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十九　　　　　明　李夢陽　撰

　　七言古

　　　桂巖行

白龍不識漁溪惡化為魚服遭人縛黃髮先生困泥阻

白馬小兒氣揮霍道傍朽木藏蛟龍霹靂猶聞夜火紅

寄謝少年諸數公貧賤豈必皆愚䝉桂巖紫芝春盡發

騎驢且覓商山翁

　　　崖松行

峭石嵸巃木相樛孤松拄日崖光幽朔風北來霜雪暗

山深草黃途路修此時亭亭見松意排空柯榦流雲氣

大厦傾時梁棟急君看此物終難棄

　　　丹穴行悼丘隱君

　　丘名琥號松山夷門隱人也

北風颯颯吹丹穴幽篁梧樹寒蕭屑孤鳯威垂眼流血

蘭陽丘公昨謝世使我杯乾已數月出門騎馬向誰適

世事悠悠忍能說薄俗蹌趨始為敬老夫平生性懶拙

後生譏訕轉多口白璧青蠅從㸃缺宋門汪隆頗好事

見我握手肝肺熱近亦客死臨清州北望傷心路途絶

可憐親友日零㪚老成耆舊灰燼滅不爭汝曹灰燼滅

又値天寒地欲裂

　　　苦寒行

前日雪落傷麥根北風刮地天色昏沙飛石走㧞大樹

雪積林坳出無路城中死者不知數我歸三年河不凍

今年氷堅車可渡觸面憭慄厚地裂四顧乾坤莽明滅

尺薪粒米貴如玉君不見日晩空牆貧士哭

　　　夜行歌

月輪未安光已皎我行夜出夷梁道力疲足酸堤上坐

黃狐怒立啼向我宋家宫殿盡瓦礫陂湖燒鹽㷔婀娜

忽憶東京全盛時月行對此誰能那

　　　古白楊行

百泉東岸三古楊下枝掃拂書院墻上枝瑟瑟干穹蒼

空山野隂雷雨黒柯榦冥冥動山壁剪伐難為棟梁用

盤踞翻逃斧斤厄但見白日悲風發寧知六月撑霜雪

煙色慘愴精靈聚孤根倔强源泉裂憶昨訪古憩其下

居人不敢留車馬落籜尚禁牛羊食汙穢頗遭縣官打

丞相古柏霹靂碎將軍大樹空蕭灑岡頭石路莎草長

孫邵李許同一堂春風漂泊予到此不見古人惟古楊

古楊蕭蕭暮流急波翻浪倒蛟龍泣衛女幽憂拾錦花

逋臣寂寞愁難立君不見太行羊膓莫比數上有毒蛇

下猛虎樵斤獵火不虛日桂柏椅桐氣悽苦嗚呼楊兮

楊兮爾何盤根據兹土

　　　泉上雜歌

游子樂游復長歎臨深坐歌白石爛石泉漠漠常東流

我今胡為坐泉頭渚花冥冥野隂薄谿日杲杲蒼雲愁

君不見古來爭戰地山寒雪暮風颼颼

　　　其二

美人被服貂䄡䄖春日遊行春水曲緑蘿無煙山雲暝

扣石長歌歎幽獨撥剌紅鱗錦湍游我欲釣之且復休

金盤玉箸在何許為爾臨淵淚如雨

　　　自從行

自從天傾西北頭天下之水皆東流若言世事無顛倒

竊鈎者誅竊國侯君不見奸雄惡少椎肥牛董生著書

翻見収鴻鵠不如黃雀啅撼樹往往遭蚍蜉我今何言

君且休

　　　大梁城西門行

水門堤口雙柏樹種之何年不記數風飡雨蝕生氣微

枝葉半凋委官路烏鴉螻蟻復啄食我行見之淚如注

古來根本忌先撥嗚呼柰此棟梁具及今可為當語誰

半夜呑聲向北去

　　　羇旅翁行

自焚闕里手植檜天下斯文忽墜地錦衣使者日旁午

青衿胄子時流涕霾風翩翩起白旐五月黃塵暗天際

君不見河上羇旅翁時乖此老遭拘紲

　　　寳刀篇

我有吳王雙寳刀龍鱗雪花爛照地奉君清宴可君意

佩之十年不曽離黃金鞶帶白玉鈎出入魍魎魑魅愁

功高見疑反遭怒此物抛擲今兩秋丈夫生世轗軻亦

