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集

儼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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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儼山集卷八十四

             明 陸深 撰

  雜文

   浦喻

陸子生於海瀕而家于黃浦之上浦故松江别流江堙

而浦代志曰楚時春申君黄歇所鑿因姓其氏壯遊四

方適吳覩五湖具區北渡大江逾于河達于吕梁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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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水之為理也海水際天浦水朝潮夕汐盈縮呑吐匯

為汀洲帶以百里湖水汪洋渟泓萬頃一色漫流四溢

而不見其涘也江水夾以連山源逺流盛蛟龍黿鼉變

恠百出而獨力東注河與江埒而源益逺流益盛濁悍若

怒吕梁水搏山而行崖石鎻囓濺沫崩湱鍧蕩出聲是

故海至大也湖至澄也江至深也河至長也吕梁至竒

也彼曰浦者大不能海澄不能湖深不能江長不能河

奇不能吕梁奚取焉雖然被之以長風則驚濤雲奔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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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海天開浪恬其出無窮又似湖獨流勇赴似江與河

至於潮頭秋壯排空倒嶽雖吕梁或不能及嗚呼水之

觀盡於是矣余性好水常慕逺者大者奇者深且長者

及東出海自北而歸復返浦上之舊廬歎曰天下有本

同而末異者兹物是也又聞龍門砥柱瞿塘灧澦洞庭

皆極天下之偉觀皆未及到今而後知到焉亦一覽而

已也是故忽於近者非知逺者也易於小者非圖大者

也作浦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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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交(贈劉子/)

大江之西有士曰劉子某與江東陸深友數嵗矣而未

有合於時也往時劉子遊南雍深聞其人而願交焉辛

酉之秋走金陵與劉子講相見之禮是嵗深領薦北上

取道江淮㑹劉子於齊魯之間居京師與劉子隣寓間

日輙㑹已而深南歸與劉子别劉子避暑燕臺乘秋而

還觀鄒嶧望尼泗泝吕梁之波絶江南渡登黃茅諸峯

經吳越而西再㑹於金陵嵗暮歸省太夫人於廬陵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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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矣嵗戊辰復㑹於京師然遂别别而又㑹是未可知

也大抵每與劉子㑹必有言言必有合也每别劉子必

有所得有所得必以告也故嘗樂與劉子㑹而悲其别

雖然竟不能使劉子一日畱何也始深之聞劉子也以

瓌翰麗藻既見得其人焉方行古貌既交得其學焉𢎞

放浩博及是京師再㑹為别最乆而劉子所得深矣行

益慎貌益充博者益以約而文章益工比聞劉子涉歴

之餘剝落華飾獨趨本原浩然有求道之志夫學之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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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若飲食然珍錯之雋不若穀粟之為用也適口之竒

不若充腹之為味也深方倀焉未有所適將於劉子是

賴而劉子去矣故敘以為别使有考焉

   讀春秋正傳雜記

春秋聖人之刑書也康節雖有此言蓋指齊桓晉文之

功罪重言之春秋豈止為刑書哉謂聖人專為刑書尤

不可禮一出則入刑此言猶可謂犯禮則得罪出刑則

入禮此言不可世豈有才脱罪便能合禮之人乎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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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除議輕重罪外有一等供明人是出刑矣謂皆合禮

得乎其本意謂刑禮相反而語則滯矣禮也者屬人事

止可謂天理之節文若謂禮即天理又謂天理即天道

愈支離矣知我罪我之我夫子自謂也豈可謂我衆人

經云葬我蓋彼已之詞也

   讀老蘇文

嗟乎知人誠易哉諺云唾烏事誠有之夫烏惡聲也本

以先儆人若或徳之然人未有不唾焉者也王安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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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方其沈滯下僚天下人識與不識惟恐其不得為

宰執蘇明允深辯其姦至今以為刻薄論也似矣使所

謂刻薄者當時得聞於上上之人姑聽不盡用安石後

來豈有熈豐靖康之禍哉不為家國天下惜大計而為

一布衣惜小嫌謬哉忘一已之私奮然為世發幾先吾

於明允有取焉蓋不謂其已中也

   硯室志

虛靜子有古硯作木室貯之其製方其廣袤視硯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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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有半㢘隅嶄然過客數十發而視之曰硯美也却而

望之曰美則美矣室少引矣弗稱也夫虛靜子惑焉命

匠氏將改為之匠氏操斤而進睢盱而歎曰是所謂甘

苦得中高卑合度者矣將其嶄然者累之也乃刓爾觚

乃斵爾棱而寸之有半尚爾爾也向客逺而睨之已蹶

然曰乃今式矣虛靜子曰圓之可以徒合也如是夫

   學説

君子之道莫先於學夫器弗飾不完事無法不成方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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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於規矩射者存乎彀率猶之於學也學之時義大矣

