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菴文集
念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念菴文集巻九
明 羅洪先 撰
傳
懋齋李公傳
懋齋李公者吉水谷平人也名勲字功大先世多顯達
而公曽祖仲和為㑹昌訓導仲和生從遜從遜生即温
即温為人長者少敦貞介之行年三十不知卜㛰里人
號為拙隠君後娶蕭氏生三子而公在仲少微吃兄熙
數苦楚之問不速對輒摑面固不容啼泣也母見面墳
赤疑曰兄摑汝耶曰無也於是家人莫不憐公拙隠君
賈懷寧有息産公因留為懐寧弟子員是時年且三十
有二同舎生咸以課業推公及背誦諸經子書又不遺
字其條貫肯綮悉有口傳屢為督學御史賞識比鄉試
輒忘試目所坐以是竟不一遇又二十年以嵗貢上禮
部而拙隠君年又甚髙求便養得河南新野訓導訓導
故不得抗學諭督諸生諸生課業既無口傳每試敎諭
未有知指摘者公乃日夕為說書正課業人人聞所未
聞即有品評一一皆當莫敢背語有勤業者助膏火夜
且具食勞之於是教諭讓服而諸生亦競文相髙舊習
一變新野久不舉鄉試陰陽家指學宫阨倉儲為解會
御史戴忠行縣公白徙倉未幾諸生蕭聴齊雲相繼舉
而新野地易歉市妖游食甚衆公病之號於衆曰教化
所以閑風俗風俗不經教之辱也今聚倡優誘無賴為
奸汙諸生行又摴蒱蹴踘射注能傾人家夫民性若水
易下也耳目染濡将室家奔潰敗産廢業父兄何利焉
其共逐之隠弗告者治如法未幾竒衺為之越境而徙
公故爽健善濟事成化乙已河南大饑流移載道令不
能捄公捐俸施粥待之多所全活嘗攝縣朝廷遣中使
禱太和山沿途怙威索賄公一莫應且嗾縣民挽車訴
貧中使懼夜遁去當道數㢘其才而公亦以九載當代
至京師考最陞永豐王教授永豐懐順王者賢王也文
而下士往時衛教授老而罷教王諸子無狀數蒙詬詈
及見公豐頤長髯肩背負鍾衣冠甚偉乃大喜謂諸子
曰李先生真教授也而軰無若視衞然公朝王從容援
古今賢哲事為諷王亦從容引謝退必起送盡階乃己
未幾懐順王薨而長子嗣王不敬䘮公為書以諌其略
曰臣聞三年之喪天子達於庶人無隆殺者本人情也
今王喪未及朞而飾炫輿馬國人駭嗟臣竊悲先王之
盛志不續矣臣聞祖訓者髙皇帝所以保佑後人慮至
逺也今有十金之産猶思念其祖父獨奈何輕身犯不
諱乎夫御女太早則體不内充馳馬逐獸則氣狂奔而
易竭内外交蔽欲求永年猶膏自焚而爇之薪也蔑不
燼矣且制節謹度滿而不溢者諸侯之孝也今王嵗禄
不増而賜予太濫薄視先王親戚婚嫁不時宫室蕪穢
殆未可以聞於上也臣愚謂非痛抑而力改之不可以
保國謹上十事一曰法祖二曰厚倫三曰勉喪四曰親
賢五曰逺色六曰謹玩好七曰絶射獵八曰馭下九曰
别嫌十曰節用惟王裁幸焉書上王頗悔悟而公亦有
拙隠君喪將告奔王曰嘻吾可一日無先生乃上教授
善狀請無注代而自給半俸終喪公傅王十六年宫中
事無弗與聞後王禮意稍衰公覺之棄官歸王弗能留
念公勤勞請進階淮王右長史致仕復終身上從之公
家居十五年族戚無少長莫不敬憚公公正容體謹言
笑性峭直喜面折人人有過多自掩匿懼相聞後里中
盜起白晝殺人過公門呼曰公幸無恐我軰何敢傷善
