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華玉集
顧華玉集
欽定四庫全書
息園存稿文巻六
明 顧璘 撰
墓碑
明資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張公神道碑
公諱琮字廷獻江寧人也其先本蘇郡呉縣人國初始
徙今籍曽祖豫以伯祖文僖公益封徴仕郎行在中書
舎人祖晉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翺贈資
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前母髙氏母李氏俱贈
夫人公端凝静恪弱不好弄既學易於方伯呉公彥華
遂厲問學見東萊讀書記悟曰吾乃今知學非過目成
誦爲竒抑在爲之不厭耳立限誦讀日造𢎞博好親仁
賢切劘於德義在郷如故副都御史陳公鎬按察副使
陳公欽太㒒少卿王公韋在太學如大司馬彭公澤咸
所友善恒自嘆曰人於己喜聞善於人喜聞過反是思
過半矣成化丙午舉鄉試𢎞治庚戌登進士第任工部
都水主事三年調禮部儀制主事厯員外郎郎中凡十
餘年陞陜西布政司叅議丁李夫人憂服闋值太監劉
瑾亂政以先在儀制停晋邸紹封事降知濟寧州㧞遷
山東道監察御史巡按甘肅尋陞湖廣按察司副使撫
民襄陽遷貴州按察使歴四川左右布政使正德己卯
丁父憂服闋補廣西左布政使嘉靖壬午陞都察院右
副都御史巡撫湖廣甲申陞南京工部侍郎旋改刑部
丙戌陞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已丑以疾乞休䟽四上
始得請致仕仍嵗給人夫月給禄米以示優厚公操執
簡重臨事不輕發深思詳畫務當禮法故大小官政氷
清岳立人不敢以私意請亦不能以浮議奪居儀制時
孝廟不豫免賀長至節東宫親王如故事公白尚書曰
東宫禮再議親王㫁不可舉已而有㫖如公議占城世
見請封有憚渉海者倡議止行公曰占城自祖宗以來
遣使就封無故止之何以示信卒行之提調掌行國家
吉凶大禮及藩邸封典稽古凖今損益與奪不失尺寸
大學士南海丘公濬洛陽劉公健咸謂公器識可任逺
大知濟寧一月地當水陸孔道日省民供給錢數千至
今頌不輟口巡甘肅當安化叛後正法廣㤙抑强植弱
舉賢吏劾不職人情帖然深履虜酋營窟示以威福莫
不震戴此皆御史巧宦者不肯爲公易易行之爲按察
布政使各有大體巡撫時值修繕顯陵綜理精宻民不
告擾又活飢民數十萬平德安芒部等處妖逆數十輩
皆不煩餘力績用丕著總憲南臺時當考察庻官公曰
進退人才大事也古人云㤙欲歸已怨將誰歸於是察
覈慆邪者咸見罷黜士論允服庚寅九月三日卒于家
訃聞天子閔恤詔賜葬祭有加廼今殊典也夫大臣上
近天子體大責重以安民濟世爲才格主守道爲德凡
煩苛躁狹非所語於其職也公自爲諸生及小吏時已
見端緒雖躋崇峻矣施用不竟豈非天命哉男七人恕
舉鄉貢志京學廩膳生悊國子生餘雖長少異觀並世
德善墓道既成法宜有碑恕等委之小子再辭不獲遂
序而銘之銘曰唯臣承天大乃佐輔匪篤忱恂職罔克
舉稽古名世有燁其輝治亂異績厥道同歸穆穆張公
秉德不二山嶽端凝基自小吏工虞裕用儀曹慎典執
憲西廵厥操蹇蹇奪藩典州崇卑何尤厨傳弗飾民瘼
用廖外臺巖巖正是岳牧弼教宣猷以奠王國帝曰良
憲惟女紀綱出貞吏治入振王章㓂亂是彌憸黷是黜
豈不□怨畏曠司直群望方崇公曰止且鑒於天道榮
保懸車邦人弗惠耆德告哀王室雖遐言䘏愸遺惇大
篤誠今也則鮮末俗疇希先進斯逺孝子顯徳式圖永
遺唯石弗朽刻此銘詩
四川叅政葉公墓碑
公姓葉氏名天球字良器婺源人其先出春秋沈諸梁
葉公之後居南頓漢季太中大夫望始渡江居丹陽至
都綂公績始遷歙承直公林秀遷婺源之中平細三公
夢志遷今外莊環溪夢志生友友生亮亮生炳炳生朝
宗朝宗生𤣥否𤣥否生觀武𤣥否爲公曾王父觀武爲
王父皆隱力善稱長者父兆允多聞善詩以子貴封文
林郎崇仁縣知縣贈中憲大夫東昌府知府母游氏封
孺人繼贈恭人生四男子公行三㓜頴解從封君商坐
肆獨吟誦乃遣從仲兄饒州公天爵授禮經於崇仁不
任貴勢與寒士攻苦大通其學選克邑弟子員輸粟入
太學並試髙等癸酉中順天府郷試甲戌登唐臯榜進
士第授户部雲南司主事動謹道揆不怵禍福監京城
太倉有巨璠縱卒索運官錢暴甚公縳卒寘之理督運
宣府力寒就道其納郡縣輸不爲嬴羡曰足斯已矣何
必厲民植官監淮陽倉設格窒中貴賄孔比還中貴賄
以金贐且謝曰辱拜寡怨之賜敢以此報公卻之去之
日官塲有薪蒭餘直甃石歩民頌其弗私監居庸倉適
武宗北巡費巨而儲罄畫上招商䇿尚書猶豫公馳見
請曰事己急非此莫辦公主於上某持於下必濟毋多
疑乃簡約順情固閉託冒减常價三之一趨者糜至凡
得芻粟十餘萬一日道榆河突傳駕至伏謁上望見遣
問報者曰主事葉某即䟽乞回鑾并劾郭太監者上頷
之去已卯遷江西司署員外郎受知大司徒委攝諸它
司事庚辰遷福建司署郎中時南巡多故能叅决群議
相於國家辛巳陞東昌府知府郡號衝劇公至詢民利
害期與更始善摠條綱授僚屬以事故自處整暇百度
聿舉初立團甲法籍民丁業出入民莫爲邪差州縣瘠