哉繼往聖覺來裔參天地贊化育皆學之功也堯舜由

是聖賢由是不由於是則桀紂幽厲愚不肖若是其甚

也顧世之學亦多岐矣孰不自是哉宜君子辨之早也

彼其含華茹英雕肝鏤腎浸淫百家模擬六籍鏗鏘瓊

玉宫商金石高辭奥義連章累牘浮繢積采傾耳炫目

文辭而已焉者末也考證製作推合隂陽堯文舜治禹

畫湯章禮容聲樂鍾斛斗量因襲沿革纎悉精詳上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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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下辨百王制度而已焉者迹也腹貯載籍口含經

史聖作賢述野纂國紀仰淹墳典俯囿諸子意象靡遺

何文不理該洽通貫歴歴可數記誦而已焉者陋也若

乃脱裂文義凌躐等節灰心幾乎聖功速化類乎上達

異端之道也耽於訓詁溺於言辭描寫摸擬之眞依稀

假借之似支離之徒也若是者匪弗學也由前言之則

不全由後言之則不正君子之學以全為貴而要於正

明諸心盡諸性以達諸天而已矣雖然泛而為之無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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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不可也且夫性者心所具也天者性之盡也心外無

性性外無天學之者其始諸明心乎本之戒懼以求其

密繼之體驗以止於是極之擴充以滿其量由是七情

不鑿而五性具矣萬化出矣事天之功於是為大所謂

繼往覺來參贊者不於斯而備之耶夫是之謂學難之

者曰聖賢之學以致用也學而弗用焉用學應之曰事

必有體用斯由焉不惟其體惟其用猶之室而無基步

而不履難矣哉故心者身之體也身者家之體也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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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體也國者天下之體也孔子之於大學其論修齊

治平必先之以格致誠正是固用之説也曰聖人作經

詔告萬世正學門户惟兹肯綮子知歛華以近裏美矣

循子之説固將舉六經而盡棄之耶曰非是之謂也凡

學以為身也為身以為心也六經皆心學也豈曰聖人

辯且博哉况古者誦詩讀書皆為養心設也徒玩其土

苴而忘其精粹反之此心不有得焉吾恐羣聖人作經

之志荒矣望於天下後世者孤矣彼禪寂者吾固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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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句之儒亦所不取也曰名物度數古今事變不格其

物曷窮其理徑約之患固子之説啓之矣曰不然物必

有理理必有義雖變故不齊斯二者不易之論也誠使

吾之虛靈者無以具之絲棼蝟興安所折衷哉物不為

吾用吾反為物役矣况學之貴於全者亦非獨畧於是

也顧末不先本後不加前自然之次也孔子曰志於道

據於徳依於仁游於藝夫是之謂善學於乎論學至於

孔子萬古之法程卓乎不可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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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

於戱三五靈灝誕毓為人圓顱方趾效法乾坤反身而

取萬有畢備奄然存化違物不逺斯隳學之過也粤自

羲黃以前遐哉漠乎斯文既興列聖授受殆夫精一執

中之訓益有論説矣雖學無費詞而敎以言闡運使之

然也自周而下由孔而上則淵旨微義森若繁星洋洋

乎總厥大成金聲而玉振之也孟氏而后學就絶統嬴

秦斷然棄之漢氏質而陋於聞道唐人華而不實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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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焉皇天相宋聖學勃興濂溪濬其源伊洛助其流推

而上之直追孟氏盛矣哉游揚而往馴致末異譬之膏

田荑稗與之俱化矣考亭夫子實踵其後左排右駁口

喻手補復求諸義理之中而得之知行並進内外交養

文質彬彬稱君子矣不一再傳竟墮卑萎殆終宋之世

焉元處士劉因敘學博而寡要去之亦逺我明純徳靈

鬯克享后皇糾和翕淑篤生哲人今耆宿在朝正學宣

朗余小子忝際遭逢願吐胷臆敢就正焉作學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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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訟

汝驕汝矜既墮既輕謂汝多能而病人之不稱謂汝多

辯而屈人於無聲多能害道多辯近刑勿謂汝少三十

而立䇿名持祿汝實何徳薄蓄厚施寡種多穫汝甘於

小成是謂狼疾朝聞夕死云胡不力

   自警

孔曰黙識孟云勿忘夜氣既斵山徑則荒茍外物是恃

則内焉必亡雖桓文之盛魯史猶譏其未王堯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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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於孝弟文王小心昭事上帝暗室大庭孰云有異知

