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菴集
升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升菴集巻五 明 楊慎 撰
二伯論(上/)
楊子曰世儒多稱五伯濫矣夫予見其二矣未見其五
也五伯并稱桓文之意荒矣夫伯何為者也中國陵四
夷競有能聮諸侯同㑹盟以役社稷以固維城是之取
爾由此其選者桓其首也伯之雄也文其繼也桓之匹
也未有三此者也彼秦宋楚何為者哉秦伯之繆也宋
伯之虜也楚伯之㓂也繆虜㓂何伯之有焉自以為伯
不明也人從而伯之逐聲也且言秦繆何業而為伯哉
或曰三置晉君非業與楊子曰是狐埋之而狐掘之也
奚其置或曰惠懐失之重耳得之矣奚其不置曰君子
之置以巳亂也其上務正之次定之其下幸之秦之置
晉也幸之而巳矣且不先置重耳而置惠懐使晉亂者
終一星而踰六閏若繆公先惠懐而死則有人誰置否
則重耳先繆公而死則欲置誰人是晉亂終無巳也重
耳之立天也非秦也或曰秦誓之書孔子何以録也曰
秦繆公口一時悔過而心終身遂非孔子録之於書惜
其違百里奚而用孟明匪取之也君子之悔過也以質
小人之悔過也以文秦繆公之悔文而巳故以為書之
終焉感世變焉盖傷之也書之秦誓也猶詩之黄鳥也
皆刺也非美也如以秦誓為美也則黄鳥亦美乎或曰
置惠懐者公子摯之為也用孟明者公孫枝之為也殉
三良者康公之為也曰摯則謀而公實聽是曰繆聽枝
則舉而公實任是曰繆任康則承而公實命是曰繆命
三繆亦大矣死諡曰繆宜哉予故曰秦伯之繆者也宋
襄之始求伯也一會而虐二國之君是酗之健嗔也一
戰而見執于盂是嬰之抗虎也再戰而夷於泓以放乎
死是卵之鬬石也是僇人耳夷俘耳而可以爼豆於桓
文乎予故曰宋伯之虜者也夫伯也者攘夫夷者也楚
荘身夫夷者也是髙宗之所伐也周公之所膺也而可
進乎况又負其蛇豕之力凶其水草之性聖人豈其以
伯而與之若以為强而與之則夫差也泰伯之裔也句
踐也大禹之裔也且猶不與之而豈以伯與楚哉故曰
楚伯之冦者也嗚呼論世於春秋考𠂻於孔子而已矣
孔子之言曰其事則齊桓晉文稱管仲曰如其仁如其
仁又曰齊桓正而不譎晉文譎而不正下此無譏焉予
故曰桓其首也伯之雄也文其繼也桓之匹也未有三
此者也
二伯論(下/)
或曰然則五伯并稱何昉乎曰昉乎戰國之世戰國之
士所以鼓譟其君者則伯而已矣曰桓與文怵其髙而
畫也故下及秦宋楚曰繆亦可伯也虜亦可伯也冦亦
可伯也盛鼓於時遂弗改於後耳或曰謂秦為伯者孟
子之言也左氏之言也謂宋為伯者公羊之言也謂楚
為伯者又左氏之言也三子之言非與曰孟子激辭也
左氏誣辭也公羊偏辭也孟子嘗稱百里奚曰秦繆公
用之而伯矣又曰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矣又曰仲尼
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又曰管仲曽西之所不為也而
子為我願之乎且桓文之事不道矣秦繆反可道乎管
仲不足為矣百里奚反可為乎當究其説矣時則有以
伯軋己者故貶管仲以拒之時則有以㳺説軋己者故
又申百里奚以抑之亦不思秦於百里奚曷嘗盡用其
言乎秦曷嘗伯乎君曷嘗顯乎故曰孟子激辭也左氏
於百里奚如遺而譽孟明如不及既歸而執則曰不以
一眚掩大徳又曰孟明念徳矣焚舟則曰遂霸西戎用
孟明也夫孟明不智無勇違父誤君百里奚不幸而生
此不肖之子秦繆公不幸而畜此不令之臣千里而襲
人强賊之行也臨戎而見執沒世之耻也焚舟之後晉
特不出秦無少加于晉也封尸而歸何捄于塗地之敗
也曰徳何徳曰念何念西戎素服于秦豈由封尸而伯
也左氏之筆於是為曲矣舍其父而稱其子掩其是而
飾其非後人又溺其文而信其事不可哉故曰左氏誣
辭也公羊之言曰不皷不成列不禽二毛雖文王之師
不是過君子不暇責其重許襄公而恨其輕待文王也今
夫卵也而與流丸齊注不自虞&KR0008;而籍石以綿纎兒知笑
之矣然則公羊不出户之臞儒也其習鄙其言戇故曰公