人盖劻勷二年竟如言公娶曽宜人生四子璞璘璿璨
女俊嬌適先大夫山東按察副使羅某封宜人曽宜人
者石瀨曾文簡女也性質木勤女紅公居貧賴之年三
十二卒懐寧懐寧張慶逺者重許女而慕公聞曾宜人
卒以女歸是為張宜人生子珫女阿嬌適弟子員張京
曽宜人之卒也四子幼先夫人纔七嵗張宜人婚嫁無
所分異以慈煦稱自公上世多夀考拙隠君夀九十有
九而公亦九十有二卒且二十年不得塟洪先悲焉嘉
靖戊戌正月壬午塟公周嶺社山前甲後庚兩宜人祔
左右是時子璞璘孫倪健先卒視塟者獨子璿珫孫儼
侃偉佐六人云
張簡肅公傳
國家當盛治之時必有維持培植之人生乎其間其博
厚純實剛介平恕若出於天性而不可己未嘗有矯戾
眩飾纎靡慘薄之態入於見聞是以朝廷刑賞簡當公
議清明天下趨向咸歸一時君子恃之得以無恐譬之
少壮之年元氣充滿起居以時嗜好有節自足以凝精
而握固不待服食導引之外助嗚乎此其所係如何哉
某數嵗有知聞先大夫與客談皆𢎞治時事且謂當時
六卿大臣江右有安成張公浮梁戴公二公行事酷類
古人至若剛嚴難犯張公又其最也我朝政在内閣士
之始進以翰林為極選而競進者率規計恐後公與華
容劉公堅避不往且曰願就部曹習聞民事為國家建
勲業甚幸没没徒老文字竊所恥也於是自兵部郎中
出為浙湖兩藩擢副都御史巡撫山陜進尚書都御史
掌院事歴仕凡四十年所在咸有樹立縉紳之間倚以
為重其後閹瑾用事憚公執法相尼一日假内降促令
致仕公去而紀綱廢矣悲夫公致仕時瑾遣人道偵之
禁假官舟且不得與有司見公乗敝艇至徐州洪觸石
敗漏適先大夫以工部治洪夜且半聞扣署聲問之知
為公也於是密往慰勞時寒甚衣盡濡乃解裳治具相
授雞且鳴易所乗便舟以行臨發公嘅然曰吾受先帝
厚恩恨莫能報賴君復生吾有孫當以今夕事語之必
且遂吾志也先大夫灑泣而别後洪先既長見公孫御
史鼇山詢其所聞於公良然御史者即公所指之孫也
御史嘗為余言公初為郎中奉使畿内夜遇盜劫其囊
得俸銀七兩慙悔而去一日屠人告衙隸易公銀同官
紿之曰焉知非張衙銀乎屠叩首曰張衙惟有俸銀以
是知之是時為浙右轄尊貴家口衆矣日料肉止一斤
公子某以嵗久来省體魁碩食兼數人公笑曰吾固慮
汝不飽也尋遣歸楚中任滿庫羨金二萬餘公盡籍録
之副在諸司歸見路夫人戲曰汝常笑吾貧今羨二萬
不已富乎自夫人侍公至是始聞戲言則為應曰得子
孫無飢寒常如今日足矣於是相顧一笑公不獨在官
無所私也即以小物餽遺亦必有義路夫人卒有以帨
奠者公返其人御史從旁問故公曰帨以為奠知我㢘
矣不知帨非奠物也我故返之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
於妻子觀夫人之言與其處子者益可信矣此至隠細
者也當陜西用兵即有俘獲止有地方事入奏不為張
大語故事兵部多幸外功冒恩賞銜公所為妨已數窘
詰之竟不少變及督漕運入京諸閹用事者聞公名樂
與結納因李西涯戴浮梁傅新喻三公通姓名復以名
香為夀冀得往謝公固辭曰三公以公會故得朝夕某
則不敢三公強之公不得已各報以幣使者纔入内城
急追還曰幾誤矣吾平生無内交忍一旦自敗乎其後
劉公薦公於上上曰朕非不知張敷華但忒難為人耳
公之處已若此然遇人無問善惡休戚相通不為峭厲