而不為是曰無志惟無志之人迺足以僨事汝奚不曰

我異於是

   責志論

天下之事成於氣之充而敗於氣之餒夫三軍之帥至

勇也可以奪之金石至𡨕頑也可以開之天地至幽且

逺也可以格之是孰使之然哉氣為之也茍無是氣四

體在我有弗喻焉至靈如人有弗感焉雖褐寛博有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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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焉况於天地况於金石况於三軍之帥者哉故曰成

於氣之充而敗於氣之餒孟子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繼之曰夫志氣之帥也由是觀之凡氣之充者志之立

也凡氣之餒者志之靡也是故事莫大於氣氣莫大於

志志莫大於責夫志以令氣氣以聽志吾見有弗動動

斯臧矣有弗舉舉斯終矣推是以往何事之不可為何

功之不可集何習之能移而氣之能勝哉故曰氣莫大

於志顧人之情樂因循而成於惕勵棄於自畫而獲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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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勸嘗試之撻而示之識必專也疾而覺之悟必速

也昌被不飾則形喪神馳衣冠以閑其體珮玉以警其

耳采色以觸其目則肅然穆然常若大賓之是接矣此

蓋通中人而下之故態也故曰志莫大於責雖然氣以

志充矣茍無義理以養吾志而以血氣輔之則為强梁

為剛愎為暴虐且將無所不至矣故君子之責志志於

道志於聖人而已矣易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强不息徤

者天之志也故四時寒暑各司其職而百物生焉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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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息者君子之志也故修於身刑於家措之國與天下

者萬世法焉夫天之志無事乎責也君子之志不待乎

責而自責者也是知程子之論非為君子也為困學者

發也是為論

   四川與何總兵論西番用兵公移一首

為照西番自古以來不能為中國大患亦未嘗不為中

國患要在覊縻之而已往昔難以槩舉以我朝國初兵

力之强御史大夫丁玉經畧之勤其終也亦惟給㪚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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顆至今各番藏之以為寳是雖丁大夫威惠入人之深

亦以賞之而已今為撫𠞰之説者已失其宜而所謂無

不撫之𠞰者尤為不通之論蓋撫之不從而後𠞰之未

聞既𠞰之而又撫之也且如土夷芒部已叛則𠞰之而

改為流官鎮雄府如烏蒙烏撒雖有兵端但撫之而已

蓋𠞰則必盡撫則必賞故曰撫夷賞番非漫語也今西

番自有部落自成風土比與土夷尚槩聲敎者不同將

欲𠞰之則不能盡將欲撫之則不可終故為中國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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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必以備禦為上䇿伺其犯邊則誅之因其欵塞則賞

之賞之者非盡賞也賞其欵附者也誅之者非盡誅也

誅其犯順者也若思為拓土開邊之䇿生事喜功以僥

倖於萬一則啓釁搆怨孰任其咎耶麾下熟知番情忠

勇素著當儕之古名將之列比與白面書生妄為自用

者不可同日而語見蒙撫按批示開詳番情請具誅賞

撫𠞰事宜逐一開報以憑轉達訪得深溝一寨及據地

圖詳觀山脉起自西番迤邐而來至於深溝地面方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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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壁立斬絶約高三十餘里我難以仰攻而彼可以

下據蓋彼反在内而我在外地勢則然譬如城堡可以

内守而不可以外有也今縱一時攻破竊恐不可有也

有之恐不可守守之恐不可久今若悉併財力建為城

堡西番暫且逺避俟我功成不過數十人至百餘人守

之而已一旦驅其醜類乘便逐之殺虜殆盡知近日貴

州凱口之事則地方之責又將誰任耶昔人謂幽州之

地曹翰可取孰可守也竊意此地宜空之使彼不得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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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我亦不必履此孤危則架梁裝塘之擾可免而華夷

之界限自明且省後慮此亦書生臆料之言亦希麾下

斟酌以為久逺之圖備細開示以憑轉達

   與四川巡撫論處置西番用兵公移一首

為照今嵗威茂用兵建議運謀身親行陣則兵備副使

朱紈之功為多副總兵何卿始議不合後乃强從參將

周繼勲中立二者之間其用事贊成則指揮龔鋭也大

抵此舉彌文勝而誠意微始事收功多涉誇詡若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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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諸邊尤而效之則挾忿自用假公營私而天下之禍

始有不可勝言者矣重煩奏報奉有明旨臺下與人為

善欲使之因事有功甚盛心也深等豈容復開妬婦之

口第念國事至重終難隠黙今據副使朱紈條陳四欵

内多支詞甚至自相矛盾者往往而是反覆推詳乃其

不能自安之本心耳亦在所取惟有布政司錢糧姦弊

多端必須請官查盤下落方顯貪㢘若少遲延必蹈往

年五寨之弊侵尅難明至三十餘萬殊為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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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儼山集卷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