如此終日戚戚何為爾

　　　秋夜歎

君不見梁上蝠飛走掠蠅䖝蠅䖝四㪚不受掠而我胡

在縲絏中豈卽運命委霜雪要知腐草生華風沉吟徹

夜不能寐此時天風雨將至但聞䖝聲啾啾復唧唧鴻

鴈嗷嗷忘南北

　　　其二

臭䖝多足蚊有翅當我眠時忽而至憤悶披衣坐歎息

竟夜搔爬無氣力寒霖蕭蕭響荆棘君不見吹燈無煙

四壁暗野狐跳梁鬼啾唧

　　　思歸引

疾風吹寒破南極凍雨濈濈山樹黑天昏歲暮百憂併

中夜悲歌淚沾臆起視衆星白爛爛我今胡為在長安

思歸路阻多苦寒嗷嗷何處失羣鴈翅濕高飛嗟汝難

　　　歸來行

天下儒冠豈盡誤迂謬棄捐仍道路九月江山涷煙霧

百年裘馬衝霜露窮達自知休怨天歸來且種東陵田

齒過四九已不小釣魚獵兎亦得飽

　　　𢎞治甲子届我初度追念徃事死生骨肉愴然

　　　　動懷擬杜七歌用抒憤抱云耳

吁嗟我生三十三我今十年父不見濁涇日寒闗塞黑

杳杳松楸隔秦甸梁王賔客昔全盛我父優游誰不羡

當時携我登朱門舞嬙歌媵爭看面二十年前一囘首

徃事凋零淚如霰嗚呼一歌兮歌一發北風為我號冬

月

　　　其二

母之生我日初赫缺突無煙榻無席是時家難金鐡鳴

倉皇抱予走且匿艾當灼臍無處乞隣里相弔失顔色

男兒有親生不封萬鍾於我乎何益高天蒼蒼白日凍

今辰何辰夕何夕嗚呼二歌兮歌思長吾親儼在孤兒

傍

　　　其三

有弟有弟青雲姿以兄為友兼為師十五徧探古人籍

十九不作今人詩從兄翺翔潞河側寧料為殤返鄉域

孤墳寂寞崔橋西𣺌𣺌遊魂泣寒食嗚呼三歌兮歌轉

烈汝雖抱女祀終絶

　　　其四

有姊有姊天一方風篷揺轉思故鄉歲收秫秉不盈百

男號女啼常在旁黃鳥飛來啄屋角碩䑕唧唧宵近牀

洪河鬭蛟波浪怒我欲濟之難為梁嗚呼四歌兮歌四

闋我本與爾同肉血

　　　其五

古城十家九家空有姊有姊城之中峭壑直下五千尺

雞鳴汲回山日紅犁鋤縱徤把豈得病姑垂白雙耳聾

小孤癡蠢大孤惰霜閨夜夜悲廻風嗚呼五歌兮歌五

轉寒崕吹律何時變

　　　其六

氷河蜿蜒雪為岸忽得鯉魚長尺半剖之中有元方書

許我是月來相看臘寒歲窮多烈風日暮高樓眼空斷

梁都北來道如砥熟馬輶輪為誰絆嗚呼六歌兮歌未

極原鴒為我無顔色

　　　其七

丈夫生不得志居人下低頭靦面何為者薄禄不救諸

親饑壯志羞稱萬間厦東華軟塵十丈紅入擁簿書出

鞍馬王門好竽不好瑟何如歸樵孟諸野嗚呼七歌兮

歌思停極目南山空翠屏

　　　解俘行

都昌縣南乾沙上射鴈者誰三五羣氊帽紅裘黃戰裙

云是解俘官達軍沙下北風吹艦旗邊軍歡喜家軍悲

朝廷日夜望俘至雪凍俘船猶住兹縣官逃走驛官啼

要錢勒酒仍要鷄姚源遺孽尚反覆爾曹不得誇遼西

　　　飛蟻歎

　　李子官江西時覩事感心作飛蟻嘆曁西來行也

今朝天光鳥鳴喚草萋栁長江渙渙怪爾飛蟻何爛熳

填門撲牕坐我案夜來不虞風驟至屋瓦吹飛船打岸

孤城晦冥霏霏雨前呌鴰鶬後鵝鶴共言此祟飛蟻為

我欲擊之還復歎明明上天非無宰蟻也𤨏細何須算

災祥感召固其理先時茍僃終無患君不聞漢家滿堂

客不貴徙薪貴焦爛

　　　西來行

冬廿六日十二月西來泛湖雨明滅雨寒著樹盡成雪