山西鎮守閹人劉瑯以公不便已入賄於朝移之陜西
及代者至相視無禮悔思至於泣下掌院當考察京朝
官三山林公為吏部欲清汰鄙薄以厚風俗公於中獨
多保全有坐帷簿謗者咸欲黜之公曰彼不幸而有遭
非其罪也曷謫之使自勵嘗曰寧失不眀無為不仁林
公亦莫能奪瑾之害縉紳也多詗倉庾之虧以為奸贓
公坐楚中耗糧三百石禍且不測翰林武功康公與髙
陵吕公皆公賞識士也康恃瑾鄉里故以弄語調瑾曰
公陜人也陜人愛張某如父母忍相薄耶瑾意始解其
後吕與御史云然吕素鳴康之寃言之將以揚康也然
公忠厚之報於是乃見夫喜功者易於矜而持正者近
於刻公捐辭美秩視若贅疣竊念一時意氣激發若可
矯強至於功名之際不事表白與人欵欵而自操之潔
凛於氷霜非博厚純實剛介平恕迭用而不悖者烏足
以語此古人有言人臣執法而不求情盡心而不近名
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繋於一人而已不與公
不其庶幾乎宜其遭遇聖明先資畢效以身壯國逮擯
斥而不悔也盖嘗因先大夫所論推之當𢎞治時朝廷
之上未嘗無小人也雖其憚於公議限於刑賞欲亂君
子之所為而不可得亦以君子者以其道相勝是以得
久於位稍行其言以遂其維持培植之力若公者是也
彼徇俗以就功名之會委曲以拯時之艱斯人也吾莫
得而詰矣惟任已者悻悻以自是皦皦以自異其始未
嘗不藉口於公軰也然飢寒之慮或奪於妻孥利害之
機或間於朋友賣直則訐陰細而忘大體好剛則觸㓙
虐而啟釁端理不制欲之流誠不勝私之積内乏堅凝
外無孚感卒之不免於矯戾眩飾纖靡慘薄之歸而小
人相乗翻為鑒戒國家元氣因以摧傷若是者視公何
如哉使其有以自勝即不幸擯斥矣其於世豈竟無所補
哉此余所以語公行事語若頌而不厭也御史所述皆
志銘行狀所未載且憶先大夫遺言不敢忘忽竊緣世
誼别為列傳抑亦備史闕文冀或風於君子云爾
永新文竹周母劉節婦傳
予過永新謁譚烈婦祠覩八磚血影歴數百年不磨滅
徘徊感愴久之已取道入文竹棠市而又聞有江周兩
節婦者颯颯乎有譚節婦風江嘗旌於朝周節同而遇
異也里人士共悲悼焉予於是作周節婦傳節婦大社
劉超邦之女也年十七歸周生養清無幾養清由邑諸
生鼓箧北雍强婦從行婦以姑衰疾留侍朝夕菽水湯
藥越二年周生抱病歸夙夜籲天請身代既沒婦痛盡
誓不從地下不已時厥孤育卿甫三嵗家老長指而諷
之謂而即死耶而不念而夫綫緒耶婦始悟迺囓指血
滴周生柩曰今而後敢於君之盟是貳有如君敢纖微
不督兒於成有如君於是卸鉛華屏釵鈿閟處&KR0034;窔女
姻宴好絶不往來曰我孀也宜然育卿稍長婦洴澼絖
佐之學每夜歸必篝燈火與相對時時稱說周生之蹈
履與其志所未竟者朂育卿識勿忘也育卿遂強學入
南雍婦撫育卿幾何年匪金而堅匪玉而瑩即里之頑
悍者莫不交口稱節婦年五十八卒卒之辰堂中地裂
數尺許隠隠如雷鳴人謂精氣所觸激眎八磚奇蹟鮮
甚異先是邑大夫嘗以婦事白於中丞御史督學使嵗
給粟帛而薦紳士文學弟子共作為詩詞以咏歌之安
成鄒東廓先生手筆爛然特著嗟嗟婦之節其庶幾不
冺矣夫庶幾不冺矣夫維昔在大猷天子親巡狩太史
氏陳詩以觀民風二南而下獨柏舟有竒節助流風教
