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六十二 明 李夢陽 撰
書
戲擬趙高答李斯書
二世使中車府令高按丞相斯獄治罪李斯乃從獄中
上書陳七事趙高使吏棄去不秦曰囚安得上書乃顧
詐為二世答書遺斯曰覽丞相事辭甚愍朕竊怪丞相
忘其大而掇乎細拾毛𤨏之行而捐夫赫赫者也朕蓋
惑焉先王幸哀憐黔首立詩書仁義之教所以惠來世
甚厚丞相固誦習其說已乃立議盡焚之夫詩書何惡
於丞相哉諸生之阬咸陽也朕自有識知聞此事未嘗
不腐心而切齒者丞相縱不與謀獨不能强諫邪朕既
與丞相訣何敢卒諱沙丘之事出自朕本心與否丞相
所明也大行喪未發輒背自立又矯吾親屬及大臣荼
毒之朕口雖不言於心獨無恥乎一詔一令無不自丞
相手出丞相為朕則得矣如先王何如天下何往以私
議於丞相丞相乃曰堯禹以身徇天下是奚足法法之
是以天下為桎梏者也丞相不欲朕為堯禹則欲為桀
紂耶夫讒賊者不可以共國阿比者不足以存君丞相
侍始皇帝始皇帝末聽惑左右窮兵黷力殫天下之財
勤事四夷外内騷動丞相弗止也既戡六王丞相不以
此時强諫按甲息戈振百姓之急乃言治馳道興遊觀
以見主之得意勦為己有抑末矣且前數事孰與丞相
所自陳丞相何愛瑣瑣之迹而輕夫赫赫者也夫闢地
顯主循尺寸取功名者將之事也鎭國家調燮隂陽輯
和其民人使人人親其主上以顯序大業相之職也且
丞相將邪相邪丞相治民三十餘年於茲矣始皇帝倍
羣臣未久闗東盜賊大起殺長吏攻陷城邑裂幟而鬭
掲竿而兵者至不可勝數使者冠蓋相望於道其咎安
在丞相子由三川守與賊通按驗且有狀君其告諸廷
尉李斯覽書泣涕良久仰天喟然嘆曰嗟乎斯之死固
晩矣遂服辭論具五刑腰斬咸陽市
與徐氏論文書
僕西鄙人也無所知識顧獨喜歌唫第常以不得侍善
歌吟憂間問吳下人吳下人皆曰吾郡徐生者少而善
歌吟而有異才蓋心竊鄉往久之聞足下來舉進士愈
益喜計得一朝侍也前過陸子淵子淵出足下文示僕
讀未竟撫巻歎曰佳哉鏗鏗乎古之遺聲耶方伏謁足
下會足下不以僕鄙薄幸使使臨教曰竊欲自附於下
執事即如日休龜蒙輩走之願也僕聞之悚息不敢出
一語應意者足下戲耶居無何使者三反於是乃敢布
愚悃昌穀足下周易有言曰鳴鶴在隂其子和之故人
莫祥於同莫不祥於異故同聲者應同氣者求同好者
留同情者成同欲者趨何則感於入也昔者舜作股肱
卿雲之歌即其臣皋陶岳牧等賡和歌當是時一歌一
和足下以為奚為者耶其後召康公從成王遊巻阿之
上因王作歌作歌以奉王即王戚戚入也足下亦觀諸
風乎瀏瀏焉其被草若木也渢渢溶溶乎草木之入風
也故其聲輷礲轟砰徐疾形焉小大生焉且孔子何人
也與人歌善矣必反而後和何則未入耳今足下忘鶴
鳴之訓舎虞周賡和之義弗之式違孔子反和之㫖而
自附於皮陸數子又强其所弗入僕竊謂足下過矣夫
詩宣志而道和者也故貴宛不貴嶮貴質不貴靡貴情
不貴繁貴融洽不貴工巧故曰聞其樂而知其徳故音
也者愚智之大防莊詖簡侈浮孚之界分也至元白韓
孟皮陸之徒為詩始連聮鬬押纍纍數千百言不相下
此何異於入市攫金登塲角戲也彼覩冠冕珮玉有不
縮腕投竿而走者乎何也恥其非君子也三代而下漢
魏最近古鄉使繁巧嶮靡之習誠貴於情質宛洽而莊
詖簡侈浮孚意義殊無大高下漢魏諸子不先為之邪
故曰爭者士之屑也然予獨怪夫昌黎之從數子也請
與足下論戰世稱善戰非孫武司馬穰苴輩乎然特世
俗論爾何則此變詐之兵也荀子所謂施于㬥亂昏嫚
之國而後可者也僕常謂兵莫善於六韜仁以漸之義
以斷之禮以治之信以驅之勇以合之知以行之蓄之
神幽而動之霆擊故尚父得之佐武王王天下夫詩固
若是已足下將為武與穰苴邪抑尚父耶且夫圖高不
成不失為高趨下者未有能振者也矧足下負千仞之
具哉夫狂夫之言聖人取焉足下誠幸而不棄請間伏
謁侍更一深論僕至願至願
詒古鏡書
姑蘓徐昌穀纂外史湘郡瀕行關西李子持古鏡為贐
復為書以詒之曰嗟乎古人有言明鏡所以照形往事
