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集
空同集
欽定四庫全書
空同集巻六十三 明 李夢陽 撰
書
奉林公書
愚生也晩不幸不獲侍公然又私幸溉公之餘波凡聞
公一言一行眞如覩景星瞻喬岳寤寐向往以標以趨
而愧莫之能也所委序詩之文力綿才孱實莫敢承而
札教屢及豐貺接至夫學非子夏孰引毛詩識殊元凱
胡增左氏將筆復輟竟自遲疑屬石峰藩使尅日北行
有僮南返因自竊計大賢知遇義難卒辜即文之弗佳
亦鄙人請益之端也用是弗揣輒作林公詩序一篇言
或過當離經乖義就便㸃竄敢不拜公之明惠
奉邃菴先生書
某不肖不能仰則懿矩諧世寡術積誠弗著動輒獲咎
貽父師寤寐之憂然私懷種種徒抱瞻戀而莫敢輒上
一書者以物議未白為門牆羞也今送門子造偽章二
事勘官勘咸有下落無我干矣人人稱慶以為天道至
公而勘官心反不悅乃淮人奏我事咸勘實江奏我事
咸勘實吳奏我又咸勘實而我奏江與劉喬事則咸勘
我虚揚言曰不如此無以塞科道之口而快其心某謂
前二事既明白諸亦聽之而已不復與之辯而勘官猶
云中之不深乃於勘文外移文各府縣廉我隂事某自
保曾參決不殺人料亦無事可㢘也即有之不過害我
作官耳彼既不能害我作人他非所憂矣某自沾餘馥
以來廿年於茲矣恒懼玷㸃名教愆違訓㫖每以不欺
師君實不以死生富貴動心法希文而攬轡澄清則欲
效孟博之為不意世莫我知百犬吠聲千人傳虚凡所
振紀綱懾權貴興禮教作士氣起廢舉墜拔寃伸枉植
善鋤强皆置不說而妬者目為生事異者倡為尚氣仇
者指為奸邪私者誣為善訐排者劾為不謹喜諂者見
秀才不望塵雅拜則曰歪提學使之罷輭者無能為也
則曰强臣奪其權人巻畢集而推託者則曰畏李某而
人巻不易提解問贓官者不怪官之贓也則曰李某有
害人之心非惟不之怪顧又禮貌之唾罵者不唾罵贓
官也則曰舉贓官者可唾罵時事至此中夜拊膺未始
不流賈傅之涕而危巷伯之遭也古人邈矣試論今人
陳士賢曲庇諸生有為强盜者釋弗問也凡上司咸莫
敢諸生何敖靜之拳毆唐御史爭小試甚至挾刃而入
唐御史發疽而死當時未嘗以姦以强以歪以訐以害
人以生事以尚氣加之也某無事也而何以蒙是名也
楊繼宗對人輒罵贓官不絶口凡有事於其邦也則沿
途伺察其動靜嘗以按察使朝覲見藩司官封人事送
人謀挾之并列已名嘗又任意縱賊囚當時未聞謂之
姦之强之歪之訐未聞謂害人生事尚氣也雍世隆以
臬使路辱知府為都御史則鞭叅將為右轄時淛人惟
知雍布政耳詞訟者不復之臬司矣天下咸壯之不甚
謂非某無事也今其加我者矧又無形之謗而甚者如
任漢所陳咸懸空架揑初無影響幸賴皇天無私太祖
太宗二皇帝有靈孤臣寸心竟獲洗雪而勘官者乃不
降心平氣開布至公猶欲他求中傷夫善人者國之經
端士者天地之元氣也今顧爾爾矣而于其可摧可抑
可廉可擊及一切收威柄而濳消跋扈之計則反畏蜀
如虎莫之敢動也某嘗對勘官大言曰今諸瑣瑣勘畢
矣然非元氣所係紀綱之關也必於激濁揚清之内而
暗寓扶陽抑隂之義使彼知朝廷有不可罔之法天下
有不可屈之節古今有敢為之男子無能逃之貪吏然