沃爲三等凖定繇役輕重荏平遷民苦賦重謂地兼於
土著公白當路即縣郷履畒料賦灑然趨平流亡來歸
廣給牛種俾服作業稅不以逋告壬午癸未饑爲請蠲
貸廣儲備處流亡勸分弛禁民得免死且弗爲盜尤篤
意風俗人材旌孝節正文體大有改化餘若脩廢㧞强
辯獄止盜特出經綸緒餘未易一二録嘗愧外吏工阿
上容亡丈夫氣故東昌所操一如戸部時昭聖太后北
上或備所過供具公曰聖善廣照南北異宜難相學也
乃率禮脩儀卒克畢事郡武吏故任俠逞首劾桀黠罷
去餘悉歛手監司執三囚罪死公按法當釋卒論出不
顧漕卒怙勢閉水聚毆津吏關市騷動公縳杖數人始
定督運都御史過郡怒問郡杖吾漕卒邪公曰知治不
法不知漕卒都御史衘其戅比掌内臺乃風出按御史
奏移登州太宰喬公曰東人殊宜葉某遂格不行丁亥
進河南布政司左叅政管郡事旋實拜四川右叅政民
涕泣遮送公素羸加之憂勤七月至京口疾劇時子玢
以南京户部主事監倉鳳陽還侍側瞠顧曰死吾安也
報國維汝端坐而逝得年四十有八公學術醇實讀書
務得意不襲成説詩文典雅雄渾由乎其衷嘗謂古人
尚行故内外符今人尚辭故言行背事求無愧於心毎
以清談虚立門戸爲深耻是宜孝友信義孚洽倫類人
無間言所著有上谷稿淮南稿硯莊稿荏山行稿娶汪
氏封孺人加封恭人子一即主事君學行並有聞孫一
懋之孫女二己丑五月葬於來安鎮後山之原制宜有
碑主事謂璘與饒州公同榜交知爲深屬爲之銘銘曰
葉氏之先實始南陽厯歙徂婺支蕃以昌爰毓封父有
特斯男二美競爽迭爲邦翰穆穆東昌曄其如璧筮仕
司徒秉道獨立經國理財曰唯惠民掊克是杜訏謨用
勤强禦靡耎鉅費靡匱遹駿其聲干旄斾斾侯于東服
作民父母以哺以鞠罔俾失所歳饑我食賦亂我理附
我頌我死弗它徙濟濟髦士行歌采芹展也政成視爾
作人方岳甫遷大命用顛厥施罔究天也則然孝子永
懷述事昭德勒銘女堂百世有烈
張氏世德碑
世家鉅族之興夫豈徒哉其始也必有敦固忠厚之本
爲之基故種德累行而燕翼之業垂焉其後也必有敷
施藻潤之度爲之飾故席寵亢宗而門閥之澤𢎞焉莫
爲之始則源淺易竭莫爲之後則炎㣲易泯今夫豫章
生七年而後可知其本大也荆玉琢磨而質乃見其理
密也是以西京秺侯篤慎開國其孫渉乃以明經見稱
東京好畤按劒㧞起其孫秉乃以博學自樹文武濟美
前後交映掲雲霄之望掞龍虎之章當代仰其世業後
世歆其胄華巍巍乎莫之及矣余讀温州張氏譜牒觀
其上世聿興與今都指揮浩所承傳未嘗不嘆羡於斯
也侯固今有文者稽昔始祖百戸公諱四本河南光州
布衣沈毅好義慷慨有略直太祖皇帝駐兵廬州遂仗
劒從附䧟陣突前屢預克㨗授所百戸洪武二十九年
卒塟通州子貴嗣亦勇壯多智遹紹父風從太宗皇帝
起兵靖難自雄縣至渡江入京攻城掠地大小凡百餘
戰並著上功洪武三十四年陞山東大嵩衛正千戸永
樂九年乃從英國張公南征交趾屢犯險固勦殪夷酋
進大嵩衛指揮僉事居英國幕中來往交趾撥亂解紛
勞勩日茂宣德六年奏遷温州衛乃世繼焉曰鵬曰鋼
侯祖父也代領海防並礪官箴有華勲系逮侯而家世
益大詩書之藝賁焉潤身折衝之略屹而敵愾正德壬
申誅江右逆冦有功進指揮同知榮問日流由是都御
史陶公琰監察御史王公尭封鮮公冕連章推薦進浙
江都指揮僉事分符秉政大沛厥施煌煌乎炳炳乎虎
臣之特也功崇禮重遂得誥封祖考皆明威將軍上輕
車都尉祖妣宋氏江氏母葉氏皆恭人人道允脩天寵
攸協上光義方下裕似續兹非有啓有承積仁流慶而
能暴興若是也歟然丹青之飾増輝素樸枝葉之䕃庇
及本根君子謂張雖舊爵其業維新矣侯惟簮組其延
先澤有渥而金石未鐫世德罔耀咎在厥躬乃礱貞珉
爰樹墓道璘也不敏仰承雅託嘉此孝思弗克終遜敬
勤銘詞用告罔極銘曰於赫高祖奮旅逐胡率土有傑
靡不應呼桓桓張侯握鼎超距聿款轅門來佐神武雷
奔虎騰奄有戰功䇿勳承家用亢厥宗孝子孔力克紹
克濟翊我文皇載振先緒南征交夷賛籌綂軍朱紱煇
燁乃來於温唯孫及曽振振弗替官著允脩衍於來裔
卓哉𤣥孫璆琳瑶琨武烈既抗爰飾于文建節執樞門
閥有爛譬彼巨材青黄是煥乃顧乃懐兹唯世遺肆今
弗圖後胡迪斯靈塗皇皇穹石如峙不顯唯徳百代攸
視
碑
茅山重脩玉宸觀碑
夫道其䆳古之事耶以虚無清静爲宗以因應神化爲
用其静也天其動也神無爲而民自化無欲而民自正
非䆳古之代不可以行之也以之御世則淵黙和平之
化成黄帝軒轅氏是已以之治身則葆性全神之道脩
廣成老𥅆是已豈惟三聖哉自盤古以至三皇率是道
也逮世再降民僞滋而法制出安得以無爲治之故帝
王之治貴德不貴政雖不獲盡用其道而不能不用其
情以道爲生人之本不可舍也下至漢代文帝用以小
康曹參假以寧一而黄石蓋公隱君子之流猶各負其
所得以髙一世豈不信然乎哉末世言道乃一切流於
神仙輕舉與夫鬼神符祝之説訢訢焉希於禍福之塗
良可鄙已句容雷平山玉宸觀者世傳高辛時展真人
脩煉之地歴周秦魏晋以還有姜杜楊許繼起至梁天
監中陶真白居之稱朱陽舘立昭真臺道業爲之一張
夫晋以前諸君非史傳所載不可考已若真白脫屣濁
世遊神八極豈非盖公之流亞乎使得其君任之則粟
陳刑措之化庻幾可致未可謂斯道之弗效也歴唐而
後太宗以桐栢棲真改曰華陽觀𤣥宗以𤣥静脩經改
曰紫陽觀至宋太宗祥符乃定玉宸之號至今傳焉所
謂金陵地肺華陽洞天此其奥區也不然何羣真過化
