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五十一 明 李夢陽 撰
序
結腸操譜序
李子既為結腸之篇嘉靖初京口人陳鰲者來游于汴
而以其詩鳴之琴著譜焉結腸操者是也李子曰嗟陳
生重予過矣是篇也奚操之為也曩予有内之䘮親覩
厥異傷焉警焉吟焉永焉於是援筆而布辭疎鹵荒鄙
之音聊泄憤憤悶悶汶汶焉耳然恒慮今之君子謂予
好怪也乃陳生顧以鳴之琴而譜焉以行君子其謂予
何陳生曰鰲聞之天下有殊理之事無非情之音何也
理之言常也或激之乖則幻化弗測易曰㳺魂為變是
也乃其為音也則發之情而生之心者也記曰民有血
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
心術形焉是也感於腸而起音罔變是恤固情之眞也
是故是篇也鰲始鳴之琴也泛絃流徽其聲噍以殺也
知哀之由生也比之五音黯以傷也知其音商也已而
申奏摛節其聲諶諶然若痛而呻若怨而吟若雉雊于
朝鶴鳴在隂其餘音則䬃䬃然若欲訴而咽已吐而中
結也斯楚之遺些也李子曰予為是篇也長歌當哭焉
矣知其思索以悲忉别怲離若逐臣懐沙迷弗知其所
之然不知其些之猶楚也知其情蕭焉瑟焉若廻風隕
葉寒蟬暮聒然不知其音商也知其抒哀焉已矣而不
知其聲噍以殺也是故聲非琴不彰音非聲何揚詩非
音人其文辭焉觀矣予有琴二具而不觧一彈内人未
亡也見琴則毎短子曰汝不琴亦能詩耶内人則手自
撫弄亦毎悠揚而成音嗟陳生予何能聴汝琴予何能
聴汝琴
徳安府志序
知府馬君龠修其府志成而謂其同知陶君龍曰嗟志
誰序者於是同知龍求序李子李子曰夫志觀者三焉
而徹於道夫志必綜古今該名實訂覈驗識發之必才
此可以觀學學以昭事事以布文褒貶必眞臧否以之
義例燦焉此可以觀政韙邇信逺繼懲繩勸有類乎史
此可以觀世昔者聖人之於文也於史焉急故曰知我
罪我其惟春秋其説禮也又謂杞宋之不徴也何也國
非文不興也郡邑者固國也文以足之學闡政立因志
以彰民行必興故曰可徹於道故道而政則其政義政
而學則其學據學而文則其文邃文而志則其志信同
知龍曰馬之為府也于時徳安有干戈之事險易具修
冦平以問汝載汝載曰予葢得夫山川焉問賦役平曰
吾得戶口焉問人不愛其情曰吾得諸風俗問訟省曰
吾得其美惡眞問教興曰於神恭士禮民厚問廢舉曰
先其大者焉耳故其志申施彰理本之政擴藴揮聚根
之學持例發凡祖之史摛精掞華歸之文考規承則範
乎世是故其志諦古今備嚴名實兼公去取衷𢎞易勸
易懲李子曰馬子知道哉一志而四善有焉夫小占大
邇矩逺故曰逺大之至於言以觀馬子之謂夫志一十
二巻凡例一巻馬子西充人陶子樂平人也
林公詩序
李子讀莆林公之詩喟然而嘆曰嗟乎予於是知詩之
觀人也石峯陳子曰夫邪也不端言乎弱不健言乎躁
不冲言乎怨不平言乎顯不隐言乎人烏乎觀也李子
曰是之謂言也而非所謂詩也夫詩者人之鑒者也夫
人動之志必著之言言斯永永斯聲聲斯律律和而應
聲永而節言弗暌志發之以章而後詩生焉故詩者非
徒言者也是故端言者未必端心健言者未必健氣平
言者未必平調冲言者未必冲詩隐言者未必隐情諦
情探調研思察氣以是觀心無廋人矣故曰詩者人之
鑒也昔者相如之哀二世也端矣而忠者則少其竟躬
之為詞也健矣而直者則咎其險謝之逰山冲矣而恬
者則惡其貪白之古風平矣而矜者則病其放潘之閒
居隐矣而眞者則醜其偽夫偽不可與樂逸放不可與
功事貪不可與保身險不可與匡主言不竟不可與亮
職五弊興而詩之道衰矣是故後世於詩焉疑詩者亦
人自疑雕刻翫㺯焉畢矣於是情迷調失思傷氣離違
心而言聲異律乖而詩亡矣陳子曰若是則子胡起歎
於林詩李子曰夫林公者道以正行標古而趨有其心