羊偏辭也一邲之戰左氏假借楚子滔滔千言沛若有餘
楚子夷且陋又臨戎當陣而引三詩援七德若横經之儒
其誣可知予無責耳矣或曰是則然矣子以秦伯之諡為
繆何哉曰子不觀諡法乎名與實爽曰繆布德執義曰穆
之二者判然殊也古之得此諡者秦魯以之學者疑秦伯
霸主魯公尊賢而皆遂更名繆為穆不思其終違蹇叔徒
尊子思是爽實之大者也繆不亦宜乎或曰然有證乎曰
有墨家之徒纒子佑鬼神而引秦繆公上帝賜之年九十
事儒者董無心難以秦繆晉文且曰繆者誤亂之名文者
德恵之表有誤亂之行者天賜之年有德恵之表者天奪
其命乎史記䝉恬傳曰昔者秦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
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古之可證者若此予言豈無稽哉
古今人表論
班史古今人表予反覆論之其謬有四一曰識見之謬二曰
荒略之謬三曰名義之謬四曰妄作之謬夫傳道者曽子乃
列於冉閔仲弓之下盖不知曽子不與四科之故也首霸者
齊桓乃居於四公之次盖不知五霸莫盛於桓文之説也魯
隠列於下下而葛伯及於上中若以讓桓為行善而未盡彼
廢祀仇餉者惡未極乎嫪毐列於中下而於陵仲子與之
同等若以好名者誠非中道彼淫穢叛逆者尚可齒乎此
其識見之謬也䕫后䕫也居䕫於上下出后䕫於下上韋
豕韋也寘韋於下上列豕韋於上下是以一人而二之郵
無䘏與王良並著范武子與士㑹俱垂是名諡而離之此
其荒略之謬也兹二謬者古人嘗論之見於張晏羅泌之
書然猶就其成籍而讁之耳若其名義妄作之謬則未有
及之者也予以為固作漢書紀漢事也鴻荒以来非漢家
之宇上古羣佐非劉氏之臣乃總古今以著人表既已乖
其名復自亂其體名義謬矣有仲尼之聖然後可以裁定
前人憲章後世然而六經之述必待晩年固何人也而髙
下古今之人乎依阿人螭自取天憲使其自署當在何
等身陷於重淵之下而抗論於逵霄之上誰其信哉昔
荀卿論十二子一時人耳識者猶或非之固又豈卿儔
乎謂之妄作可也大謬若此而古人之論曽不及之豈
以為不足論乎班史文詞世所深好盖有愛忘其醜者
矣注家之説曰六家之論輕重不同百行所同趨舍難
一班史所論未易掎摭陋哉顔氏誠班氏之佞臣乎
魯之郊禘辯
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然皆臣子之分所當為魯安
得獨用天子之禮樂哉成王之賜伯禽之受皆非也予
讀其言雖愛其辭之嚴義之正而未嘗不病其考究之
不精也魯之僣天子禮樂魯之末造非成王伯禽之為
也昔者成王命君陳拳拳以遵周公之猷訓為言猷訓
之大無大於上下之分豈其命伯禽而首廢之哉此以
理而斷其事之無也以孔子之言考之論語載子入太
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中庸載孔子之言曰郊社
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事乎其先也明乎
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視諸掌乎此二言者㣲
言以見其義也又恐當時之不喻也故又曰禘自既灌
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或問禘之説子曰不知也知其
説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亦既十露一
二矣又恐後世之不喻也則又曰杞之郊也祀禹也宋
之郊也祀湯也是天子之事守也魯之郊禘非禮也周
公其衰矣孰有深切著明如是乎以上數言著其意而
春秋魯頌著其事春秋書禘于莊公見禘之僣始於閔
公也書四卜郊見郊之僣始于僖公也魯頌閟宫之三
章云乃命魯公俾侯于東錫之山川土田附庸言成王
命伯禽以爵土耳其周公之孫荘公之子以下則詩人
