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四十八　　　　明　李夢陽　撰

　　記

　　　遊廬山記

自白鹿洞書院陟嶺東北行並五老峰數里至尋眞觀

觀今廢然有石橋自觀後西北行里許並石澗入大壑

路傍有石刻一宋嘉定間刻剥落難識一元大徳間吕

師中刻也入壑行並澗路石漸巉巗數里至白鹿洞此

鎖澗口者也羣峰夾澗峭立而巨石怒撑交加澗口水

湍激石鬭旁有罅人傴僂穿之行此所謂白鹿洞云過

洞復並澗轉北行數里則至水簾水簾者俗所謂三級

泉也然路過洞愈嶮澀行蛇徑鳥道石罅間人跡罕至

矣水簾掛五老峰背懸崖而直下三級而後至地勢如

游龍飛虹架空擊霆雪翻谷鳴此廬山第一觀也然李

白朱子皆莫之至而人遂亦莫知其洞所顧輙以書院

旁鹿眠塲者當之可恨也斯雖畧見於王褘逰記然渠

亦得之傳聞又以尋眞觀列之白鹿洞後誤矣自書院

陟嶺西北行至五老峰下並木𤓰崖西行則至折桂寺

石橋有澗朱子嘗逰此自折桂寺循嶺而南下則至白

鶴觀觀劉混成棲處也觀背峰曰丹砂峰自觀西北行

數里至棲賢橋橋跨澗孤危宋祥符間橋也澗曰三峽

澗澗石旰爛而巍怪罅處淵潭碧黛激則砰湃橋旁有

石亭亭旁崖劖錢聞詩詩自橋西並澗行則至玊淵路

傍草間有石鮮不劖也今莫能盡記玉淵葢其澗噴湧

來至此而穴石懸注窅昧聲如迅雷亦天下壯觀也石

上有劖字云過此為棲賢寺今廢李白嘗寓此自棲賢

寺西行至萬夀寺有路通廬山絶頂可至天池逾澗北

行則太平寺路也然卧龍潭則在五乳峰下路仍自棲

賢橋出澗口西行數里北逾重嶺入大壑始見潭潭亦

瀑布注而成者潭口有長石鱗鱗起伏猶龍也朱子嘗

欲結菴潭广今崖有其劖字然嵐重晝日常黯黯出卧

龍潭西行數里至萬杉寺桯史云宋仁宗建寺當慶雲

峰下崖間劖龍虎嵐慶四大字又西至開先寺寺有瀑

布李白詩句有龍潭黄巖雙劔鶴鳴香爐諸峰又有蕭

統讀書臺李煜亦嘗寓此亦廬山一大觀也自開先西

行十數里至歸宗寺寺有馬尾泉亦瀑布抱紫霄峰而

下王羲之嘗寓此洗墨飬鵝皆有池其南有温泉焉自

歸宗寺西北行則至靈溪觀觀西為陶淵明栗里今有橋

橋西北谷口有巨石上有劖字言陶公醉則卧此傍有

醉石館過醉石入谷行有濯纓池崖有詩刻自醉石館

並山南折有通書院有天生碁盤石上有劖字自通書

院入谷西北行則至康王坂有景徳觀今廢觀傍石刻

谷簾泉三大字自觀東行十數里則谷簾泉也亦瀑布

與開先瀑布同源而分下陸羽嘗品其水自康王坂又

西北行則古柴桑地曰鹿子坂面陽山者陶公宅與墓

處也自面陽山北行可至圎通寺此一路予未之行予

則自徳安縣西並山北東行至圎通寺寺對石耳峰

前有猴溪元歐陽元有記宋黄庭堅亦寓此自圎通寺

東行度石門澗登廬山尋天池寺度錦澗旁有錦亭路

雖攀縁上然修整又林木鮮伐掘問僧曰禁山也路以

曵御製碑開云行一里輙有亭路旁崖平處皆字刻也

葢五亭而後抵寺寺據廬山絶頂奉勑建者也鐵瓦而

畫廊有銅鐘象鼓悉毁於火殿前有池仰出而弗竭稱

天池焉是日晴晝秋高下視四海環雲若屯絮望岷峨

江南北諸山皆見然江與湖益細小難觀矣僧為指石