歴代褒崇靈貺昭繼若此也乎傳至國朝禋祀靡替嘉
靖間遭欝攸之厄殿宇煨燼名碑古栢燬㫁幾盡道士
鳩材營構再火再空有揚州山人張者夙禀清虚行業
精白爰棄妻子脩道勾曲乃竭皈依之誠奮興復之志
廣募磚甓洞建石宫於是少傳魏國公徐鵬舉太監陳
公林傾囷爲倡衆心懽同不數載而大工吿成規模甚
爲壯麗敦固可冀垂無億又鑄銅象若干軀永肅瞻嚮
措其餘財復構諸宇廊廡齋厨煥爾一新可謂希情無
上圖功不朽者矣夫道有興衰時也業有成毁數也謂
道無衰寒暑曷因代謝謂業無毁天地曷因開闢善振
其衰而後𤣥風恒流善營其毁而後靈區永奠然則崇
慕清真餙舉廢墜不能不有望乎其人也山人之功不
其偉哉於是衆信歸誠咸願勒石紀成以詔來裔余嘗
躬踐名巖目覩勞績遂秉筆特書不事多讓焉復爲銘
曰勾曲神臯是曰洞天展真錬化𤣥教開先於穆茅君
發迹漢炎帝降九錫靈嚮𢎞延琳宫玉府群方具瞻孽
火肆烈遭運適然鞠哉幽士秉志維䖍謂木易燬易之
甓磚崇垣屹屹穹宇言言金像儼設神兵拱旋大壯斯
固回禄永蠲𤣥風惠暢天子萬年澤及九有富壽無愆
墓表
長洲楊處士順甫與其配吕孺人墓表
璘去蘇三世始還嘗問鄉國氏族於中丞毛公圖所宜
近毛公既歴叙縉紳大夫諸名貴次及隱淪之儁曰有
楊處士順甫少窮經爲士不振懼失養遂棄去服田事
又賈湖湘間大拓貲産慷慨髙氣岸不與俗諧疾惡如
讎見不義輙面斥不相貸性好賦詩結漕湖詩社感時
遇事喜怒悲適言意所不盡一發之詠歎積十數巨帙
曰吟秋藁曰湖湘紀行頗傳於人璘曰異哉處士古人
言窮然後能工詩何處士富廼能乎毛公曰處士有婦
吕孺人善治内若能吏之治官耕織務時家無遊童逸
妾謹賔祭牲酒葅醢必精必備教子若女咸有法宜大
約歸諸勤儉門内井井故處士應征徭接賔客之外無
所顧慮得一盡力於詩璘曰婦徳之益如此哉又二十
餘年與其子中和等姻婭徃來密益口悉其家政處士
及孺人先後卒已中和等乃持其姊夫汀洲太守劉君
綗狀來請表其墓其何容辭按狀楊氏長洲舊族處士
生景泰辛未某年某月考諱舜民母某氏正徳辛已三
月十三日卒年七十有一塟宅西錦藤巷新阡太僕少
卿都氏穆志其墓吕氏亦長洲人居黄埭孺人生景泰
壬申六月十一日考諱岐母陸氏年若干歸爲處士妻
嘉靖甲午八月九日卒年八十有三合于處士之窆翰
林待詔文氏徴明爲志其所序德善大略如毛公言又
載處士有寡姊無告迎歸養之厚割膏腴田若干畆入
郡學供釋菜孺人善待側庻視其所生如已生處士毎
以侃直見讐惡少孺人輙暗爲遣謝俾無深啣此數事
世俗所難非二老能見大義不及是也有三丈夫子長
即中和次元儀次元仁孫男女合二十六人曽孫六人
蘭馨玉采薫映閭閈嗚呼盛哉惟吾蘇以多賢跨天下
德藝彬彬如鄧林之難爲木盖其大者衆也以處士之
所操執名僅馳於鄉井身不顯於位著豈非地勢使然
哉觀其别白清濁見義勇爲刑家裕後之道舉足爲浮
競硎範使居他邦豈特末見已乎凢今過墓下者要亦
欽其風誼思所嚮羡毋但校諸隠顯出處間也
行狀
通議大夫南京吏部左侍郎儲公行狀
公諱巏字静夫别號柴墟本毘陵茂族元末始徙海陵
曽大父諱某字仲文倜儻負義嘗隆冬載布數乘入遼
遇警道阻人多凍死遂立市門散之又嘗行道中得遺
金歸其人其人分謝悉不受此其種德所自夐哉厚矣
大父諱玉字景榮以公貴贈通議大夫戸部右侍郎父
諱信字宗實累封至通議大夫户部右侍郎母王氏繼
母董氏俱贈至淑人公生而頴異六嵗讀書過目成誦
九嵗善屬文選克州學弟子員十六食廪應鄉試名聞
京師成化乙亥年二十三王淑人疾祠藥不愈乃刺股
救之延數旬卒時尚未室宗戚強公娶公頓足號天足
指俱碎乃己淑人遺命勿塟先兆内家貧無資公極力
别營墓域毎旦伏哭塜上夜則苦誦讀以圖顯揚癸卯
舉應天鄉試第一歸至儀真即號泣赴家痛母氏弗及
見也甲辰㑹試禮部第一廷試賜二甲第一觀政吏部
太宰濟南尹公欲選爲屬公懇求便養遂授南京吏部
考功主事尋陞郎中𢎞治甲寅太宰鉅鹿耿公奏改吏
部考功郎中公留意人才考注臧否無不曲當一時人
士竦然戒曰儲君陽秋可畏居南部時考察庻官有悍
吏肆暴不法或憚黜之生亂公毅然賛罷之北部當朝
覲考察雖執政親戚不職者咸無假借天下服其公丁
已擢太僕少卿次年遭董淑人喪辛酉起復仍補舊軄
行部禁吏迎送除民苛費及馬政積弊乙丑陞本寺卿
首舉馬政便民者四事䟽於朝語在奏議中悉見施行
譽望日重性狷介寡合執政不相悅奏擢都察院左僉
都御史緫督南京糧儲釐革倉庾宿弊裁省供費及條
陳應議四事多所惠益正德戊辰擢户部右侍郎己已
遷左侍郎督京儲其涖政一如南都沉静端毅中貴同
事者咸見嚴憚時逆瑾用事大臣多爲屈損稱公爲先
生而不敢慢庚午春以疾乞休詔賜乘傳還仍勅有司
候病痊奏聞起用同事太監蔡用素重公亷餽白金五
十兩爲贐辭不受冬十月仍起爲左侍郎辭不就壬申
春復起爲南京户部左侍郎時四方多故京儲虗耗公
籌畫深遠務善後圖癸酉正月改吏部左侍郎時方望
其大用遽以疾終公體貌清羸若不勝衣端黙簡重凝
然具䑓閣之器爲文簡古多思尤深於詩冲澹沉蔚兼
晉唐之風士林寳之為訓好賢惜才凡海内知名之士
無老少逺近咸見推引阨窮弗達者必思振起之辟逺
非類不惡而嚴未嘗有不善人至其門也初璘舉進士
今司徒無錫邵公嘗相語曰子持身當以柴墟為方終
不爲非人累其見推重如此毎與學士大夫語必政事
