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集

沙溪集

KR4e0156_WYG_011-1a

欽定四庫全書

 沙溪集巻之十一

             明 孫緒 撰

 雜著

  無用閒談

文章不蹈襲固是難事然能奪胎換骨亦何妨于蹈襲

也黃夢升哭其兄子之詞曰子之文章電激雷震雨雹

忽止閴照滅泯纔四五語耳歐公祭蘇子美充而廣之

KR4e0156_WYG_011-1b

曰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斥

霹靂風車人有遭之心驚膽裂震仆如麻須㬰霽止而

囘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豪雄放肆有

如此者吁可怪邪分明是學夢升然增以數語便覺千

變萬態可謂青于藍矣東坡跋姜君弼課冊曰雲興天

際歘若車蓋凝眸未瞬瀰漫霮䨴驚電出火雷木糜碎

殷地爇空萬夫皆廢霤綆四墜日中見沬移晷而收野

無完塊比歐尤為竒崛昌黎送石𢎞曰與之語若河決

KR4e0156_WYG_011-2a

下流而東注若駟馬駕輕車就熟路而王良造父為之

先後也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後山送參寥序曰其議

論若水赴壑阪走丸倒囊出物鷙鳥舉而風廹之也若

升髙親下爬痒而鑑貌也此則模倣太過矣

孟子曰君之視臣如犬馬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國人如

冦讐此語太峻厲報施之道豈對君上所宜言然英風

浩氣自可畏賈誼曰主上遇臣如犬馬彼將以犬馬自

為也如遇官徒彼將以官徒自為也此語固近厚亦是

KR4e0156_WYG_011-2b

懲孟子之説而矯之然自卑自賤亦已甚矣合則留不

合則去何至自同于犬馬胥役乎西京士風頑鈍無恥

此亦可見

文選中諸書亦時有堆積無興之句司馬遷孔門諸子

傳亦多牽綴不續細玩之自見然其髙處不可及也蘇

東坡律詩誠有騁才太過破廢格律者而大篇竒嶇時

逼李杜李杜或不得意句律顧出其下李賀才髙不減

李白但未大成耳今人掇拾前人殘唾纔見賀詩即曰

KR4e0156_WYG_011-3a

鬼才見蘇詩即曰不無利鈍至魏晉李杜之詩秦漢之

文即拱手降服惟恐不及問其所以為佳茫然四顧不

取必于心而徒論世之先後學之鹵莽一至于此大抵

文章與時髙下人之才力亦各不同今人不能為秦漢

戰國猶秦漢戰國不能為六經也世之文士徃徃尺寸

歩驟影響謦欬晦澁險深破碎難讀曰此國語體左氏

體史記漢書體此下視之渺然燕許韓栁諸公俱遭誹

薄作字亦惟李斯蔡邕是托鍾王以下若不足經目

KR4e0156_WYG_011-3b

今人為政事事務出新意舊章雖詳備盡善不能異同

亦必少有損益其意以盡因舊章則我若無所能者觀

風部使歳一易則一次改革故厲民廢財刻板摹印無

歳無之孔子固渾然無迹然迹其祖述憲章四代禮樂

之類亦可仰窺其所存孟子豪氣英發何事不能從新

而其言乃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井田喪禮明堂班爵

禄諸舊典蓋終身惓惓焉陋孔孟不足法而其所謂新

格異見乃瑣瑣細故曾無毫髮利民禆國是可歎

KR4e0156_WYG_011-4a

