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集
沙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沙溪集巻九
明 孫緒 撰
賦
凝神賦壽韓南園明府
南園韓先生今年登八袠矣諸鄉友謀舉慶典相與問
言于緒憶先生家食時每過先子之廬竊窺其豪邁磊
落非時務瑣瑣者所能羈謂布衣之士當爾也既令招
逺愈疎宕横逸滑稽戲謔終日不可窮猶以為亨衢順
境然耳得謝後尊酒絃歌日徜徉嘯傲於春園秋水之
間氣象胸次與昔略不少異始知其稟於天者無跼蹐
狭小之病非有所慕向而為之也夫不戚戚於貧賤不
汲汲於富貴以無傷冲和之氣故得壽若此非邪作凝
神賦以見意其辭曰
世有先生簪投東海趾賁南園眉宇既佶杖屨聿尊芸
香有子蘭茁其孫向平無婚嫁之累陶令多車馬之喧
旅核載列佳賔日圜帷袂颺而成雲絲簧鳴而沸天先
生左据呉娃右擁越姬今日髙陽明日習池羽翮既老
以彌勁調謔曲中而多奇觥兕交錯無倦色應酬終日
無厖辭檜柏與姿山澤同癯昂昂青田之鶴泛泛滄江
之鳧玉山欲頽廻風之偃修竹青瞳炯射寒蟾之映氷
壺客有造者曰吾聞之壽得於初成於静惟閟伏之貞
常斯期頤之可幸今子年登八袠身役羣聽肥腯醇酎
燎其衷驩囂盤辟撓其定撞撼不利於桑榆釀郁慮汨於
水鏡拊吾心而竊疑請伸喙以聞命子昔官蓬萊之濵
豈不見仙靈之居雲霞為餐楮櫟為裾木石為侣泉風
為譽彼豈惡聲華愛虚無樂冲澹忘膏腴蓋將慕翛翥
之天衢固當避偪側之塵區矧欲不可以多縱志不可
以久逾此不易之至理庶吾子其更途先生曰吁子知
事之於形不知神之於情凡人之情欲有所寄茍飽食
而無用將多欲以為累故懿公好鶴屈子嗜芰阮籍猖
狂劉伶酣醉雖各殊其情悰要同歸於維係易載艮止
詩詠塞淵先民有静安之訓南華著逍遥之篇豈欲如
木之槁如灰不然蓋機械去而天眞合形骸放則靈根
堅色象是胼泓澄是潛寄興於偏寧噏其全光與衆和
神以一𤣥此古昔所以垂訓喬鏗所以修年彼簡出奥
居杜門却軌輊軒永税冠裳盡毁袵簀肢體堂階步履
天日莫窺於容儀里閈不通其姓氏名成大隐迹類髙
士然而朝覬乞墦暮心媚竈望終南之㨗徑投宫中之
玩好得䘮日縈幽鬰恒蹈甚者王戎布籌和嶠嬰癖萬
錢一食而未厭千金屢散而復積叢憂既并熱中可炙
震於鄰而先驚任過力而多躓若此者為勞邪佚邪徒
使方士獻巧醫工補闕奇術駐顔大藥換骨屈伸偃仰
嘘㗳嗟咄惜濺沫於涓細戒時晷於絲髪立言近似於
根據奏功終成於恍惚且壽於天為遺於徳為符於世
為典型為文獻於人為福先為慶孚觀黄流於玉瓚豈
彼噥喁淟涊猥陋瑣屑者可得而誣今吾静以動制白
以黑守執名御實名名者未名即有印無有有者未有
碧潭雲物青銅妍醜馬醫夏畦虎賁傭走老宿吾師彊
戅吾友英英為銛坦坦為厚嘵嘵為敷默默為受猖狂
乖戾和風醴酒號怒詬罵金鍧玉叩幻縁外浮谷神獨
偶春馥秋葩歡悰噱口吾方抔泰華杯瀴溟瞬息運㑹
蚊蜹雷霆憶廣成拉彌明駕虬鯤驂鼇鯨登瑶闕朝玉京
