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山集
對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對山集卷二
明 康海 撰
書
與彭濟物
數年不覩光範偶辱過問即甚慰甚慰然又倐爾而别
此情如何明日逢徳光道及雅愛云云此誠斯文骨肉
之至他人誰肯然者感灼累日然竊有所未安者因公
知我厚故不避訶責輒布上左右惟公察之聴之僕自
庚午蒙詔之後即放蕩形志雖飲酒不多而日與酩酊
為伍人間百事一切置之此不但信於鄉人妻子奴僕
也蓋素性疎懶偶因官秩羈絏數年若招豚臂鷹而一
旦得此中心之快實有人所不知而已獨知之者自東
方多事以來聞其驍慠無狀如彼即或奮然有攘臂之
意隨復自笑自詈以為狂奴猶爾不量即又飲酒散髪
箕踞林麓此其性習之已成激之不返雖三公之貴刀
鋸之辱不可奪也況數石之粟半幅之紙乎僕自幼支
謾無狀性好是古而非今始仕時望見先皇帝寛仁大
度即自私擬以為皋䕫稷契之業可以復見於今而狂
放易言畧不修飾至皇帝嗣位之後又見其英毅果㫁
益喜益負以為鄙志當究於此一時交與之士反覆輕
易不檢惟僕言是是故謾論譏說畧無忌畏日就月將
幾踵奇禍幸免殺身而歸而二三者又補砌所無以為
真有使僕含垢於有罪者之籍與不肖之人同被驅放
上辱兩朝作養之恩下累先人蠲介之業生平微志付
之穢塗情苦心局不復自愛暇日偶讀皇甫規避梁冀
之事與蔡邕卻九錫之書喟然嘆曰彼何獨不得含垢
冒汚而成致美節如此也又偶讀栁宗元傳曰即宗元
有不同於叔文然親與之交而受其職任矣夫身有規
邕之操而迹厠宗元於九錫之間仁人志士宜於此何
如也今僕之所憂者在忽有犬馬之疾死丘壑之下不
得伸其宿心原悰耳而區區官秩之事非所念慮也瑾
之用事也蓋嘗數以崇秩誘我矣當是時持數千金壽
瑾者不能得一級而彼自區區於我我固能談笑而卻
之使饕虓巇嶮之人卒不敢加於我此其心與事亦雄
且甚矣當朝大臣蓋皆耳聞目見而熟知其然方臺諌
論列之際出於一時倉卒未暇差别而今則又數年矣
夫伊尹之輔商也一夫之不獲則曰時予之辜僕即非
賢者然豈少於商之一夫哉大臣者乃忍使之雜於孫
聰曹元與云云之間邪故鄙人之心至此益放盖已披
髪嘯歌至於終身而不敢悔此非甘心為長沮桀溺之
徒也公之髙義曰古人内舉不避親時之可舉不可舉
非僕所知也而僕之不才汚穢亦非公應舉之人觀近
臣者以其所為主於此使識者茍為之言則所係於公
者豈細哉今僕之不可於當世者有五而甚不宜出就
官職者有二性喜嫉惡而不能加詳聞人之惡輒大罵
不已今諸公者皆喜明遜而隂譏此一不可翰林雖皆
北面事君而勤渠閣老門下者以為賢能僕嬾放畏出
歳不能一造其戸此二不可人皆好修飾文詐偽恭假
直而僕喜面訐人未有不怒者此三不可士大夫不務
修身砥行之大而但呻吟詩文以為髙業見其詩若文
不能不怒故見輒有言而彼方望我以為美也我以言
加之此四不可與相好者接必因其職事加勉戒之詞
多忤其所好彼或未從即拒而絶之以此親疎多怨茍
復見其所愛者又不忍不告或又告之彼即又不從而
僕又絶之此五不可執徳不宏不能信之於人雖頗自
好而當世談論之士多加詆謗自入有罪者之籍汚穢