鏡鐡船獅子芙蓉諸峰乃東至白鹿臺觀高皇帝自製

周顚碑高古渾雄眞帝王之文然碑亭漸崩裂又東觀

竹林寺刻非篆非𨽻周顚手跡也又東觀佛手巗然皆

絶頂下逰東林寺觀虎溪又至西林觀塔東又觀太平

宫太平宫者即御製碑物色周顚處也又東至濓溪書

院又東十餘里至周子墓墓對蓮花峰自蓮花峰東行

至吳障山過山逾石子相思二澗並五老峰行則至白

鹿洞書院相思澗者水簾下流也此廬山南北之大槩

也按志廬山有大嶺與九疊屏風號竒絶李白詩不云

屏風九疊雲錦張今問人咸莫諳其處惟開先寺前有

錦屏鋪云又按王褘記是山也洪武初長林蔽阻虎豹

交於蹊路雖十餘里非羣數百人莫敢徃今其山童童

赤崖耳樵夫非探絶頂不能得徑寸薪也是山名跡則

肇自惠逺在山北至李渤始有白鹿洞在南後又有周

顚其跡則絶頂正徳八年夏六月李夢陽記

　　　三渠陳氏家園一覽圗記

三渠陳氏者莆人也舉進士官至戶部郎中無何謫均

州同知尋陞汝州知州以留滯不能歸葢夢魂常逰於

家園於是作家園一覽圗曰吾覽之即猶見家園爾其

友人李子叩之陳君曰直吾宅而南三里許突然而倚

空者莆之壺公山也其山蟠踞數十里高逾千丈狀端

士搢笏而立而一支蜿蜿蜒蜒奔而西盡處稍突為穴

則先大夫贈户部郎中毅菴先生先妣贈宜人吳氏墳

也前有峰對峙面溪溪之源有二一自寳勝溪西來一

自龍潭溪南來合流於墳之西南半里許是為南溪口

北行三百餘歩匯為潭墳亦面之潭蓄復流折而東行

亦三百餘歩北面有峻山石㘭則𦵏我先太母黄氏太叔

母張氏而其墳亦面溪二墳隔水畧相朝拱故曰夾溪

先隴溪東流折而西北行里許又折而東有石山岸北

俗呼龍臂嶺又東二百歩夾溪皆田以供墓祭者南有

屋十餘間此所謂龍臂南莊也莊有二水磨粉麥獲㣲

息亦以供祭至是而溪始曲折東北行四五里又折而

西有石橋名壺公橋今圖内邊橋夾溪蒼蒼鬰鬰者皆

荔枝樹也岸北稍東荔枝樹中故有屋數間今圮矣不

圖溪又西北行半里許始入大渠蓋永春徳化仙逰三

縣之水迤邐三百里入莆至木蘭山下通海號木蘭溪

而宋時有李姓者築陂鑿渠以溉田今圖邅延左行者

是也渠繞山東行四里一股分而北名曰横渠又二里

許又一小股分而北名曰西渠又三里許又一股分而

北名曰下渠是為三渠今予竊之為號西渠北行二里

許亦岐為二俗呼雙义溝一東流里許匯為池可二畝

池北築田為地植荔枝與雜樹池蓄而復流東行百步

則先兄庶吉士五瑞與弟今刑部貟外郎邦器居之又

東又折而北二百歩許有通衢甃小橋通水于田田之

東吾宅焉旅聚凡百餘家其林森森即前所謂直南對

壺公者也宅西有傑坊則予中鄉試所樹雙义溝一北

流二里許折而東而南復折而東繞宅後里許與下渠

水㑹東北曲折行十餘里入于海蓋圗之大槩如此而

予曩與兄弟軰展墓而逰林登夾溪之隴宴龍臂之莊

躋壺公之橋逍遥于荔枝之圃翺翔乎三渠之徑瞻嶺

望海陟崇汎深酌醲割鮮敦朋叙族坐詠行歌葢旬浹

不究其巔委今是圖一覽而即見其首末故凡繞家園

而峙者流者植者繚而直者通而曲者浮者凸者瀦者

蔚而離離者次而峭隅者望之若翔就之若伏者凡予