武侯三代遺才獨不為眉山父子所取老泉曰孔明一

出兵乃與魏氏角其亡宜也又曰孔明棄荆州取西蜀

吾知其無能為也東坡曰孔明所恃以取勝者區區忠

義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劉表死孔明乃欲襲其孤先主

不忍也劉璋以好逆之不數月搤其吭拊其背而奪之

國此與曹操異者幾希矣乃治兵振旅為仁義之師欲

天下響應難矣頴濵曰劉備棄荆州而入蜀則非其地

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紛之衝則非其將此等

KR4e0156_WYG_011-4b

訾毁皆自陳壽薛能輩啟之然武侯豈可少哉

市民少蓄貲貨謟言日聞即不肯屈抑以從善况人君

乎古之臣惟張良最善諷諫常因其明而通之彼意易

囘而吾説易售此法蓋得之孟子孟子于齊王好色好

貨好勇隨其心志皆可以言治天挺賢豪固自多術也

哉曉人者俱若是則志無不行事無不從矣哲宗手搦

宫槐伊川正色曰方長不折大儒檢束嚴愼固不可輕

議然束縛馳驟君非聖人未易以相得也

KR4e0156_WYG_011-5a

陸宣公就事論事纎情變態無窮而其言亦無窮滚滚

多至數千一字不可減也今人奏疏亦或多至萬言言

不剴切事非實用雜引曲證自詫該博動以二三十事

開坐猥陋瑣屑泛漫無紀掇其要只可十數言而牽合

附㑹連篇累牘使山林隱士閒宵長晝讀之亦當欠伸

思睡况人君萬幾叢委日不暇給乎其書多不報蓋初

未嘗一目也

朱子作詩傳註盡去序説惟諷誦詞氣抑揚以求時世

KR4e0156_WYG_011-5b

今人翕然宗之夫序説誠不可盡信然去作者尚未逺

猶有可據盡刪其説顧自信于千載之下近者不可信

逺者猶可信乎以言取人孔子猶失之宰我不根據于

當時簡冊之所存而時之先後人之淑慝俗之隆汙槩

取必于吟哦詠歎之間糟粕芻狗與序説等耳後當有

是鄙言者

近民莫若守令守令者一方所恃以為命者也貪暴不

足道矣嘗見俊才博識者徃徃喜功在念藉多事以售

KR4e0156_WYG_011-6a

虚名粉飾用情投所好以邀大位難辦之賦刻期以完

誤犯之氓窮法而治典章文物煥然可觀而民之生計

索然欲盡顧不若遲鈍迂緩者猶得以相安相忘也天

之生才本以濟事而其敝乃若此非其不善用之過耶

古人題商岩詩云後來亦有君王夢不是陽臺即月宫

人有詠漢文帝詩云可憐一枕遊仙夢不夢商岩夢鄧

郎語意與前如出一軸成化間威寧伯王公詠商岩云

圖像元從夢卜眞天教版築得賢臣漢家元帝知何事

KR4e0156_WYG_011-6b

只解丹青畫美人亦是前二詩意然不説夢而説畫又

覺語新

夫子嘗許夷齊為古之賢人季子之讓國其心其迹與

夷齊無不同者夫子作春秋胡為直斥其名而不少假

借乎蓋夷齊之賢更無優劣孤竹舍長立少私愛也遜

國而逃以揜私愛之迹故足以為得仁而為夫子之所

賢諸樊兄弟不及季札父兄皆欲季札得位公心也潔

身以去以廢天下之公故足以生亂而為春秋之所貶

KR4e0156_WYG_011-7a

夫子心存教化本無心以取物釣而不綱者貪則取之

也弋不射宿者動則取之也其意在于戒世之貪得與

妄動者耳

老泉不能詩六一不能賦南豐短于韻語山谷短于散

語東坡詞如詩淮海詩如詞陳后山語也老子道德經

為至言之宗屈原離騷經為詞賦之宗司馬遷史記為

記傳之宗左丘明工于言人事莊周工于言天地此宋

子京語也不知正得其意否

KR4e0156_WYG_011-7b