文學等事否則端坐終日而已人莫敢言其私居常與
家人言亦恒引古賢孝貞烈故事爲訓絶無燕眤語事
親至孝侍郎公年八十在堂少有違逺凡飲食衣服之
養顧慮周至兩蒙恩賜綺幣悉製衣以爲悦自主事至
侍郎四奉勅誥推封每臨母淑入忌辰必齋戒祭祀以
致思平生鬚髮爪甲不敢棄遺藏至數大裹竟以殉歛
其謹身慎行此可類推巳晩爲朝廷倚重故誥辭稱其
雅操不群長才傑出學有本原志存貞固簡在固已切
矣易簀時召璘與車駕主事王韋属以後事至不能語
猶舉筆作國㤙未報親養未終八字泣數行下無一語
及其家事非素養堅定烏能至是哉公初娶周氏十有
七年而卒誌稱相夫多賢累贈至淑人繼娶朱淑人寳
應封御史朱公之女通古經傳惠妾媵育遺女咸稱於
人女三長適陜西按察使仲公子承佑早卒仲適泰州
守禦所千戸周沐皆周出季未適側室嚴出無子以從
弟崐子灦嗣云生於天順丁丑九月二十一日亥時卒
於正德癸酉七月十一日未時享年五十有七所著有
柴墟文集若干巻奏議一巻駉野集一巻其傳世式後
無疑也璘淺陋辱公不鄙誠不足以知公其所知者文
又不足以發且將適湘南程期廹急焉能圖不朽之事
第心已許之又慮失此無以報公故掇拾爲状十不具
一所恃廟堂鉅公爲其心交闡幽發㣲埀之金石庻大
賢之蹟來世有貽云爾
僉事潘君宗節行状
曽祖恪不仕曽祖母楊氏祖岳雲南道監察御史祖母
徐氏封太孺人父積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母王氏繼
母許氏封夫人潘氏居廬之六安州六安當淮淝之衝
世亂多兵火故上世譜牒無考五世祖諱霞元末千戸
緫管緫管生萬一萬一生仁三仁三生恪恪生岳有子
五人其三曰積舉進士仕天順成化間累官四川布政
司左布政使亦有五子其二爲僉憲君名鏜字宗節能
言即解記誦七歳賦詩輙出竒語驚丈行十歳能讀史
畧論古成敗十六侍布政公入京公疾不脱冠帶而養
周防僕御内外無失才行已緒見十九娶單孺人甫四
十日憂布政公赴蜀道險力請侍行居三歳始還實成
化丙午遂舉應天府郷試逮𢎞治丙辰登進士第授滿
城令愷悌子育不設厲禁凡徵輸善量緩急常獲寛省
邑有巨猾張某者好敗官政或諷君殺之乃笑曰獨非
民邪吾知自檢而已丁布政公憂去任治裝不滿一車
父老與諸生遮道泣送曰乃今見古亷吏相隨數百里
乃捨去樹碑頌其遺愛居喪哀毁骨立殮塟有禮服闋
除滑縣知縣滑爲畿輔大邑賦重民玩前令率坐廢君
下車首聽滯獄風行雷斷五日而囹圄爲空乃理逋賦
壅蔽者曰民猶水也塞則潰䟽則流於是解棼剔蠧犂
然有條人人以爲惠爭先輸納閱三月而租入大集郡
守韓公嘆曰民豈不可化哉何滑民昔狡而今良也縣
籍口賦里胥故多爲奸君誓諸社曰所不惠於民者神
有顯殛籍成踰月忽有抱䇿愬庭下者曰某等負公作
奸者盡疫死某幸生願正此籍因許釐正爲式人謂君
誠信通於人神初至滑前令擅移官帑銀數千兩籍亂
不可稽君曰殆哉殞身非予其誰掩此乃檢括䂓畫俾
克其數竟不令前令知也被徵去府人出羡金二百爲
贐君曰欺人不誠黷貨不貞吾豈以毫末而敗吾素令
籍之庫父老請立石以識君曰無庸苐無忘今日可也
甲子拜四川道監察御史首論時務大計四曰審大勢
權時宜重將權倡士氣太監髙鳯䕃從子君曰此王振
曹欽之漸不可長也請加黜罰奉命勞軍遼東亷公有
威邉將歛手歸上備邉五䇿曰酌戍守之冝憫戍卒之
苦處將來之用豫未然之戒革科歛之弊皆中肯綮一
日北風寒甚思許夫人年老闕温凊上䟽請養得改南
京湖廣道無何内降削籍明年秋七月詔罷黨惡君與
焉盖正德丁卯也家居以御史罪前後輸米三百石鬻
産供命唯恐後庚午詔復冠帯文安賊冦六安郡人視
君爲去留君謂子弟曰我世臣也當爲國捍惠若等宜
避地以存宗祀遂與守臣設䇿拒守城被圍者三日竟
得不䧟癸酉起授廣東按察司僉事持法平恕人不以
爲寃有縣丞楊某者以貪見黜辭去泣下不已太守李
君嘆曰焉有奪人官乃感泣者哉吾不知潘公何以致
此有知縣黄某者懐百金見謁君曰與尹處及期而不
見信是吾不德也若暴尹罪以章已亷吾亦不爲黄慙
謝去廣山猺摽掠爲近鄙患君奮計率兵夜擣其穴諸
公首䑕兩端君曰我任之毋憂公等也功成不失一矢
衆咸嘆服有韋氏兄弟争財乆不决君開諭義利自相
引伏乙亥君年踰五十乃嘆曰顛毛種種矣猶俯仰逐
人後志其終不可行邪遂上䟽請老銓司下檄慰止御
史丁君濬曰請小屈以易腰帯君笑曰歸敝廬後當卉
服與野人俱帶且棄去何有於金復上䟽不待報而行
蓋入廣徃返僅一年耳歸五年遂不可作矣豈非天命
乎君孝友之誠出自天性事繼母許夫人曲盡顔色寒
燠饑飽躬自慰問珍菓名醖獻而後嘗謹於祭先非疾
病不敢不親尤重立春之祭曰謂有僣於禮乎非此則
祧與殤不血食矣吾其忍諸祭畢㑹宴昆弟子姓務盡
懽愛凡臨父母忌日則素服屏居不御酒肉善事孀姊
俾安其節處諸昆弟及兄弟之子内不吝情外不吝力
推至宗䣊及母族妻族雖親踈有差無不各當其分性
寛大明坦能恕人所不及忘人所不道與人交不設城
府乆益誠信其爲學有源委不事枝葉嘗曰古人之學
惟求此心今人外心以爲學故汗漫無歸凡與學士談
聖賢之道如啖飴蜜甘而有餘味也文尚氣骨下筆輙
千百言竒正變化具有繩度作詩冲淡爾雅酷愛陳拾
遺及韋栁古詩故擬古之作恒得其髓初號石湖後田
於團山之間更號團山野人所著有團山集十巻藏於
