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十八　　　　　明　李夢陽　撰

　　七言古

　　　漢京篇

漢京臨帝極複道衆星羅煙花開甸服錦繡列山河山

河自古稱佳麗城中半是王侯第峻閣重樓夾道懸雲

房霧殿森虧蔽牧豚賣珠登要津樊侯亦是鼔刀人時

來叱咤生風雨奄見吹嘘走鬼神平津結兄蓋侯弟杯

酒相看何意氣執鞭盡是虎賁郎守門不說長安尉長

安烽火入邊城挺劒辭君萬里行去日千官遮馬餞歸

來天子降階迎朱弓尚抱流沙月寳鋏常飛翰海星不

分燕然先勒石直教麟閣後標名豈知盛滿多仇忌可

惜榮華如夢寐地宅田園奪與人丹書鐡劵成何事霍

氏門墻狐夜號魏其池舘長蓬蒿三千劒客今誰在十

二珠樓空復高後車不戒前車覆又破黃金買金谷洛

陽亭榭與山齊北邙車馬如雲逐隂郭豪華真可憐雲

臺將相珥貂連當時却怪桐江叟獨着羊裘伴帝眠

　　　明星篇

　　正德間早起聞内教塲砲喊之聲作此篇也

明星出地一丈高天門沈沈魚鑰動沙堤露下玉珂寒

直廬鷄唱金蓮重千門萬户曉鐘發明星漸高河漸没

燦爛疑侵翔鳯樓依稀故抱飛龍闕鳯樓龍闕帶曾城

翠輦朱衣夜夜行黃昬競奏催花宴天明猶聽打毬聲

蘭烟桂火煇如日明星迢迢照不入百子池頭青草生

長信宫中紫苔集草色苔香秋復春此日乘槎若問津

明星曉落宵還見白髮黃金愁殺人

　　　楊花篇

洛陽三月東風起楊花飛入千門裏只見朝縈上苑烟

那知夕逐東流水苑煙流水無休歇暖日輕盈度仙闕

趙女瑶臺貯綵霞班姬團扇啼明月綵霞明月幾沈輝

陌上行人亂撲衣征夫栁塞愁看鴈少婦深閨懶上機

桞塞香閨萬餘里草色連天度隴水玉門關外雪猶飛

章臺樹裏風先起誰家浪子千金馬平明挾彈章臺下

頭上羅巾玳瑁簪腰間寳鋏珊瑚把踏絮來尋賣酒家

持香坐調當壚者當壚美女怨陽春笑掇楊花襯繡䄄

青樓薄暮難消遣白雪漫天愁殺人㝠㝠漠漠春無極

此時惟有楊花色一朝風雨蘼蕪爛獨摻垂條三歎息

　　　去婦詞

　　正德元年户部尚書韓文曁丙閣師保等咸相繼

　　去位李子作此詞也

孔雀南飛鴈北翔含顰攬涕下君堂繡幙空留並菡蓞

羅祛尚帶雙鴛鴦菡蓞鴛鴦誰不羡人生一别何由見

只解黃金頃刻成那知碧海須臾變賤妾甘為覆地水

郎君忍作離絃箭憶昔嫁來花滿天賤妾郎君俱少年

瑶臺築就猶嫌惡金屋粧成不論錢重樓複道天中起

結綺臨春照春水宛轉流蘇夜月前萋迷寳瑟烟花裏

夜月烟花不相待安得朱顔常不改若使相逢無别離

肯放馳波到東海薄命難教娣姒知衰年恨少姑嫜在

長安大道接燕川鄰里携壺舊路邊妾悲妾怨慿誰省

君舞君歌空自憐郎君豈是㑹稽守賤妾寧同會稽婦

郎乎幸愛千金軀但願新人故不如

　　　蕩子從軍行

　　蕩子從軍行者本駱氏蕩子從軍賦也余病其聲