矣行以就政執義靡撓有其氣矣政以表言囂華是斥
有其思矣言以摛志弗侈弗浮有其調矣志以決徃遯
世無悔有其情矣故其詩玩其辭端察其氣健研其思
冲探其調平諦其情眞是故其進也有亮職之忠匡救
之直有功事之敏而其退也身全而心休也斯林公之
詩也陳子聞之瞿然而作曰嗟乎予於是知林公詩又
以知詩之觀人也林詩一十二巻凡千百篇同邑山齋
先生所編
張生詩序
夫詩發之情乎聲氣其區乎正變者時乎夫詩言志志
有通塞則悲懽以之二者小大之共由也至其為聲也
則剛柔異而抑揚殊何也氣使之也是故秦魏不貫調
齊衞各擅節其區異也唐之詩最李杜李杜者方以北
人也而張生者滇産也其為詩杜何也夫張生者志非
通也其春園之亂曰舊醅野客新蕨盤飱茲其情又何
懽也夫鴈均也聲唳唳而秋雝雝而春非時使之然邪
故聲時則易情時則遷常則正遷則變正則典變則激
典則和激則憤故正之世二南鏘於房中雅頌鏗於廟
庭而其變也風刺憂懼之音作而來儀率舞之奏亡矣
於是考槃載吟伐檀有詠北風其凉之篇興而十畝之
間之歌倡矣斯所謂恬塞棄通以歡袪悲者也夫大人
尚兼君子恥獨故巻阿之章曰梧桐生矣于彼高岡鳳
凰鳴矣于彼朝陽言士貴及時樹勲也夫沐劉杭三子
者臺鎭之妙英也其和張生也弗塞之憐而顧懽之偕
若是則南園公和其子詩宜倍三子十也何也南園者
老而傳者也
梅月先生詩序
情者動乎遇者也幽巖寂濵深野曠林百卉既痱乃有
縞焉之英媚枯綴疎横斜&KR0706;﨑清淺之區則何遇之不
動矣是故雪益之色動色則雪風闡之香動香則風日
助之顔動顔則日雲増之韻動韻則雲月與之神動神
則月故遇者物也動者情也情動則㑹心㑹則契神契
則音所謂隨寓而發者也梅月者遇乎月者也遇乎月
則見之目怡聆之耳悦嗅之鼻安口之為吟手之為詩
詩不言月月為之色詩不言梅梅為之馨何也契者㑹
乎心者也㑹由乎動動由乎遇然未有不情者也故曰
情者動乎遇者也昔者逋之於梅也黄昏之月嘗契之
矣彼之遇猶兹之遇也何也身修而弗庸獨立而端行
於是有梅之嗜耀而當夜清而嚴冬於是有月之吟故
天下無不根之萌君子無不根之情憂樂潜之中而後
感觸應之外故遇者因乎情詩者形乎遇於乎孰謂逋
之後有先生哉
遵道録序
録何由而作也憂遵非其道者作也夫道自道者也有
所為皆非也故附徃以標身者務名者也立名以致來
者媒利者也毁同以争衡者好異者也是故君子之於
道也修之身已矣不敢名焉人或名之則辭曰愚罔攸
知也不敢利焉人或利之則辭曰菲罔攸受也不敢異
焉人或異之則辭曰與人同凡此遵道也何也道者吾
之自事也本與人同吾奚異本無所利吾奚利本非為
名吾又奚名故曰君子貴眞眞者無所為而為者也無
所為而為故即其至為淺深均不失道所謂知者見之
而為知仁者見之而為仁者也是故名也愧之利也避
之異也懼之凡此者恐伐眞以賊道也賊道賊吾也而
今也不然殊譎以標户惟恐不異異則名矣簡便以鼓
衆惟恐不來來則利矣堅持以毁成惟恐不獨獨則異
矣或病其異則曰吾病世之和同也病其鼓衆曰吾覺
世之昧病其自標曰弗斯弗行病其源曰某開之先斯
皆非眞也有為而為者也而世之人顧率棄吾眞而就
之於是君子重有憂焉於是作遵道之録録其正以救
偏録純以救駁録要以救岐録是以救非録本以救末
凡以反眞焉已耳而世之人顧猶疑之而不遵嗚呼甚
哉人之好異也甚哉名利之入人深也葉子有言誠非
由於中雖日用三牲非孝也斯善識眞者也吾所謂即
其至為淺深均不失道者謂是也亦録遵道者意也嗚
呼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乎
刻誨愚録序
誨愚録者殷子録其友所贈之辭也誨愚者何殷子不
忘人之誨而以愚自居也李子曰徃在京師見殷子予
善焉其病歸也予贈之七言八句一章在大梁殷書來
