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升菴集卷六　　　　　　　明　楊慎　撰

　　與歐陽子重都憲書

不肖不天禍延我先考萬里聞訃五内摧裂曽不得啁

噍蹢躅於側曽不比於鳥獸焉奈何奈何當復奈何属

在冑𦙍宜宅䘮主於此不歸是無父也歸而不告是無

君也無父無君之人執事奚辱役焉執事若矜其情而

賜之告使襄事寧凶遄歸反役維情與憲實兩兼之草

土之言非所以瀆公聽聞私門之故未可以戚我執事

亦自知之然執事仁人也錫類者也哀有䘮者也必欲

歸處不肖者也故敢以私于左右臨狀荒眩不知所宣

　　謝歐陽子重書

不肖遭先君子之䘮歸情也稽於禮則古缺比於律則

今無星奔之懐翰如奮飛俟命中路皇皇罔措僕人囘

伏承手教知為不肖公言以疏矣又獲見牘草洽君臣

篤父子酌情憲制義命亡於禮者之禮也其動也中執

事處我勝我自處非夫重人極扶世教者其肯為此又

非夫正學之淵粹文宗之世胄其能為此不肖不佞豈

以臺下撫已多而私頌作徳哉弔客盈坐莫不動容撃

節以膺盛徳而佩髙義况在不肖之身者不肖天地罪

人也兹獲申其情事少逭其不孝死且不朽若猶幸存

視息不隕其世生之一日公之徳之賜之及也豈惟慎

也受賜先君子重泉實昭感之不肖不忘先君子其敢

忘執事哉匪不敢忘将不能忘匪不能忘焉忍忘之臨

書涕泗交頥哀感切骨不知所云

　　與金鶴卿書

自七月之變分手非所不面之濶&KR0034;焉五年斷金睽于

參商渇瓊發于寝寐如何其可聊也惟别之後兩枉珍

翰一投嘉藻啟緘伸紙喜與忭㑹既覩手跡兼照心素

滯荆之跡雖同仲宣投沙之懐夐異賈傅欣暢欣暢幸

甚幸甚亟欲嗣音仍闕便驛遷延至今傾翹益勤走僝

弱之軀不耐瘴癘戊子春月忽中末疾篤癃沉痼行動

仰人窮荒絶域乏醫鮮藥閉門抱影越嵗踰時近兵&KR3260;

