也孫男十二人孫女九人公訃聞上悼惜贈太
子少保諡莊懿遣南京禮部諭祭工部營葬事經得請
歸將奉公葬某處某山之原而以狀為屬惟公徳性寛
宏氣度詳雅脩髯長身議論英發見者知為大人君子
平生事上壹以恭謹為本自號葵軒以見志行已正凡
所歴官皆循序而得不枉道以干人守官㢘故鄉至無
田宅可歸遇人務従厚有不答不較人有託盡心力為
之不啻己事在國子時同堂生居相隣喪妻無所得槥
公因家人送貲費至傾槖與之在官最以仁恕名為主
事時有罪人貧不能輸官紙將鬻幼子訣别不忍聞公
以折糧絹償其直還其子待朋友情誼相好而不比開
心見誠者必為傾倒厚貌深顔之徒則惡見之居家事
親孝遇時節年老猶悲泣友于兄弟以義教子孫絶口
一不言利下至奴僕之賤處之亦皆有恩張夫人一侍
女年過笄公力請嫁之曰人雖賤而情則同後適鄉人
生三男為富室為學不事口耳然發為詞章渾成可傳
而公不自愜多削其藁出入兩京歴兩法司幾四十年
無毫髮傷人害物之舉至於領賑貸督京庾活民利國
之功尤多以故位登八座夀幾八袠子孫不下二十餘
人䇿名甲科聨官清要以並顯於公後則公之榮名始
終慶澤宏逺求之一時豈多見哉先尚書襄毅公與公
同僚相得最厚真異姓兄弟而兩家子弟相䖏亦不異
於骨肉走童子時最承奬遇每侍觴酌聽緒論得窺公
之為人故知公為詳矧於中允君同官史局經幃又同
侍青宫世講之好日甚一日則次公之行事以吿銘於
作者宜不可辭也故再弔哭而退書之以備采擇如右
謹狀
驃騎將軍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董公行狀
公諱寛字世宏世為安慶懷寧人曽祖成元末仗劍従
太祖渡江功未究而沒子真保以功授燕山左衛百户
従太宗靖内難歴官明威將軍指揮僉事死夾河之戰
子智代之仁宗憫其忠進昭勇將軍大同中屯衞指揮
使徙治河間並以公貴贈驃騎將軍左軍都督府都督
僉事祖妣袁氏妣余氏並贈夫人公昭勇公之仲子以
永樂乙未正月一日生河間里第生而駢脅鐵面膂力
絶人性沈毅寡言笑識者以為不凡稍長従師授學通
經史大義尤好韜鈐之書兄宣既嗣父職而無子以卒
遂及公治戎講武悉有條緒一時軍職子無出其右境
中每有劇盜必挾矢獨出従以數騎手殪之而後返正
統已已都城戒嚴兵部尚書程襄毅公在吏科上章薦
其公勤智勇召赴京師方議大發兵襲敵者公力言國
軍新成敵勢方張不若自守以固邦本賊内不得戰外
無所掠必將自遁少保于公亟納其言時舊降户安置
畿内者並起為盜于公請進公署僉都指揮事將一軍
自京師抵河間緝捕之并督操河間瀋陽大同三衞兵
未幾賜璽書就鎮其地公於軍務弛張犂然得宜而尤
以正自持親族無敢撓法者河間城瀕水易隳公措置
修葺増重門及樓櫓壯觀一時居人賴之景泰癸酉召
還督操神機中軍營乙亥有事於湖廣南和伯方忠襄
公薦公偕行時銅鼓五開苗賊熾甚公嘗將偏師擊之
經四十餘戰皆捷而擡羅擡網二寨山益險惡衆相顧
莫敢進公奮戈而前不終日克之以竒功獲重賚實授
僉都指揮事天順改元英宗復位神機大將言公乆于
軍宜進擢以勵將士詔署僉左軍都督府事常扈従射
西籞所發皆中英宗悉其名屢有賜予辛巳逆欽犯闕
公聞變急以麾下士夜要賊於西長安門有特詔命公
引衆東上㑹天已曙兵稍集公請以神礟攻其家遂破
擒之進實授都督僉事是年賜璽書總督揚州諸路備
倭官軍沿海弛備已乆夷人或偵於境而戍者不覺公
整飭戎裝簡閲戰艦程勇怯謹斥堠屢獲其偵者後十
數年無邊事又以其暇日留意儒學禮貢士而津遣之
蠲社學生繇役賢聲籍然起東南乆之四川暨漕運總
戎乏人兵部尚書白恭敏公連以公名上不果成化改
元今上嗣位念公乆於邊賜勑嘉勞并賚白金彩幣尋
命公兼督常州孟瀆河及蘇松通泰諸路鹽賊錢厚糾
衆僭號江海上公畫圖刻期分道進兵而嘹角嘴地屬
江北公移檄巡鹽御史請伏兵數百為援且曰如約則
賊當掩捕無餘不然止得其半已而失約公獨以軍進
獲厚及其黨與數十人餘走江北其料敵如此癸巳以
疾上請還京師就醫藥居十有一年而卒時甲辰八月
一日也享年七十訃聞上悼惜命禮部諭祭工部給葬
事而臨壙復遣有司祭焉公先配何氏早世支氏封夫
人皆佐公起家得婦道繼藍氏側室劉氏王氏皆有出
子男八人長璋當嗣公職次琇鄉貢進士次璘次琦早
世次琥次璉餘二尚幼女八人長適指揮孫恭次適指
揮徐能次適指揮子周濟次適指揮宋瑄次許聘故都
憲冦莊愍公之孫死于節次適千户唐英次適指揮子
程敏聰次許聘指揮周某孫男四人孫女六人公少而
孤事母夫人極孝母嘗患風疾日跪奉湯藥三月不懈
母飯餘則取而嘬之疾瘳乃已鄉人以為難天資㢘介
不妄取予自奉甚儉而恒有濟人利物之心端居終日
無䙝言戲色雖盛暑不脱衣巾軍中號董御史尤厭登
勢要之門所居官皆論功受薦而得惟名公碩儒則納
交恐後教諸子力學奮身不為紈綺之習在姑蘇日嘗
與故武功伯徐公都憲韓公談兵及論孤虚旺相之説
二公為之歎異稱賞計公所至雖古良將盖不是過然
恵僅止於鄉邦威畧行於東南不及展布四體奬率三
軍以従事於西北二敵為國宣力又不及總殿巖陪廟
謨以進於通侯宿將之列而卒老於牖下惜哉走即公
所受薦程襄毅公之子而従弟敏聰復委禽董氏有婣
好焉兹嵗之春方與僚宷作詩歌以祝公夀於堂盖不
意其遽至此也璋等擬奉公櫬還葬河間某地之原而
以狀為屬嗚呼先友盡矣走何敢復辭敬弔哭公而因
琇所次第者掇拾書之如右謹狀
篁墩文集巻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