美僖公郊祀之事未見出於成王之所命也孔子於春
秋書郊者九始僖終哀使隠桓荘閔之世有郊奚為而
不書魯頌之頌僖正以著其僣之始耳此以春秋魯頌
考之而知郊禘不出於成王之賜也且史者載事之書
也以天子禮樂賜諸侯豈細事哉左氏未嘗言之公羊
未嘗言之糓梁未嘗言之國語未嘗言之公羊之言曰
卜郊非禮也卜郊何以非禮魯郊非禮也其言即孔子
之意也隠公嘗問羽數于衆仲衆仲曰天子用八諸侯
用六大夫用四士用二公從之于是初獻六羽若如八
佾之賜果出成王則衆仲胡不舉以對據此則隠之世
未有郊可知荘公觀齊社曹劌諌曰天子事上帝諸侯
㑹之受命焉諸侯祭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據此則
荘公之世未有郊可知臯鼬之盟萇𢎞欲先蔡祝鮀述
魯衛初封之寵命賜物其説魯之寵錫大輅大旂夏后
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官司彞器纎
悉畢舉使有天子禮樂之賜鮀也正宜藉口以張大於
此時而反無一言及之乎昭公曰吾何僣矣哉子家駒
曰設兩觀乗大路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
此皆天子之禮也賜果出於成王子家敢面斥昭公以
僣而不諱邪由是觀之魯之僣非特郊禘而已天子之
禮樂大小皆悉用之矣周公閲来聘魯饗有昌歜形鹽
而辭不敢受甯武子聘魯魯饗之賦湛露彤弓而曰其
敢干大禮二子之辭盖惡魯之僣也以是觀之可見魯
之僣尚未乆故上自天子之宰下至鄰國之卿茍有識
者皆疑怪遜謝而魯人並無一語及于成王之賜以自
解以此知其誣矣予考吕氏春秋云魯惠公使宰讓請
郊廟之禮於天子天子使史角往報盖未允也此豈非
明證大案哉比事而觀之襄王之出而入也尚不許晉
文公之請隧平王之弱而遷也猶不允魯惠公之請郊
成王之賢倍於襄平襄平尚靳之而謂成王賜之晉文魯恵
尚不敢輕用而謂伯禽受之有是理乎若已賜矣已受
矣魯恵又何須復請乎或曰子之言則然矣然禮明堂
位有是言也祭統有是言也詩魯頌傳有是言也噫三
言者皆虚也明堂位之言魯之陋儒欲尊宗國如亡是
公之聘齊烏有先生之誇楚有是言無是事也其言也
不足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損漢儒無逺識以
明堂位入禮經而祭統之説因之魯頌之傳因之故祭
統之謬駢明堂之枝指也魯頌之謬承明堂之餘竅也
君子不稽經合傳而偏此之信亦固矣且明堂位之言
亦自相反既曰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勞賜魯以天子禮
樂又曰成王康王賜魯重祭既曰成王又曰康王成王
既賜康不應復賜執此以訊如無情之獄一鞫而見其
肺肝矣盖自王澤之竭處士横議謂舜臣堯或謂囚堯
謂禹徳衰謂伊尹割烹要湯謂孔子居衛主癰疽瘠環
南遊交辭於漂女皆厚誣聖賢自便已私與此説之興
盖同時也幸而孟軻氏辯之孔子順辯之而成王伯禽
之事既不幸不得明者之辯而號為大儒者方引之以
解經使成王伯禽䝉首惡之名於千載子其可無辯乎
古語曰三占從二今諺云四不拗六言貴從衆也經傳
之明證大案其衆如此曲儒之單聞孤説其寡如彼辯
是非於千載之下當何從亦從其衆而已
息壤辯
山海經云鮌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羅泌作路史發揮
求其説而不得乃云楚有地名息壤其土能長若人之
贅疣然是眯而道也按許叔重説文解字云壤柔土也
書曰咸則三壤孔安國云無塊曰壤九章筭術云穿地
四為壤五為堅三壤是息土和緩之名周禮地官十二
壤注壤赤土以萬物自生則言土土吐也以人所耕樹
蓺則曰壤土堅而壤濡前漢書鄒陽傳注梁益間所愛
謂其肥盛曰壤又堯時有擊壤歌耕者㧞其陳根擊其
堅塊也又漢令解衣而畊曰襄壤字从襄盖耕治之土
也宋楊億當制與遼國書云隣壤交歡太宗以嫌于糞