振衣崑崙張樂洞庭跂太空之遼邈了不辨非有之與
無生是乃白雲之壽鄉清世之仙瀛夫宇宙為籠塵霧
為網毁譽愛憎紛紜鞅掌將畢世以莫殫苦何求而受
想惟志中於聖賢庶神凝於象罔繹子言以泝吾言竟
孰拘而孰廣客於是慙然沮恍然悟摳衣下堂失其故
步
莎汀賦
古蓧戈君宇清愛漳水之勝自號曰莎汀主人甘陵孫
緒為之賦曰
泳淇水之毖流見漳河之奔放掠滄景以東下渺天津
之在望越瞬息其千里鼓洪波而欲漲迅舟檣之紛紜
類萍踪之蕩漾忽一塊以横亘立孤標於衝浪逝水岐
而安流奔濤洄而拱向驚者殺勢狂者止蕩邊城絶徼
抗一旅之師砥柱中流屹百川之障如盎之承如原之
平綠漪映而可愛青莎縟而易生過客徙倚以忘去主
人謙洽而有情蔚乎經世之文含而内藴儼若淵泉之
性湛以中明瓠刳而航木横而蹈日來百廻興出獨到
以詠以觴載色載笑哇鳴鼓吹稊稗至道晩橋識拄杖
之聲嘉賓詠蒸然之罩澧有蘭而沅有芷未忘公子之
思朝采蔬而暮采魚雅稱散人之號林邊雨後記春種
之薛能水北原南慕閒行之賈島草一也莎獨可依土
一也汀獨可重蓋莎之叢生近於仁而汀之獨立近於
勇激之不鳴撞之不洶水流而意自閒澤虚而氣不壅
鎮重之士不逐於疾驅雋永之才不困於紛冗念績學
之弦韋定名義以慫慂彼累榭崇臺名園異沼境地夐
絶林木深窅工疑鬼輸景出天巧嘉賔供具以來游騷
人載筆而幽討萬卉秀而争妍累世玩以為寳情一動
於豪右勢不容以永葆睥睨之涎方垂施奪之謀愈狡
一失足於坎穽紛下石於幽眇家罹褫籍身膺席藁李
崧之别業盡取於人張祐之荒田責征未了故入雲之
甲第未易以擅而環堵之衡茅終焉可保然則蓄十朋
之大貝曾不若半汀之芳草得於我而非貪格於人而
非嗇智不來謀力不來逼商不往售農不往植撫枝蔓
之滋榮窺化工之莫息芼萋斐之文章懲貝錦於讒賊
閒門要地細檢東風到世情孤鶩落霞逺望長天與同
色夫言有淺而致不可窮迹有粗而奥不可測洛陽數
畝候天下之盛衰蘭亭一觴齊生死於今昔事匪希踪
情深自得誠寄興於一笑即神遊於八極亂曰莎之蓁
蓁兮可席可裀莎之囷囷兮可樵可薪刈而蔞兮可以
秣吾駒以盪吾趨束而蒭兮可以緝吾廬以奠吾居安
能置生計之種種而捕夢幻之蘧蘧若乃踏莎有行秋
水有述被髪狂吟天幕地席言論張皇形迹詭謐蹈海
逾河枕流潄石纎靡竒麗之句江遶郴山恍惚虚謬之
談籌添海屋非性分之樂所存抑池塘之夢方熟惟渭
濵之釣絲與伊洛之流澤進則為股為肱退則為賓為
客蒹葭霜露伊人宛在水中央廊廟江湖天威不違顔
咫尺乃生平之願學亦古今之不易蓋宇宙之大此道
獨出萬物之先君臣之倫天下不可一日而斁必也令
譽彰聞徴書交騖披草萊之新恩襲瀛洲之故步宣室
求賢之問細細天風汗漫騎鯨之遊茫茫烟霧潤一世
之枯槁為斯文之津渡期無愧水魚之相投庶不負雲
龍之遭遇奮翼附鵾鵬回頭謝鷗鷺
鳯鳥賦
余一斥林丘半生淟涊愧鳯鳥多矣對圖濡筆凄然興
懷吾聞鳯凰之為瑞兮乃在夫炎海之外丹穴之山去
中國不知幾萬里兮性不累於塵寰隨治棼以顯晦兮
世固不可得而見覿風神於縑素兮宛海山之在面梧
竹蔭而青青兮醴泉溜而汍汍依雲霞以棲息兮漙沆