所以知今鏡不古不靈士不古不成夫自陶冶氏範金
規體利世鑒物民用是貴至於殉丘冡瘞山澤歴歲綿
逖精氣上泄往往為盜掘發㬥於人間初哲冶之操罏
熾炭也皷槖成風五銅具鑠什百就模孰賢孰劣及有
入地千祀情質滲漉膏融液結緑汞内瑩赤砂外積扣
如哀玉暎如飄雪可以走鬼神銷疾疫晳志皬神進匹
鼎敦(去/聲)同時躍冶之器雖或間存莫不歛顔以退者所
養異也且夫金陽之質也規天之形也明日之發而月
之行也鼻者樞也孔者户也凸罔兩山澤之怪詔姦也
圍以干支諸屬示用也然必取之於山鼓之以火翕之
以隂化之以水土歴千祀而後成是天下之至精也夫
士鑄於師鎔於友明徳體元𡨕會億萬載之上踐羲嚳
之域獵姚姒之圃剛足以決疑智足以析㣲虚内美醜
逺炳先㡬凝澂沕曶待時而發豈不為古君子哉何則
畜不邃不光變不神不化妍媸之分易立旦晦之奥難
識於物且然而况於人乎曩者遇老人橋山之陽緑瞳
而𤣥髪神若皎星氣若流電駟拂雲之駁謂予曰小子
來台軒轅氏故臣也往從觀九鼎於閿湖之上掇其滲
汁冶之為鑑名曰青霞之鑑湛之九仞之淵軼帝愈王
驀伯迄於今茲小子其受之爰伐乃翳勿埃勿虧予時
再拜奉歸什襲與俱蓋二十稔于茲矣非大賔鉅人齋
沐涓思未始獲一窺也竊聞之君子不私其有覘於子
貌甚古又聞有逺行將涉洞庭蒼梧之墟百物之姧不
可不備乃敢割千金之愛以贈然幸毋忘老人之事夫
烈士慕鋏君子尚玉其類同也子毋辭焉徐子獲鏡拆
書讀既再拜而受之
駁何氏論文書
某再拜大復先生足下前屢覽君作頗疑有乖於先法
於是為書敢再拜獻足下冀足下改玉趨也乃足下不
改玉趨也而即擿僕文之乖者以復我其言辯以肆其
氣傲以豪其㫖軒翕而&KR1895;嵺僕始而讀之謂君我詼也
已而思之我規也猶我君規也夫規人者非謂其人卑
也人之見有同不同僕之才不高於君天下所共聞也
乃一旦不量而慮子乖於先法兹其情無他也子擿我
文曰子高處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己落近代之口又
曰未見子自築一堂奥突開一户牖而以何急於不朽
此非仲黙之言短僕而䛕仲黙者之言也短僕者必曰
李某豈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黙
出入由已乃為舎筏以登㟁斯言也禍子者也古之工
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戸非同也至其為方也圓也弗能
舎規矩何也規矩者法也僕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
也假令僕竊古之意盜古形剪截古辭以為文謂之影
子誠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猶
班圓倕之圓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
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猶兔之蹄魚之筌舎之可也規矩
者方圓之自也即欲舎之烏乎舎子試築一堂開一户
措規矩而能之乎措規矩而能之必并方圓而遺之可
矣何有於法何有於規矩故為斯言者禍子者也禍子
者禍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禍已與祸文之道而反規之
於法者是攻子亦謂操戈入室者矣子又曰孔曾思孟
不同言而同至誠如尺寸古人則詩主曹劉阮陸足矣
李杜即不得更登於詩壇詩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予
之同法也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