天波&KR0034;霮路幽絶鴰鶬禿鶖立如人銜魚避船偷眼嗔

天開獵夫會尋汝乘時早可收其身

　　　土兵行

豫章城樓飢啄烏黃狐跳踉追赤狐北風北來江怒湧

土兵攫人人呌呼城外之民徙城内塵埃不見章江途

花裙蠻奴逐婦女白奪釵鐶換酒沽父老向前語蠻奴

慎勿橫行王法誅華林姚源諸賊徒金帛子女山不如

汝能破之惟汝欲犒賞有酒牛羊猪大者陞官佩綬趨

蠻奴怒言萬里入爾都爾生我生屠我屠勁弓毒矢莫

敢何意氣似欲無彭湖彭湖翩翩飄白旟輕舸蔽水陸

走車黃雲捲地春草死烈火誰分瓦與珠寒崕日月豈

盡照大邦鬼魅難久居天下有道四夷守此輩可使亦

可虞何况土官妻妾俱美酒大肉吹笙竽

　　　癸酉生日

廬山臘日地凍裂白猿鹿麂啼深雪卧病松林北岸湖

黃蒿古阪行人絶已今行年四十二我辰安在百憂結

小孫呼爺戲牀側縱惱忍能卽嗔説

　　　豆莝行

昨當大風吹雪過湖船無數氷打破氷驤&KR1041;峞山嶽立

行人駭觀淚交墮景泰年間一丈雪父老見之無此禍

鄱陽十日路斷截廬山百姓啼寒餓旌竿凍折鼙鼓啞

浙軍楚軍䄂手坐將軍部兵蔽江下飛報沿江催豆莝

邑官號呼手足皴馬騾雞犬遺眠卧前時邊達三千軍

五箇病熱死兩箇彎弓值凍不敢發昔何猛毅今何懦

李郭鄴城圍不下裴度淮西手可唾從來强弱不限域

任人豈論小與大當衢寡婦携兒哭秋禾枯槁春難播

縱徤徴科何自出大兒牽繵陸挽䭾

　　　餘干行

荒濵鶻立夕啼鶘春行縁岸竹木枯黃蒿破屋走白狐

東至信州西鄱湖男兒輸粟婦刈芻問誰為此軍前須

去年氷雪十丈餘凋瘁至今猶未蘇姚源帶甲巳數萬

巖淤莫展金僕姑近聞殺官兵復北道路諠傳真有無

安能飛刀取賊顱貂裘白馬還京都

　　　义魚行

漢江七月黃水漲男婦义魚立江上岸斜波𦂳喣泡轉

千人目側精相向巧者十义五义中血飛銀尺翻金浪

鯿魚中义獨更穏頓之泥沙半倔强我舟其時行遘此

仰視皇天色惆悵深山藥苗孰流汝一毒江河萬形䘮

鰷鯋糜爛不直錢小𤨏暴棄同蚶蟓走鯢吞泓若山滚

蹴踏猶能開浩蕩渡子徒誇好身手如飛快漿誰曾傍

夜風大聲吼盤渦地拆澒洞豗黿鼉如甕之蛟手可得

蛇龍豈復安巢窩消息定理魚奈何

　　　襄陽歌

烈風夜行峴山道天隂城空鬼鳴嘯蒹葭委折波濤白

通濟橋頭老鶬呌人言黃昏虎摶牛牛虎兩傷歸各憂

萬事豈爾能前謀不如置之寛且休君不見百足之䖝

光如虹雷火燒死枯樹中

　　　其二

峴石巉㠁孤根深下盤厚土雲氣隂中有千萬竅突如

風來遇之如笙琴昨當醉狂推撼此天地忽然為之動

山鳴鬼哭百獸吟我時便欲驅使六丁移之去家遥屋

卑無頓處於乎一石且無頓處徘徊歸來日沉樹

　　　其三

襄陽山勢何所似東如翥鳯西虎蹲墓堆纍纍不空地

於中豈少英雄魂大堤先前花艶時朱樓細栁黃金羈

但看舊園歌舞處掘發金釵知是誰君今有酒不飲恨

不駟馬軒車馳縱及金張許史將焉為身後埋沒蒿草

疇見知

　　　其四

昨來三日雨不住逢人面色如地皮老龍之堤豈易打

襄陽難是養魚池南倒江勢雖洶湧我堤如山撼不動

但慮禍患起細微丁寧疆吏防螻孔我聞斯地連年乖

雨暘二麥乾死秋禾傷衆心詾詾久未定小兒何得跳

商羊天公好生民壽康

　　　苦雨篇

波濤日䧟蛙鳴起梁園一夜滿城水屋廬半塌塌人死