瀣以為飡鳳若鳴而鏘鏘兮凰若應而噦噦晞朝暾之
融融兮颺羽毛之翽翽百鳥飛鳴而環列兮若拱衞而
欽崇斯固氣類之感召兮誠亦愛戴其長雄撫鮮毳之
陸離兮攬余涕之潺湲彼盈堂之燕笑兮方濡首而酡
顔孰粉繪以畀君兮孰投余以長慨繫遐思於千古兮
諗元化於大塊胡假之以文彩兮不使之羽儀於世逺
江海以孤立兮汚沮洳以永棄日窅窅而韜光兮風浩
浩而無窮癡霧昏而迷天兮狂礫起而灑空鵬怒飛而
垂雲兮鯨奔吸而倒海横六合而决九山兮懔孤標之
安在鵜濡味以在梁兮鶴偃蹇以乘軒有鴟蹲於池兮
有隼墉據而風騫何希有之靈瑞兮獨不得藉於一枝
紛喧啾之萬喙兮奚足為上林之盈虧昔軒轅之無為
兮覽徳輝以巢閣亦嘗來儀於舜廷兮應九成之聖樂
蓋自聖王之不作兮始儉徳以深藏吾固不暇哀斯鳥
之弗遇兮維斯人之永傷於惟善感之鳴於唐兮亦有
士元之伏於漢重斯文之耿光兮煥良史之嘉歎跨一
代之英賢兮得此尚至今以為榮乃如之人兮矧么麽
以有生惟人性之為貴兮顧藉重於羽族去汚濁以自
藏兮孰不攀附而欽淑高踪逺而寥寥兮岐路蓁而瑣
瑣余既不得於今之士兮或古人之知我念尼父之周
流兮楚狂病其徳衰欲自得於舒巻兮嗟余舍此其誰
師哀揚雄之好古兮駕鳯説於君子售䛕佞於美新兮
曾不自知其無恥舉平山之勤渠兮祗資於撫掌之噱
談儻不負於九苞兮飲一瓢其何慙盼頽景兮西下搔
短髪兮毿毿
超然樓賦
柳塘先生結樓於東園之東前臨綠陂後枕髙墉飾不
采椽邃不𤣥宫土築而臺甓砌而層奇蕚拱列古木巃
從隙駟朝度牕蟾夜通自題其額曰超然之樓日焚香
冥坐於中陂東漁客慕而謁焉且叩其命名之意先生
曰吾茹貧畢世與物多忤棲遲衡門風雨環堵不但登
髙作賦久絶念於生平而長天逺林曾未入於阿睹蓋
偪側咫尺於窮簷宜塵氛堆盈於庭户自吾之有斯樓
也洞視層霄俯閲萬象沆瀣夜下旭日朝上微雨孤村
天低野曠翹首跂足千態萬狀超然於塵寰嗒爾於世
網荆川王粲坐暇日以銷憂漢城孟郊聊乘春以騁望
於斯時也無懷葛天冥迷滉瀁蓋不知運世之為悠長
宇宙之無限量羣仙宛其同游十洲涉於想像彼西澗
孤舟南風五兩紛萬變以交馳引大利而自向吾凭䦨
以睨之蓋不啻蟲薨蚋聚腥几糞壤也樓之名義庶其
在兹客曰是超出於庸衆人矣然聖門不暇方人君子
貴於無我達人通士不若是之瑣瑣也先生曰吾嘗倅
華嶽貳濟州愛巒峰之嵂崒撫汶泗之交流尋种魏之
髙躅思賀李其與儔惟髙標之永懷乃簿領之日休堅
不可破亂不可籌如石之頑如木之樛復有部使監司
貴近藩臬盛氣虎踞於堂陛下吏魚貫於班列怒赫則
壯頄而頳勢張則炙手可熱雨覆雲翻天摧地裂今回
首遐思蓋深數古人之不可作而未嘗不笑若人之躞
屧登兹樓以俯仰盡往迹而滌雪撫後園之竒花延吾
鄉之名徳白酒黄雞雜蔬丹荔勝日良辰雲朝月夕挈
榼喧壺矢之笑聲推牕玩花蕚之容色晴景朝酣濃霧
夜濕一一巧粧兩兩鬭飾落落若疎密密若織艶若妖
姬潤若良玉含苞若孕鮮明若拭向者若呈背者若匿
仰者若訴俯者若息深紅若日丹誠血赤嫩白若雪縞
素為質馥馥郁郁紛紛籍籍念昔貴位威福情人人殊