故所釣所采所舟所騎所坐所卧所行者皆列吾前也

故予覽之未始不豁然喜也已又鬱然而戚焉李子曰

子之戚者何也陳君曰傳曰君子過其故邱則黯然以

悲予行年五十餘矣宦情落落均汝去故鄉八千里音

信罕徃來今一覽而見吾家園有能不戚者乎陳君又

曰莆有四山北曰陳巖東曰成山西曰紫帽與壺公均

敵而對峙高聳如四柱海潮自東北入莆莆人分之為

南北洋西南行曲折數十里至木蘭山下與木蘭溪㑹

故曰壺公蘭溪莆之望也今不能盡圗亦畧見其彷彿

李子曰夫形家者流君子所不道也然述者奚取焉予

讀漢唐史至藝文志見其載堪輿金櫃𦵏經青鳥子等

書而牛眠馬跑亦時時見于他説陳君曰邑人相傳宋

朱子赴同安簿時一見壺公即曰莆田多人物乃此公

作怪於乎信斯言也則嶽降尼禱之説不虛矣余曩立

朝著葢數見莆縉紳於戶部又見三渠陳子與其弟五

器已又見其子舉人竊謂陳氏更多賢今覽是圗則陳

氏多賢有以哉有以哉

　　　賔貢圖記

河南按察司僉事吳君有賔貢圗一巻吳君曰此物傳

自我高祖子其記焉記曰賔貢圗長五尺有竒濶一尺

畫蠻夷人十一一人擎寳珊瑚托一人臂鶻其一牽獸

似鹿其一人牽狻猊一人則抱狻猊子一抱獒子一又

擎寳珊瑚托又一人牽獒八人者皆左而趨至肅也而

一人獨右向立而胥八人者來知其首長也一人背行

婉娩抱樂挈器一人兩手捧一物二人者則右而趨其

首長十一人者貌固人人殊也乃冠佩物屬亦人自殊

異今不能盡考識識其氣象為賔貢者云按圗後題志

曰冶城陳龢曰永嘉王溥曰徐諒曰林本清曰縉雲朱

惟嘉曰永嘉張謙曰鄱陽周厚性曰林仲勲曰雲窩鄭

道曰樂清趙新曰西江李衡亦十一人云然皆不謂圖

作于誰氏今圖角明有趙氏子昻印而十一人者皆不

之及也惟嘉謂周景元作謙謂胡瓌輩五人作誠使二

人者見子昻印不應如是道矣予故曰子昻印後人加

之也今江南人善摸搨贋本刓古印記誑世此圖色色

精巧獰動自足傳亦奚取于子昻印焉鄭道曰朱生近

從何得之則知此圗又本朱氏物而傳吳氏語曰永厥

傳視子孫今吳氏傳五世矣而有僉事君此圖不落他

氏手矣圖首篆廣平程氏筆也正徳四年冬十一月李

夢陽寓大梁記

　　　方山精舎記

鄭生將歸方山結精舎於山陽以修周孔顔孟之業問

於李子曰夫子何以教焉李子嘅然而歎曰大哉有是

乎且子所居之山非方山邪對曰然子所居之舎精舎

乎曰是也曰子歸而求之有餘師矣予又何教焉又問

李子不答鄭生退而問於李子之門人門人曰夫子之

意或欲其則坤之道以達於天乎鄭生曰此何謂也門

人曰竊聞之方圎者隂陽之形也精粗者形而上下之

名也昔者聖人之賛坤也曰至静而徳方焉其賛乾也

曰純粹精焉故方者義之隅也精者奥之區也故曰陽

不獨成跡不深造言圎與粗之不足恃也夫子之意無

欲子則坤之道以達於天乎明日鄭生以其言質諸李

子李子曰吁有是哉雖然務大而遺本矣不曰下學而

上逹乎不曰敬以直内義以方外乎此周孔顔孟之所

由也吾子勉哉

　　　潜虬山人記

潜虬山人者歙潜虬山人也山人少商宋梁間然商非

劇㕓不售也非交豪官勢人即售受侮壓夫售未有不

賒者也非豪勢人力賒鮮有還也山人寓劇㕓則治静

