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沙溪集巻之十

　　　　　　　　　　　　　明　孫緒　撰

　雜著

　　古今仕學辨送胡生南歸

古之君子其學也將以用世今之君子其學也將以罔

世志在用世故其學也為己而其仕也為人志在罔世

故其學也為人而其仕也為己本源旣岐薰蕕遂逺今

古之不相及有由然也嘗觀之古人矣培六經以為之

根逹百氏以究於用質諸史牒以盡其變融諸歌詠以

成其德澹於中無累於外睟於形不逐於欲蓬蒿琴瑟

聊以自娱巖壑泉石謂可畢世鄉閭以之矜式學者於

焉成就古人之學如是而已夫豈必於仕哉長徃非時

中之宜援手思天下之溺或親老志切於顯揚而家貧

養須於祿入非科目不能表見故售藝棘闈非進士不

足大行故對䇿楓陛合有司之法程答天子之聖製吐

胸中之一竒燦日下之五色皆平生之素負者非有待

於外也及夫甲第登名中外列職廟廊館閣則憂在江

湖絶徼邊陲則心存魏闕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蹙然

未寧一政一令之稍失於平義形於色終身殫慮無復

已時窮谷深山常恐未及是其仕也為人乎為已乎故

建白於上皆鑿鑿可行發施於外皆永永可傳今則不

然剽竊為博險怪為竒艶媚為工晦澁為古身心漫無

所得藉口於濓洛之門牆句讀尚或未諳騰説於秦漢

之簡奥詆鍾王為俗書笑蘇黄為卑格呶呶於市衢喋

喋於廣衆蓋惟恐人之不我知也甚者慕羅吴於西江

跂陳張於東廣折雨中之角巾輓花外之小轂坐南郭

以嘘嗒效慈湖之匍匐羣居方咻瞑目而休曰吾專氣

以致柔衆論未平趺坐而凝曰吾主一以存誠苦人情

以不堪離親族而不顧膠固偪側動輙有違恍惚遼邈

莫可致詰夫科舉之業彼曰未學也至於計偕上進患

得情眞乃俛首就試曾不肯少失時文之尺度盡背其

所以為學應試之文彼所自為也幸而得第授官索價

心切乃拂衣長徃又不肯少狥世故之萬一復背其所

以為仕徑㨗終南隱充江左擁被高臥則名重里閭隱

几不言則光生藩臬薦揚奏疏無歳無之徵聘璽書惟

䖍惟愼假高論以罔利論者莫敢嗤其貪藉舊譽以欺

人舉世莫能覺其詐躬跖蹻之行而身膺賢聖之名富

陶猗之藏而風被夷齊之節上之人非不知矯詐之可

惡貪黷之有誅也顧其所拾者道學之殘唾所竊者聖

澤之遺膏清世不可以苦摧名教或恐於得罪任其所

為禁不敢問高據省臺遍躋華要身名俱泰孫子襲芳

利祿之士孰不欣于衷愫故從之者如雲郡邑之吏孰

不畏其雌黄故候之者如市彼見人之畏且服也以為

其學眞足以率天下而其術眞足以誘人心先哲髙躅

不過如斯簡冊所存可以槩見斯道之重任披胸以當

山斗之尊崇弛然而負慘風虐燄既殃毒無窮蜕骨餘

酲尚奔走未巳士風何時而正民生何計而安也悲夫

顧才力弱者有所畏而不敢肆其害小才力勝者無所

忌而莫敢攖其害大才也者人難得於天者也天畀我

以才誠厚我矣不善用之乃為世之大害曾無才者之

不若獨不負於天哉今之君子非盡然也古之君子非

盡不然也多寡從違之間耳古人今人降才果爾殊乎

隔錙銖於丈尋差毫釐於千里謹獨之功君子所以不

敢忽也嘉興胡生漨才俊氣清篤實以為學而學必欲

見於實用既登名鄉書矣兹以南省不利將歸益實於

學以需余恐習俗之易溺邪説之易誘因辨古今之所

以為學者以為生贈生從余遊十五年於兹德性既已

堅定行業既已成矣持此以徃詞林甲科名臣碩輔垂

休光照後世磊落竒偉胥此焉出何必秘昃崖異窅深

黯晦如鬼如蜮而後著聞於時哉若夫嘉興之富盛足

以移人心里閈之趨承足以喪所守擅利以自汚招權

以自大攘奪非所宜有以自便生審知其非久矣東晉

之世尚虚無廣苞苴君子是以有崇有論錢神論有宋

諸賢樹黨與崇異行君子是以有朋黨論辨姦論蓋雖

力所不能救而心亦有所不能已者然則鄙人之情可

知也抑豈敢公言於人乎濳致其説於吾黨之士而已

其勿務為髙論而卑視吾言也哉

　　病解(解聶子東/之之病也)