其異於兹花者曾未什一謂得志以大行乃草木與同
匹哀哉吾輩憑藉軒楹脱畧形迹陸務觀之肝肺易輸
龎徳公之賔主莫識今我頓忘於故吾懷抱肯傷於宿
昔黄堂白屋混於大觀樂境畏途本同一致慮寂則萬
縁俱滅澄然則兩忘無事如甑之破如屣之棄塞馬得
失枯蟬遺蜕冥然漠然無聽無視客曰是固然矣已超
出於榮辱間矣至誠無倚著於心君子貴推移於世不
謂吾子之昧於是也更端上乘無為左次先生曰吾年
餘七袠童顔豁齒撫來日之無多諒歡遊之能幾嘉績
終不可以與立老冉冉其至止匪寄興於物象將百慮
其未巳聊憑髙以逺眺時塊居而徙倚望蒼梧之暮雲
泝鼎湖之逝水古之聖哲安在哉徒點筆於青史杜少
陵之得失目注寒江郭子綦之噓嗒坐而隠几齊死生
於蒙莊宗虚無於老氏聊與化以優游知䆒竟之何似
此則鄙人之意指也彼龍鍾者為誰方跛鼈而攫市客
曰似矣然猶未也吾夙知吾子之挾負請進一步以展
衷愫先生曰嘻一元之理無盡而氣則有涯以有涯而
囿於無涯安能得兩在而無參差固宜天地有否泰日
月有盈虧海山有變遷氣化有淳漓况人又囿於陰陽
兩間者其孰能逃於五行之外百年之期茍聞道於昧
旦雖夕死其何辭吾少學易若咀枯枿若捧漏巵既稍
有見若索奔駿若追晷曦今老矣亦豈敢謂有聞而沈
酣浸液亦時得於管中之一窺試博觀於天下之大萬
事之夥曾何外於一畫之偶竒至一不容以或貳而渾
涵圓融安可剖析而離披故得於一則乾坤之清寧即
此而在不得於一而浩繁文字祗見其喪羊於多岐負
苓者尚以先天之圖為贅而尼父直謂作易者為世衰
彼業並四家道微九師𤣥英流演王弼窮微京房卦氣
司馬濳虚義海析藴太𤣥火珠詞支説勦安能知吾棟
宇之崇卑閲巻帙於髙閣竊取義於弦韋倦枕易而假
寐恍然親見於庖犧道通天地有形之外心遊鴻濛未
判之初竊以是為逺覽為獨到舍是則無可為詞矣若
夫滕閣之朝暮雨雲岳樓之廊廟江湖東坡臺記弔古
尋幽欒城樓賦蔬盤酒壺興固各有所寄而斯樓之陋
隘則莫我敢圖乃振衣而起拍檻而歌曰樓之前檻兮
塘水泠泠兮孰與我濯纓兮樓之北壁兮碩果未食兮
孰與我談易兮客悚然聽黯然不言飄然長揖以去竟
莫測其所存
恤徭賦
恤徭賦者頌吾景賢守豫章陳侯也我國家酌定古制
每三年一編征徭輕重隨其虧盈簿書狥以遷就飾治
蠱壞更張條格且慮夫富者以巧賄而脱貧者以無告
而承富益富貧益貧將至於無所安集今年實當其期
侯精察縝密物無遁情而矜憐惻怛時溢發於伸紙點
筆之下故以恤徭名篇州之胄監諸友介余甥劉監生
化淳來索言先是余嘗三致意於侯矣因作短賦以見
意取足於不為複詞耳
大荒落之嵗序建困敦於天樞殺景怒而布令寒風勁
以示威方無衣以卒嵗屬版圖之重稽爰率由於典則
寓仁愛於乘除閲三載而更張乂四民之差咨時有向
背政有違宜業有軒輊役有盈虧此剏法者之逺慮而
憂世者之所當知蓋物理無一定之强弱生計有俄頃
之盛衰或先倨而後恭或昔瘠而今腴或鶉衣而朝出
乃鶴氅而夕歸方洋洋於夏屋倐凄凄於夜扉加以宇
宙之間何事不有機械之設其變無涯巧㨗曰厚淳龎
曰漓溟渤為峻泰華為卑兎脱雉獲魚網鴻離遂使義