家示兒編未成書而卒生成化乙酉冬十二月十八日
卒於正德庚辰八月二十八日春秋五十有六卜塟於
望江之原去先兆一里許配單氏封孺人先君十四年
卒繼室黄氏男女子六單出者四男曰子嘉女孟適指
揮使劉定仲適庠生江稷早卒季適指揮僉事喬志道
黄出者二男曰子壽女在室女孫一聘指揮同知之嗣
子笏君葬既乆子嘉學於甘泉先生之門懼先德無徵
於將來乞銘納諸壙來請爲狀璘念團山之交非特同
陞已爾實相知心焉蓋同爲畿輔縣令時得之至深也
唯吾榜當孝廟景運號多賢哲方釋褐通藉時如某君
某君數十輩人已擬爲公輔之器團山其一也逮逆瑾
擅政摧折正直諸君流竄輸作遂多喪亡其不遇焉者
亦自凋謝滅没而其存者今可數矣何其落落邪雖禍
自逆孽興然天道舛錯亦往往相符誠可怪也若吾團
山乃復奪於厭亂之後安所歸咎哉璘詞筆淺薄不足
以狀髙明而發精㣲其所深知者畧見言表唯先生神
㑹其致勒之不朽以慰幽明是非璘所及也謹狀
傳
長沙通判陳公傳
公名鋼字堅逺南京人也其先本建安人宋昭化節度
公申之實丞相秀國公升之之弟有子澤以言青苗貶
明州遂籍爲鄞人國初有名珤者始以醫徵籍太醫院
家南京子某實公父也醫有竒効京師語曰陳君劑何
待二生公頴異太醫公曰兒學醫當復入神公不愛學
醫獨愛讀儒書寓書族伯都憲公濓勸太醫公乃遣之
從儒師金克明授詩經遂舉成化乙酉鄉試舉進士不
第授黔陽知縣公性豈弟治事通大體初至縣稽民丁
稅多寡均定徭役招復流離闢磽田數千畆給無業之
民置養濟院衣食無告積義倉粟俾民不怵荒歳省刑
抑訟杜吏爲奸居一年庭無煩寃野無凍餒公曰民可
教矣乃置社學脩孔子廟興孝弟禮義之教楚俗居喪
擊鼔夷歌乃諭歌古哀詞民知嚮風老者語子弟曰㣲
陳公汝其終於夷乎公曰民可役矣沅湘二江合流縣
城下數决壞民居公作小舟數十舠募民采石甃堤自
南門抵西門亘千丈水乃不溢縣南山間有三里厓路
狹甚石堅不可鑿辰沅諸路軍往戌靖州夜每墮崖下
死公督郵兵積薪烈之淬以醪醯拓廣其路丈許外繚
以索行者不害掘地得古義士張捍碑及宋令饒敏學
寳山書院碑乃建書院於赤寳山下祀二公於後寢將
圖新縣治忽大水漂木數百至乃底績又建面山草堂
休沐讀書其中以考得失凡興作民如子來知以佚道
使也公病民憂惶禱神雖老羸者亦拜稽竟日曰願以
餘年報公病愈過市婦女子望之皆曰公貌得無少損
邪鄰縣猺夷與民争田不决監司檄公往公開譬切至
咸踴躍服輿公出山嘗過他縣道旁小兒捕雀爲嬉問
知公名兒相顧曰公必惡我等戕物命悉縱雀去官滿
當代民上狀乞留監司不許公行駕小舟送於江者數
百里争獻𬞞菓公品取少許還之殺羊豕設祖道禮成
頒惠無不攀泣歸爲立生祠監去思碑曰以無忘仁人
於世世拜長沙通判察吏民所苦苛禮冗費悉刋除之
决疑獄出寃民民祠於家監修吉王府程工節用倍省
其費王嘉公忠亷屢賜金帛皆謝不受議復岳麓書院
初渡江有僧來迎公曰安知迎予僧曰夕夢緋衣使君
來訪書院故址是以來公喜掘砌得故甓識曰陳某造
適同公名益大喜乃白吉王得故殿材成之祀晦庵南
軒二公於中𢎞治丙辰奔繼母喪歸得疾卒長沙人聞
之無不泣下乃請諸監司從祀於岳麓書院公居長沙
黔人歳遣子弟一人來問安卒之數月鄉人過黔者云
公卒黔人痛哭罷市後邑令以春秋祠山川後一日祀
公於祠歳爲常至今長沙與黔人來南京者多就其家
乞公像拜哭之公弟鏡官亦終武昌通判以亷謹聞子
四長沂文學行誼並有聞論曰人嘗言叔世民誕不可
率以德一功刻深爲治何其薄哉通判公循循守道遲
久化行而漸於匹夫匹婦之心要不可以智襲廟食百
世有以也士大夫學道致身與卓茂侯魯中牟並傳盛
矣何必髙位哉
南原王先生傳
先生姓王氏名韋字欽佩上世自睢徙江浦再徙金陵
子孫遂爲南京人父徽彊直有大節成化間爲給事中
劾大權貴忤㫖謫普安州判謝歸𢎞治初三原王公爲
吏部起爲陜西叅議以直道處巡按御史不合遂乞致
仕先生既負異稟復閑家訓徳器遂蚤成不爲不義不
交非人自諸生時屹然有公輔望莆田林公俊海陵儲
公巏並引爲忘年交又與陳沂顧璘友善切劘爲古文
辭獨愛唐風意興蕭逺士林往往稱服警語舉進士選
充庻吉士以才第當授翰苑顧叅議公年髙請南便養
授南京吏部考功主事考課功行及舉五年考察之典
力持公論不少假借百司並見嚴憚從弟由國學生試
政欲言文選求閒曹乃正色曰安有身爲銓司爲兄弟
擇利便者乎南曹權輕且然使居此當何如也竟不以
言後居憂服滿改除南京兵部車駕主事所攝有快船
者主薦方物領以中貴故擢卒之長率被誅索破蕩無
所排救先生厚其資給損其班列嚴其節制害遂减半
陞儀制郎中政與國學相關舊格以諸生衣冠流一切
姑息其一二事目頗傷禮教先生曰政尚法不尚情茍
以情選何所不至馭民以刑馭士以禮禮有弗協於士
何觀於是釐正條布雖喧閧終弗少動擢河南按察副
使督學政迪以禮法綏以㤙義士咸歸心以呉太夫人
老不能迎養遂乞致仕值憂擢大僕少卿卒於家先生
性純孝其奉叅議公禮恭氣和養豊惠備故公在晩暮
清不知乏老不知衰呉太夫人性多恐左右就養未嘗
有大聲遽動其喪之也適病在牀哭必慟絶水漿不御
數日遂毁損至槁以没四方聞而衰之子逢元亦有時
名先生嘗曰生兒貴佳不必仕宦故逢元精究文藝不
應科目論曰吾登都城望鍾印諸山欝欝葱葱隆偃闢