最大故仲尼采之紀籍垂之千萬世而不湮没今國家
嵗遣直指使代狩察謡問俗儼乎先王遺意有如按兹
土者推隠拔潛輔翊世教則諸君子所咏歌不可采而
聞之上乎吾意婦之節駸駸乎並柏舟風後世矣奚奨
且旌之足重為雖然婦當夫之亡也知有死耳卒之一
死以不死其夫要以求無怍地下第天理民彛自有久
而不可冺者在婦何心哉婦何心哉婦閫行多懿淑予
不悉紀紀其大者使後世知有周節婦云
周宜人傳
員外公配周氏余王大母也以先大夫貴始贈安人進
宜人父徳柔祖㕘議公紀宜人長宦邸貴重矣比歸員
外公主家政故無長物食指繁日有賔客之事經衞公
剛嚴難事飲食供具稍違程節輒詬怒不御員外公率
諸孫跪解或竟日不得命宜人自入門兢兢捄過以織
絍補不給聞堂上詬怒聲即以手自擣含涕向杼柚亦
竟日不敢食諸妯娌慰勞良苦宜人曰我不善為婦取
怒翁大人非翁大人苦我也自非大疾病與大故未嘗
一日不在杼柚間亦未嘗一日不簌簌含涕然竟不能
令家有長物先大夫在三子中最善事母宜人亦鍾愛
之先大夫從外傅晝歸宜人顧曰兒飢来耶即投杼取
殘食哺之先大夫見突無烟受食返半意以讓母也宜
人曰何不盡啖先大夫曰我飽固不能強宜人心憐之
撫其首遣曰我兒何慧也即又反面涕泫然承睫下不
忍令兒見之嗚呼悲矣悲矣宜人年三十九夭於産難
後二十四年而員外公卒余皆不得見第嵗時侍先大
夫御燕私或節序持觴為夀輒掩泣曰天乎胡不令我
父母嘗臠肉巵酒少厭兒心乎因自述少時事若此又
言宜人背棄後從外傅不能償束脩傅強持書箧去乃
發憤自閉空舍中誦書父不我省也一日聞書聲從戸
外窺曰汝能然乎則又掩泣曰使母在能織絍斷不令
我至此嗚呼吾從兄弟且八九子姪十餘人皆宜人之
一身也此數十人者今且餘蠧書而殘鼠粟矣家無嗃
嗃之威人負訑訑之色雖強之學不從也而見人菜色
鶉衣者即族屬莫肯與揖即相揖首不俯目且流視彼
知昔日何如哉公與宜人日逺先大夫遺言不聞将無
有見遺器而訕譏者乎噫嘻
上鏡徙柘口心全府君傳
心全公名彛字性常教授之子也教授被逮時諸子卒
於纍係獨公間闗扶侍無恙教授以公可托宗祀受密
計獲免食苦務學儕軰多推先之是時方重辟舉有司
及卿大夫以明經薦公念教授死非命飲恨自廢屢徴
不就而終身為里人師里人欲延師者即竊歎曰安得
如吾性常者乎每嵗聘啟交集几案公莫能可否或先
期率子弟肩輿於門候門啟擁公往甚至相爭於道既
為有力者所得則各遣子弟来館舍不能容其見重於
士人如此然公於子弟不獨以課程督率其立教自言
動食息具有規度子弟入其門無敢譙訕嬉遨佻達道
遇長者拱手趨揖旁立長者未過不敢行不問可知為
性常門人是時陳公本深為郡守待以賔禮郡中碑版
文記多其授筆陳在郡十餘年公雖與稔交未嘗有私
謁陳亦禮之不衰今之為人師與上人交者自獻以求
之耳非有求於我者也而為之守令與其子弟者亦不
復有令名此其相待以成者非耶噫
前村黄節婦傳
曽子有言仁以為已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逺乎
貴剛毅也嗚呼奚獨士人在女婦不尤難乎哉夫秉彜
之良雖則常存顧其質有強弱俗有淳偷時有順逆勢
有易難當困苦拂鬱之㑹持端嚴貞淑之操非其性行
