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五十 明 李夢陽 撰
序
刻戰國䇿序
嘉靖二年秋七月河南省刻其戰國䇿成或問戰國䇿
畔經離道之書也然而天下傳焉後世述焉何也李子
曰䇿有四尚尚一足傳傳斯述矣况四乎四者何也録
徃者迹其事考世者證其變攻文者模其辭好謀者襲
其智襲智者譎模辭者巧證變者㑹迹事者該是故述
者尚之君子斥焉斥者何也以比之經則畔揆之道則
離也自秦籍之焚也三代之迹蕪矣是䇿也國列政具
巨旿細昈人詳物叢采之足以備史資之足以𢎞識記
之博洽談之竒佹故曰迹事者該而其為書也立從横
倡捭闔勢利啖軋讒誑傾奪無復亷恥是非之心今觀
其時如羣兒一餅争獲自矜於乎先王之禮樂刑政至
是乎蔑矣故曰證變者㑹遂使仁義晦塞横議膠固申
韓為哲儀秦是師狙詐者理其緒揣摩者竊其矩䧟擠
者規其險謬詖者程其欺故曰襲智者譎文叔有言高
下相求陽縱隂閉其情隐其辭妙是䇿也有竟日之難
辯而一言之遂白者是以文卿墨儒服其意淵躭其體
簡轉者法其宛諦者祖其透葢言巧也故曰模辭者巧
李子曰予讀戰國䇿而知經之難明也經不明則道不
行何則巧以賊拙譎以妨直時變世悲傷徃憂來夫俗
成於尚士壊於縁尚者樂其同縁者憚其改傳者安於
習述者狃於襲雖知其非駸駸入之矣佛老其類也或
問周何以有戰國也李子曰文禍之也先王以禮之必
文也制辭焉出乎邇加乎逺通乎其事逹諸其政廣之
天下益矣於是重辭焉流之春秋號曰辭令其末也弊
巧譎相射遂為戰國曰讀其書者誠文焉可矣不駸駸
入之乎李子曰嗟予曷知哉予曷知哉反古之道者忠
焉質焉或可矣是年也監察御史澶州王君㑹按河南
則謂李子曰史之義得失列刻其䇿以觀來者曾氏所
謂因以為戒者也
刻賈子序
賈子者賈誼新書也奚稱賈子子之也賈子賈子作乎
類賈子之言者作也漢興誼文最高古然誼陳説治理
善據事實識要奥一一可措之行葢管晏之儔焉故曰
誼練達國體云誼文高古最者太史公業裁之入史記
矣後人或摭其創草及他篇簡論説不忍遂捐棄於是
類之稱書焉如過秦論太史公業裁入之矣褚先生又
取其餘附之後今為三篇云亦有一事一義而篇二三
者或二篇而雜之一如治安䇿攙截無復緒理可尋乃
其宏識巨議故皎皎如日星如江河地中不得掩没之
矣此書宋淳熙間嘗刻潭州淳祐間又刋脩焉時已稱
舛缺及刻本失士夫家轉抄一切出吏手吏苦其煩也
輙任减落其字句久之眩或踰行竄其字句重復訛之
士夫者又靡之校也故其書愈舛缺不可讀𢎞治間都
進士穆得此書於樂平喬公刻之京師已復有翻刻者
顧仍舛缺也予今刻則畧校之矣然卒莫之質補之也
麟甲鳳毛僅存見於世者此耳幸邪悲邪賈子十巻共
五十八篇内亡其三篇
刻諸葛孔明文集序
諸葛孔明文集六巻凡七十六篇將權之北狄五十篇
世布之矣稱將苑一曰心書武徳之隂察二十六篇則
增者爾稱文集云閻子兵備信陽也刻其集布焉或問
閻子曰集奚而刻也閻子曰吾方有兵事曰以兵事乎
曰以兵法曰以兵法乎曰以兵道曰以兵道乎曰以其
出諸葛氏曰誠以是也子習焉由焉已矣奚刻而布也
閻子曰夫吾惡夫已而不人者也李子聞之曰大哉閻
子可謂無我者矣然謂是書出諸葛氏則非矣閻子遇
李子問曰是書也奚不諸葛氏出也李子曰竊聞之善
道者不勦説以襲名善言者不附同以著見是故老不
歸孔儒不畜墨名法異㫖王不述覇是書仁義詐力共
條則誠偽淆矣湯武桓文並稱則王覇交矣引經括史
道流是證則餖飣昭矣出入黄老申韓則授受駁矣繁
簡異製文體亂矣兵詳政畧立意渙矣是故是書也其
事雜其法該其道混是勦説而附同者為也故曰非諸
葛氏出也閻子曰兵變事也用無定形漢賊不兩立耕
者雜於渭濵善矣不曰襲荆州之孤勒益州之降乎人