終身莫能自潔使平日所立之志扃閉淪落智髙萬物
之上而名陷九淵之下於中夜竊自嘆悔不當輕易效
慕世俗科舉狥外搆此兇慝今又不儆而欲仕乎此甚
不宜出者一一時同黜之人固有不幸而被汚者然罪
大惡極羞談於婦人女子之口尚十之九彼莫不覬幸
僕出以為先容之地而當時宰執又率崇私愛而乏分
别茍欲引其私人必援僕為喻是所以用僕者非必實
知其為人而真明其有誣也如此則是以賢者之身而
為不肖者之資矣語有曰君子非其招不往以不賢人
之招招賢人如之何其可往哉今衆人雖以不肖謂僕
而僕未嘗一日不以賢君子自謂已如此自謂而人以
彼謂已蓋所謂嘑爾而與乞人不屑者也此甚不宜出
者二明公之意特出於一時愛念之篤偶未詳究及此
然言出乎口通乎心明有日月幽有鬼神此區區平素
之悃可一鑒而盡者公如覺之必信其為肝膈之實慨
然憐我體我矣㑹公甚難既㑹又復匆匆不得請益而
又不能迎候敝邑此甚負公也諒公有以恕之乎臨紙
惘然春和伏惟保順幸甚
與王子衡
數日之别已勝數年矣諒公同此情也華山之遊此平
生至願況又與吾兄同之抵家後百事狼狽荆妻痰氣
發作幾於不起小女出嫁伊邇未免匍匐耳富有富者
之事貧有貧者之禮父息之情誰能不爾坐此二者使
不肖倉卒言兄長之前顧不得羽翼而東耳奈何奈何
在省時㑹近山尚書濟物總制俱道雅意隆篤細得近
山言深服公所以處我者有禮也近濟物以他人之謀
將致我幕下昨已為數言絶之頗涉峻厲於乎彼殆以
我為何人耶大丈夫出處自有禮義豈私好私與者尋
隙投釁附㑹可致耶兄與我有骨肉之分當憫惜至此
丘壑之下凡有志天下國家者豈所忍居茍有所不可
則亦寧死守而不易耳平生碌碌别無他事維此㸃檢
最熟而又失之死無面目見先人於地下也蓋此又是
一番波浪比之往日應舉不同如之何可以輕且易而
言也厚齋之意雖善然非實知我者固已惑之矣然棄
之則不可也去秋有一客相過極言彼所以拳拳於僕
之意方在杯酒間僕變色大罵聲徹四隣僕豈彼之所
宜論耶昨見自彼來者云彼已深含於我此不知僕正
欲其含也即此可以再見不肖之心矣張吏來甚急因
先附此意不恭之罪吾兄想深有以亮之稿序數日後
當托人附上不敢負吾兄也臨紙耿耿無已
與朱升之
天下之事能以徳美傳不朽者今不過數人耳然皆為
言者所遏此固世道使然然皆以黯昧難曉者或偶爾
有之而超然在人耳目者亦不能免此可長太息而繼
之以痛哭也公清聲大才雅量恢節孰與古人多讓彼
以私怒左道之言即又如此賢哲之黨盡矣公固不肯
緣此輕重言者國是所闗治亂所繫小人坐享清譽而
君子蒙被汚辱欲天下亡事安可得哉李獻吉被論尤
廣至有以敗壊風俗言者於乎獻吉豈斯人哉此可以
占公矣僕雖宿寡行檢然視鄉黨自好者亦少有優劣
乃前此命為劉瑾黨士修學之志雖古人所至尚安有
推擇何至黨瑾者茍可以甘心快意固不暇計此也公
不知尚移何處即或以别事在闗中亦好當請公西來
與坐論數夜使細小輩見吾儕胸次忠君孝親立身行
已死不以易如此兩巻俱封上媿不足稱副委命書籍
托劉令尹數日後即可馳上公即有外移其行當在何
日然須待命至乃始動否倘行急可示知之僕即星夜
來求靜處與公别也使來數日為賓客所冗不得具裁
甚惱臨紙又復匆匆不盡其欲言伏惟亮察幸甚
上邃菴先生
執事此行宗社之慶生民之福也不肖萬萬死罪無面