剛毅質任直遂義集於暗合非歆羨以為華知囿於先
聞無疑似以相間宜莫能勝矣濂溪言性歸之剛柔善
惡有以哉故余傳黄節婦事務本性行不獨明婦常振
世教抑亦著剛毅之善使學者反求之黄節婦者名某
姓周氏吉水人左庶子崇述曽孫也年十八歸同邑黃
子仲子仲故業儒劬於書次年生子協華六越月而子
仲夭協華将及朞體羸甚家故無贏嵗收僅僅百用空
絶周安之内人相對撫慰咸指乳兒嗟咨故以言試探
伺釁隙或可乗周俯首不一應比寧母母家内人出語
更多可憐且為慮終身久逺非旦夕可目睹令早自計
周性故奮烈面發赤不能忍誶之曰汝誠人耶乃向吾
開此口也誓不復與見即日趨歸禁婢子徃来不容一
人至其門如是者十餘年而協華亦漸長則出其織絍
令從師禀學且曰汝父力學志不竟汝當成之若窮達
固有命吾不敢過望也以是協華為諸生數十年無所
遇周安之如其初今六十有六力衰矣猶織絍自給云
論曰某自少喜談節義事有所聞輒思紀載俾人傳
誦冀其或知向方聞有黃節婦者顧未識其子也嵗丁
巳督學憲使王公宗沐訪余石蓮洞中因言近世旌典
鮮能盡舉余為畫曰命之表宅出於朝廷誠未易也體
朝廷徳意致而布之下邑遣使具禮及門存問此又何
禁不足以風乎王矍然起謝曰恨不早聞之明年吉水
存問者二人周與焉是時始識其子得詳其性行嗚呼
女婦本弱植也而士人乃往往以窮達改慮豈無剛毅
如周者乎豈歆羨不可以語性而疑似固足以賊道也
乎嗚呼
叙嶺下陳節婦事
陳節婦者里中陳洪妻校之母南嶺劉理同女也理同
嘗夢蓮香異常品既覺猶聞馥郁滿室心異之會妻某
當免身祝曰幸而生男将大吾門乎已而舉女訝曰是
何兆也因名曰蓮珠稍長性決烈端凝與諸女治女紅
諸女莫敢嬉笑相向年十九歸洪居三月同侣促洪商
洪以新婚未決劉毅然曰男子安能顧室耶亟為治裝
是時已覺有娠洪乃强往既一嵗果得兒即校也明年
洪歸病瘴抵家困瞀不省人劉納校洪懐中大慟曰汝
不念汝此塊肉耶胡遽至此極也洪聞聲稍甦顧劉曰
我負汝言出而卒劉呼洪不應乃以手擣胷頭觸地流
血求與同死息僅僅相屬久不得死則走就溺家人挽
出之凡三溺又不得死遂不食既數日又不得死家人
懼且就縊日夕嚴守之無間劉乃抱校哭曰吾終不得
與汝父同死耶自是哭必氣絶聲枯乃已聞者無不簌
簌淚下既免喪家人疑其事洪日淺或不能留故為調
語嘗之劉乃赬色叱罵曰汝以犬彘視我乎竟與言者
絶不復見即妯娌不與同坐即坐不與多言嘗懼其有
他也當是時繼姑周主其家劉奉周如所生周亦惻惻
憐愛之見其日夕閉户績絍蔬食常如初喪時勉令肉
食劉泣對曰我寡婦也焉敢當此校稍長教之一準於
禮且婚矣督過之不少貸嘗曰我不負汝父而負我哉
校跽請罪怒解乃已其後校有諸子治家嘗如蔬食時
有餘即以推與貧者曰是人所遭猶我身也嘉靖丙辰
年七十守志五十年云洪先曰嘗觀漢時條令孝子貞
婦長吏必覺察以聞漢治近古有以哉夫人之為善性
成者上也教習則其次也畏威逺罪又其次也旌淑之
典不行而望美俗卓行踵出難矣今制節婦五十則旌
然二三十年来未聞以是事上聞者何也往見前令王
某詣住岐陳節婦門拜而禮問以為希談嗚呼其果希
哉予家有羅洪一妻李氏年亦七十餘與劉事類又且
無子今猶績絍自給也而里中曽生煥母亦為人所誦
豈天性未泯有不待旌而勸者耶或言劉生而異兆何