壤朽壤易作境字以上數文證之壤字之意明矣山海
經所云鮌竊帝之息壤盖指桑土稻田可以生息故曰
息壤土田皆君所授於民故曰帝之息壤鯀之治水不
順水性而力與水争决耕桑之畎畆以堙滛潦之洪流
故曰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其義豈不昭矣哉古書傳
之言本自明且昭而解者翳且晦此類多矣
性情説
尚書而下孟荀揚韓至宋世諸子言性而不及情言性
情俱者易而已易曰利貞者性情也荘子云性情不離
安用禮樂甚矣荘子之言性情有合于易也許慎曰性
者人之陽氣性善者情者人之隂氣有欲者李善曰性
者本質也情者外染也班固曰性者陽之施情者隂之
化也鈎命决曰情生於隂欲以繫念性生於陽欲以理
執陽氣者仁隂氣者貪故情有利欲性有仁也禮運記
曰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王弼曰不性其情何以乆行
其正是易之所謂利貞也荘子所謂不離也故曰君子
性其情小人情其性性猶水也情波也波興則水墊情
熾則性亂波生于水而害水者波也情生于性而害性
者情也觀于濁水迷于清淵小人也肫肫其仁淵淵其
淵浩浩其天者君子也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舉性
而遺情何如曰死灰觸情而忘性何如曰禽獸古今之
言性情者易盡之矣荘子之言有合于易者也述性情
説
廣性情説
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㣲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人心情
也道心性也精一執中約情之偏而合性之中也詩曰
天生蒸民有物有則象謂之物法謂之則五性出于五
行金神曰義木神曰仁水神曰知火神曰禮土神曰信
是五性之物之則也六情出于六氣好生于陽惡生于
隂喜生于風怒生于雨樂生于明哀生于晦是六情之
物之則也禮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情之慾
也天静曰性欲動曰情李槩曰人之性静欲實汩之性
也者所稟於天神識是也故為形骸之主情也者所受
於性嗜慾是也故為形骸之役周子曰誠無為幾善惡
誠性也幾情也性則根柢情其旁榮側秀性其枝幹情
其窶數寄生也孟子曰人之性善言性也未及情而言
之也荀子曰人之性惡言情也未及性而言之也揚子
曰人之性善惡混韓子曰性有三品襍性情而為言也
必若孔子之言而後備曰性相近也習相逺也是合性
情言之也而諸子之説在其中矣宋儒析性情為義理
氣質之分似也而曰孔子之論性乃氣質之性孟子之
論性乃義理之性力主孟子而隂若不足孔子者非也
或曰若子之論性固善矣則是堯舜無情桀紂無性也
曰善哉子之問吾盡諭子堯舜非無情性其情也桀紂
非無性情其性矣吾非善子之問為是也得子之問吾
說益明是以善之也
格物說
格物之說近日解者何其紛紛乎有以格為正者大學
之始遽能正物則脩齊治平皆贅矣曷尋格字之本原
乎格之為字从木為義从各為聲俗云門格䆫格亮格
皆是也格者隔也格而蒙之帛明既不蔽而塵又不入
嗚呼外物為吾心之塵也多矣色聲香味皆心之塵也
吾心之塵隔之使不侵即所謂姦聲亂色不留于聰明
滛樂慝禮不接于心術兹非格之説乎物之感人無窮
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
滅天理而窮人欲也兹非物之說乎大學之始以格物
為首格物者持敬也持敬為窮理之本即格物以致知
之說也或曰如此則釋氏六塵之說是乎曰彌近理而
大亂真佛氏惡姦聲亂色并聲色而欲去之而卒不能
去也吾儒則去其姦與亂而已雅聲正色不去也佛氏
惡滛樂慝禮并禮樂而欲去之而卒不能去也吾儒則
去其滛與慝而已嘉禮和樂不去也是猶䆫隔而蒙之
以帛明既不蔽而塵亦不入也釋氏則如築暗室而枯