躬詣拜賀今兵事日繁賦餉日急各處經畫糧儲之人
率不堪職動為迂濶難集之計百姓百倍陪費不支一
行之需倘兵勢更盛又當何以山南湖廣之盗不可視
為尋常今之求治者率弟子行當亟須丈人也詳此盜
能老弊我師者中固有人耳往時四川湖廣陜西所上
首級盡山居平民非真賊也凡執事所以報孝宗皇帝
者惟此二事耳不肖雖在罷廢然世受國恩不敢忘此
憂也初冬微寒伏惟保艾以慰天下之望不宣
與張用昭
辱教知近事如此數日身心不能自寧況有官者與受
方國之重者哉然以執事之才當此劇難狼狽之際要
夥有餘力顧委任何若耳廣郡數蒙其至無他郡芟夷
絶滅之慘者不可謂無所繫也近聞丘將軍與戰南陽
獲俘甚多若爾亦新來一快事但其啓行時言語甚易
無懼事慎敵之心恐非名將家法也賢郎文雅勤事此
最學者艱節其聞抄寫文字似於下學上達之旨稍相
違背盍若令之潛沈諷詠自求於經訓之間既通貫融
液然後操紙命辭自必有過人者而奚俟此敗故駁雜
之語哉公家世有大方諒不須吾言吾自不能不為之
言耳春和惟萬萬保重
與張邯鄲書
於公雖尠素交然公為鄉里豪傑之士居官之聲動燭
逺邇此吾所甚慕也頃聞盜賊薄公城邑凡幾矣公能
悍然無懼以作其民邯鄲藪得無恙其係豈細小哉願
公益加嚴慎肅練士民倡率豪傑攻城約以死守城危
誓以死戰彼雖號有數萬然中多婦人瘠氓精兵要千
人耳既擁衆抗軍不能留蓄寄民而所過殘滅井臼釜
甑罔有孑遺必無恒飽之理此應敗之道也昔吾罹警
邢郡返過邯鄲見其人率勇敢有氣吾恨不能丞尉以
作其武幸聞公大抵甚慰矣況又有近功邪鄙諺曰莫
眂其步當眂其趾夫民既以覘彼之所為矣今戰亦死
不戰亦死甚曉然也然不戰固死使力戰安知其不生
邪此可以語邯鄲之民使之自固其志矣愛公甚深見
公邑人來不辭惘然敢告以此今之名將未有類公者
也春和惟為民自重萬萬
與王敬夫
亡兒志文至亟與登石間兒婦楊氏食砒霜不踰時遂
死此十一月七日已亥事也痛徹心骨殆何忍言念惟
此婦自五月念二栗死即堅志死節荆妻及諸女輩日
夜防衞已極縝密乃于其月念九潛服毒䑕藥數匕幾
不可生賴覺之頗早得以投救至于今日毎聞妻女所
傳婦言其志必不肯回因諷之省厥父母冀至膝下或
以愛奪乃悔恨彌切日夜號泣欲西南麓公與許夫人
不得已令其兄宋與其嫂舎姪女送之來仍以有心婦
女一人常用伴侍婦至栗柩哭畢入内見荆妻殊有喜色
曰吾謂夫已葬不知猶未也荆妻私意其語謂予曰新
婦志大不易行必有變奈何予曰汝但多方防衞可也
翌日與諸防衞者相處極歡有一出者必止之曰汝出
吾怕也畧不一言往志衆以為既見父母果懐眷戀後
將無事荆妻者獨不以為然令嚴為環守是旦粧洗畢
假言宿飯作渴索醋湯卧内飲不知潛帶碎砒二三兩
隨飲吞盡少間砒毒内作與侍兒登厠歸漸不能支乃
誑小女及妾楊氏曰吾適登厠見祟身頗不佳幸與紼
箸禳之又索醋湯令極煖來連飲三椀許曰稍可矣荆
妻入見其色驚扣所以因切疑之搜其袖有遺砒始知
中毒亟呼家衆尋醫治之婦徐曰妾此來欲以死從夫
遊地下前所囊物實砒霜數兩假言為金珠使姑不疑
我今已盡服人言砒霜用醋下者百藥不能解恐舅姑
及吾兄以藥解吾毒則大壊吾志是以連飲醋湯數椀
可喚吾嫂來治吾後事滿門驚痛呼其兄嫂至因以解
藥予之閉口不納逼之太急則咬椀立破每藥來則輒
揮去堅閉其口楔以鐵箸且曲矣齒堅合不啓也曰吾
