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菴文集
念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念菴文集巻十三
明 羅洪先 撰
行狀
明故通議大夫總督南京糧儲都察院右副都
御史谷平李先生行狀
昔孔子没門弟子無所歸欲師有若當是時非賴曾子數
言其事固未止也夫因言而止亦必因言而遷其於是非
之微固非斬然辨也明矣彼皆親炙聖人而終身其速肖
亦且七十不可謂不衆也而易惑猶若此况其逺者哉自
孔門至宋儒得數人矣自宋以後其言愈明其實愈晦於
極晦之餘有能得其立言之㫖雖未計其所至淺深要之
皆可追逸駕於諸子豈虚語哉夫學至不易矣而端緒之
别又且什百而千萬於什百千萬之中歴世既逺幸一人
焉有志者聞之其不切思審問求其傳述探其紀載固非情
也今世之於宋儒宋儒之於孔門槩可見矣後之視今豈
異昔哉故谷平先生之行無問巨細洪先必究終始次
第言之要亦有待其人焉謹按先生姓李氏諱中字子
庸吉水谷平里人也李氏居谷平久而繁世為著姓宋
有諱次魚者以道鳴南軒晦翁善之學者尊為復齋先
生又幾世為先生髙祖沂泳沂泳生復泰復泰生爾肅
爾肅生崇道號坦翁是生先生先生貴自坦翁二世俱
贈中大夫四川布政司右叅政配羅氏歐陽氏俱贈淑
人先生生有異質不假訓習而穎悟絶人在襁褓歐陽
淑人撫之曰汝繼舅氏業乎葢歐陽出文忠公後其父
西原先生有道者也五六嵗未識書解為聲偶數試之
不能窮八嵗讀書忘寢食大父嘆曰是兒必昌吾家然
自髙祖以下世敦行誼無厚貲㑹淑人亡束脩不常繼
𢎞治壬子年十四始授尚書學舉子業明年從坦翁如
郡城道出周文襄公墓下聞行事心慕之丁巳受學玉
齋楊先生之門玉齋先生名珠里之諶溪人歐陽淑人
母舅也其學自傳註遡濂洛能躬理道不苟榮勢貧老
瞽而無子横經授徒未嘗見戚容出其門者以解釋考
據為名家然自謂所學不在是也晩得先生與語喜曰
吾甥女固未亡乎盡以其學授之且謂曰吾言本之明
道明道其醇者也而吾未嘗輕語人驗其資皆不足多
也聖人與人何異亦為之而已矣子勉之夫財利者人
所至欲而易以迷動意於此不可以語道吾嘗有言金
用火試人用財試未有役於財而強於義者子勉之先
生自是慨然有志聖賢之學戊午逰澻江為子弟師明
年冬坦翁攜如楚寓景陵景陵多師之辛酉訪大父寓
舍如隨州是時大司馬李公士修初為州守見其文異
之薦為州學增廣生明年議婚又明年年二十有六張
淑人始來歸然猶不能市書一日見一峯先生集手錄
歸嘆曰大丈夫不當如是耶始獨居遇大雪食且盡室
無烟火誦書不輟忘其饑寒在身也比為州學生月廩
矣復分以給鄉之窶人窶人異之聞於隨愈益敬憚先
生故不假辭色即州守子弟來學意不合不能少留以
是行輩私語不名而指所居里稱為白石先生正德丁
夘舉湖廣鄉試第一人甲戌賜進士出身髙等楊少師
一清為吏部將舉臺諫數召試不往六月授刑部浙江
司主事是時武宗皇帝縱西僧出入禁内宦官用事居
中先生憂之上疏切諫疏有曰今日大權未收儲位未
建義子未革紀綱日弛風俗日壊小人日進君子日退
士氣日靡言路日閉名器日輕賄賂日行禮樂日廢刑
罰日濫民財日殫軍政日敝天變於上地變於下此道
之不明不行陛下之心惑於異端故也其他指斥忌諱
辭氣激壯疏入武宗大怒人人危之先生藁坐飽食待
罪從容以當道捄解得免踰月忽出内降謫通衢驛丞
縉紳嗟曰先生辭言職矣顧以言去豈常情哉争為詩
歌之乙亥奉坦翁之通衢闢愛梅亭讀易其中戊寅病
移長樂學宫新建伯王公守仁鎮贑州檄先生與王公