屋日閉闗苦誦吟弗豪勢人交及終嵗算息盈縮則顧

與他商埒他商怪問之山人曰商亦有道焉夫價之昻

卑豈一人容力哉君既靡力吾随其昻昻卑卑焉已是

以吾身處劇㕓而心恒閒也夫争起於上人吾既隨其

昻昻卑卑息與諸埒也侮壓又胡從至矣吾是以弗勢

豪交而息罔獨縮故曰商亦有道焉此爾乃後山人有

子矣於是始棄商而歸潜虬山云山人既歸山則於山

間構潜虬書院以舘四方交游暨來學者而収訓其族

子弟於中又構屋數十以居其族無屋者云厥費不貲

矣或謂山人曰夫商出入風波盜賊中逺父母兄弟之

親而生尺寸於千萬里之外亦難矣宜若是費乎山人

笑而不答退謂其族子弟曰夫散者聖賢之懿而聚者

嗇夫之𤨏行也若以為金帛果足使子孫守哉山人在

山則又日閉闗誦吟更苦嘗夜吟獨繞庭行侵旦不休

或又病之曰山人年五十餘耳髪鬚皤盡矣山人曰朝

聞道夕死可矣予誠不能以百嵗之劬而易一日苟生

山人商宋梁時猶學宋人詩㑹李子客梁謂之曰宋無

詩山人於是遂棄宋而學唐已問唐所無曰唐無賦哉

問漢曰無騷哉山人於是則又究心賦騷於唐漢之上

山人嘗以其詩視李子李子曰夫詩有七難格古調逸

氣舒句渾音圎思沖情以發之七者備而後詩昌也然

非色弗神宋人遺茲矣故曰無詩山人曰僕不佞然竊

嘗聞君子緒言矣三百篇色商彞周敦乎苔漬古潤矣

漢魏珮玉冠冕乎六朝落花豐草乎初唐色如朱甍而

繡闥盛者蒼然野眺乎中㣲陽古松乎晩幽巖積雪乎

李子曰夫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

斯道也山人之詩其昌矣夫山人名育字飬浩號隣菊

居士其父存修者亦詩人也有缶音刻行矣

　　　潜菴記

歙鮑光庭氏字以潜行矣晩修先墓而築菴於横塘之

上復號潜菴云語人曰菴吾將老焉其姻人鄭生者述

其菴實請予記闡厥名義將貽諸鮑君予曰大哉菴淵

潜哉夫名以實立義由警獲易不首潜乎然繼之見焉

躍焉飛焉詩不曰潜乎然繼之昭焉故潜者違時以藏

之名也寒沍之魚槮處以含俟時征也綸釣驚焉撥剌

以沉縮身沕穆澒洞之壑以完生也故陶遘革命而更

名符甘隐約以著論皆志欲昭而弗昭欲飛弗飛躍弗

躍見弗見者也夫鮑君者顯華崇騁少不經志者也老

棄江湖棲遲邱壑聲色戲玩弗嬰於心車馬罔侈服食

儉約無干進謀仕之事飛纓躍馬之心而折檻靡懐操

瑟弗至者也胡潜其字而以名菴斯所謂專乎心者警

諸物歟故瑟弗操而聞好竽熱中檻不折而談旌直為

榮雖無干進謀仕之事飛纓躍馬之心而見軒駟冕葢

者動容非心潜者也且今一食一服一馬一車一戲玩

竒者有不矜而耀者乎此身邱壑而心市朝託江湖之

放而垂涎於顯華崇騁者流耳故君子有吾有耳而不

敢驕人之無能吾能耳而不敢傲人之拙實吾實耳而

不敢乘人之虛良賈深藏盛徳若愚凡以擴吾潜焉已

耳然猶因心以立名循名以思義號其物以存警豈非

專於心然後絶外慕哉問鮑君日何為鄭生曰君誨於

家曰不勤身不立不儉家不守又誨其子弟曰吾聞一

善言必記諸心見一善行必體諸身即是而觀君之潜

亦足謂之心者矣鄭生又曰徃姚源賊冦郡君以備禦

之䇿干郡守䇿良可措之行若是使鮑君由潜而昭體