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覽子之作於法焉筏矣宜其惑
之靡解也阿房之巨靈光之巋臨春結綺之侈麗楊亭
葛廬之幽之寂未必皆倕與班為之也乃其為之也大
小鮮不中方圓也何也有必同者也獲所必同寂可也
幽可也侈以麗可也巋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
移因質順勢融鎔而不自知於是為曹為劉為阮為陸
為李為杜即今為何大復何不可哉此變化之要也故
不泥法而法嘗由不求異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歸而
殊途一致而百慮謂此也非自築一堂奥自開一户牖
而後為道也故予嘗曰作文如作字歐虞顔栁字不同
而同筆筆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長也短
也疎也宻也故六者勢也字之體也非筆之精也精者
何也應諸心而本諸法者也不窺其精不足以為字而
矧文之能為文猶不能為而矧能道之為仲黙曰夫為
文有不可易之法辭斷而意屬聮物而比類以茲為法
宜其惑之難解而䛕之者易搖也假令僕即今為文一
通能使辭不屬意不斷物聮而類比矣然於中情思澁
促語嶮而硬音生節拗質直而麤淺謭露骨爰癡爰枯
則子取之乎故辭斷而意屬者其體也文之勢也聮而
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含蓄者意也典厚者義也高古
者格宛亮者調沈著雄麗清峻閒雅者才之類也而發
於辭辭之暢者其氣也中和者氣之最也夫然又華之
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香是以古之文者一揮而衆善
具也然其翕闢頓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無法也所謂
圓規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猶醫之脉脉之濡弱𦂳
數遲緩相似而實不同前予以柔澹沈著含蓄典厚諸
義進規於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則曰必閒寂以為柔
澹濁切以為沈著艱窒以為含蓄俚輳以為典厚豈惟
謬於詩義并俊語亮節悉失之矣吾子於是乎失言矣
子以為濡可為弱𦂳可為數遲可為緩邪濡弱𦂳數遲
緩不可相為則間寂獨可為柔澹濁切可為沈著艱窒
可為含蓄俚輳可為典厚耶吁吾子於是乎失言矣以
是而論文子於文乎病矣蓋子徒以僕規之者過言靡
量而遂肆為&KR1895;嵺之譚擿僕之乖以攻我而不知僕之
心無他也僕之文千瘡百孔者何敢以加於子也誠使
僕妄自以閒寂濁切艱窒俚輳為柔澹沈著含蓄典厚
而為言黯慘有如搖鞞擊鐸子何不求柔澹沈著含蓄
典厚之眞為之而遽以俊語亮節自安邪此尤惑之甚
者也僕聰明衰矣恒念子負振世之才而僕叨通家肉
骨之列於是規之以進其極而復極論以冀其自反實
非自高以加於子傳曰改玉改行子誠持堅白不相下
願再書以復我
再與何氏書
前書與子論文備矣然僕猶謂不證諸事則空言不切
不切不信夫子近作乖於先法者何也蓋其詩讀之若
搏沙弄泥散而不瑩又麤者弗雅也如月蝕詩妖遮赤
道行是耳然濶大者鮮把持又無鍼線古人之作其法
雖多端大抵前疎者後必宻半濶者半必細一實者必
一虚疊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謂法圓規而方矩者也
沈約亦云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内音韻盡