與飲此吾不食砒霜矣今吾以死為樂以生為苦也奈
何以苦事逼我其嫂啓篋出衣皆婦近日所製以為臨
死之用者無有不備與不精也著畢氣絶予痛哭幾死
以為曩者栗初死時情激心裂痛莫可制其死或易至
於歸謝其父母又三月餘矣父母劬勞之恩眷屬繾綣
之意顧不能一移其初志而不迫不怒從容就死如此
古之達人志士不足與之先也顏子為孔門髙弟夫子
特稱其三月不違仁而新婦少年女子耳乃其志久而
愈恒彼豈嘗從事于學問若士大夫孳孳亹亹者也其
天資之髙父母之教要有不可誣者矣荆妻言新婦數
向予言古今賢女故事云得之其父兄講說今日之死
豈非聞之于耳即感之于心而不忘耶夫人食利藥少
許必疾痛萬狀新婦服砒甚多比死顏貌安舒畧無倉
卒豈鬼神隂以相之使其毒不内撓正色以斃也栗為
人頗靳匪僻不正之行嘗曰姦汚殘賊天道未有弗與
還者故行年二十有二曽無一毫非禮之動乃天畀以
良妻若是天信有徵也哉此婦與令愛徳性甚相若適
亡兒各兩年雖媪嫗不熟其面也記曰内言不出外言
不入栗之兩婦其庶幾乎昨新婦自靈寳至出鞋二雙
壽予與荆妻孰知其與舅姑為永訣也因語楊生楊生
云妹來時以二物曽壽家君與家母殊不知厥意所在
今若此誠所謂與之永訣耳於乎痛哉兹乞執事與新
婦别撰一志備其美徳俾將大石通刻三誌納之于壙
以示不朽昔栗欲以一椁通葬三柩則栗之志亦可以
無憾于九泉之下矣兒女之事累兄甚多敢以楊生狀
隨書附上惟執事念之憫之臨楮泫然情不盡布而惟
尊照萬萬十一月九日海再拜
與唐漁石
久違光範不勝懐仰之私春中以探親之行赴省城留
滯月餘某事所司明知寃苦皆引嫌弗究君相極力明
刑于上而天下依違之習自若含垢冒汚僕分所宜耳
尚何忍言伏惟執事推賢愛才之心休休無已方内英
俊莫不鼔掌相慶以為將有拔茅連茹之漸而太平之
幾誠在是矣其逺且疎者或無以表見于衡鑑之下使
太璞不登私竊忿焉毎有所見擬議欲問輒復中止思
惟執事之愛即何可嫌昨在省見山東進士李開先者
資性英發識見超逺文藝精典哲匠所難治體通達後
輩希覩心殊重之瀕行因與太微蒙溪洎韓馬河濱諸
公送之東郭之外至今不下鄙懐者凡三月餘矣值便
草草用貢台聞天下之善士如開先者又不知有幾人
惟執事備訪力求使勿淪于常流則今日得人之盛蓋
有凌跨古昔炳耀簡䇿者矣孰謂非執事之功也後生
末學如開先茍得大人君子作興砥礪於上將來所就
自僕觀之可謂國士之無雙也惟執事默求其為人之
實而加之意實斯文至幸聞彼欲求國子學職是又以
中書付仲默博士付昌穀殊可惜也早夏苦熱伏惟保
愛以慰斯世之望不宣
答王汝言書
曩者仕宦時竊見世事搶攘以為非甚難辦也特執事
者未嘗少加之意故云云耳毎遇士大夫率肆言毋諱
不知觸人遘怒已厚乃竟以罷官至罔為姦人之黨交
遊諸公或以書責我宜改易往轍得書後大笑索酒曰
我罪蓋如是然我何能改也夫予不能行事於世以誅
其姦乃并不得肆論其短長哉夫善與惡是與非其數
較然明也執事者不以為意而槩與之則反手倒持惡
民興善理盭風俗衰詐偽起子弑父臣弑君毋不亟為
是猶可委而弗究邪天下之事雖貴埶者所共壊然豈
盡持執事者之手令事之不較哉四海之逺兆民之衆
事為貴埶所制者要不可以十一辟之惡風疾雷雖至
盛必無終日委而不為而謂非我所得専謬矣請以廖