宅四海之富居兆民之上固宜恢含垢之度廓包荒之

量垂旒塞纊不盡其聰明天覆地容用示于廣大一眚

不掩其全小過不累于善跅弛者得盡其能悻直者咸

竭其慮勳舊于焉自保反側以之獲安詿誤者維新狂

簡者䝉宥百揆時叙萬邦咸懐君人之德于斯為盛若

乃矜聰察挾智術猜忌以為明苛刻以為密功必欲倍

于古先能不欲出于臣下如漢宣帝唐德宗非大君之

所宜也夫居上之本在寛終身之行在恕學者且然况

KR4e0156_WYG_011-8a

人君乎

其智不足仲尼之所非以竒用兵老氏之攸述變故之

來間不容髮多難之集紛然以興濟艱難建勳業安反

側適事幾蓋有任夫權謀者焉事外于典常跡異于軌

轍理絶于揣摩心等于符契雖捨正從譎受譏于春秋

而合道反經有濟乎當世大易所謂見幾而作孔子所

謂好謀而成充斯道也不但可施之用兵而已

觀感而化道乃大明小信未孚民猶弗與况乎忌克為

KR4e0156_WYG_011-8b

量包藏在心片言或愆則寘用徽纆危幾一發則酷于

堇荼以此與物何以成功晉文誓白水嫌吝以安世祖

推赤心反側乃定至誠能化有孚攣如卓乎不可及也

狀元康德涵海榜眼孫直卿清皆不拘小節為言者所

劾遂去國然二子者實才雄一代直卿風流醞藉甚可

人意德涵詞鋒如雲直節勁氣毅然不可奪論者謂𢎞

治壬戌科得此二子足為科甲之光以忌嫉者多老于

擯斥可惜也吏部馬伯循素博學善屬文終日言不出

KR4e0156_WYG_011-9a

口乃與德涵友善或謂其性不相類伯循曰但聽德涵

言論自足快意何待余言也亦是可笑

翟方進附淳于長又嘗薦之長後以逆誅諸厚善皆坐

免成帝素重方進為隱其事方進内慙上疏謝罪乞骸

骨帝慰以璽書方進乃起其負國負帝亦深矣甫起視

事乃又劾與長善者孫寳蕭育輩二十餘人俱落職又

并其儕輩負之不但同浴譏裸裎而已觀其一死一生

乃知交情之説心志淺狹眞鄙夫也

KR4e0156_WYG_011-9b

古人有言直如弦死道邊誠哉斯言漢之文帝三代而

下第一賢主也袁盎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中調隴西都

尉光武中興賢主也申屠剛以數直諫失㫖出為平隂

令二君且不能容直士况其下者乎今之司諫者必欲

以從諫如流望于上亦不自量矣余友人不欲言其名

最愛與憸人交游蓋取其言無逆耳事多快心朋輩任

其所為稱奬慫慂則日密一日片言箴規則經年不與

之見矣貧賤之士如此袁盎申屠剛之不容于時無怪

KR4e0156_WYG_011-10a

也昌黎修順宗實録足為不刋之典太和間廷臣路隋

周君巢王彦威李固言蘇景裔等捃摭誣詆然則直筆

且難容矣不但直道也

蕭道成旣篡宋光禄大夫王琨在晉世已為郎中攀廢

帝車慟哭曰人以壽為懽老臣以壽為戚不能先驅螻

蟻乃復頻見此事西涯李閻老詠田蚡樂府曰誰云死

速不如遲幸未淮南語泄時語意本諸此

丹朱之惡非止一端禹之戒舜首曰無若丹朱傲周公以

KR4e0156_WYG_011-10b

聖人之才叔父之親而握髪吐哺亦惟不敢傲耳故曰如

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魏賈思伯

為帝者師傾身下士或問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

何常之有然則驕傲者諸惡之魁亦衰敗之徴也今人纔

得一第衣冠運動俱異平時以自尊大然猶以勢位光燄