約太山之游予贈之五言長詩一章後殷子拜南科給
事中以書别我予贈之七言長詩一章嘉靖三年殷門
人陳氏號愚泉者以行人奉使於大梁而見李子乃出
其師誨愚録者是時殷子修文地下者數年矣李子曰
篤古者驗乎志尚友者存乎識竒發者本諸身謙虚者
卜其受非愚而居愚者謙而虛也文以發之嶃巖浩汗
才之竒也非古不法志之篤也獲言稱誨尚友之存也
是則殷子之行也已
方山子集序
方山子集者集歙鄭生之詩也鄭生名作字宜述號方
山子嘗讀書方山中已棄去為商挾束書㺯扁舟孤琴
短劍徃來宋梁間壯嵗英氣愈勃駿馬強弓時出射獵
大梁藪中獲雉兎則敲石火温錫榼炙腥肥自觴自歌
半醉垂鞭迤邐而歸識者謂鄭生雖商也而實非商也
鄭生既豪粗負氣于是玩世輕物見王公大人不問新
故便長揖抗禮以是人多病其不遜然竒特之流顧樂
與之㳺未始不假容優遇之者其為詩才敏興速援筆
輙成人難之曰汝詩能十乎鄭生輙十汝能二十乎鄭
生輙又十然率易弗精也空同子毎抑之曰不精不取
鄭生乃即兀坐沉思鍊句證體亦徃徃入格然對它人
則又率易如初故其詩數千百篇擇而集者二百餘耳
嘉靖五年鄭生年四十七嵗病痰核不忺於逰將返舟
歸方山繹舊業讀書巖穴松桂間空同子送之郊三疊
歌贈焉鄭生于是乃再拜謝曰自作之遊也徃來獲公
贈章多然未古歌也今得此備矣空同子曰君固有大
恙茲去詩能精乎鄭生欲答不答空同子退而語人曰
鄭生茲去必大進或問何也空同子亦不答
鳴春集序
鳴春集者集霜崖子之作也鳴春者何鳥春則鳴也不
春不鳴乎鳴殊乎春也天下有竅則聲有情則吟竅而
情人與物同也然必春焉者時使之也韓子曰以鳥鳴
春以之言使也夫竅吾竅情吾情耳使之者誰耶鳴者
鳥耶鳴之者鳥耶隂凝氣慘草木隕零情者不斂而竅
者不聲乎及柔風敷焉陽和四布夫然後在隂者和遷
喬者嚶灌木有喈喈之聞叢棘有交交之音若是者春
使之邪使之春者耶非春非鳥以之者誰邪夫天地不
能逆寒暑以成嵗萬物不能逃消息以就情故聖以時
動物以情徴竅遇則聲情遇則吟吟以和宣宣以亂暢
暢而永之而詩生焉故詩者吟之章而情之自鳴者也
有使之而無使之者也遇之則發之耳猶鳥之春也故
曰以鳥鳴春夫霜崖子一命而跲廿年困窮固凝慘殞
零之候也然吟而宣宣而暢暢而永之何也所謂不春
之春天籟自鳴者邪抑情以類應時發之邪
觀風河洛序
觀風河洛者為廵按譚子而作也觀風者何其職也河
洛者方也譚子之蒞我邦也度而能貞肅而有明潜洞
臧否旁燭寃幽見之茍眞飈激山屹利害罔移也於是
君子佩愛小人服威吏憚而縮民恃而舒然聲跡泯焉
坐竟日黙如也斯何也天下有大通焉觀是也有大㡬
焉風是也風以㡬動㡬以觀通是故無遁情焉情者風
之所由生也廵按者以觀為職者也即情以察㡬縁㡬
以廣通因通以求職鮮不獲也故君子謂譚子善為政
雖於天下可也河洛先之矣是年也譚子實監河南試
大梁士試而中者十有四人也十四人者相語曰我監
公何以大通於㡬空同子曰士讀易乎觀之為道人已
之道也然君子觀則先已故曰知風之自自我始之也
其有職也則戒之曰爾惟風儆之曰巫風淫風亂風言
其觀貴已也夫譚子者懋于徳者也徳而風故其動㡬
動而通故其觀無遁情是故以執則貞以用則明潜之
則洞旁之則燭愛孚威行吏縮而民舒也斯何也徳者
所以為風者也情者所以流徳者也㡬動于微通成于
廣職斯獲之矣故君子謂譚子善為政然河洛也厥方
狹矣諸士曰古者陳詩以觀而後風之美惡見也我監
公聲跡泯而其徳大通於㡬不謂天下之材乎於是賦
觀風河洛云河洛者狹之也冀太師采之獻諸天子空
同子曰民詩采以察俗士詩采以察政二者塗殊而歸
同矣故有政斯有俗有俗斯有風
空同集巻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