　　調不類於是改焉

天驕十萬起妖氛漢騎三千掃陣雲隱隱地中鳴戰鼓

迢迢天上出將軍邊沙逺離風塵氣塞草常萎霜露文

蕩子辛苦十年行囘首闗山萬里情才聞突䧟賢王陣

又遣分圍右校營紛紛鐡騎朝常警寂寂銅焦夜不鳴

滄波積凍連蒲海雨雪凝寒遍栁城地分𤣥徼指青波

關塞寒雲本自多嚴風凛凛將軍樹苦霧蒼蒼太史河

揚麾㧞劒先挑戰征旆凌沙犯霜霰樓船一舉爭沸騰

烽火四連相隱見戈文耿耿懸落星馬足駸駸擁飛電

終當取俊效先鳴豈暇論功稱後殿征夫行樂踐榆溪

倡婦銜怨坐空閨蘼蕪舊曲終難贈芍藥新詩豈易題

池前怯對鴛鴦伴庭際羞看桃李蹊蕩子别來年

月久賤妾深閨更難守鳯凰樓上罷吹簫鸚鵡杯

中臨勸酒同道書來一鴈飛此時緘怨下鳴機已

剪鴛禽帖夜被更薰蘭麝染春衣屏風宛轉蓮花

帳牕月玲瓏翡翠幃箇日新粧如復罷秪應含笑

待郎歸

　　　洛陽道

桃花馬金絡頭白靣郎紫貂裘三月洛陽道垂栁䕃清

溝溝水東流不記春花開花落幾廻新東風日暮楊花

起愁殺高樓獨倚人

　　　野田黃雀行

鶉奔奔鵲僵僵來逢野田雀相逐過南疆北地苦霜雪

南地多稻粱人生美食被綺衣不及鴻鴈能高飛鴻鴈

下天遭網羅不食柰爾黃雀何

　　　苦寒行

太行之山何崔嵬天寒谿谷禽獸饑黃熊赤羆力相食

翠衿繡翼徒南飛啄食飲泉百意足野田稚子寒無衣

張羅掛畢伺鳥雀口作雌雄鳴且悲鵪鶉小鳥鼓翅落

鼎食之家意不樂頓箸待爾豋品錯奏應鐘開𤣥堂氊

幃錦幄冬夜長微禽效體樽爼光秃鶖駕鸛當簷翔

　　　結交行

昔時韓生有艶妻其君使築青陵臺南山有鳥不肯來

烏鵲雖小禽不受鸞鳯猜以此築臺成二人葬寒灰舉

國見之悲且哀悲且哀斷人膓墳上連理樹變為兩鴛

鴦搤吭交頸綺翼張春風蛺蝶花飄揚君不見酈吕結

交日朝為刎頸暮抛擲如此結交復何益

　　　梁園歌

朝發金臺門夕度博浪闗黃河如絲天上來千里不見

淮南山淮南桂樹弄婆娑掛席欲進阻洪波我今亦作

梁園歌梁園昔有信陵君名與岱華爭嵳峩三千珠履

不動色屠門執轡來相過功成不顯涕滂沱青蠅白璧

一何多我為梁園客不登梁王臺錦㠶揚州門一去何

時廻荒烟白草古城没登臺望之令心哀令心哀歌且

謡迷塗富貴苦不足寧思白骨生蓬蒿人生三十無少

年積金累玉空煎熬獨立天地間長嘯視今古城隅落

落一堆土千年誰繼白與甫攬淚浮雲灑煙莾灑煙莾

風吹巻波濤沈吟投箸不暇食蹴天濁浪何滔滔君不

見昔人然諾一相許黃金斗印如秋毫

　　　梁園雪歌

昔對燕山雪岧嶤白玉京曉曳王恭氅飄颻入紫清今

為梁園客獨對梁園雪黃雲索寞連滄海九疑望盡飛

鴻絶

　　　其二

飄風動三極霏雪灑煙海天地倐低昻虚無變光彩梁

臺空嵲屼枚馬今安在飛光超忽若游龍我欲從之問

千載

　　　世不講曹李詩尚矣内弟會余河上能章章道