翕興雲霧以敷澤采何其龎厚邪是宜生人之多賢也
若王氏父子文行卓卓燦然麟鳯見諸郊藪豈徒然哉
而卒不獲大施海内殊為可怪及觀大江洶湧日夜洩
尾閭不息又慊然憾矣不然如近時李按察熈景中允
暘噐中瑚璉而卒早喪文學金子琮謝子承舉皆有文
不第以死抑又何説哉聞諸人言如使都城左右有大
澤比呉洞庭楊五湖庻幾鍾水豊物而氣不散越黨亦
有輔相之冝乎或曰天地之英率難鍾而昜散此又物
理消息無容置意也
東園金先生傳
先生名賢字士希江寜人上世本籍永平曽祖洵國初
始徙江寜先生性資頴敏魁岸閎逹有巨人度少學易
於呉公彦華之門窮探妙解有聲庠序於時晋江蔡氏
著易說行海内乃與董生林輩推衍傳授盡其精㣲以
之發科登進士第乃嘆曰聖人精藴盡於易矣而妙用
見諸行事則在春秋學者不通春秋終不逹聖人之用
遂取三傳及諸家之說研究異同發所未發著紀愚若
干巻其自序畧曰昔壺遂問於司馬遷曰孔子何爲而
作春秋哉遷曰周道廢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逹王事而已
矣夫平王東遷周室雖㣲遺法尚存禮樂征伐尚或自
天子出及齊桓主伯天下宗齊而禮樂征伐自諸侯出
矣溴梁之㑹群臣主盟降自大夫出矣陽虎作亂季斯
見囚又降自陪臣出矣此春秋之大勢天下幾於無君
經不容以不作也若其誅亂臣討賊子内中國外呉楚
崇仁義黜詐力尊君卑臣貴王賤伯程子所謂大義數
十炳如日星衆人皆可得而知之至若有功者或不録
有罪者或見原如齊桓違王志而令世子反或許之鄭
文承王命而背首止乃致譏焉晋厲弑於臣而書國蔡
昭弑於臣而書殺晋昭徵令欲示威也而或取其功呉
師從蔡欲謀楚也而或進其爵桓公無王定公無正權
衡獨裁於聖心是非不狥于衆見此則程子所謂微詞
奥義時措從冝者也學者非深於道其孰能識之哉或
曰仲尼之意發於傳左氏述事公榖研理廣發於諸儒
大備於文定盡矣紀愚何謂而作也曰今夫山草木生
之而樵者不能盡採今夫水魚鱉生焉而漁者不能盡
取聖言淵㣲義理𢎞博傳者雖多而各有所得探之益
深推之益廣譬之飲河者各充其腹而源不竭此紀愚
所由作焉夫先生之學識其大者如此故其逹於政事
恒以王道爲心不殉俗矜張以希近譽初爲仁和知縣
事上以誠接賔以禮御衆以義涖事以勤文而無害寛
而不弛竟與杭守楊孟瑛䟽復西湖數百餘頃民頼其
惠召入爲兵科給事中時閹瑾擅國流毒薦紳先生獨
持大體不亢不隨嘗勘淮安獄正知府某罪明周給事
自殺之寃雖拂瑾意而莫之能害他如論宗室寘鐇逆
謀議圻輔平冦利害於時都御史有治軍無狀濫殺無
辜者並見奏黜君子謂之有識服父喪再起轉右給事
中時瑾既伏誅錢寕繼起亂政以事見啣求補外避之
遂出知大名府下車以後清淹禁止横政繩長吏之桀
鶩辯黠盜之牽誣民以安堵乃繕城浚池興舉百度脩
子貢祠又以狄梁公冦萊公有惠於郡爲建祠置祀刻
元城劉公語録以興學者地瀕黄河民罷障塞乃建議
請䟽支渠分殺其流俾無泛溢爲害䑓臣是其議而不
果行郡藏有籝金三千兩不登於籍吏言之先生先生
曰吾不忍厚私以負國家遂白御史籍之官入覲言官
有不悅者漫詞誣劾乃改知福建延平府先生曰官非
吾志矣不徃則跡不明因之郡受事者七日即上䟽乞
骸不俟報而歸旋得請致仕日與朋舊爲樂公卿不先
加禮未嘗徃見孜孜以興起後學爲念講析疑義終日
不倦譲舊業於諸弟仍出歸橐之餘治其家室婚嫁其
友王太僕韋殁嘗貸白金百兩以上徃哭之即曰嗟嗟
欽佩毋念吾逋以恤而後於是義聲重一時嘉靖戊子
大禮成推㤙進亞中大夫年七十一卒於家子男四大
車大輿大輹大軏大車郷進士有文行大輿府學生善
詩並稱於鄉論曰六經道之綱也茍舉其綱萬目咸正
今仕者治經用世徃徃棼紏耗亂而乏治理以文不以
道也金先生學易與春秋皆盡其㣲斯身心與之化矣
故治民則惠司言則直豈非綱舉目正之效耶夫然後
知六經可貴而聖人之道果濟於世用不誣也
謝孝子傳
謝孝子名廣字志浩祁門人系出南唐銀青光禄大夫
詮之後由大嶺三遷而居王源由詮公十六傳至忠是
爲廣父母汪氏父性㳙逸出賈梁宋聞神仙遐舉事志
竊慕之遂逰名山求至人以圖不死不歸其鄉廣㓜母
教之學年十六授春秋於從祖方伯廷憲公讀頴考叔
遺羮事廢書泣曰古人一羮不忘其親余有父失養不
顧獨何心哉抑聞朱夀昌失母求之五十年竟獲廣不
生空桑乃忘父母耶顧母氏無他兄弟侍養即納婦李
入門七日决計出行纒擔簦誓周四方以冀必見次大
梁得父於小窑旅邸號泣抱持如得再生父摩其頭曰
兒孱孱遠來良苦今與兒歸矣相依旬月戀戀顧慕如
嬰兒信父已變前志顧乃紿廣徃汴北取浮貲云同歸
㑹伯龍起偕兄禄自魯山來㑹因託二人代侍縁父惑
彼道深得間即脱去㓕跡矣比還躃踊幾絶莫知所適
忽傳父在魯山即匍匐徃尋弗得有郭駝氏者儒生也
哀之因舘穀爲圖計諸儒生來唁盡憐愛之欲挽留就
學取科第云爾父聞之必來廣以書復諸生其畧曰舜
不得親雖攝天子之位猶怨慕而懐憂若余則失其親
矣乃欲務虚名沮實念是誠何心邪仕以求忠安有不
孝而可爲忠乎已矣吾求吾父矣辭旨懇欵諸儒生不
能強咸嘆曰孝子孝子聽其辭去歴陳蔡鄭衛之墟達
於荆襄反於河上皇皇如追戚戚如喪舟渉陸䟦弗御
酒食夜則稽顙北辰以控精懇凡諸寄宿之舎輙勸人
脩孝弟行感動甚衆人亦毎毎導送窮索幽險渺不得