思議軍事己夘三月至贑而宸濠方謀不軌時論煽揺
王公問計先生豫䇿其敗引古為證力贊其決變作王
公邀以助已平居不屑自叙語莫得聞濠既平返通衢
辛巳今上即位有詔叙復未行壬午擢廣東按察司僉
事八月監鄉試事多仰成部下有訴鄉貴人奪民田鄉
貴人方恃寵多畏憚之聞監司受訴求質語甚厲先生
不與辨無何竟還民田張都御史某鎮梧州家人自鄉
雜啇販來為巡檢所詰張將罪之先生嘆曰逢人怒以
奪官烏用法為不聽判張心銜之以他故上疏論劾為
朝中所理不行癸未春陞廣西布政司左叅議其夏陞
廣西按察司副使提督學校先生憫俗學支離喪失真
性凡教一本於身不事言語嘗曰璽書所載迪正道崇
正學此吾職也又曰感于此應于彼不行而至自有以
潛奪汙俗興起善心誠之不可揜固如此於是擇諸生
聚處五經書院五日登堂講說敷悉自晨至暮不休人
多嚮之甲申夏以繼母某氏憂歸諸生追送有泣下者
丁亥起復補前職廣西人士聞者交賀己丑陞浙江布
政司右叅政督糧儲除催科苛令辛夘夏陞廣東按察
使八月監鄉試九月監武舉十月以坦翁憂歸往先生
官廣浙必奉坦翁行曲盡娛樂是年再強入廣不聽訃
至即日就途不復候謁同官以賻金至盡卻之乙未起
復陞廣東右布政使巡按御史戴某用法峻刻欲罷南
海番禺吏六十人先生驗無實面直戴戴不樂且曰是
六十人者寧無枉法意耶先生面發赤曰法者治其太
甚者也以意罪人何以捄過且不聞有故入律耶徑趨
出戴既慙怒㑹曹叅議卒于官都御史以婚故令賻千
金先生曰不能還鄉者法得賻曹也何待賻即賻豈必
千金也竟賻以法同官請益不可都御史面語又不可
而故事平大盜布政必具宴犒諸司藉以賂者數十百
金先生舉宴不以賂都御史愈怒故拒宴嘗先生先生
既無所謝而前宴金亦不復償於是與戴交誣坐不稱
職當罷朝中顧譁都御史而直先生為疏解曰李某素
著亷節復有才望第不能俯仰為衆所嫉應留用以責
後效葢霍公渭厓筆也而時宰中復以先生無關說為
慢已竟謫四川布政司右叅政督糧儲始先生在廣東
聞彈章欣然且歸荅同官書曰此事於余無損益但恐
仕者以余為懲則薄俗日流于苟媚世道何賴獨此不
忘情耳及是之蜀無悻悻狀丁酉至官數月乃具疏乞
休人有問者復之曰士君子行止自有孔門家法不可
苟焉自小也所謂家法吾心天理是也進退遲速莫非
天理之流行叅以毫髮意氣不免為過高之病皆私也
同官力沮乃止明年告之撫巡不允己亥明堂禮成得
推恩三世先生以為方切感恩未可言私其夏假入賀
歸道陞浙江按察使未上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
山東庚子春至厯下始謁學廟見車馬取道屏外先生
瞿然曰是不可徒行耶命徹之曲阜三氏學生舊無廩
建議增給曰使東土人知天子敬學庶其興乎是年大
歉蝗蝻且起餓者流離道路先生㑹計郡縣不足取泰
山祠金以待賑乃命流民捕蝗與穀與蝻穀倍蝗數又
慮盜賊將熾下令曰官軍非郡縣得調緩急全恃民兵
今應募多白丁㳺食不識弓矢萬一何計其限郡縣募
驍勇籍記練之河南關繼先黠盜也能散金帛得死力
嘗被擒鉗鑕加三木守衞之其黨竟穴地入獄脫去不
能得遂流刼燕趙韓魏間數十年無敢當者至是由燕
入青先生部下設法擒之而燕之撫臣攘以為功先生
不辨其他訟獄細務責成所司不欲侵職務存大體辛
丑陞右副都御史總督南京糧儲往時運艘泊江轉搬
既為市民所紿而官稽程期鮮不得罪先生乃令自水
門入庾次又檄監視者無先放衙無使庾人侵羨病諸
役者人皆便之壬寅十月偶得痰疾而是時先生為金
御史所誣當調金御史者嘗按四川疏先生之賢于朝
及是怨不德已而公卿中又多懐忌以故其誣得行是