可眩俗目下至賤商牙儈多得刀錐亦昂昂以驕傲可笑

聖賢之分自有定論非可以勢位而軒輊之也李希泌

著翰墨大全凡帝王皆謂之聖漢元帝之懦弱唐肅宗

KR4e0156_WYG_011-11a

之簒奪後魏宣武之異裔宋孝宗之庸碌皆得與羲軒

堯舜並列孔子大聖止得謂之賢乃下與桓𤣥之逆賊

李昇之僭竊同科近于聾瞶者矣

蜀人楊介夫廷和當國勢燄逼人其初度日諸詞臣以

歌詩為壽爭妍鬭巧無不用其極然亦止於勛名文學

寵恩而已未敢擬諸聖賢者至楊應寧一清則遂目之

為申甫伊吕然尚吾道中人所當尚友猶之可也宋賈

似道母設帨開筵一時無恥之徒直稱其母為摩耶夫

KR4e0156_WYG_011-11b

人似道為佛曰兠率摩耶住世長看佛度衆生又曰王

母問摩耶此道還知否只為曾生我佛來更與千千壽

天子之宰相而比之於異端賈亦懽然受之自為夷神

之魁無恥如此亦斯文之玷也

陸宣公于世事無不理㑹朱子嘗有是言矣古人罕見

其儔權德輿嘗擬之于賈誼曰一薰一蕕善惡不能同

其器方鑿圓枘良工無以措巧心漢道未融旣失之于

賈傳吾唐不幸復擯棄于陸公東坡擬之于張賈曰論

KR4e0156_WYG_011-12a

深切于事情言不離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辨如

賈誼而術不疎錢狀元福擬之以孔明且謂當時勢之

難而出其上曰提全蜀之重不能誅奸雄于大義倡明

之日操數尺之管乃克討叛逆于乗輿播遷之餘顧剛

大信任之至呉魏挾一代之雄萬䇿撓之而不足精察

猜忌之萌裴竇任匹夫之術一言間之而有餘漢帝苦

扼于勍敵唐宗自壊于腹心末謂世以當代之不用為

惜後世之見知為幸不知聖人所謂求仁得仁何怨之

KR4e0156_WYG_011-12b

説則錢所以自况也數公者三代遺才要不可以優劣

究而指摘微瑕則張近于譎賈近于躁陸近于厲俊偉

正大眞誠忠赤似俱在臥龍之下擬之而無愧者惟汾

陽耳未知巨眼以為何如

梁武帝在齊建武中已有異志其兄懿獨鞠躬盡

瘁季身王室帝百方説之竟不從及齊有壽陽之警懿

方食聞之投箸而起功成入朝帝又説其行伊霍故事

或據外藩又不從及被讒將見殺徐曜甫密具舟勸之

KR4e0156_WYG_011-13a

奔襄陽又不從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且

死又曰家弟衍在雍深為朝廷憂之跡其所為眞忠赤

良臣帝雖以簒弑得僭位上有負于朝廷下有負于家

庭也多矣懿之名節不盡顯于後世惜哉

唐太宗征遼次易州司馬陳元璹令人種蔬炕上微火

煦之欲其速生以擬供進帝責其謟媚詔免官今京都

中貴厮養錦衣邏卒珍異羅列此尚不足以充其下品

民如何不貧國如何不困

KR4e0156_WYG_011-13b

鄭鋭郭仙舟獻詩不切時事惟崇道徳𤣥宗皆令罷官

為道士蕭瑀好奉佛亦令出家為僧孔武仲曰如使佞

佛者為僧謟道者為道士則士夫為異論者息矣偉哉

名言西門豹投巫嫗弟子三老于河吏民遂不敢復為

河伯娶婦宋均令民為山神娶百姓男女者皆娶巫家

女此風遂絶卓哉佳政今淫祠異教烈熖熾不可撲蚩

蠢者無庸論士大夫亦樂為之安得西門宋孔三公者

砥柱中流庶挽頽波之萬一

KR4e0156_WYG_011-14a

同年錢日章客死通州貧不能具棺斂余適以公差在

彼撥船餽贐令人䕶送念其貧苦遍告諸同年約以周

給亦有餽送者而日章諸鄉里顧漠然不應余頗不平