可憐哭聲水聲裏憶昨出飲黃昏歸零濛已灑力尚微

豈知中宵鬼神怒雷翻電滚雨如注我時怵惕不得眠

牕燈撲殺無計燃洶湧一任霹靂走恍惚若有蛟龍纒

地軸震仄久益急披衣起坐坐復立雞鳴氣勢幸稍緩

積漸天明日光入琴沾書濕開我堂二儀高下雲低昻

黃鸝晒翅燕語梁前何恐懼今何康萬事夷險誰豫量

及時弗樂頭顱蒼

　　　苦雨後篇

小兒&KR0008;啞始學語育之後屋逢今雨包裹移置夜我旁

兒驚屢呌安之乳霆雷虩虩屋瓦震疾電繞床亂走䑕

大兒明農隔城住即有緩急誰視汝旦日報至心則降

雨未傷人傷稷黍前時三月㸃雨無大兒憂色禾半枯

日日望雨雨反荼盪然畎畆為江湖天晴微風波水動

溝渠四注長河湧明晦反覆何代無囑兒更僃宜秋種

　　　久雨東黃子

微晴見月月仰瓦城中水淹雨猶下郊園浹旬不一出

不畏衝泥畏沒馬苔蘚自上匡氏壁蓬蒿日深仲蔚舎

人言甲子船入市幸君豫問能舟者(初雨夏/甲子也)

　　　種竹

自從有竹水爛死使我竟日顔不歡頃來移置復傍此

遽覺六月回秋寒龍姿鳯苞生不易可憐蕪沒今人棄

窈窕郊園草樹中何人道有凌雲器

　　　放蛇引

花蛇錯落五色備毁垣掘出蛇驚悸昻頭宛頸若有訴

盤旋督捩如奔避深山大澤豈無窟荒郊短草真何意

豺虎公然白晝行花蛇何得更縱横秪知毒口能戕物

未解皇天實好生洪流自古容微細吾叱園丁縱蛇逝

風驅雷霆急雨過彩虹倒掛青天霽

　　　歲暮四篇

天霜草枯風波濤愚心恐懼賢心勞羣聚飢獸野鳴號

高飛路逆鴻嗷嗷有狐河梁閒且得氷行綏綏奈爾曹

　　　其二

百騎橫矛血提刀我軍菜色馬蝟毛誰謂河廣不容舠

北旗獵獵風黃蒿可憐十羊抗一虎塵沙暗河暮淮浦

　　　其三

長風烈烈吹山寒有松瑟瑟山之端鋪蕤布䕃芘小草

霜勢雪力莫可干臯蘭畹蕙日摧隕美而不遇良可嘆

　　　其四

枯蓬飛沙原野昏律窮物慘生意存向夕氣嚴扃我門

霜白月凍啼夜鵾圍爐煨芋啖濁酒有話細與妻兒論

　　　徒渉嘆

兩山欲交水斷破洪川無梁日漸墮徒渉紛紛江復深

鼉喧龍鬭真愁心無言旣濟平安子得路回看轉不禁

君不見㟁風翻翻巻瓠葉皇天倘賜築巖楫

　　　松泉子歌

顛崕&KR0706;岒撑一松鐡榦屈曲如老龍精靈歲久發光彩

寒蕤古翠芙蓉峰石泉清冷日漱洗汨滵瑟䬃松風裏

山人何年住其側手斸伏苓煑泉水近來蕭灑落風塵

賣藥救世能通神我勸山人且勿歸金鎞玉七行陽春

　　　飛星篇

十月廿七昬尚坐一星出垣如斗大碎光萬㸃長燭天

軒牖盡明向西墮俗子䝉頭不讀書魯人鐘鼓拜爰居

天道悠悠誰復知世間魚目為明珠

　　　吟思翁

吟思翁翁我思蒼松碧梧世希有海月紅雲如見之孤

鶴引唳志在萬里呑舟之魚豈遊涔水嗟嗟噫嘻我思

者翁翁思者何停雲日暮滄溟波

　　　鈐山堂歌

先生昔隨𤣥豹住丹壑冥濛日烟霧先生今與赤龍飛

南望碧山空翠微茅堂蒼蒼雲氣入囊琴鎻户隂隂濕

沚蘭沙温春鳥暮庭松月清夜鶴立君不見山下石峞

&KR1041;千尺磯經年不釣苔成衣玉璜羊裘各有分可問王

孫歸不歸

　空同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