後能懾服勢雄係屬渙散潜泯亂階勘官曰慮有後話
耳某曰夫燕卿者代天子行者也大理者持天下之平
者也然猶慮有後詞則天下官不勘事邪彼不聽某退
悔失言矣孔子曰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彼意直欲
保官耳夫士之見重於世者以人不以官以若所為即
使位極人臣封公封侯時衰運移一旦捐館亦與吾輩
等矣傳之天下後世當云何矣激切疎鹵不文臨封悚
慄
其二
草莽中伏聞謝柄歸里卑懷無任喜慰比遇張生言眠
食安徤門客往來者如常也則又慰又喜某私計不謁
杖屨奉道顔今十年餘矣雖耳謦欬目和睟神馳心注
無殊曩昔然悲離隔慕親接於衷莫之寛也壯歳性狂
膽麤髙視獨行四方是負意之所拂投冠便往以為軒
冕之耀不若丘壑為安於是一擬江左再圖襄漢心勇
跡阻竟還舊棲才弱成寡自鄙自嗤去年室人喪亡子
蠢孫孺家事埤躬顚毛漸種種矣夙志謂何臨鏡竊歎
邇卜域鈞州太陽山其地泉石幽曠想於茲焉老矣南
望門牆豈勝瞻戀
其三
愚無似然陶範懷徳景行慕履眞仰如日月親如父母
無日忘之無時忘之顧經霜逾暑左右訊缺音墨載疎
斯窮居寡接因循自阻之故非敢忘大昧深安下而恬
汙也年來自惟復駕焉求之義杜門絶游葺室廬闢田
園為終焉計然猶多口是憎身非蛾眉羣妬奚來死生
有命聽之而已戊寅之歲再舉一兒去年一乳兩兒皆
幸生活通家骨肉敢附以聞虞萬里行草次布白不勝
惶懼
其四
張陶二客比數往來以是得聞起居為詳為慰某疑似
之跡市虎成眞而勘臣遂以殺人媚人為心鈎織窘辱
無所不至幸素翁當道疑剖似解不費言說大誣明釋
某嘗自鄙亦嘗自幸自鄙者疎亢弗容於時自幸者元
老碩公取為覂駕之馬目為磊砢之材也某反觀私計
平生不敢為汙下茍且之行即遘擠陷不敢為門牆玷
也
其五
既見遽違瞻戀增劇心旌去斾搖搖共西伏念天生李
晟本為社稷朝有君實吏戒邉隙顧經綸早巻巖壑淹
棲塞塵既起廷論乃歸大相元宰老就金革窮沙大漠
殘城羸馬焦勞心骨想見先憂之容然秦隴舊民伏威
涵澤望公之來眞如日月之照雨露之濡斯所謂事半
而功倍者也某少躭章句曲荷陶成迂執忤時中歲淪
斥無由操䇿轅門侍聆邊畧然金鼓之音旌旗之色恒
若親之斯雖想像之餘懷亦聞見之素心也委箋名作
自慮知識蕪淺黒白或混青黄是菑然命嚴意懇弗敢
固遜緣節鉞過汴時内人暴病夜警困瘁會風又襲之
逾月始平諸帙校定渉秋畢矣鄙詩二篇敢上左右非
能步驟來章幸置贈什巻末亦驥尾之附也聞有脇痛
之疾事體定後想勿藥矣伏惟强食節勞為社稷為生
民自愛不宣
其六
門生李某死罪死罪上言歸田録四帙奉教勘定了畢
敢先馳以獻者竊念某身處堂下眼在管中乃敢肆横
譏評㸃竄名作謬擇明珠瑕指完璧某誠死罪死罪夫
栗然之色不以指而損美者以其璧眞也淵然之光不
以擇而亡圓者以其珠神也我公神珠眞璧幸無怒於
妄人轅門萬里無由質疑以聆緒㫖西瞻太華吳岳之
峻不勝仰望戀慕之至
其七
伏念日者途館趨侍河舟登别踟蹰春野佇望風帆感
慨今昔衷曲悽惋憶在冲年獲叨鎔範萍蓬飄逐忽焉
衰暮公逾七袠愚過半百會不信宿復此違隔人非木