日晨起將出忽端坐而逝十一月九日也距生成化戊
戌十月一日年止六十有五而張淑人先卒十有五年
子男四人女一人長元生戊子舉人次紹生縣諸生女
適縣諸生楊浩皆淑人出次寅生庚生俱縣諸生出側
室楊氏孫男五人長太學生曾次縣諸生春次兆華次
兆宗兆龍孫女三人皆幼嘉靖癸夘十二月二十三日
元生等奉柩塟桐江赤石潭某山遷張淑人合窆焉先
生氣剛而豪貌莊重聲吐震厲對客終日危坐身不傾
倚步趨如有循手容張拱望之嚴不可犯然意態安舒
不甚求異言有可採雖田夫孺子皆得曲盡其情意有
不存雖王公大人未嘗輒阿所好每黙坐問荅注目傾
聽隨言剖析億逆比昵之態不少藏蓄平生於物價低
昻事情㣲瞹曾不經意至當大事決大疑聞大謗衆人
牽係於利害得失噤而不敢發者灑然脫卸若江河百
折東下而不可囘葢其性成然也是以平生雖極窮苦
而出納之間校量不形自入仕至按察副使十餘年俸
入不足以供朝夕居憂嘗留門人飯貸米乏薪至㸑浴
器日暮矣竟不及飯而别起復見時宰無一帕以為質
終其身官且顯而田廬居室敗壁腐榱鷄塒豚苙不蔽
風雨然竟不知支一木覆一瓦為子孫計其興致蕭曠
若處九層之臺俯萬有而享百珍也葢先生早年聞玉
齋先生之言即以聖賢為必可至以學為必不可已渟
涵操習之久失復困頓之頻於是性命一委於斯道而
無一毫常情俗見叅雜其中惟其不知不愠不見是而
無悶故懲創履蹈必極其茂實信其可信闕其可疑故
辨難往復必極其精研早悟髙明則以何思何慮為標
準而未嘗冒古昔之訓以為門戸晩循漸次則以知及
仁守為難能而未嘗矯世人之弊以為高竒嘗述程子
之言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體貼出來
由是觀之先生之學雖受之玉齋至其主張斯道以求
仁為主本以閑邪為入手以直任天命流行無事安排
而心中洞然四無畔岸為實際則其植立擴充濯磨究
竟豈一朝夕之故哉雖其一時嫌忤萋斐横生而燕居
閒言不一致辨家庭族黨或有不悅而出入接見曾不
加損至於日侍左右不善觸機則又沉黙渾淪畧無強
聒此其積累之厚藴藉之深即謂之間世一遇猶未足
以喻其難也如是而視其冺没不為撰述以傳于世而
待乎其人嗚呼將非自絶於先生哉洪先不肖自丙戌
嵗與王龜年周子恭輩始趨門牆得聞緒論躬行不逮
實負儀刑尚冀來者可追期之末路而天不憗遺遽爾
痛割悲夫先生祭玉齋文曰斯文未墜先覺在茲竊圖
晩境以報夙知是在先生猶有未已者也况於門人小
子哉諸孤俾撰至行得效管窺不愧㝠愚輒加詮次先
生晩年好易不尚語言諸所著述竟未筆札應酬感述
成寓道機手澤所存謹各輯錄總為疏草二十有八日
錄三百餘條書問三十有三詩與文一百六十有五藏
諸其家并示來者
劉忠愍公死事狀
鄉人錦衣指揮彭德清往來王振門下頗用事諸公卿
率趨謁而公獨不為禮彭御之㑹公上疏彭欲假以相
報乃激振曰劉某疏中權不下移之言暗指公也振既
大怒而公疏中嘗言太常不可用道士宜以進士處之
未幾編修董璘自陳願為太常少卿振因誣公與璘同
謀故先以言為璘地并逮下獄已而隂嗾錦衣衞使馬
順以計殺公順是時掌衞事一日五更攜一小校惟監
門入公與董璘同卧小校前持公公知有變大呼曰太
祖太宗之靈在天汝何得擅殺我小校持刀斷頸流血
被體屹立不動順走前舉足踢倒因曰如此無禮遂支
解之褁以蒲包埋衞後空處董從旁匿其血裙數日密
歸公家家人始知公死乃以血裙為櫬歸葬小校失其
姓名本盧氏人與耿公九疇為鄉隣耿素愛其年少俊
美因與往來後久不至甚訝之一日見耿耿視其貌羸
黄不類惜之曰得無有他疾乎何羸至是小校吐實且