甫定而扎瘥大侵繼之蓬心揺兀難以托根波臣涸轍

又復轉徙孤懸浮寄望鄉益逺無悰寡侣較頃彌甚儋

石同栗里而室無阿舒之愉遲暮如子雲而門無好事

之問僻逺視瓊儋而館無白鶴之假寂莫均栁永而逰

無黄溪之適時復静言追惟疇曩承清塵於俊簉厠華

景於英流桑梓芝蘭之契宴笑過從之雅㣲言疑義之

析酒賦琴歌之懽炳焉服膺宛猶昨暮忽爾影響曠若

隔世存者如辰星之望逝者有宿草之悲老子芻狗之

談釋氏露電之喻其最得乎獨居多暇感集悲來輒藉

此言詮以濯情素髙朗之懐其有同哉離索以來久廢

觚翰漫爾有作不䏻多所録于别帙者是兹用附之去

牘庶傳千里之忞可代一夕之話欵襟其遼覼縷莫罄

時有南風更冀良訊

　　與徐用先書

頃嵗七月之變㣲命如絲懿親不及别檻車不過門兹

何辰也自觸天網以為執事憂旋念瘴域為擇善地頂

踵之克全則子實賜之走不敢忘其身其敢忘子乎間

者濶焉再辱教言一拜雅什慙荷之益加作報之未間

酬徳之無由諒能鑒之伏在草莽不知外事聞諸道路

不識信否執事與以道並嬰嚴犴俱編行戍驚與嘆㑹

豈忍喙哉殷憂之不隕大難之無虞則實有相之猶竊

自念曰兩公庶其来滇乎則同患者猶有覿也互問而

無徴厪望而不來乃今知之越在遼碣是區區㣲願而

不余畀也命之屯蹇信也之子之懐其余同哉嗚呼途

之畏者莫如宦任之重者莫如身事之難者莫如患處

之善者莫如道子乎子乎以畏者去則輕以重者幸則

全以難者行則素以善者求則得復奚喟焉復奚媿焉

走昔承下風于子矣今復為子誦之且人而既遺之矣

天者可定而必乎他日携手里社接景桑梓餘生猶有

良冀也急使遽書意滿辭塞時有南風更望嗣音

　　答重慶太守劉嵩陽書

走之仰止足下乆矣所傳聞于永昌張愈光者尤悉癸

夘之秋愈光北上走則暫歸約同謁執事於渝此彦㑹

也張以病不果行走以獻嵗甲之鼂路貫貴治竟逢其

違匆匆勿勿留手筆付馬生以答前欵區區拳拳未蔵

萬一童永昌來乃辱賜盪櫛豐踰千言始則善誘之泰

甚中則相知之已深末復相期之極摯走雖耄昏敢忘

酬旃下走賦質愚戅天禀倔強不能以過情接物虚言

定交獨重欽下風憬睠高躅繄有由矣自昔文人類略

細謹仰高明則濯纓清泠牽絲壁立不依禾絹不謁黄

㼐不近氷峰此固鄙人之沃聞鏤膺者也邇者霸儒創

為新學削經剗史驅儒歸禪縁其作俑急於鳴儔俾其

易入而一時奔名走譽者自叩胸臆叵以驚人彪彩罔

克自售靡然從之紛其盈矣蜉蝣撼樹謂游夏為支離

聚蚊成雷以舒雄為小伎豪傑之士陷溺實繁執事則

獨復不染特立無緇此又鄙人之沃聞鏤膺者也走少

而多疾長也無竒然竊有狂談異于俗論謂詩歌至杜

陵而暢然詩之衰䬃實自杜始經學至朱子而明然經

之拘晦實自朱始是非杜朱之罪也玩瓶中之牡丹看

担上之桃李效之者之罪也夫鸞輅生於椎輪龍舟起

于落葉山則原于覆簣江則原于濫觴今也譬則乞丐

沾其賸馥殘膏猶之瞽史誦其墜言衍説何惑乎道之

日蕪而文之日下也竊不自揆欲訓詁章句求朱子以

前六經永言縁情效杜陵以上四始斐然之志確乎不

移而影頽吳泉昏及趙䕃跡類愚公力疲夸父矣束髪

以還頗厭進取幸兹荒戍瑟居得以息黥補刖回惟千

鈞之弩一發不鵠則可永謝焉復效枉矢飛流嚆箭妄

鳴乎故無寧效昔人放於酒放於賞物且又文有仗境

生情詩或托物起興如崔延伯毎臨陣則召田僧超為

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麗豎㸐椽燭吳元中起草令逺

山摩隃糜是或一道也走豈能執鞭古人亦聊以耗壯

心遣餘年若所謂老顛欲裂風景不自洗磨者良亦有

之不知我者不可聞此言知我者不可不聞此言尊諭

托忘譏忌之教則豈敢當也然借以逃尺寸之負俗斯

則受貺諒厚不敢文過末復以見志垂載為朂此叔逹

汲王無功盛心也愈益不敢承焉壯膏之炷欲燼㳺岱

之魂将至捧誦良書深負徳愛爾馬生辱不鄙後進置

之文翁石室然下走之私不獨為一人淑惟渝為郡當

蜀之半士子之質冀有可以升君子之堂者亦恐染於

新學流之枯禪将至擿埴索塗不特黄茅白葦耳矣囬

其狂瀾是在海若俾石室之風移渝城之境油雲普覆

時雨澍沾馬生其乗韋之先乎敢併及之

　　答劉南坦司空書

奉别以来星紀卅易閏餘八更逖瞻宫墻邈在雲漢何

嘗不望南颸而引領向東晷而揺心顧空谷隔于便郵

俾嗣音阻于馳問也顧箬溪公来承惠以手帖賜之佳