利失大界限而人心無公是非絜矩為方必無戾民物之性
中流砥柱庶少障江河之趨於斯時也縶者思釋困者
思紓飢者思哺抑者思舒涸轍枯魚想西江之斗水紇
干凍雀望北陸之隆曦豫南先生明炳物初憂先天下
畏此簡書形銷渥赭塊居咫尺之庭神遊廣漠之野載
諮載詢以揮以灑贋無所售眚不輕捨開諭惟藉於語
言廉威不專於楚榎斂奔放而漣漪萃渙散於陶治縷
縷紛紛魚魚雅雅政敎風馳聰明天假深封植於孤根
切垂戒於三瓦蓋嘗期大人天下為度物與民胞於焉
體君子易象之謙裒多益寡無事於京兆之缿筩俯同
於戸牖之宰社進不失朝廷一時之新令退不廢風雨
萬間之廣厦故居人愛屋上之羣烏而征途羡車中之
五馬即此一端以措諸事業舉萬類如傾瀉充斯類也
窅窅可易巖巖可摧熇熇可撲落落可徠囂囂可寂瑣
瑣可駭可以推移凝滯可以通變化裁可以一鳧鶴通
瓶罍弭沴厲和祥災齊物論以平價解民愠而阜財下
可以均穀禄方井地以正疆界上可以調四時齊七政
以平泰階挽皇風於邃古躋葛天與無懷嗟伊人之膠
柱徒觀望而徘徊旁觀斯世孰與侣侯何以獨得於此
哉蓋汝南得中州之正淮康居潢水之隈摩雲地靈毓
清淑西湖活水為培栽仰止髙嵩宜富有於梁棟餘波
伊洛逺流澤於莓苔固宜有斐君子獨抱奇才了牒檄
於指顧著勛績之奇瑰佳石移雲諒補天之有在明珠
孕月久媚澤於胚胎是以生色蓧郡增光董臺漳流瑩
澈甘陵崔嵬標望與瀛洲髙揭才華與渤海爭洄館閣
班鵷本固有丘壑車馬空驚猜行見下徵詔之黄麻納
調燮之鹽梅却恐召父杜母崇秩於槐棘風霾霧瘴又
遍於蒿萊矣盼流光而孤嘯蟠灝氣於九垓
沙岡賦
余家别業在沙溪之南數里村西沙磧舊為溪水擁成
丘阜大小相望故老因名之曰沙岡嵗久漸平然故址
皆可認從姪執硯耕鑿於中築園圃蒔花木間請曰願
叔父一言余喜其力田而好文不忍峻拒援筆戲為之
賦曰
沙溪南去十里其餘擁沙而岡依岡而廬茫茫無際纍
纍相如列若斥堠繩若貫珠有人隠於其間兮日撫弄
以為娯朝風埃之與鄰夜氛翳之與居客疑而問曰若
是乎君子之愚也士當擇於所居物恒期於有用相彼
沙兮炊不可糜穿不可洞飛礫疾飇為祟種種透帷敲
牕心焦目眚瞀亂障礙齷齪擁腫狂蔽天日癡没腰領
垢樽罍填溪井汚芸編痼毛頴不惟無致用之資抑將
為斯世之梗謂宜夙擇而亟去胡為守若虀鹽酣若酩
酊也愛身之至者常欲潔而慕道之𤣥者歸諸静吾子
其尚聽余言哉沙岡主人啞然而笑曰君知其一未知
其二天下之生久矣迹固難於强合物恒忻於所遇或
心樂於水山或性同於薑桂或雍雍於都俞或飄飄以
髙逝雖好尚之不同要之各適其意如吾者隴畝耕耘
么麽瑣細進不能以流芳退未果於忘世飽食而心無
所用慨堪輿之疣贅取物以象吾身固斯岡之儕類故
居則若參行則若儷向我若賔環我若衞登望若臺倦
眠若&KR1455;袪暑若簟燠寒若毳染既久而與化不覺形之
同異方冬春之際乘風而起也若怒若奔若排若驚溟
溟濛濛訰訰懵懵門無轍迹巷無行踪上下天宇之一
色了不辨南北之與西東沒縱横之岐路喜大古之一
同若混沌之始鑿渾乎氣化之鴻蒙朋儕阻隔音問莫