石誰堪此懷也大作十册校定者九遺者自訟槀耳愚
嘗靜繹濳究推求㫖緒西巡諸作矜持嚴整大而未化
立朝之作廊廟冠冕俊拔典則邊塞之作忠誠奮揚規
畫槩見歸田之作幽眇流行情渙意層變化百出矣揆
厥原本蓄厚決沛藴深光淵故觸之則發驅之則伏寫
之無逸景用之無梗事鋪之無留情遂使工辭者畏其
渾淪負氣者讓其雄髙攻意者服其巧妙雖唐宋調雜
今古格混瑜瑕靡掩軌步㒺一然所謂千慮一失者也
一代名筆後必有知子雲者縷縷之譚未及面陳敢附
此以聞
其八
徐州使至知蒲輪北矣公之出處天下關之初公之南
也愚嘗私計出則利國處則利身且今夢傅卜尹之秋
孰能使公獨以身利哉夫治朝亦有雜進君子不無異
同今欲主張國是定雜為一合異為同非公是利而將
誰利哉往者公之柄政也議者謂公喜通才奬辯給拔
門士優故吏故其顯名髙位者程事簿書之夫多而雅
裕鎭俗之徒寡爽快取辦之流揚而先憂識㣲之士抑
委曲活變之風行而守死執義之心灰至今言官猶以
此病公而不知道以正行事由通濟聖人通天下之情
逹天下之變而後成天下之亹亹夫日有中昃時有孟
季愚嘗竊觀今天下之才正徳不如𢎞治𢎞治不如成
化豈否泰消長生才有髙下耶抑有之而未用邪用之
而未盡耶斯非後生小子之所知亦非所宜言者以道
義肉骨弗覺縷縷至此大作四種五册勘檢各畢敢緘
付來使以遷企瞻光範北斗在天斟酌元氣霖雨四海
畎畝之氓伏俟太平無任慰幸懽忭之至
其九
十二月半間王承差齎教翰詩册至并獲菑變陳言之
章皇上慰諭之札竊歎私幸連夜彌日歎者遭際之難
而幸者夫子之道行也伏自皇上入繼虚心委政禮耆
右儒孝敬恭黙天下信之有君有臣愚安得不私為之
幸然必至誠而後動積久而後徵於是又知遭際有難
焉因念夫子秉蒞要樞建白彈駁不止數十百章而精
誠剴直該貫練徹格心明誼指事正體無如此疏之大
且切者斯所以天聽回而眷心注也仲舒三䇿光武十
行今復見之太平之業非我夫子而誰望哉所委勘檢
屬年殘倥偬俟春初完報耳夏方伯人便輒布此悚懼
其十
歲事復更瞻望台斗戀慕愈切大製三册勘校各畢中
間批評言語放肆去取嚴刻殊非事長事貴之禮愚以
為託屬既專導誘復至使有懷弗罄不涉於欺乎故寧
言之而欠當不忍知之而弗言况由此有獲教者乎是
非可否無吝開示固愚者之幸也
與何子書二首
勘官以送門子造偽章二事與我無干乃反大懊恨深
其文鉤織如以釘釘木惟恐不入也然竟公罪無奈何
乃招擬還職而於㕘語則曲紐刻加務求合言官之文
此亦甚足笑也僕靜觀性命之變窮通顯晦斷斷有黙
定之數通顯即無賴亦進用茍窮而晦叔向柳下惠不
獲免也以僕至公極廉脱履富貴誠利於國死生以之
猶不免大惡之名之加他可知矣僕此一言一動悉為
仇者所搜羅江御史搜羅者二吳廷舉者二淮人者三
然竟若斯焉矣僕私謂勘官勘畢必酸心流涕痛我之
寃而憤讒說之易扇而今乃反爾爾可笑也餘見文詩
四月八日
其二
勘事一二日畢矣而淹至三月廿五日始發囘省城候
命下今寓城北玉虚觀也蓋是時赦下己久有使之無
引赦者而勘官遂不之引赦勘官初許只在廣信候命
下形諸言矣已又發囘省城此亦有使之者臨發第歎
曰斯非我意你衆人所知耳僕今決長往此等不足與