彷彿母在家病作族黨寓書召之歸歸乃持母泣曰天
何乎置我於蹙蹙間邪人有襁抱稱孤者毒矣我幸有
父而不得見有列鼎調膳者福厚矣我徒有母而不得
供菽水雖謂非子可也仰天大號聞者酸鼻既侍母疾
愈聞武當有道人影響類其父即啣哀辭母以死爲誓
嚴戒歩拜以徃腰貲販賤營給口食至則非是又聞終
南山中多學仙侣乃衝暑雨躡氷雪歴風濤崖磴之險
深入窮探艱苦萬狀足痺且跛竟不得遇匍匐河汴又
十餘年形羸髮秃悵悵待斃而已家又報母大病倉皇
籲天挽輿兼程歸至家跪牀下泣曰兒罪當誅求父弗
得復棄母養天地不覆載矣於是躬奉湯藥衣不解帶
唾涕必手承之踰三月而母安又數月乃復逡巡進曰
兒初意父志神仙索居方外窮矣事乆不可料嘗聞河
埠舘人云有徽商毎二三年駕巨舶一至貨盡即去述
其容貌行事儻而翁乎兒因置行篋在彼計今秋冬當
來欲徃候之天其或者遂此也母許之乃輿痺徃候踰
年又不至彷徨計無所出長號而歸母亦老且病矣日
維率妻子竭力供養結樓日北望冀父來歸又以意繪
像朝夕哀臨或夣挽父裾不能留則號哭逹旦至動鷄
鳴凡飲食及其所嗜輙投筯不食殆母氏以天年終乃
具父衣冠招䰟以窆焉哀慕之心至老不替也年六十
有九忽疾作且起命製衣衾仍口占曰正氣還元造餘
辜積厥躬一生行止定千載是非公遂卒卒後二十年
其子祚録其孝德委悉成帙謁余爲之傳予讀之移晷
乃盡訝焉踰年未敢捉筆問其鄉人曰信然乃作傳著
其槩論曰父母所由生也是謂之親生致其愛死致其
哀豈待慮而能哉其或事變外迕弊精殫力以濟所願
固亦天性之自然非有加乎其外也唯夫世教衰替耰
鋤德色徃徃路人其親而後孝子得著其譽吁亦痛矣
如謝孝子之事間關險奥憂愁疾苦亦云窮矣而持念
專篤至於盖棺猶抱遺憾斯天性純良無慚於薄俗者
乎其可謂篤行士矣
周汝衡小傳
周汝衡蘇人也上世善隂陽星歴之學國初徵𨽻欽天
監遂徙家金陵又以醫行至汝衡資絶人見世工率習
近世脉訣方書諸雜家説不究本原即見病莫知從來
一切揣度施治乃悉屏去衆習書獨取内經本草難經
等書徹晝夜讀務窮精奥初爲小兒醫輙有竒効聲稱
歘然時有楊茂者學古大方脉醫群工視爲迂怪背笑
之獨考功王欽佩與余等數人尊信之時時頼其效汝
衡好其論議獨相與徃來講究甚密益歴閫域由是吾
黨並重汝衡後楊茂死南都病家獨争迎汝衡凡汝衡
至診病立方多與衆殊指諸富貴家所饋金錢恒倍它
工汝衡獨知斯道深永或失手則殺人重於用藥遇有
故輙不赴人召及赴召或見病疑輙不投藥大率如倉
公所設意凡以重故諸人弗測所操或謂其難致汝衡
終不言又善談名理及神仙幽怪家説毎過士大夫言
即移日多失諸富貴人召故所獲金錢反不逮它工士
大夫乆益愈重汝衡余家人病無貴賤必迎汝衡汝衡
無不至藥亦皆應手効余嘗問之曰若子於醫可謂入
室矣乎汝衡曰噫嘻言過矣言過矣夫醫者聖人之學
也非盛德莫能操其慮非明哲莫能通其説如銓者尚
未能瞥藩籬安敢望堂階乎是故士有能知草木金石
昆蟲之藥辨類審性析經致能弗乖其宜弗亂其忌是
謂知物知物者巧士有能知人之疾病淫於四氣薄於
五臟動於七情見外知内按㣲知巨占始知終執生知
死由是以審施湯液醪醴鍼砭按摩之治是謂知證知
證者工士有能知臟腑之所表裏經絡之所離㑹榮衛
之所輔勝命脉之所消息選物設方制於未形體㣲發
慮决於衆惑是謂知生知生者聖士有能知天地之情
隂陽之本變化之因死生之故立教布法使人專氣含
精以握樞機汰穢葆真以固根柢疾疢不作神乃自生
是謂知化知化者神夫神聖者上智之能事未易冀及
工巧之道術學之所造也醫不臻此不足以名業請借
事實譬之是故不知藥理盲投鈎試是將兵者使人以
弓刺而引矛盾射也察病不定揣摩施治是相國者昧
國所患而寛猛倒施也尚焉得爲將相乎哉此敗亂所
以接迹於天下也銓爲此懼是以聞召如赴難臨病如
對敵探匕握勺兢兢如不得已心有所重也今怒者乃
以慢詆安得户説而家告乎已矣已矣盡吾之心慎吾
之術茍餬吾口而已請勿以醫名我可也東橋子斂袵
謝曰仁哉汝衡知道之難而不輕治人其所全活可勝
量哉昔者齊桓公欲相鮑叔牙叔牙曰如欲霸天下必
管夷吾可相秦始皇欲以二十萬卒伐荆王翦曰非六
十萬不可此真知將相之道者也故卒有功於人國汝
衡之於醫殆類此夫余患世之人終不知汝衡爲作小
傳
祭文
開封告山川社稷禱雨文
璘懈職鮮仁忝於命吏神鑒弗豫移罰我民東作告興
雨澤弗降甫甦之衆復懼捐瘠璘食其力實深憂愧謹
滌躬自薦願當明殛早濡甘澤以安庻人唯神聰明璘
言不縷
祭大司馬静菴胡公文
唯公亷厲端執不爲融通明白坦洞不爲隱匿秉節如
嶽雖危不欹嗜義如食雖老不怠故其歴官也剸繁劇
其若割臨鄙夫而見化履外臺則逆夫寢謀立中朝則
佞士巻舌所謂蹇蹇匪躬國爾忘家者也璘嘗語人曰
矯哉胡公若乆處中臺必能使志士大行懦者有立乆
處邉圉必能使士馬精强中國安固古所稱社稷臣非
其人乎嗚呼恬心易退率爾拂衣再召司馬逡巡弗就
蒼生方憾其髙卧梁木遂至於永壞抑獨何哉四海興
嗟曷其云已公之生也不以璘爲不肖南都被召俯焉
下問許其契合及其没也璘適造門甫聞疾作握手相
顧遂成永訣璘何人斯而叨此宿誼於公側乎公殯無
期璘去伊邇生芻白酒來瀉哀私公神洋洋㝠漠如格
祭喬衡州文(喬溺於皖)