易之義俟時而庸豈不有大可觀者而今老矣惜哉君

嘗出粟賑飢有章服之賜今為鄉飲賔云

　　　華池雜記

華池古樂蟠縣也故城川華池東天子溝夫人洞竝故

城川䝉恬壍山堙谷處也今馳道存焉稍東則陽周城

也牡丹園華池城東北太和觀牡丹園西張將軍墓華

池城北邊路將軍名吉宋范仲淹卒也以節死贈將軍

詳見郡志興陽洞華池西崖也不窋陵慶陽東山傅介

子墓西山范仲淹宅今為府庫范純仁遺棟今為府儀

門過木鵝池慶陽城鑿通河處臨川閣鵝池上宋蔣之

竒建今廢威武樓慶陽北城樓也宋建公劉廟在慶陽

其兩壁畫周三十七王云李子曰余如華池在𢎞治乙

夘年焉居葢三年云從予游者尉氏左國璣慶陽髙尚志

暨其弟尚徳華池王祐

　　　遊輝縣雜記

李夢陽曰詩云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予當正徳戊辰値

春仲之交而遊於輝縣於是覽蘇門之山降觀于衛源

乃登盤山至侯趙之川遂覽于三湖返焉李子登蘇門

之山扣石而歌歌曰泉水活活北之流矣有女懐春采

彼薇矣山川修阻暮予何之矣歌竟長嘯響應林谷時

人莫測也蘇門山古士率棲焉著者魏阮籍晉孫登宋

李之才邵雍元許衡姚樞耳然諸皆有祠祠之獨籍不

祠也蘇門有九峰山亦竒絶然其上無泉侯趙川亦無

川可恨也太行山至蘇門也峰萬餘數森森若排劍北

走中有三峰獨竒而三寺各當一竒有一泉繞之流乃

其泉數里觸大石輙入地故不至侯趙川李子曰予觀

三湖險矣葢虎豹之窟而魑魅所宅也西踞壺闗之巍

北跨陵川之危東扼林慮上黨有盜賊恒數百騎來則

彀弓弩持刀出没林阻巖谷間號曰青羊白戈云而盤

山路石岈岈嶃嶃行若登天然過此豁然曠川而四面

皆山焉所謂侯趙川也葢若桃源焉三湖有巨竹蓊茂

登山西望亭亭縁崖而綠者竹也中湖則有石鏡半規

耳而黙瑩能鑒天日山河人物焉豈不異哉中湖寺趙

宋號太平興國寺而屬湯隂縣南北湖寺則今人創之

耳邊寺磽田以千數然故櫟橡磈磊區耳於是寺僧招

流人墾之租其人率斬茅菅阻巗崦為聚落烟火裊裊

相雜也其流人若婦并為寺僧使乃其婦則於邊寺泉

任載水予自南湖還也乃見兩三婦置桶巗滳下而猥

坐广下然青羊白戈過其聚落聚落人輒飲食之得無

害青羊白戈感其餘食數亦輙贈遺之為常焉輝縣産

魚稻然其人多病癭偕予行者二人一曰馮貴二曰左

國玊左國玉予内弟也内弟生不識山前出陽武行望

見山喜以為雲已知其山也益又喜躍焉行懊不即至

山李子曰余逰蘇門葢得於山川土俗之别云於是作

逰蘇門記

　　　述征集後記

李子曰余以正徳三年五月十七日縶而北行至秋八

月八日乃赦之出云其始行也人人絫息奔匿而謂必

死也獨我兄曰我從我内弟國玊曰我與從二人者觸

暑晝夜行飢渇草莽風沙中詩云毎有良朋况也永歎

豈不信哉豈不信哉初大梁周生為余筮得履虎尾不

咥人亨及既下獄事勢愈急矣中外詾詾自危㑹早朝

有匿名之書又御史張彧等枷之長安左門㑹又都給

事中許天錫朝出伏彧枷哭歸而自縊死予不謂其能

不死也易眞前知哉

　　　國相寺重修記