因哭之以詩末句云瀟瀟風雨江南路車馬何人特地

來後同年王伯安朱升之輩見之謂余曰子何待我南

士之薄也余應之曰非吾待諸公之薄諸公自待之薄

耳固知得罪不淺然一時憤激不暇顧也

豫讓曰范中行以衆人遇我我以衆人報之智伯以國

KR4e0156_WYG_011-14b

士遇我我以國士報之晏子不死齊莊公之難曰君為

社稷死則死之若為己死非其私䁥誰敢任之及崔杼

慶封盟國人于太宫曰所不與崔慶者晏子曰嬰所不

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其以身殉國有如

此特不以殉莊公耳晏子之心即豫子之心也揚子雲

親踏王莽之變退其身于下位不與髙位者同抱道沒

齒揚子之心即晏子之心也豫子晏子人不以為非揚

子獨得罪于萬世人固有幸不幸耳至于劇秦美新之

KR4e0156_WYG_011-15a

作頌述新莽功德是固其避禍不得已而作然其中亦

有深意所言配五帝冠三王開闢以來未之有然特優

于暴秦而已此特視莽為兒戲而姑以謔之世人遂目

為諛佞所謂癡人前不得説夢也使雄果為諛佞撰符

命以邀爵位當與國師公同列豈窮困若此乎

魏明帝強愎拒諫唐文皇從善如流二君優劣不待辨

矣然亦有一二異同者楊阜召御府吏問宫人數吏以

故事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曰國家不與九卿

KR4e0156_WYG_011-15b

為密反以小吏為密乎帝聞而愈嚴憚房𤣥齡髙士廉

問竇德素北門今有何營造太宗聞之乃大怒曰君但

知南牙耳北門營造何與君事即此一事觀之不迨明

帝逺矣

唐明皇兄弟共五王相次薨逝至天寳時已無存者唐

史可考也楊太眞以天寳三載入宫連昌宫詞云百官

隊仗避岐薛李商隱詩云薛王沈醉壽王醒張祐曰閒

把寧王玉笛吹皆未之考耳小説又載因吹寧王玉笛

KR4e0156_WYG_011-16a

明皇妬恚遣歸外第尤可笑也

宋人論文章人各有見曰陽春白雪則和者數人折楊

黄荂則啞然而笑余平生所作得意處間以示人人讀

之默然至其自愧不欲人見者人輙傳誦以為不可及

蓋文章嗜好如飲食臭味人各不同乃信古人之言不

可誣

謂能疑為明何啻千里濂溪語也此即孔子不逆詐不

億不信先覺是賢之説蓋不逆不億不疑也先覺明也

KR4e0156_WYG_011-16b

今人率以能疑為明不疑而明者鮮矣觸類長之謂奸

詐為才謂狠戾為勇謂畏縮為愼謂謟諛為敬謂摸稜

為厚謂昏愚為誠謂容默為德謂猥瑣為儉謂酷虐為

豪若此者指不勝屈天下無良士矣

天地間有常斯有怪夫子不語怪非敢謂無也特以不

可為訓故不語耳列子好語怪者亦時欲援孔子以自

附故其敘趙簡子獵事曰有人入石無間入火不焚呼

而問之其人不知何者為石何者為火斯言也怪亦甚

KR4e0156_WYG_011-17a

矣後乃云魏文侯問子夏以夫子能否答曰夫子能之

而能不為也是終不敢以其怪説汙夫子矣余謂夫子

不但不為而又不語青天白日萬世共見妖魑鬼蜮何

足云云今之學者不顧經書傳註專為一種謬悠之説

不曰天則曰神不曰化則曰幾是以語怪也品題人物

者衆以為賢必以為不肖世所共鄙者必推致以為髙

不可及博辨懸河詞鋒如雲必欲其説之勝其意惟欲

異于人然不知已落于古人所謂拂人之性菑逮夫身

KR4e0156_WYG_011-17b

者是以語怪也不但取麾于孔氏門墻列子亦不可及