坐其中塵雖隔而明亦窒矣謂之明心適以死其心也
何可以同日語哉宋吕氏解格物致知云與堯舜同者
忽然自見此釋氏一聞千悟一超直入之說也又曰求
其所以為知則為格物忽然識之則為物格此釋氏聞
聲悟道見色明心之說也已為先儒所闢棄而不用近
日好竒者復隂祖其說而陽諱其名吾誰欺欺先聖乎
耕樂解
松江金雲卿自號耕樂良史圖之君子賦之復
請于予傚賓戯作耕樂解
耕樂主人荷鋤於壠上有㳺談公子過而勞之曰苦哉
子之業也昔孔子鄙樊須之學稼孟子闢許行之並耕
盖天之生時也水毁木飢火旱金穰五行而害者居三
焉土之分民也士尚志工執秇商貿利農盡力四民而
農獨勞焉雨暘之不時則憂肥瘠之相掩則憂稂莠則
憂螟蝝則憂在野熾菑勤動終嵗穫不償力餒在其中
子之業良苦自今以始能易業以從我乎主人怡然笑
曰子何年之壮言之少貌之揚趣之卑也我則勞子子
有何勞于我子懵我農乎而以妄說之奚姬魚語女天
田丈人乾象之垂同穎嘉禾坤文之瑞帝號神農長於
上古官為后稷祀於萬禩若知農道乎夫農祥正靈雨
零澤腹泮陽癉盈榖精始出菖葉初生决萬頃之渠吾
蓬瀛也聽九扈之鳴吾韶英也兹吾樂嵗之始也及其
萬寳得正秋餘糧宿畆首穧穗有利鴈鶩得食東有茨
梁西有坻京朋酒為享同里合醵主歌良耜客稱大田
兹吾樂嵗之成也嵗嵗相嗣樂樂無窮或雨或暘或腐
或槁吾能節之以畎澮之盈虚或肥或瘠或盈或耗吾
能時之以菑畬之淺深或稂或莠憂或傷之吾能加耘
耰之功或螟或蝝憂或侵之吾能倣祭歩之法兹又吾
所以先勤而後欣早倦而晩燕者也吾嘗思之鴟夷龍
斷誇其籌筭不資吾農将守嚢而待斃刻楮削鐻矜其
精巧不資吾農将韜器而為莩豈若吾業用裕我身潤
及我人是以少習長安不見異物以遷焉焉往而不樂
哉公子曰是則然矣匪耕無以為樂乎上世之士何必
耕也耕樂主人曰子難喻若此乎試泝上世何人不耕
何耕不賢君籍千畆卿有圭田養則食其力祭則告其
䖍故馳束帛者在丘園求干城者於中林相郼者有莘
之氏伯齊者叩角之吟自周章一蕩天子不省耕牧伯
不勤農師衆不服耒庶人不安畆是故伐檀有素飱之
譏鴇羽有何食之嘆而使横議者坐享任俠者暴殄悲
夫以是論之非治世無樂農也今吾與子幸生太平不
思結廬守本業擊壤詠帝徳而欲崇㳺堕之習慕戰國
之風重伐檀之譏增鴇羽之嘆無乃不可乎吾不招子
而子反招我異哉公子頳顔而不能視班馬而不能去
攝拱竒拜而謝曰子天隠者也問姓與名冄三不告曰
子蓬心之士也速去耕樂主人方徜徉乎笠澤之墟率
其屬述祖徳於金天氏之裔隠其名慕南溟之逍遥交
食于地交樂于天終身不易其業也
閒書杜律
杜詩可以意解而不可以辭解必不得已而解之可以
一句一首解而不可以全帙解全帙解必有牽強不通
反為作者之累世傳虞伯生註杜七言律本不出自伯
生筆乃張伯成為之後人駕名于伯生耳其註首解恨
别云杜公初至成都未得所依故以别為恨不知唐室
板蕩故園陷虜雖得所依豈不以别為恨公豈如江估
淮商風水為郷船作宅一得醉飽不思家者乎解搖落
深知宋玉悲云惟深知其故故千年之後且為悲歡惟
其亦吾之師故閔其蕭條解生長明妃一首云惟其去
紫臺故春風面不可見惟其獨留青塜故環珮聲歸月
下聞此乃村學究腐爛講套語豈可牋杜乎解曾閃朱
旗北斗閒云亦嘗樹旌旗於北斗城中以享安閒之富
貴北斗閒三字而上下添十二字乃成文何異世傳怒
揮門不報打鋪路無籠之謔謡耶織女機絲虛夜月石
鯨鱗甲動秋風本言亂離蕭條之狀而解云織女不能
機杼故曰虛石鯨相傳有靈故曰動此何異眯目而道
黑白者綵筆昔曽干氣象本說登山而云以文彩弄筆
干動時貴以擬飛騰此又視老杜為鑽刺乞哀之徒矣
幽栖地僻一首本是喜客至之意乃云亦姑以覘其誠
意否是杜之隂險逆詐也豈所謂以小人之心而度君
子者乎預傳籍籍新京兆青史無勞數趙張本是期以
古賢乃註云此去朝廷定有陞擢既為京兆少尹必陞
三輔大尹此何異星士夀書預為賞帖耶可惡可厭其
他尚多聊舉一二耳牽纒之長實累千里此既晦杜意
又汚虞名曷鑱其板勿誤人也
升菴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