　　　　也驚有此贈

曹植白馬篇李白飛龍引流光耀千古不與日星隕世

人捧心戚翻為西子哂左生三十歲雅志測沈㝠鯨飲

傾百川自稱吾酒星今朝理酒船來過子雲亭高談呌

太白八斗揮雷霆霜雪連山海氣惡栁枝&KR0609;簌氷花落

此時萬里無人煙誰信清吟動池閣動池閣生暮愁雪

澤古龍寒啾啾他時爾獻三都賦我釣長江萬里流

　　　酬錢水部錫山之招

無鍚錢少陽招我棲錫山江上千萬峰裊裊凌江關下

有震澤湖旁有太伯灣昔時蘇公慕陽羡陽山錫山對

相見我獨何為阻兹游西風吹心落吳甸我問錢少陽

汝今在何所振轡金馬門看花曲江滸徐庻竟辭劉張

翰憶吳州鵝湖雲嶼間鴻山林樹秋我今放浪黃河隅

遥憶白粲心鬱紆幾時彈劒賦歸來與爾共醉芙蓉湖

　　　寄錢水部

我今在何所牧釣睢川陽子今在何所飛葢臨東方高

山大澤不我限胡為日夜遥相望鴻鴈日南飛不寄一

封書離别春草生相思秋葉踈朝看渤海雲暮眺滄洲

月樹寒多天風相思幾時歇

　　　十四夜翛然臺

　　正德初李子濳河上築翛然之臺

中州可以望天地黃河之水何恍惚為此築臺臨其涯

坐看月生復月没今年中秋地無雲緑烟溟濛海月發

金流水波貝宫湧蛟龍出遊爭海月我欲乘槎捉蛟龍

浪高力微懼㓕殁嗚呼滅殁不足惜只恐竟無益

　　　其二

蓬池有嘯臺夷門有吹臺二臺突兀眼前一抔土英雄

落莫成今古我今有臺不嘯復不歌月高霜白如夜何

臨洪河望四海山川悲月不改昔日芒碭五色氣煙銷

浪滅今安在

　　　十五夜

去年燕山南易水北終宵待月不可得䨧雲崢嶸蔽瑶

闕頓箸停杯三太息今年有月復有臺海門煙滅没四

顧天地開何為不飲歌且哀君不見少年時馳逐京洛

陌夜夜讙呼山月白揮鞭不顧五陵客月圓月缺天有

之人生豈復如舊時不如采取靈兎藥富貴浮雲豈足

樂

　　　十六夜

喞喞復喞喞當户鳴促織月中何所有云是仙桂枝此

桂開花復結子安得夜夜常不虧君不見梁園酒一斗

錢十千昔時信陵有賔客不飲豈足稱豪賢直須酩酊

卧草澤明日射獵睢陽川

　　　十七夜

三日不見月見之半輪沒清光猶能鑒毛髮不愁倒卻

婆娑樹只恐損破清虛闕清虛闕在何許白氣熒熒走

金虎雖有三萬六千户手提玉斤不敢補凉風飈飈自

西來吹我衣心獨苦長歌濳行攬洲莾

　　　客有笑余霜髮者走筆戲之

客且盡手中觴不須笑我頭上霜客盡觴且停之聽我

高歌霜髪詞君不見天上烏東跳西走不相待又不見

黃河水萬古滔滔向東海我身不是南山松又不是山

上峰奈何與少年爭春風鬭鷄走狗傾春紅君不見昔

時孔仲尼轍環顦顇無已時盗跖殺人如亂麻錦衣高

壽顔囘嗟聽我霜髮歌歌短情則多軒車駟馬渾等閑

何似日銜金叵羅金叵羅青玉案何以贈客錦繡叚頭

白頭白何須歎

　　　戲作放歌寄别吳子(呉名廷舉字/獻臣蒼梧人)