必湯武則龍顏不漢日表不唐矣李子曰兵無定形道
有常體故談湯武者羞桓文慕桓文者鄙孫吳何也湯
武者仁義之兵也順天應人者也桓文者節制之兵也
假之自利者也孫吳者詭詐之兵也施之昏慢之國而
後可者也夫是書也三者備矣故稱雜焉雜則事轇稱
該焉該則法互稱混焉混則道亂故曰是勦説而附同
者為也且奬䝉進吳賛羽徳曹謂備為蜀先主云云斯
言也果亮口出哉閻子曰内經假於黄岐然術者莫之
能離左氏疑於丘明而學士罔舎其辭是書也習而由
之即用以措事因心以探法觀我以制道無於世不可
也氏不氏暇論哉
陳思王集序
李夢陽曰予讀植詩至瑟調怨歌贈白馬浮萍等篇暨
觀求試審舉等表未嘗不泫然出涕也曰嗟乎植其音
宛其情危其言憤切而有餘悲殆處危疑之際者乎予
於是知魏之不競矣先王之建國也重本以制外敦睦
以叙理然後疎戚有等治具可張故曰九族既睦平章
百姓又曰至于兄弟以御於家邦魏操以雄詐智力盜
取神器丕席父業逼禪據尊乃不趂時改行効重本
敦族之計而顧凋剪枝幹委心異族有弟如植俾之危
疑禁錮覩事扼腕至於長嘆流涕轉徙悲歌不能自已
嗟乎予於是知魏之不競矣且以植之賢稍自矜飭奪
儲特反掌耳而乃縱酒剷晦以明已無上兄之心善乎
文中子曰陳思王達理者也以天下譲而猶𠂻曲莫白
窘廹殁身至今萁豆之吟吁嗟之歌令人慘不忍讀丕
之於兄弟誠薄矣嗟乎此魏之所以為魏也矣按植審
舉表云權之所在雖疎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予嘗
撫巻歎息以為名言其又曰取齊者田族分晉者趙魏
意若暗指司馬氏者叡號明主乃竟亦不悟卒使植憤
悶發疾以死悲夫而或以為扶蘇殺而秦滅季札藏而
吳亂天之意非為扶蘇札將以滅秦而亂吳也若是則
魏之不能用植固亦天棄之矣然予又獨怪操之能生
植焉豈亦所謂不係世類者哉
刻阮嗣宗詩序
夫三百篇雖逖絶然作者猶取諸漢魏予觀魏詩嗣宗
冠焉何則混淪之音視諸鏤雕奉心者倫也顧知者稀
寡効亦鮮焉鍾叅軍曰嗣宗詠懐之作洋洋乎㑹於風
雅使人忘其鄙近斯為不佞矣顔延年注今莫可考見
然予觀陳子昻感遇詩差為近之唐音渢渢乎開源矣
及李白為古風咸祖籍詞宋人究原作者顧陳李焉極
豈其未覩籍作邪孰謂天下有鍾期哉今以故所抄籍
詠懐詩八十篇刋諸此訛缺姑仍之俟知者校焉
刻陸謝詩序
李子至都昌登石壁山覽謝氏精舎遺址俯仰四顧慨
然興懐焉知縣徐冠曰故有精舎二字嵌山壁二十年
前邑人猶及見之後被盗剜去亡矣於是李子登舟乃
徃觀于嵌壁是時秋高水落壁巗巗立怪石撑拄而嵌
横于其上風雨蝕剥蘿蘚交翳李子乃顧謂徐生曰子
亦知謝康樂之詩乎是六朝之冠也然其始本於陸平原
陸謝二子則又並祖曹子建故鍾嶸曰曹劉殆文章之
聖陸謝為體貳之才夫五言者不祖漢則祖魏固也乃
其下者即當效陸謝矣所謂畫鵠不成尚類鶩者也嗚
呼此可易與不知者道哉今輯陸詩得八十六首謝詩
六十四首俾徐生刻於邑齋
刻陶淵明集序
予既得淵明墓山封識之矣又得其故屋祠址田令其
裔老人瓊領業焉然其山并田徳化縣屬而老人瓊星
子民㑹九江陶亨來言本淵明裔亨固少年粗知字義
者於是使為郡學生焉實欲久陶墓而陶生則曰力能
刻其祖集予曰刻其集必去其注與評焉夫青黄者木
災也太羮之味豈羣口所嚃哉夫陶子知其人者鮮矣
矧惟詩朱子曰詠荆軻詩淵明露出本相知淵明者朱
子耳初淵明墓失也越百餘年無尋焉予既得其山并
田遂遷諸竊據而𦵏者數塚而封識之然仍疑焉及覽
淵明集有自祭文曰不封不樹豈其時眞不封不樹以
啓竊據而𦵏者邪墓在靣陽山徳化縣楚城鄉也集去
其注與評為八巻云凡八十一板因係之曰淵明高才