通縁念盡息浮游規中吾自以為無懷葛天之民而親
履華胥之提封也於斯時也豈不有達人宦士敗子征
徒掩目而趨障面而嘘攫金市區乞哀通衢偪側嶮巇
倉皇泥途睢睢盱盱伈伈&KR0008;&KR0008;流離穢汚曾不能滿吾
之一嗤吾則有堂若釐有室若渝巷衢若墟庭階若迷
交睫不舒賁趾不移簀笫不離閾限不踰闔扉而臥有
夢蘧蘧炙燈而酌有爼于于其寐媞媞其覺祁祁徐徐
愉愉雅雅魚魚匪沒於衢匪柅於車人將投刺我門鳴
珮我閭然諾有符慶弔有需過從有期醵宴有詞良馬
素絲白飯青芻縱人不我即吾詎能安心於庭除定志
擾於應酬囂景勝於冲虚執隨一變於初心今我頓非
於故吾而我亦若人之如也然則沙岡者扃户之固鐍
當關之健夫洗心藏密之士何可一日而無若夫夏秋
之交遇雨而受也點滴則淅瀝有聲少間則涓沫無迹
有燥濕之功勲有容納之器識慎密入于精微謙冲虚以
受益萃而不雜盈而不溢積而能推罅而能塞險境知
夷亨衢知阨至於海立濤瀧陰連晦朔潢潦載途雷霆
起壑沙滲而波愈清水沐而岡愈潔粲粲如星皚皚如
雪漠漠鋪雲輝輝映月茅掩而黄竹映而白波之青兮
可溉可沐可湘可濯岡之潔兮可藉可立可玩可掬披
而揀兮可以得金汰而磨兮可以琢玉崇之可以薦宗
廟築之可以迎相國握算手摶可以醒迷擁囊唱籌可
以懾敵鳥下而篆文興鵰射而藩籬撤畫而藏機撥而
售術湘流憶賈傅之才汨羅懷屈原之溺偶語啓知士
之謀龍荒泣孤臣之血程可久之譽望閲世如新陳公
甫之鄉閭過者必式是不獨癖於野夫而亦實睠於名
徳岡側之居陋亦可營岡上之田薄亦可耕居陋而矮
屋卑垣令後世師吾儉田薄而力作省費雖荒嵗亦可
生宜陰宜晴宜醉宜醒吾撫兹土而有之殆不減夫𤣥
圃之與蓬瀛彼隰田黑壤膏原沃土江鄉水村沮洳汙
下稔則蓊鬱連阡潦則摧塌環堵沈竈産鼃斜風注雨
漏屋盡化為淖泥經旬未得出門戸視吾之莎徑蕪汀
沙水渟澄濺泥不上於襟袽勺水不瀦於階庭者何如
也若必曰居延斷魂射工伺影緇塵染衣弱水絶境以
為沙之罪是役於物者之累未可以輒議也人固有類
斯者矣豈可專疵於沙哉甘言斷金偽情執袂投分明
霜矢心皎日白首按劍轉眼下石陰謀濳偵興禍不測
蓄矛㦸於爼豆伏陷穽於几席白衣蒼狗幻無定形巫
峽太行翻於頃刻而或拘情葸心腐才弱質碌碌逡廵
謭謭偪側萬事狐疑六用龜縮牝雞狂恣仗馬喑立拔
毛不為視死莫恤拜塵獻諛脂韋軟習戰戰慄慄愔愔
默默是二者將不巧於海蟲之伺人而甚於恒沙之無
力也亦有目閲芸緗情懷貪墨貎鸞鳯而志鷹鸇口夷
齊而心蹻跖蝜蝂忘死以高縁餓夫垂涎於腐骨君恩
師訓棄之若遺天理民彝蕩然盡斲衆擯棄而不知心
蔽錮而岡覺薺麥茂困於猗蘭薔薇將化為荆棘遺臭
惡於無窮為斯文之大賊甚者紊亂條章突隳保甲羅織深
文沈命新法朝開告密之門暮啓投書之匣傾百口之
貲業充一刻之庖廚殞數人之命軀希半紙之賞格檟
楚哀號髠鉗枕籍然則利勢汚人不獨京洛而儒紳戕
物或横於冦敵也可不悲夫吾聞之今古無一定之盛
衰造物忌百度之妍好聊取足於懽悰還不盡於蒼昊
佳勝獨擅以自奉則怒睨之目日圜歆艶一動於人心