居應之曰性善常也不待教習者異也出泥滓而不染
殆其類矣夫旌者表異也異矣而失旌於兆也何尤
田心象溪張君傳
象溪張君名幼楨字植卿吉水田心名家也少頴敏博
洽八九嵗通文辭十餘嵗試諸生督學憲使空同李公
竒其文舉前列而是時西墅翁珥亦為諸生每試顧先
翁於是有名邑中廪於學九舉鄉試不利年四十六以
嵗貢上禮部而翁之年亦已向老遂授郴州學訓導以
便迎養已而翁不樂往踰年丁母憂歸復補台州府學
君雖以禄仕然師道端嚴在郴則以詩書課藝文不令
蕩弛而台有金一所諸公行誼學術名一時君虚心往
來樂聞其語諸生執贄見者無貧富盡絶之諸生知其
然不敢以貨取往在郴有以古琴為儀者君拒矣家人
誤攜以行至家覺之必返其人其生平絶裂堅執若此
其意以為吾受非義以奉吾親即陷吾親於非義吾何
以為人師哉在台纔二年一日思翁不置投狀當道乞
致仕適河南鎮江教諭檄且至納之官竟棄歸前後兩
入官留家侍翁獨以身往既歸與翁同寝處一飲食必
手致無他故未嘗輕去左右也君於奉親盡力矣然與
人顧寡合絶不能以辭色假人即隆貴未嘗稍有依附
借氣力以自便聞其不善望望去之惟恐或誤投足沾
其餘穢以故人鮮得與之交然交㳺中信義篤厚固莫
有過於君者往為諸生至友人藍瑜家藍中年罷舉業
家亦落莫君徃来一不減少時藍既貧老無子病且死
君日夕撫慰即以事返田心田心去藍家數里而限一
水徒步僕僕朝往暮歸未嘗少輟比卒親為沐棺治殮
經紀其後無憾乃已此非有所為也然或以為少年故
交未忘情耳當貢京師時邂逅與邑中貢士張冕為同
舍張挾厚貲而寡侣病且死以後事屬君君踐諾甚謹
封識囊篋飲食其子至歸櫬寧捐已貲於張不少損也
家居七年逺近漸重其所為於是縣大夫咸賔禮之以
為可以矜式士人君亦嚴重自處終日與縣大夫相對
口中未嘗有軟熟語縣大夫亦未嘗不欽欽也君素彊
盛善飯性不畏病西墅翁偶沾疫君滌穢烹劑踰日亦
病翁病亟君猶强起命治後事翁卒而君病已危不能
號因擗胸氣憤憤不能下遂困瞀後十日亦卒是為嘉
靖己未四月二十八日距其生𢎞治乙卯夀止六十有
五余往哭之慟盖傷善人薄佑而天命之難諶也為之
躑躅久之又念天固奪君君之行事固不可冺因叙其
平生為之傳遺其子咨伯亦以代誄招云論曰侍疾者
言君自翁卒即絶食拒醫藥以是不起或言君令治翁
殯室須稍大意将為倚廬計嗚乎推君之心何所不至
此兩事誠優為之即使君不甚病或強藥食病起或未
即廬居其平生孝友侃侃自足不泯觀君者固有在也
人之強於善者以有名義要束耳夫名義者耳目之所
可及未若謀諸其心也謀諸心固有耳目不及者矣君
于人情習而安者顧於心覺其不義即一物之餽不使
凂焉其肯取非其有乎不肯以親故受其汙其肯隠忍
於其身乎君之官一郡邑博士耳使其位稍進處風波
靡蕩中卓然獨立其振綱紀作貪懦豈小補哉自君之
先吉水多鄉先生其行事大抵守已而無他徇各成節
行之竒終其身不為變君盖有所師法深信而不移所
謂斯焉取斯兹又其一驗也然世之資於君者乃獨不
逺嗚呼君則已矣有如聞其行事将不足以勵世俗表
士規而聞之觀風豈無惻然而興歎踧然而起敬者乎
念菴文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