豪逸人也而復善知㡬厥遭靡時潜龍勿用然予讀其
詩有俛仰悲慨玩世肆志之心焉嗚呼惜哉
刻朱子實紀序
朱子實紀一十二巻婺源戴氏所編而刻於歙鮑雄氏
予在白鹿洞書院感朱子出處之事㑹得實紀而覽惻
愴俯仰於是泫然而悲焉按實紀朱子年二十二仕七
十致仕中間五十年更事四朝然官不過待制在外者
九考立朝則四十日而已白鹿洞建書院也時年五十
矣猶知南康軍事於戲何其遇不易至此哉它不必論
孝宗者非宋之英明君哉亦不為不知公三十年間詔
對垂拱殿者一延和殿者二而已豈所謂吾退而寒之
者至邪世常言用舎有命亦闗運數故以文帝之明而
使賈誼李廣没於下位有武帝之好文而董仲舒不能
安諸其朝夫宋之南也斯則何時而可以漢之二帝諉
邪故知賢而不好是曰不知好而不用是曰不好用而
不專猶不用也若孝宗者於公為用耶好耶知邪於乎
難言哉當是時大臣知公者陳俊卿輩數人耳亦寡矣
譽者已毁者繼引者厄嫉者力黄氏狀公行曰百年論
定必有知愚言者予讀之未嘗不泫然而悲也公既没
於是大人君子宗其學達官顯夫程其猷言臣文士頌
其業門人發明其授受見者懐其儀刑聞者淑其緒理
薄海内外遵誦其書於是諡贈議於上祠廟建於下䕃
録及其子孫葢其論不俟百年而定矣何則水平則鑑
物故賢者沮抑於生時而論毎定於身後者以平也然
於宋則何補矣人曰仲尼之不遇春秋之不幸萬世之
幸如是則公之遇不遇吾又奚悲戴氏名銑字寳之為
給事中卒有生曰汪愈者戴甥也以實紀視雄雄先世
名元康者復朱子祠田者也文載實紀中
白鹿洞志序
李子至白鹿洞書院周覽山川故物詢其創繼顚末凡
乃興之者圮焉完者缺焉條理紊焉散失漸焉寂欲墜
焉考之文記則亂焉而無統遺焉而不備舉乎細而脱
所巨辭繁複而義弗晰於是取而筆削焉刪繁以章義
提綱以表巨分注以収細拾遺以定亂使比事有則立
言有例是故首之以沿革則興亡之本著矣次之以形
勝則地道昭矣又次之以創建劖刻則興繼者可考矣
又次之以田租則飬之者具矣又次之以姓氏文藝則
觀程之要義寓矣又次之以典籍器用則日用不匱矣
志成門人聞曰竊聞之志者史之流也夫史者述徃以
詔來比辭以該事所以示鑒垂戒者也是以古之聖賢
道有不行則托史以寓志故孔子退而春秋作朱子
遯而綱目修皆傷道之不明不行焉耳李子曰夫若是
者予豈敢哉予豈敢哉予為斯志亦直使其晦者晰脱
者補遺者備亂者統耳矣亦又欲墜者可舉散失者可
綴紊者可理缺者可完圮者可復耳矣或乃㳺昭道之
地覽興亡之本詳創繼顚末之因飬之者具觀程有要
日用有需而乃猶不務實也又或鮮情飾譽以干禄附
賢躅而罔厚利則斯洞也特終南之㨗徑焉矣鳴呼斯
則予傷哉斯則道之不明不行也哉
端本䇿序
夫君臣之際有難道焉予觀内江李公蕃以端本䇿上
昭皇帝帝覽之即日召蕃拜兵科給事中何其遇合之
易邪然予未嘗不幸其始而悲其終也何則昔漢賈誼
以治安䇿上孝文帝隋王通亦以太平十二䇿上其文
帝夫二子者為此豈不欲君臣遇合哉然而有難焉其
志竟亦弗之行也豈非所謂有臣而無君哉夫孝文固
世之所謂賢主也乃於一李廣不能用顧拊髀思不得
頗與牧則誼之竟弗之行也固宜雖然宋神宗專任王
安石行矣乃安石卒壊其國事帝晩年追恨至不寐終
夜遶榻行此又非君之過也故君臣遇合易而以道則
難今以李公際遇我昭皇帝時事觀之豈不為至難至
難者耶且周世宗亦賢王也得王朴興禮樂教化諸事
葢駸駸向太平矣乃弗竟其志殂也論者咸歸諸天而
昭皇帝崩也李公尋亦卒其䇿竟亦弗之行也不謂之
天可哉夫余安得不幸於始而悲其終也試誦昔昭皇
帝指星變涕泣諭羣臣語則所謂天者益驗矣
空同集巻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