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即如人身以魄載魂生有此體
即有此法也詩云有物有則故曹劉阮陸李杜能用之
而不能異能異之而不能不同今人止見其異而不見
其同宜其謂守法者為影子而支離失眞者以舎筏登
㟁自寛也夫文與字一也今人摸臨古帖即太似不嫌
反曰能書何獨至於文而欲自立一門戸耶自立一門
户必如陶之不冶冶之不匠如孔之不墨墨之不楊耶
此亦足以類推矣且仲黙神女賦帝妃篇南遊日北上
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風殿薜蘿意不一
乎蓋君詩徒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為高而不知高而
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歩驟即竒不足訓也君詩
結語太咄易七言律與絶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節百
年萬里何其層見而疊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
必七也僕非知詩者劇譚偏見幸君自裁之耳君必苦
讀子昻必簡詩庶獲不遠之復亦知予言之不佞不然
終身野狐外道耳狂悖弗自覺縷縷至此悚懼悚懼
答吳謹書
讀論文一篇僕竊疑焉足下之意不過執以艱深之詞
文淺易之見耳恐不然夫文自有格不祖其格終不足
以知文今人有左氏遷乎而足下以左氏遷律人邪歐
虞顔栁字不同而同一筆其不同特肥瘦長扁整流疎
密勁温耳此十者字之象也非筆之精也乃其精則固
無不同者夫文亦猶是耳足下謂遷不同左氏左氏不
同古經亦其象耳僕不敢謂然幸足下思之有教再布
論史答王監察書
僕嘗思作史之義昭往訓來美惡具列不勸不懲不之
述也其文貴約而該約則覽者易徧該則首末弗遺古
史莫如書春秋孔子刪修篇寡而字嚴左氏繼之辭義
精詳遷固博采簡帙省縮以上五史讀者刻日可了其
册可挾而行可箱而徙後之作者本乏三長竊名效芳
輒附筆削義非指南辭殊禁臠傳敘繁蕪事無斷落范
曄後漢亦知史不貴繁然剜精剷采著力字句之間故
其言枯體晦文之削者也蓋不知古史文約而意完非
故省之言之妙耳下逮三國南北諸史逺不及曄漫浪
難觀晉書本出羣手體製混雜俗雅錯棼歐陽人雖名
世唐書新靡加故今之識者購故而廢新五代史成一
家言是矣然古史如畫筆形神具出覽者踴躍卓如見
之歐無是也至於宋元二史第據文移一槩抄謄辭義
兩蔑其書各逾百帙觀者無所啟發展巻思睡矣得其
書者往往束之高閣僕謂諸史他猶可耳晉宋元三史
必修之書也若宿學碩儒才敵馬班後漢而下種種筆
削誠萬世弗刋之典或憚其難止取三史約而精之亦
𢎞文之嘉運昭代之景勲管豹井天私蓄素矣幸公有
問輒吐布以聞伏俟大君子教焉
答周子書
往聞稽山之隂大淛之濆多嗜古篤行獨立勇往人者
然僕北人也莫之能知也日者乃奉遐訊拜腆儀激發
之音𤣥要之㫖髙逴之識慷慨之義有曠世之大感閔
俗之重悲僕捧而讀之欽羨愾惋内愧彌日曰古哉周
子篤行哉獨哉勇哉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僕鄙人
也嗜古無成行之寡效立之㒺獨往之鮮勇足下乃奚
取於僕而有斯求也又奚所應而同僕之聲也僕少壯
時振翮雲路嘗周旋鵷鸞之末謂學不的古苦心無益
又謂文必有法式然後中諧音度如方圓之於規矩古
人用之非自作之實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
古人也實物之自則也當是時篤行之士翕然臻向𢎞
治之間古學遂興而一二輕俊恃其才辯假舎筏登岸