較云云者欲君子知顚末耳家人尚頓九江蓋俟僕同
歸居鹿門耳自僕罹此難友朋多不復通書問結交在
急難徒好亦何益僕交游偏四海矣赤心朋友惟世恩
徳涵與仲黙耳其難如此可悲可歎同日
與李道夫書
僕婞直之性孤危之行皎然難白之心自諉世無知已
久矣乃幸而遇大君子者違羣而顧汰沙而收訓惜保
奬日彌月增此眞僕希曠之逢然君之信善弗疑夷險
靡貳即古大丈夫之事何加矣而隨場悲喜寒燠異情
者聞之尚有里閈之疑可詫也信之獄勘者任私拷成
蔑有理法無竟明之事無不寃之民如程伯者總司問
而君詳而允者也勘文所不載勘者羅織揷入擬程伯
永逺充軍而坐僕以故入此更不可曉亦大可笑也蓋
彼意止欲害僕初勢不啻山壓然竟莫如何乃擬僕還
職而於㕘語則深文鉤陷迎附彈者我命在天聽之而
已復何言復何言獨念逺逝甚邇無計縮地把臂一譚
用泄俛仰千古之懷耳跂望光範曷勝愴惋有便不吝
數寄則為慰大矣
答左使王公書
吏至奉巍牘檢豐貺詢所從來感刻深切歎惋并至僕
自險難以來素號海内義氣友朋知已親舊不復通一
書者多矣而公獨以一日之雅乃千里遣使跋艱泛涸
出境致問申詞布悰此其介然之明毅然孤往同聲必
赴破衆而趨詎足與隨場悲喜逐波浮沈者道邪傾蓋
如故白頭如新豈不信哉竊念僕人雖蕪鄙志不安下
顧内愈精而外愈疑心耿耿而踪靡白嘗自負丈夫在
世必不以富貴死生毁譽動心而後天下事可濟也於
是義所當往違羣不恤豪勢茍加去就以之不意時體
不然哄然排笑吠聲射影釀成大獄君子不怨天不尤
人凡此咸僕忠誠未孚於人而婞直不慮其後所致即
使時論優容而如僕者終豈用世之才不敢更靦行列
塞賢路也今諸謗幸頗洗雪白矣即日揚孤帆泝江漢
入鹿門偃仰丹壑顒觀諸大君子太平徳業之盛而霑
其餘休斯志望畢矣然此隱懷也不敢輒告人而今吐
露於公者以有鍾子之知蒙歅樂之顧者也來吏謹敏
能悉公官履嘉大之詳瞻佇景輝不勝躑躅不宣
報吳獻臣書
雄章珍餌孤使逺馳仰知公有至意焉奉誦什襲與心
俱藏也北來尚無消息僕今手纜以待消息來便開也
别後沿途采詢謠議士人頗不以僕輩為非而不知者
猶謂僕矜已凌儕而謂公附炎忌才此甚可笑也僕與
公雖幸並生明盛之世共有海内之名而往昔邂逅湖
東交袵接席談不逾日竒情未諒各負氣不下致生異
同此亦古今豪傑之常而僕之過執靡遜自遂往顧厥
咎孔焉然於心無他也患難相值風萍偶聚頭攢耳摩
卧起相聞酒食延呼數月之間兩襟遽豁轉為綢繆前
何以戾今何以歡隱衷怍懷彼此獨知矣來詩云夫既
遘顔面豈不愜素心如何異同論三兩相差參君誠子
淵儔而我非孔壬辭㫖婉實所謂言不違心者也第子
淵擬僕則似過耳長徂有日悵念風義爰為放歌一章
輒煩來使毋曰反之而後和也
與王獻可書
人至奉書狀備諗接遘大憂彌年在疚顔形可知也蒙
以銘文見託委非其人濳光何闡顧通家肉骨義當効
力千里馳使勢難固辭然僕謂凡文必據大體存氣象
是故瑣屑尋常一切剷刈銘文中間不無筆削斯以意
會可耳八世敬仲大名畢萬恐費搜索輒附以聞
空同集巻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