屈原被讒懷沙楚湘太白沈憂汨没佯狂猗我喬君身
尊道昌事既弗類天胡見殃嗚呼君爲子則孝爲臣則
良於民則柔於已則剛處濁弗玷玉則珪璋任重弗撓
材則棟梁何夀乃不稱其善事有大戾其常天豈假君
爲江湖之神化蛟龍之祥奠厥海嶽以安四方不然則
竒崛之氣文采之精震蕩勃欝何所發揚也君有賢子
善服義方君有賢配善事髙堂勿憂垂白之失養而齠
齔之皇皇也故人之義永乖隔矣幽明雖殊宛同此傷
衷寄于言淚寄於觴精爽伊邇來格洋洋
祭王南原文
維年月日友人某敬具殽羞清酒頓首跪獻王母呉太
安人柩下乃獻於亡友太僕少卿南原王君與其配張
安人之前再拜哭曰嗚呼痛哉茫茫天壤積此疚哀二
世三德纍然並摧有孤煢煢乳孫去懷孰使慶門而罹
百災嗚呼痛哉君稟茂質金純玉粹立德行仁始於孝
弟耿介所操位賤身貴擢之匪光抑之匪墜厥考有烈
克紹克類秉鈞敷化公望攸企卿階甫升遽爾顛蹶嗚
呼痛哉嗟余小子謬曰同心葭以間玉材固匪任君弗
鄙我契托彌深善必加礪過必加箴庻幾夙夜以奉德
音居既比屋樂亦共襟孰有美酒不爾同斟君今已矣
心蹟俱沈素車載發黄壤斯臨遺恨千古悠悠自今觴
豆言别知君我歆詞所難既尚鑒於隂
祭王履吉文
嗟嗟履吉粹德𢎞器孝友温恭不習而利顔曰近仁黄
曰化鄙學道夙成庻幾嫓美嗟嗟履吉弱嵗多文金聲
玉色四國流聞鄉豈乏才鉅細有倫徐祝既喪今逮於
君有識興歎謂大運存嗟嗟履吉竟失禄仕云何弗能
屢黜於試譬之驊騮摶䑕非技顧此域中事亦多悖浮
沈小物曽是足齒嗟嗟履吉朋友之良文蔡丈行乃輸
肺腸璘室則逺義猶一堂言誓白首今也則亡嗟嗟履
吉慈父仁兄奄爾永棄孰侍孰從有孤濯濯孰撫於成
莫仁匪天胡忌哲明化者長已尚恤其生嗟嗟履吉非
子誰慟死生之情於斯爲重喪也莫奔斂也莫賵椷詞
致哀空言誰控唯子神明鑒此潜痛
祭羅敬甫文
嗚呼敬甫憶與君别君病在寢遭罹大痛泣涕沾枕余
撫君牀黙焉中傷伶仃弱質豈勝百殃毎逢黨里首訊
必君徃覲在都忽以哀聞嗚呼敬甫英年懋學如駿之
駒騰踏雲漢何逺弗如人孰無終嗟君太早豈無騃愚
皤然俱老薄俗寡義君敦孝友庭中雍雍世德彌厚雅
道弗振君博前聞下搜稗史上括皇墳吾鄉晩後望君
爲英君今已矣山川失靈緬念同心唯四三人愧君於
予獨託懿親不鄙孱子委以令女固曰非偶骨肉實齒
易簀之念屬予不忘聞言内隕益切慚惶君母吾母君
子吾子親故之懷乃在生死
祭祖母太孺人文
正徳五年九月七日璘在開封聞大母太孺人陸訃至
爲位哭踊五内如割越十日遣吏人還致牲醴之奠乃
泣血頓首稽首而致辭曰吁嗟乎天邪吁嗟乎大母撫
我孫子㤙何篤邪方其㓜也見嬉則喜聞疾則悲日欲
其笑不欲其啼及其長也士也恐荒商也恐蕩日撫而
祝俾勿予喪鞠我哺我疾病藥我飢勞有容覘我恤我
凡我孫子或在或天凡三四十人吾大母憂煎而及老
也㤙何篤邪璘自筮仕恒懼逺遺唯我大母亦逺之悲
一載在朝請告而還三載在邑遷秩而南五載在舍既
樂且躭孰曰無酒菽水其甘維夏告行載撫載憐云何
在郡甫三月而以訃傳也天邪大母今永捐矣大恩恢
恢報無縁矣何其痛邪吁嗟大母孝讓慈良根於秉彞
閭里孩孺無不知也恭儉端肅爲家儀刑内外女婦無
不師也今兹逝矣云誰不悲凡我子孫悲何如之林林
孫子哭踴於堂璘獨何爲在天一方悠悠蒼天仰愬維
黙瞻望於南我淚維血遣使南行長跪陳辭大母慈我
下鑒哀思
祭三叔母馮安人文
維嘉靖九載庚寅六月璘起家守藩甫三月耳家人匐
匍來告叔母之喪心摧骨崩痛何可任唯我父叔之世
早喪其季叔父以上皤焉俱存邇歲不造先慈見背今
春降割奄及仲父胡忍復聞叔母之訃邪既哭虚位遂
載牲帛遣吏歸奠乃申告曰唯吾叔有家造於崩析唯
吾叔有子賢聞四方相之教之母德寔厚貞慈惠柔崇
其德也明㫁詳則崇其言也端飭雅儉崇其容也組繡
綴製崇其工也鄉國咸矜況我家族倐爾永棄伊誰弗
悲且我令弟有行如玉有文如錦方顯輙沮既困且災
謂天道不謬吾不之信也哀哀叔母姑享此忱謹告
祭五妹文
唯我兄弟爾生最晩親心則憐有家獨逺良人少孤舊
業日零爾善處命中壼唯寜克孝克順是曰女德唯良
弗慧時遺爾極扶襯西江翹望言旋天胡降割遽以訃
傳嗚呼痛哉生也戚戚獨逺父母没也煢煢復去鄉土
人誰弗悲矧我同氣少者先凋痛裂五内遣奠致哀享
爾性醪竟爾有知慰此迢遥
祭亡妾文
昔甲子之歲五月廿二日予始納汝逮今丁卯之歲汝
亦以是月是日棄予而死孰主張是而爲是可訝也數
亦有心於其間哉生甫二十年爲婦甫三年來日悠悠
汝去不享身無遺孩死不見母生人之悲莫毒於此嗚
呼痛甚也已汝本燕女予本呉人相去數千里孰使之
合又孰使之離也其數短遽若此曷不爲造物者不爲
是離合而使予與汝無是長恨也幽者以爲戯明者以
爲苦殆造物者之咎邪自汝從予面無嬉嫚之過背無
踰犯之請刺綉剜綴之業目覿手應予内多汝淑而不
以言恐汝之驕而弗汝假也憐汝去父母兄弟寄身於
予而弗汝厲使汝將予忠也是皆思終身之規而過計
若此今也若漂萍落葉暫聚即散回念前事可勝悲邪
汝病向愈予念已釋在公怱怱忽爾告變維此大病寔
有幾㣲予不能早詧而亟藥使汝竟死是予慢也痛何
可言汝今合化歸真氣必有靈宜邪枉邪謂之何哉入
室莫覿出野見柩壺漿豆饌來寫此哀
息園存稿文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