之説扇破前美稍稍聞見便横肆譏評髙下今古謂文
章家必自開一户牖自築一堂室謂法古者為蹈襲式
往者為影子信口落筆者為泯其比擬之跡而後進之
士悅其易從憚其難趨乃即附唱答響風成俗變莫可
止遏而古之學廢矣今其流傳之辭如摶沙弄泥渙無
紀律古之所云開闔照應倒揷頓挫者一切廢之矣僕
竊憂之然莫之敢告也又每竊歎獨立之鮮勇往之寡
又每傷世之人何易之悦而難之憚也而易之悦者乃
又不自謂其易之悦也曰文主理已矣何必法也吁言
之弗文行而弗逺茲非孔子言邪且六經何者非理乃
其文何者非法也斯言也僕懷之稔矣然莫之敢告也
今足下既有同應之聲又相求也僕安敢終黙也且人
情未有不忽近而務逺者何也知其實者少而徇乎名
者多也世逺則論定持定采名則曠世相慕故漢文帝
拊髀思頗牧而不知李廣魏尚者以其近也近則疑疑
則實昧實昧則忽之矣斯時俗之重悲也今足下於僕
同時最近涉疑而不疑又無傾蓋之譚接袵之雅乃一
旦走千里之使聲應而氣求之僕以是知足下立之獨
而往之勇也以是而的古何古之不的矣諺有之曰一
年二年與佛齊肩三年四年佛在一邊言志之難久也
幸足下無悦其易無憚其難積久而用成變化叵測矣
斯古之人所以始同而終異異而未嘗不同也非故欲
開一户牖築一堂室也足下誠不棄芻蕘幸采焉察焉
墨本賦一通戰國䇿一部附獻左右者
答黄子書
自邑來辱致華牘竒帙兼之髙篇展之爛然誦之鏘然
目之蒼然淵然蓋所謂希世之珍也僕潜伏空谷久矣
跫然之音胡為乎來哉夫志士死道貪夫死財故攬仁
收義汲汲若不及者君子之所以樹名慢藏深積孜孜
若不足者小人之所以穢身故曰有若無實若虚公私
之用别而務得之心一也僕西方之鄙人也少鮮師承
白首多岐獨往雖力挾持則寡甘心丘壑弗求知聞者
垂二十年矣吾子乃忘已羨人注神馳想發為英章掞
其宻義過推踰奬布誠剖疑取諸同聲之末定交千里
之外豈非仁義之懷切汲汲若不及者邪夫水一也灘
聲而淵寂者淺與深殊也吾子何奥弗探何明弗則機
觸而天動才運而飇發思出而泉湧固所謂萬人之敵
也横照今古燁如懸鏡尺牘千言鑿鑿中的乃顧欿然
自視定同聲之交於千里之外非有若無實若虚者能
如是邪婚嫁果畢五嶽必遊僕老矣尚能撰杖屨以從
聆𤣥論覿睟顔竊至人之靈氣或能破慳祛鄙吞精蛻
凡長嘯溘埃之表昔李白遇司馬子微謂可與神遊八
極遂賦大鵬以見志吾子固希有之鳥也所慚僕非圖
南翼耳何日坐雲崖濯洪流髙議大觀與君共之秖增
惓戀耳
附書二首 山隂周祚
夫有傾蓋如舊白首如新又云曠世相感對面不相
知嗚呼嗟夫是亦足悲矣祚於越之人也越俗古稱
多士猶有勾踐之遺風焉今而求古之士有不可得
也古務知畧足以興仆起舎而今多詩書之習柔順
和緩拉功名而取卿相拾青紫而享肉酪反執其所
攻而讀之其辭漫漫其音嗚嗚未見其如古人也嗟
夫予獨何心能不悲夫彼生於世而不能自立非勇
也安乎俗而不能有返非智也非勇非智不可為士
我思今人其誰歸乎往寓幽燕有攜空同集過予者
予抱而讀之再三而歎之嗟夫世有是人予不得而
見之予豈人也哉方時舉進士不獲自逸後二年出
宰柬阿又不獲自逸每抱其書不置予未逮老當有
以遂予之心也居東阿不六月以父憂歸越憂中益
思見其人而於禮有不可出矣鄉里之人見祚如此
多購近時鳴世之文相與議論氣卑意下祗令人悲
悼耳果追空同哉嗟乎予不見其人也而止是書耳
追憶予年駸駸乎四十有四矣白日易下逝水不返
墮弱苟且以俟其老將奈何也求虞翻趙燁陸佃放
翁於鄉之遺書而讀之吾意未覺其有當也登會稽
之山想黄河之流浮雲西馳征翼東向又不能不空
同之思慷慨㡬於泣下而左右之人豈復知予者哉
誠以惜時不如立名慕徳不如勵行追古不如就今
執文不如親炙此王粲有依劉之誠張敏有夢惠之
歎古今之所共欽烈士之尤甘心也轉展思惟莫能
為心昔惠施死莊子至寢言子期終伯牙至不彈天
下之士豈弟子恨不得師師亦未嘗不恨不得弟子耳
楚國之寶惟卞士之愛燕市之石多衆人之羞其誠
有合不合知不知論衡致推於蔡子𤣥經式重於侯