鏜喻之曩在河南日嘗屢遣人誅求郡邑矣其重求不
過千金郡邑科斂千金只一項耳其錢穀轉移詞訟難
易約束流滯彼豈曰治此則妨吾索可置勿理也不才
之吏各欲自肥私享則是數者鈎致無不至使反此心
以正理易治即是數者悉可以裕窮民稱良治矣士大
夫平居動以古人自期謂事直未當手若云云我當如
何如何既當手矣而又委以埶力此非真有為民之念
者也劉養和以犯廖去矣燕憲清帖耳奉廖何乃亦去
矣二君同以廖去其髙與下美與惡奚啻天淵氷炭不
相侔也而士大夫乃猶舎正路而弗由豈不大可哀耶
昨常守徳來繼燕又視養和為烈矣彼廖氏者受侮半
年何不更用前計以酧守徳而甘心若是其道固有所
難也今上無貴勢之撓下無執友之托臨事涖民心知
其惡逆而隠忍含糊善不加恤惡不加警使無狀之民
如羣虎負嵎而良善者卻足自廢有天日之明官長之
設刑法之禁而身制於齊民不可左右朝廷所以建官
分職之意安在平日鄉黨為善者率云某為某事嘗言
其不利今已然至此乃猶不見其賢者固以為時有所
未至而不賢者將又因以轉而不善矣此予所以瞋目
於執事之臣也大姦巨惡犯禁蠧理恬不為怪小民罣
誤冒法則錙計毫數洗垢索瘢持此而欲天下治平胡
可得也吏長姦民侮法二者國之大弊也今長姦之吏
盈滿仕局而莫知所懲侮法之民桀踞鄉里而莫知所
畏此當塗君子之深憂也昨過貴邑見事埶百爾狼狽
以深恐懼乃續聞公言云云及叩之在塗又有過者乃
嘆守令所繫之重如此使郡吏一切如貴府縣吏一切
如貴縣長此安極今日偶見敝縣一事為上吏發至劉
令以病不得理其丞但惴惴奉承唯渠兇所恣意耳然
僕向為當道言之不知卒聴否也安得公在蜀時風致
為一洗耶昨僕謂弟姪輩曰汝言言有内艱報尚能戮
兇省察使之在官數年不知又當何以而此時列郡太
守皆碌碌不足為汝承雖美才盛年又姑息寡力大抵
時運使然非人力所能也
答蔡承之石岡書
一别便如數十年人生如此何以堪也海内故人屈指
無幾忽得手教如飛墜自天欣慰萬萬殆何以言小兒
栗所娶渼陂之女丙戌秋生一子矣乃子母並死今春
為繼娶楊叔安之季女此後兒女事俱了更無掛心者
去歳自今夏南海霍渭先既以賤名厠諸章疏春首又
以一書見諭鄙人心事搜括畧盡其相知之真雖齠齔
之交亦不過此顧仕宦之志自庚午秋根株悉拔他人
不知石岡則知也幸九重聖明灼知不肖未便施行即
若渭先之志又有何面顏見廟堂諸君子耶隨亦具一
書答之矣并其稿以上丈夫生世固當以拯溺救焚為
心而僕則切恨世之士大夫賤恬退尊勢利往往反為
小人所薄鄙志如此正欲銷忘宿志以明士大夫之節
耳前歳邃庵翁亦以此為言僕力拒之今殊成怨也然
亦何恤焉新刋四種碧山乃渼陂之作其三皆出鄙手
荒忘如此可似雲霄中人耶心事萬千不得一一展布
伏惟保愛以慰知交之望幸甚
與鎮西將軍曹公書
海白總戎曹公足下昨聞寧夏之變甚悲鎮巡諸公何
以不幸如此及見行到文移乃知足下盡心曲處如此
此宗社之福也又聞躬至各部慰勞三軍此尤至計他
人未易及也昻錦諸賊本無知小人不勝一旦之忿搆
變造逆事出偶爾其脅從之人初不過三五十輩爾逆
事既成聲勢遂重諸餘將吏皆亦執係父母妻子刼迫
而然近聞傳令造舟以待北伐此固憂國至意夫兵事
尚神而謀道宜隠也造舟之所去寧夏近而易見先無
所處使昻錦以此扇惑其衆謂朝廷必用誅殄為心彼