篇并扇墨之貺一一拜嘉英躔愈穹而不遺幽遐林居

益深而迨及鄙賤服膺無已言謝曷罄走桑梓未返蒲

栁先衰已求田滇甽問舍昆池烟霞為朝夕之賓林泉

作羈栖之主虚播無實之名多取造物之忌雖有漫興

之吟不敢聞于時英雜著之編非祈傳于來世執事獨

判迹求心愛忘其醜尊諭奨借過情非所敢當也丁未

之秋逰華亭寺古壁上見髙製有名山朝翡翠滇海有

餘空之句荘誦沈吟乆之作絶句三首欲寄而無便兹

觀扇上尊作前篇首句乃暗與鄙作同韻昔元白嘉陵

長安寄詩同韻絶類千里神交非偶然矣然不肖敢附

昔人哉三詩書之别紙欽仰惟多筆墨奚盡

　　與升菴楊太史書(附/)　　　　　　劉繪

春初得幸文駕經渝適僕上敘瀘謁御史府乃辱書留

加腆物與諸相識寄聲勤懇具之僕還自嘉州急尋動

定已邈然不可即又勞苦官務之縻莫敢追從是人生

於異人㑹合便不能遂意然則亦有所靳耶但自滇至

巴渝跨越萬餘里得奉足下顔色與之共笑語偕登覽

及訪古搜竒叩經問字未必皆千里一人何獨至僕而

難之且僕起宛洛足下税駕㸃蒼周廻又不啻萬餘里

其同抵于渝盖百年身一遇却舛錯神巧若預為趨避

或者彼此傾慕将有所議論而増益其所未嘗有者此

其㑹合之數尤竒有不在常者例也雖然古之哲人曠

世茍以道相通不必合併以形身固自有神相感而響

相應者矣僕本汝南膚末之學道不足以華躬文不足

以衡世徒以狂愚取人乖剌又負單僻之性凡與人交

識惟期意氣任情可否以是憐察者少仇疾者衆顓騃

罔所陶煦曷能逺動足下但僕之仰于足下者有年方

其挟䇿西蜀賜對明光垂虹掣電振耀宇内知足下為

相如揚雄其人也至操觚蓺苑校書秘府辭調敵乎金

石頌聲叶于韶濩知足下為劉向王褒其人也至攖時

吐氣舒悃飛章呌閶闔于五奏攀琅玕而九死知足下

為賈誼晁錯其人也及今成集所著士人所傳傷時述

懐其孤憤結憂之聲憫流離歎𤨏尾者又競英綴彩燦

𤣥珠而流華寳淩蹤乎七子飛盖乎四傑又知足下為

鮑明逺謝𤣥暉其人也非僕能為誣䛕之辭今天下纓

緌之士類能著耳目焯焯者不足深論獨于脱畧禮度

放浪形骸陶情于艶曲躭意于美色樂疎曠而憚拘檢

此天下後生往往惑之抱尺寸者又從而譏訕以為困

躓夷險降志辱身厭溺嗜慾不超𤣥逺其畧知足下者

又為足下之才之惜以僕之愚矇乃知足下之㣲夫人

情有所寄則有所忘有所譏則有所棄寄之不縱則忘

之不逺譏之不深則棄之不篤忘之逺則我無所貪棄

之篤則人無所忌無所忌而後能安無所貪而後能適

足下之所為将求夫安與適也古人載西施卧酒家買

田宅擁聲妓皆豪傑盖世之才豈獨無抱尺寸者之見

也足下此意亦有知者而未必試之也僕實得所試矣

何則竊觀足下自蒙難以來嘔心苦志摹文續經延搜

百氏窮探古跡鑿石辨剥泐破塜出遺忘今中土傳播

所述其他未及盡見自僕所睹記如經學則丹鉛録詩

學則詩話録古文則金石録雜著則如墨池鏁録併曲

譜書畫譜皆窮二酉攻九丘斷編雕蠧有僻儒苦士白

首坐蓬藋日自鑽索所不能盡而謂竭精荒神蕩于逸

欲聲色者能之乎僕以此謂知足下與世人頗深未知

是非夫以足下負世重望今生未知得一晤言否乎書

於僕推羡太過昌黎以文章振八代卑習當時學者以

斗山相髙迄今千年莫有馳駕者今足下愛僕甚不覺

過擬近世士夫以書往來率為㳺辭浮説互相羡譽受

之者不察名實居然欣樂此俗態之薄有道者不為也

今足下其俯于俗而貶損以同之乎其有所過聽以僕

為可進于學為有道者之實乎夫以僕之愚雖無進于

學之資而其志則不敢以懈惰自廢其舉動不敢大謬

于古人彼豐辭腴道豈能望昌黎十之二三但甘貧賤

守孤芳不以餓死為憂而屏息累足待命于顯貴者之

門此等事猶薄退之不為既與足下神交欲副其相推

之盛心則不得不盡其狂馬秀才仁和持三月十二日

書俱得悉意秀才氣宇清曠特讀書未曽持苦今朝夕

乗閒講論俾就本實想後來有可望庻不負足下成就

人才之意已後暇豫得好懐思猶冀發新文數十篇以

明已志總括向所論著使前自漢以下諸子皆不足稱

並天下後世燦然睹楊氏為一大家傳之者将纘述如

荀卿孟軻此一段力量㣲足下其誰能勝之其誰能任

之僕淺陋何足知仰足下之髙又不能已于多望惟昭

賜慈鍳察其愚而垂採納焉

　升菴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