巴詎無其故哉祚自恃世人少有知識霄壤百年忍
同螻蟻男子生不成名丈夫没無所稱得不悲矣足
下視予其眞何如抱茲憤懣莫與告訴出門天地如
此之大徃來之人若是之多今人為文有復逾空同
邪然以衰絰嬰已未易奔趨托便鴻而附音因北風
而遡告復望恕子皮之狂哀甯戚之志不吝賜教感
惠無窮矣
吳郡黄省曾
省曾伏跡南海企懷髙風久矣念自總髮以來好窺
覽古墳竊希心於述作之途縁此道喪絶遐濶學士
大夫皆安習庸近迷沿瞽襲上者深餖詭結下者縱
發放吐此騄驥所以空羣而和玉所以希貴也悲夫
悲夫不復古文安復古道哉聖代鴻澤流沛人文大
彰故河精嶽秀鳯彩星華乃鍾萃於先生由是巴曲
塞宇而白雪孤揚鄙語彌國而黄鍾特奏至勇不搖
大智不惑靈珠蚤握天池獨運主張風雅深詣堂室
凡正徳以後天下操觚之士咸聞風翕然而新變實
迺先生倡興之力迴瀾障傾何其雄也即如吳下徐
昌糓少綜鉛槧作賦海濵既而釋褐紫庭與先生締
金馬之交每聞品論輒終夜不寢以思改舊矩可謂
奮厲焦苦矣方得彬彬然髙翔藝林惜乎命壽不將
未見其止先生鑄陶感鼓而掲興之力昭昭乎布諸
耳目者不可紀矣省曾河南汝寧人也國初以武弁
家於吳故今為吳人少從諸生困躓竒薄無風雲之
便阻遏攀造然藴心積慮非一朝矣曩時常謂丈夫
生世進不得振耀王庭揚㩁治體恢展經濟發揮聖
謨即當裹糧躡蹻周遊五嶽窮覽六合舒豁襟抱選
長林廬大壑撰造一家之言以垂託不朽告之交識
或笑或賞白巖先生遂呼為五獄山人賦詩寵行將
追向平之髙蹤矣計惟發軔時即遡黄河薄戾宋都
登龍門伏下塵以咨叩大君子洪藴究討文章指歸
庶㡬不虚皓首但上戀老親下顧弱子蹉跎停撓年
逐東流夙懷不遂心悰鬱惱惟仰天唏嘘而已茲復
不言齡算曷常恐一旦燼滅則二十年景懷之私徒
抱恨𤣥臺爾矣公烏知哉公烏知哉敬因程自邑僣
布區區且有請質焉陋昧愚瑣嘗妄謂詩歌之道天
動神解本於情流弗由人造故虞書顯為言志泗夏
標之嗟歎古人搆唱直寫厥衷如春蕙秋蓉生色堪
把意態各暢無事雕模末世風頽矜蟲鬭鶴遞相述
師如圖繒剪錦飾畫雖妍割强先露故實雖富根荄
愈衰千葩萬蕋不如一榮之眞也是以小夫或誇逹
士弗尚匪難作者亦鮮賞音豈識雁唳哀哀而會節
鸝鳴響響以成章凡厥有聲無非律吕之數也但世
人莫察自然咸遵剽假古途雖踐而此理未逮藝英
雖徧而正軌未開秀句雖多而眞機罕悟獨見我公
天授靈哲大詠小作擬情賦事一切合轍江西以後
逾妙而化如𤣥造範物鴻鈞播氣種種殊别新新無
已而脉理骨力無不底極豈世之徒尚風容色澤流
連光景之作者可得而測公之藩垣哉布賤索處無
由多得珍撰每於士紳家借録諷詠洋洋乎古賦騷
選樂府古詩漢魏而覽眺諸篇逼類康樂近體歌行
少陵太白古文竒氣俊度跌蕩激昻不異司馬子長
又間似秦漢名流嗚呼盛矣盛矣昔李杜詩聖而文
格未光韓栁文藪而詩道不粹豈惟聰識之難兼哉
日月㡬何力固有不遑矣何我公凝稟之全而述作
之備也往匠可凌後哲難繼明興以來一人而已公
之華名飛照四裔豈待江湖耕釣者之稱頌哉亦以
見雲山煙澤有此好慕鄙生耳管測蛙仰不知公果
以為然乎何大復號稱名流而廼為誇論曰文靡于
隋其法亡於退之詩溺於陶其法亡於靈運嗟夫嗟
夫是何言哉隋不足論至於退之陶謝亦可少寛宥
矣獨謝集稍不易評愚則以為登涉之言締搆密緻
妙絶窮情極態如川月嶺雲玩之有餘即之不得雖
骨氣稍劣建安而寓目輒書萬象羅會使後代擅場
之士内無乏思外無遺物皆斯人為之啟導也前薪
見凌勢固宜然文彦無窮不可欺也徒以體語俱俳
病之則三百之中往往而是所係於詩者當辯其眞
不眞耳俳不俳又烏足較哉執是而言是貴形膚而
畧神髓者也豈不有遺論乎省曾亦焉知是非但於
心有所不安憫惻髙賢受誣恐紛亂來者視聽聊一
請質耳望我公其詳教之南鴻之便勿吝報音鄙言
數首僣求削示幸甚幸甚倘不即土命駕有日北望
雲空無任惘然
空同集巻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