王通有言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已夫為人而仕

凡可以利人者無不用也為己而仕凡可以利己者無

不用也古人今人其果不相及哉古者俗厚而性不失

人知自重取予少茍於一介人皆羞與為徒檢防少怠

於須臾世將握以為笑廉夫志士阿堵中常物糠籺藜

莧祿食者常味也身瘠而道則腴家貧而望益重世變

既下民俗日偷知有嗜欲不知有性天知有貪饕不知

有廉恥妻妾極於奉則四維皆迂談大庖欲其盈則百

姓皆魚肉甫謁選即謀吴越善地未領篆先懐璀璨盈

篝東鄰一人焉貧而仕富而歸趨承之竦慂之蟻集而

蜹聚之不問其所從來彼亦坦然安弛然負不知所以

為愧西鄰一人焉貧而仕貧而歸非笑之訾毁之甚者

號誶侮辱之妻孥慍於室子姓昆弟歎於庭臧獲僕御

慘沮於左右朋儕賔友望望以去他日遇諸途側目而

過夫人情好榮惡辱孰肯舍赫赫之光耀趨落落之閴

寥哉然則吏治之汚風俗之變激之也緒為諸生時嘗

獻䇿於故廵撫中丞餘姚史公大意謂塾黨之教不謹

則閭閻無義風好利之俗既張則天下無廉吏貪衊之

罪不重則祿食無畏心今宦遊數月即起甲第售妓妾

者相望當路者不之問或苞苴而覆庇焉是導之於利

也王莽考富吏之貲以給軍元魏簿守令之齎以為罪

其人固不足齒其事則似可時出一著以儆有位明教

化以淑人心嚴科條以挽頽俗為今之計莫急於此公

擊節而歎移檄縣庭屬其禮重史公已矣余説竟無所

售嘗舉以告聶子東之東之人品髙潔倅華州五年貳

濟州又五年而益貧既謝事乃不能供饘粥備裋褐歳

晏日髙愬愬然恩者怨親者疎過從謝比鄰厚望觖故

舊仕者相咻以為戒門生故吏亦莫肯禮於其廬聶子

笑曰我道蓋是也杜門却軌偃臥後圃小軒誦道書歌

古調以自娱人又以為病聶子聞之愀然曰異哉人之

見也吾無預於人而人常呶呶無惡於志而心常搖搖

也吾之不肖豈遂以貧為病哉原憲環堵子貢以為病

卒取憲譏王霸見令狐子伯之子有不懌之色顧吾不

敢望憲乃詎至與霸等乎間謂緒曰子為我伸一説以

解幽憤緒曰諾天下之事匪自治之患而並濟之為難

廉而劌剛而厲峻而孤勢也蟬蜕埃壒蜉蝣霄漢常慮

子躬之弗閲而遑恤其後乎冰寒蘗苦欲人晞於暾咀

於味鵬摶鳯翥欲免籬鷃之笑腐䑕之嚇難矣遡西山

之清風賔金谷之綺筵酌潁流之甘渫羅羶葷之盤饌

童孺知不可兼也吾前日所以告子者旣盡子擇而處

之旣素矣豈耄而荒困而亂乎因放歌以廣其意曰有

亨其衢兮有疾其驅今日何日兮遭末路之﨑嶇氛霾

之與鄰兮磥磈之與居惟半畝之窅曲兮聊寄興以自

愉撫梅牕之晴日兮玩野馬之揶揄茍可以容吾膝兮

抑安事夫夏屋之渠渠既不得於今之士兮尚友於古

人之巻舒惟文王之不作兮吾安所而沾濡孰知吾之

需兮孰軫吾之痁瘉有喙斯銛兮有風斯漓宇宙豈不

寛兮動輙謗藪之横離吾將理絲綸於漳河之濵兮遲

吾子之來漁歌竟東之矍然起曰有是哉子誠工於言

吾亦豁於志矣曳杖前溪尋花北里於今尚未晩也子

無(闕/)

　沙溪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