唐人有言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二言可

以盡士之標格蓋膽不大則不能負荷其所難勝心不

小則不肯精研於所難盡智不圓則不能日知其所未

知行不方則不能日謹其所未謹然亦常相須膽大則

行自方心小則智自圓世未有心大而百物不廢膽小

而不折不回者也今人小變故小失意惴惴如不勝僥

KR4e0156_WYG_011-18a

倖得一第多收十斛麥洋洋有德色小慧偏見迷復終

凶白衣蒼狗隨勢而變是所謂膽小而心大智方而行

圓也三代而下諸葛臨陣安閒不求聞逹陸贄不負天

子不負所學不恤其他張詠姿宇爽邁瑰竒豪傑韓琦

毁譽萬端夷險一節之四人者膽則大行則方矣然而

武侯罰二十以上皆親覽而槽櫪竈臼之屬無不預處

宣公精於吏事不爽錙銖朱子謂於世事無不理㑹忠

定沈敏纎密智畧神出魏公不動聲色措天下於泰山

KR4e0156_WYG_011-18b

之安雖以王安石之博學猶勉之以讀書其心之小智

之圓何如也若乃姜維趙雲反復粗悍不顧利害自為

膽大孔光張禹低眉斂氣過謟足恭自謂心小樗里晁

錯突梯滑稽警黠便㨗號為智囊王肅虞翻剛愎執抝

與物寡合自謂方行何足為賢

司馬公有言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

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隂德為子孫長久之計斯

固至論然亦微有不同蓋積書不能讀不過為一愚人

KR4e0156_WYG_011-19a

耳不至破家喪身賢士大夫或來借觀貧士子不能買

書者或來借讀不但於彼有益而日與斯人徃還亦可

以少聞善言少見善行或可以不至於甚愚積書之富

雖十乗五車充棟汗牛然緩急無地貨易雖貨易亦所

獲價値不多不能淫蕩心志若積金太多豈但為愚人

而已遊手惡少數十為朋栁陣花營任意遊蕩探囊揮

斥無謀不成割臂瀝血指天以誓或爭一妓而致訟累

年或憤一言而戕賊數命郭解李陽自為得計莊蹻盜

KR4e0156_WYG_011-19b

跖所向無前不致于傷身破家灰飛烟滅不已也甚者

積金之父沒其母即以恚怒死吾邑凡積金者皆然指

不勝屈而積書之家亦有不能讀者不失為淳謹農商

而門楣庭戸馴馴然尚存詩禮之舊然則積德上也積

書次也嗤隂德為渺茫指圖籍為無用徒知蠅營狗茍

登壟乞墦以積金者民斯為下矣

晉惠帝聞民飢死曰何不食肉糜余謂此為天下第一

愚人北朝劉臻欲詣劉納從者誤引至其家不識為己

KR4e0156_WYG_011-20a

居也直呼納名使出臻子出應又曰汝亦來耶熟視屋

宇階庭久之方悟余謂此為古今第一愚人沈存中筆

談載王文正公德量庖御羮飯不欲彰人過頗似劉寛

至謂其宅壊從而新之公居廡下漫不知亦不問從側

門出入側門卑小公俯伏馬上以過亦不問及堂成移

入又不問控馬卒隨行五六年旣滿辭去乃曰汝為誰

吾府中未嘗有汝此與劉臻何異蓋存中甚慕文正惟

欲極稱其德量不自覺其言之過耳

KR4e0156_WYG_011-20b

父子之道天性也手足之愛天倫也怒有巳時而愛無

巳時怒而欲殺則殺者有功愛而不可得見則殺者有

罪夫豈不知殺之之由我也無以慰其心追咎之情所

必然也故戾太子死於兵刃而泉鳩里族齊王自殺而

主父偃滅淮南王不發封餽侍者皆棄市魚復侯不得

還闕蕭順之以憂卒聖人有議親之典公族三宥所以

養恩小人茍貪一時之功而間之讒之祗足以殺其軀

而已