將士豈皆明理識事之人萬一信其必然則外増必死
之懼内乖效順之心所謂為賊堅衆非計之得者也今
莫若遣人詣仇鉞謀内應仇鉞者鉅官大將非甘心昻
錦者也其標繫母妻之恨即未能啖肉嚙髓盡臠諸賊
以償耳今誠以語鉞鉞必有所計度於彼彼少信鉞計
數賊之首可指日得矣況鉞又翹首望通也故莫若先
通鉞鉞通然後張兵揚威遏其驍銳則鉞得有所資耳
緣以喻衆喻衆則士卒之心無有不齊士卒之心齊則
昻錦者几上肉耳鄙諺曰以米煑粥以水植稻蓋此之
喻也夫昻錦以一日殺五大官甚能也而不能以旬日
南下此非積算竢數者固畏公威徳也昨公至各部勞
軍其股肱已悉剪矣夫既剪股肱矣猶可為全乎雖五
尺之童亦知其無以為也此大事至計不可不念者惟
公察之圖之
與馬伯循書
别伯循甚久不能得問伯循也頃因客欲過三原托謝
墓誌之寄當時匆匆不盡所言故如不問也老伯母之
逝凡為人子者皆可以哀痛摧裂況伯循履道純孝者
然有老伯父及母君在也伯循一有過哀傷性老伯父
若何母君若何宜思其大者可也天生伯循欲以繼明
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凡海内學者莫不以是望伯
循不但僕與伯循私厚也近聞某氏六郎與令兄弟作
孽伯循深被其侮夫無故之侮孟子所謂妄人者也僕
意伯循必不與之較耳然兄弟骨肉至親誰能嘿然宜
别有以圖之也六郎行暴貴邑若虓虎亡攖也即不姑
以忍之彼或至於犯其更尊者之衣履伯循又將何以
處之勝負之際市井之所向也烏有士大夫而俛與市
井相較者況伯循之力萬萬不能勝耶彼所養而藉者
盡市井無賴也彼賞以錙銖之利皆可興難於我彼又
挾有貴父之勢如之何以制之今莫若善誨令弟使毋
適中其欲闖之意而已鄙諺有曰樹大有風人賢有謗
安知貴邑所謂士大夫者無有啓彼興難以危伯循也
夫與伯循骨肉生死者仲木及僕二人耳僕不知仲木
何為知伯循之事而不以告也千里之言不知果然否
惟萬萬以理自遣為是小書二冊附上啓覽乞恕所不
悉也
與何粹夫書
久違懐仰何已不才宜受重辜乃冒輕典直先生隂庇
天子仁聖耳去歳得手教感慰千萬非吾兄他人誰肯
然也近又得孝思所寄書益感念顧隆篤僕烏足以承
藉山田數畝破屋數椽差可度日幸狗馬之疾盡無又
多暇日可以採薪蒔藥此其叨冒豈細哉冬初見遞報
知有起復之命私心甚慰蓋時事若此安可無賢人以
立於朝備倉卒之用今漢中蜀楚之盜方熾未艾而來
治者率乏統御張弛之道輕䙝國威厚助賊氣其經畫
糧餉之人又務為茍且迂濶之計百姓百倍陪費不支
一行之需賊勢更盛當復云何為吾兄者固不可堅卧
東山也友人楊吳二君來值有手足之瘍不能盡所欲
言惟保重保重
答沈崇實
僕來持奉教札兼及碑帖之富感激至意何限斯文骨
肉乃雖古人未之前有也不肖固執愚行雖萬萬死生
不可揺動所以不能無憾於中者誠以斯名之難居也
修之於平昔而礪之於今日得志焉將以加諸天下否
修先王之道以終乎身而顧冒被汚穢如此何以為人
也士之所哀莫甚於名喪節靡而身死不與也今不肖
已喪名靡節矣即使長生百年有顏回曾子之行程伯
朱季之作亦不可自明於千世之下此固志士之深悲
也人常言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然固不