則攘奪之謀日巧前輊後軒東搬西倒郭令舊第古槐
夕陽奉誠西園遺塵芳草李崧之别墅終賈蘇逢吉之
災平泉之佳石乃為陶秀實所寳慟慈孫之永思傷感
客之懷抱是固易窮則變理不得以永存然亦物大必
争勢不容於常保豈非一鑒哉若吾沙岡之陋區不但
可據以終老幸世人之共棄將雲仍而逺紹且海尚成
塵呉其為沼寧知數世之後蒺藜之沙終不為瑯琊之
稻乎正恐變而肥饒又將立窺伺之標矣吾子顧病其
瘠磽不亦遼哉客自知其言之失跼蹐踧踖頳頄頓足
乃擊節而歌以自訟歌曰沙岡之顚兮春日暄妍兮與
子徃彼田兮沙岡之趾兮泠泠秋水兮與子酌彼兕兮
歌既闋客散於庭酒盡於榼明月滿岡蕭然一榻
召和賦
武邑劉騰善音律余友盧君廷彦極喜之累乞余言且
曰要令後世知今時之盛雖歌工亦不減古昔也余重
其請作召和賦以貽之
南溪居閒盧君過訪霧襲裳衣春生屨杖延坐虚齋高
談象罔庭軒載啓極目蒼莽維時初春零雨未降曠野
赤以不毛怪雲幻而多像妖氛沴氣天濛濛飛礫浮埃
風蕩蕩破屋蕭條移民鞅掌愴景物以凄其顧草木而
如喪盧君愀然請問所以南溪唯唯竟陳終始敎尼不
行經殘樂毁絃歌無聞閭閻多詭俗失太和道喪廉恥
和氣載傷天澤盡弭必得妙手補天至術亨屯和以移
風説以先民挽江河之趨下庶回化工於無垠盧君莫
喻請竟其意先生曰吾人之生大造補葺聲和氣應詩
成鬼泣琴調則六馬仰秣韶奏則九苞來集物有相感
情有相挹聖知莫窺其端倪鬼神未䆒其張翕今俗好
風靡物情日磷惟轉移之要道雖家喻而莫信匪甄陶
其性情終未瘳於宿疢蓋雷霆之鼓無形而山澤之通
以潤象物理以召和疏濁流於既浚學道則民將易使
正心則天亦可問祥光照夜大有無釁將終嵗以皥熈
是何憂乎飢饉言未既盧君曰止今所謂樂昔之太師
氏乎正恐大音聲希古調和寡瓦缶鳴雷鄭衞亂雅麗
曲爭妍妖容售冶欲蕩邪穢舒隐憂召佳瑞來天休猶
治絲而棼惡溺而泅不亦難哉先生曰不然邪正無定
評妍媸無定形求其正雖村巷呼號俚俗歌謡亦足以
觀風而示戒泥其迹則明良之賡比興之精亦徒見夫
音韻之鏗鍧故時世異尚情悰異愛銘鼎非饔飱之常
結繩非書契之代隨世變以髙下何今古之相背彼商
玲瓏之於元稹李龜年之於少陵汪倫之踏歌何戡之
渭城寧不知其習非律吕之舊業非君子之貞數公者
㑹合則愛莫能助離背則悲不自勝慨歌則壯懷激烈
哀吟則老淚縱横豈獨抱幽鬱之氣鍾兒女之情誠以
憤紓於鳴心通於聲志以之寧氣以之平不知在我之
好惡而在彼之虧盈動物無間於雅俗請於是乎是徵
噫君子不見有恒是思美人既沒俳優自怡太上卒難
逢流亞可相期一人之身萬變是司審若子言則仕必
靈鳥乘必風騅臥必西山之隈食必内府之奇乎盧君
曰先生之言是也今得其次矣武邑劉騰愿而多能儒
紳愛其秀貴勢安其承先生之言果不謬則彼亦可望
永令名矣可無一言以期其成乎南溪頫而思仰而笑
袖手屢叉援筆三呌疾揮成章風生雲繞已而日謝山
巒雀喧庭院盧君登車前途既眩望雲樹之茫茫眺雙
旌而不見
沙溪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