惟昔少年時彈劒輕逺遊出門覽四海狂顧無九

州獻䇿天子賜顔色錫宴出入黄金樓揚鞭過市

萬馬避半醉唾罵文成侯結交盡是扶風豪片言

便脱千金裘彎弓西射白龍堆歸來洗刀青海頭

崑崙河磧不入眼拂袂乃作東南㳺江海洶湧浸

日月島嶼蹙沓混吳越匡廬小瑣拳可碎鄱陽觸

怒踢欲裂澤中龍怪能人言噴濤吹浪昏漲天大

鵬舉翼四海窄笑爾弋人何慕焉東湖子君非淟

涊闇穆取位之丈夫余亦豈卑卑與世而浮沈恂復共

鬬非庸劣㢘藺終投萬古欽攀鱗掃氛代不乏我豈復

戀頭上簮鹿門黄犢穏足駕商巖紫芝山固深有飛倘

附秋空音

　　　氷車行

黄門飛鞚西北趨白馬如龍血如珠萬人齊呼氷窖開

大車小車如山來但見風行九市陌寜知玉積五侯宅

道傍暍士僵䦨干脣乾口燥真大難侯門宴罷夜烏起

朱殘粉落明星裏君不見積氷化作堂前水

　　　鹽井行

山頭井乾生棘蒿山下井塌不可熬官司白牌促上庾

富家鬻田典耕牛貧家無牛典兒女誰其使之華陽賈

華陽賈子多少年擁金調妓高樓邊夜馳白馬迎塲吏

曉貫青絲還酒錢君不見塲吏乘酣氣如虎鹽丁一語

遭箠楚

　　　清夜引

桂魄團團霜兎泣玉龍夜吟氷喉澁仙人起踏白芙

蕖手撚一枝珊瑚株伏猊香噴紅氍毺蠟鳯啼春蝦

捲鬚九華丹熖奪行月五虬轢雲聲軋軋銀筝翠管

聲咿啞繁謳雜舞懽意匝盤中紫棗大於𤓰誰其擎

之蕚緑華雙桂逶迤頭兩了宻情芳緒芳且嘉瓊城

夜半重重閉偷桃小兒安得至

　　　沈大夫行

沈大夫遺我以凛冽玉壺之冰報汝以離離朱瑟之

繩繩以發凌雲絶響之妙曲冰以滌卓犖硊礧之清

膺此曲可以掘地懿揚天經宣融風召遐齡奏之敬

姜室允宜孟母庭沈大夫奉詔且還家松江鱸魚白

躍玉土居斫笋如斫麻烹羊擊鼓㑹親戚太守長吏

争趣車猗乎嘉哉男兒生不顯親譬如錦衣夜行雖

貴何足誇

　　　雪山歌送萬子

雪山髙哉峞乎岌兮吾不知幾千萬仞但見雲峰之崔

巍巗冰陵兢縞壑熒石皛皬而崒嵂兮懸猱不得度飛

烏何由廻大峰如老翁冕珮凌紫埃諸峰似兒孫羅列

芙蓉開江日洶湧地軸動孤光倒曵生奔雷岌乎峞哉

雪山之高不可以攀陟斧斤不入松柏如麻霜榦翳蔽

雲根槎枒滲膏結苓實輪囷走龜蛇君今策駟過其下

車徒滚滚如飛沙何不斸取松下苓獻之堂上翁上以

介壽考下以召禎祥噫吁戲雪山之高吾不可得而名

惟有峨眉玉壘萬古遥相望

　　　廣州歌送羅叅議

麗哉遐乎廣之為州兮闢炎區奥雄跨乎南陲天作五

嶺奠𤣥武排空下走何崔嵬拓邦幾千祀浩蕩人文開

秦還漢徃不復識但見古城蒼蒼生緑萊上則盤岡曲

丘龍蜿虎蹲其下膏塲繡澮晻曖而渟洄水銀丹砂布

平地珍錯奚翅犀與瑰夷舲賈舶競追遂白首浩淼誰

曽囘土産之異尚如此何况四民者挺然叅三才君今

綰牒向南去清風吹袂心悠哉崢嶸五羊城側有千尺

臺曩昔聞君坐其上醉睨滄溟如一杯是時榕蹊雨初

霽茉莉霜成堆君嘗夢遊而神適兮豈知七載還復來

男兒成名貴及早英雄多少埋塵埃羡君青鬢結明主

出叅方岳聲如雷金章紫綬不可以倖致如君者謂非

歴塊之龍媒羅浮三千六百丈屼嵂倚窮隈巨鰲戴之

與波下上三十五蓮峰照耀雲中輝羣仙跨飛龍流影

亂巖扉我欲從之歎無術送君翹首空徘徊

　空同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