敢不勉耳又安肯稍自貶釋以從時人之情為進取之
計邪有一於此死無面目以見先人也城南之事乃自
斯人得志之後與敬夫同感孝廟恩徳而然非僕一人
也至於晝夜千萬謀畫欲以毆敵此實有之雖今日亦不
敢忘也況當時邪然惟天地祖宗及我孝皇聖靈默鑒
而已辱念隆篤有國士之與故敢率爾答謝若他人則
閉口矣不能瞻送旌節徒切倚望伏惟為國自重萬萬
答柏齋先生書
僕生平服義重徳直行亮迹而已其他虚恢盜名隠忍
委曲以要時好死不願也承教云得報以來且痛且恨
所痛者執事平生之心可以對天日有伊周之才之志
不得少行於時所恨者凡事輕忽簡畧不存形迹卒罹
大謗蓋公愛惜不肖之深不覺言至於此感服髙義比
之父母更復何言伊周之才之志僕之汚穢所不敢當
不存形迹卒罹大謗此政僕之所以為僕者終身不敢
易也僕犬馬之齒才三十有六雖更事未熟早作夜思
從事於斯要亦久矣語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
外又曰智者行其所無事而已於義有夫當理有未喻
雖聖賢令之行僕不敢也茍理喻義當矣雖人人掩口
笑道僕行之也曾參之自信自信不殺人耳母之投杼
踰垣參不得而知也僕向罹二三子之謗能勿殺身無
幾也蓋是時瑾方以君子之言禁士類二三子者不謂
僕為小人也今又罹諸君之謗能勿殺身亦無幾也蓋
是時大臣方以小人之惡飭士類諸君者不謂僕為君
子也由二者言之僕一身何兼被俱有如此蓋茍可以
去官殺身於我則君子小人者非彼所擇也其至於此
雖存有形之迹何捄哉老兄斯文綱領當世指為山斗
之士覽見余書當欣然大笑曰此誠柏齋賢弟良友不
以險夷易操者也然後終身佩而頌之永為老兄所不
棄矣兒子昭允歳首已出痘子無恙今能言且行承問
具告冬寒伏惟保愛幸甚
與賈鳴和書
相别久矣忽辱手教感荷無已自被罪以來數不能通
問士大夫之間者蓋捫已自照不可輒以荒穢之資謬
自比附耳教中意念隆篤顧僕安足以當含灼而已細
思往昔憂惶恐懼之日今得脫然不復拘禁此其心蓋
有不知所以然而然者而好事者又謬為異論如彼雖
有非而辯之之人又挈小遺大引粗失精亦豈足以識
豪傑哉此可為南塢子言發一笑耳家口雖衆田作足
以供之無歉故毎得從容南山渭水之間又得為野圃
野醫種蔬蒔藥暇則茹蒜酌酒負小坐小軒拊絃倚唱
欣然終日人莫得而奪也至於開筵列饌品竹彈絲貧
約之士力尠才匱固無得而辦也然君子之樂亦莫須
此此皆日用之實敢以聞老兄老兄知之想當欣然一
大笑也邪小書二本附上備種數猶爾不悉為之奈何
千萬保練不宣
答楊宗文書
范生來承手翰具知李生事情然事已如此闗内鄉大
夫豈能人人白哉執事惟善處耳良度負公固厚然已
死矣則平生私憤可以悉為掃滌至其諸孤則猶士大
夫子也今不知置念已乎他日鄉人一相視效豈不可
寒心哉王學諭資質誠美然行不知禮少不更事亦所
不免既惜其才當教之以平易易親豈可深礉慘刻如
此不日王令來歸印於縣可能更若是邪李氏諸郎愚
昧謬妄豈但今日教中後將噬臍之語其迹頗涉忌諱
宜更思之李氏於我有何厚而僕言如此凡以為執事
也芻蕘之語始雖不堪聴徐而思之或有可采者不得
面陳切仰珍重
對山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