KR4e0156_WYG_011-21a

禮者天下之中正聖人亦惟盡於禮而已無太過也事

親無異稱居喪無異聞立朝無異節遇事無異能凡有

異焉皆過也矯世者之為也故曰仲尼不為己甚

顔淵稱孔子之道曰仰之彌髙鑽之彌堅膽之在前忽

焉在後嘗謬為之説曰仰之彌髙若北極然考之正之

舍是則無四方矣鑽之彌堅若磐石然據之依之舍是

則無寧居矣在前在後若鬼神然生之成之舍是則無

萬物矣他人之善焉能為有無者也夫子之道不可須

KR4e0156_WYG_011-21b

臾無也不仰之無志者也不鑽之無力者也不瞻前忽

後無目睫無精爽者也聊發一笑

中貴苖逵𢎞治間竊大寵柄其僮奴曰苗翥以附劉瑾

得錦衣指揮賜姓朱氏寵幸無比遷登萊備倭東田馬

都憲中錫方提督軍務翥治屬也建旂鼔歌吹揚揚入

境若無人然東田不能堪召立臺下數之將正以軍法

翥叩頭哀乞諸將吏及同事總戎惠安伯張偉輩畏其

勢燄俱為解釋東田岸然不顧久乃得免後以軍務失

KR4e0156_WYG_011-22a

機東田以下俱下獄翥遍謁權倖百計羅織必欲置東

田於死地惠安伯以為言且呼其子師言謂之曰人之

於親身體尚無所愛子何吝一屈膝於翥拯爾父之命

乎師言不敢專白於東田果大詬曰吾死自有命寧於

䑕輩求生乎汝脱隂有所祈吾死不享汝祀師言乃止

惠安後又以為言東田終不肯竟死獄中死後數日同

繫者俱被釋又數日惠安仍掌京營軍務廵撫邊方若

輩俱膺遷擢直節不但難容亦難於生也

KR4e0156_WYG_011-22b

中貴苗逵之勢頗能生殺人𢎞治末嘗以草蟲索先師

戒軒靳文禧公題公難以為言命余曰我無興不欲作

子代我作一詩可也余時為兵部主事年最少敢於言

論且欲以風之即援筆題其上曰菲菲芳草帶幽林上

有螳螂藉曉隂清露滿枝堪自適應知無復捕蟬心戒

軒讀之縮頸吐舌然業已成矣神色驚駭累日

緒生四五歳尚未能言然胸次頗了了嘗手書一貴字

端楷方正先公見之曰是兒口雖不能言亦頗識字乎

KR4e0156_WYG_011-23a

應之曰唯唯先公因懸巨軸令指某字某字皆不差數

日喧傳諸姻親皆來試年十二三屢欲出家為道士先

公輙恚怒旣登進士有官勛前念漸消今老矣尚記前

身為陜西南山下道士柴門曲徑歴歴在目如旬日侍

童二人眉宇尚不忘所不能憶者姓名家世耳毎一追

思懷抱作惡白樂天幼時能指字嘗有人夢至海上見

樓臺中有待樂天之宫樂天有詩曰吾學空門不學仙

恐君此語是虚傳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即須歸兠率天

KR4e0156_WYG_011-23b

王平甫亦嘗夢至海上宫殿甚盛笙簫鼓吹之妓無慮

數百題其扁曰靈芝宫邀之者欲與俱徃宫側有人隔

水謂之曰時未至且令去他日當迎之平甫頗自負亦

為詩曰萬頃波濤水葉飛笙簫宫殿號靈芝揮毫不似

人間世長樂鐘聲夢覺時後平甫卒其家訊之卜者卜

者曰然余生亦頗異但二公文章宗匠余齷齪腐儒未

知百歳後何如也姑書於此以寓感慨

鍾期沒而伯牙絶琴惠施死而莊周不言知已之難逢

KR4e0156_WYG_011-24a

也杜陵別房琯墓曰近淚無乾土後山哭曾南豐曰欲

死身以相從故曰士為知已者死悲夫

 

 

 

 

 

 

KR4e0156_WYG_011-24b

 

 

 

 

 

 

 

 沙溪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