國相寺繁臺前寺也臺三寺後曰白雲中曰天清塔斷

而中立有鸛巢其上戛戛鳴按夢華録繁臺寺一耳亦

不言其地之盛嘗問之老長曰寺一耳而三其教中教

之講僧玊色褊衫後教之禪深褐褊衫前教瑜伽淺褐

褊衫而寺遂三後有白雲閣於是號白雲寺中有天清

殿於是號天清寺前有國相門於是號國相寺寺分勢

孤時遷世殊於是崇者頽而下者蕪僧闒教汙庸師惡

徒於是樹石盜亡損破鳥䑕穢之徃來羊豬寺非若能

主矣又國初剷王氣塔七級去其四崩齧幽窟狐狸魑

魅昏嘯隂啼僧席未暖業逃去而善彬者國相僧也乃

奮然興曰寺時世廢邪僧廢之邪於是守一清修年七

十餘歩詣戒壇受戒持之於是寺得不土平者彬之力

也汴城以水湮故諸古蹟茫然蕩然獨斯臺巋然存峻

峙可遊遊者挈醪榼載吟筆花晨月夕雪驢風馬無不

扣彬之門者斯足知彬也正徳間彬葺其寺殿暨伽藍

閣山門鐘樓僧房等而睢陽衞百户趙越等實助之涅

塑其像設按舊碑寺宋太平興國二年建今洪武初僧

古峰者新之相去四百餘年迨彬又百五十餘年矣而

空同山人為之記

　　　誠孝堂記

歙人鮑燦為其母吮疽已而疽愈人以為孝將暴其事

於官鮑君泣止之曰夫安有為毋吮疽而求名者邪江

西劉編修聞而義之曰是可以為誠於孝矣於是名其

堂為誠孝之堂著為記鮑君則又泣止之曰是奚足為

孝邪而以名吾堂竟辭不受鮑君既卒有三子長曰光

宇次曰光祖季曰光輔相聚哭而謀曰徃予常忿吾父

有首善之行而卒莫之聞也夫閉而不暴者孝之忘也

必舉而旌者官之事也故君子之揚人善也不以其自

閉而弗行不以其炫而苟與同何也闡其實則觀者易

化此風勵之道也今官司計不出此徒使吾父幽幽而

弗彰含章而䘮亡且夫悖莫大於忘孝罪莫重於冺親

父行不聞時予三人之辜於是光宇使二弟相繼如京

師暴其事於官乞旌其門閭官曰法孝子死不旌卒不

行二子則彷徨於路衢行且泣誦説其父事行路為之

灑涕歸相聚哭又謀曰夫不可強爭者法也可以義起

者禮也縁禮以伸屈援義以附情庶㡬名實有徴父行

不泯於將來於是始葺其故堂而仍厥前名曰誠孝云

其婚姻家有曰鄭庚者尚徳人也見三子能成其父志

而竊大幸喜至大梁告我以顚末請記予驚訝曰異哉

劉子之名人之堂邪夫孝猶有不誠者邪孔子曰父子

之親天性也今世俗率喜務名故其性鮮附實即如刲

股廬墓嘗糞吮疽此何等事今人為之大扺欲彰其孝

名夫急名鮮實行務外多詭心今既欲彰其孝名矣則

所謂天性者安在乎及幸而致名輒日夜望旌其門閭

顯者圖進用庶人華厥身有如鮑孝子吮疽而疽愈反

自閉其事者乎又有如鮑子人以嘉名名其堂力辭不

受者乎若是即以誠孝名其堂奚不可者而俗人不領

觧輙相妬不見容私毛舉過失沮壊其嘉懿曰此於法

不得旌者也豈不大可詫邪鄭子又曰鮑氏先有鮑夀

孫以孝聞載在宋史人呼其所居里為慈孝里予曰詩

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今觀鮑孝子吮疽又觀三子能

成其志非其先有遺烈哉

　空同集巻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