曰順先一夕密語某曰今夜有事汝當早來至期令懐
刅相隨迫於勢不敢不行比聞劉公為忠臣是某無故
作逆天理事死有餘罪特來别公且謝誤愛耳因慟哭
悔恨不自已未幾果卒耿與廣信僉都御史高公明嘗
言之高語永豐鍾恭愍子知縣啟啟以語東廓先生而
洪先讀先行人如墉手記公下獄在正綂八年六月十
二日至二十一日而變作二十三日家人始得聞之又
二日乃敢發喪當是時親朋無相吊者踰月而歸此事
固祕莫得其詳公家諱祭自二十一日後連三舉葢亦
疑之不知實二十一日也先行人手記日載晴雨諸細
碎此事甚大且經目擊其必審不謬且數往哭其家無
所嫌畏土木之難甘心隕首豈朝夕之故哉始鍾公復
與公同館相厚善封事實約與偕疏成為妻所窺泣勸
乃止明日公如其家鍾他往妻大罵曰汝自幹事何得
累及他人乎公驚走且嘆曰鍾固謀及妻孥耶遂獨舉
未數日鍾病死妻亟悔之每號輒曰早知若是曷與劉
侍講公同死耶其子同年尚穉習聞之比長疑以相問
母告故同懐忿恨常欲申父志比後諫易儲杖死入祀
郡中忠節祠與公同日迎主且聨坐云
東川先生行狀
東川先生吉水鄉先生也先生居富溪東而行又甚髙
聞士大夫間於是學者尊先生率稱東川先生先生姓
羅氏名僑字維升生天順壬午十月二十六日幼有竒
名六嵗偶文句應聲成十二通文詞是時父通判君為
南京太學生先生因學太學中閉戸誦習貌甚莊諸太
學生見之呼為小先生長為邑弟子員有文聲是時弟
子員拘制業咸有門户牽綴試目窮年不得休息而南
昌張東白公元貞以道術鳴先生往從之居半載盡得
其說以歸自是授生徒輒以收放心為言於是行輩益
推先生乙夘舉鄉試明年試春官不第為南京太學生
祭酒劉震聞其名特禮之已未舉進士癸亥授廣東新
㑹縣知縣新㑹廣東劇縣號難治先生治尚風化謂學
者溺章句無本實而專内業者輒目為異端於古人甚
悖於是表陳白沙公言辭行事令學者誦法朔望坐學
宫講論不輟諸所行罷多放故事之善者三年民安之
已已内召補大理評事是時閹人劉瑾擅王命用淫刑
先生自念刑官無狀庚午嵗旱上封事其畧曰臣聞人
道理則隂陽和今旦夕齋戒而雨澤尚滯臣竊以為天
心仁愛未已也夫先王視朝逰觀咸有常度故賢妃有
鷄鳴之警召奭陳巻阿之詩此敦穆穆之化也今陛下
日昃不朝戯狎羣小殆非所以基大業矣宰相諫官者
將以輔政通蔽者也今文法太深誅求太急盜賊白晝
殺人流移載道元氣竭矣而宰執諫臣噤不為語安得
不致壅蔽為大患哉是以黥劓之刑上於大夫竄戍之
罪加之耆舊如劉大夏忠藎置之行伍潘蕃謫逺幾無
生還陛下置而不問是豈勸大臣之道歟先朝律例裁
酌古今咸足以禁奸而懲罪今往往比附深巧隠中善
人竊臣之所不忍也詩云迨天之未隂雨徹彼桑土綢
繆牖戸今日防患如䕶巢然防不密則巢傾天下固大
器也愛惜預防可不如鳥乎當是時瑾肆虐立威道路
以目無敢言時政者先生疏上瑾意疏語隠約咸有所
指將處之極刑大學士李東陽力解得免官歸其年秋
瑾敗於是御史凌相上疏謂評事羅僑燭事幾之未露
遏氣熖於方張君子之所難也宜大用以勸忠直明年
復大理評事病作復告歸又明年喪母與伯兄獨居者
三年己夘宸濠反都御史王守仁起兵吉安討之聘先
生居守吉水濠既擒王奏功疏先生名而前後臺諫亦
交薦辛巳今上即位有召㫖先生感激就道數日檄至
陞台州府知府先生自辛未病告家居十餘年蔬食讀
書於公府無所干謁及治台摧奸惠良興學禮士愷悌
宜民民訟姁姁語利害多解去嵗時循行阡陌舉冠婚
喪祭禮教民布衣張尺賢而貧延之上坐訪民間何所
疾苦尺具以所聞對乃為尺置僮僕給侍於是台人因
多感悟戍衞食倚各郡餉前守漁其中即溢取嗇出之
入覲治裝咸苦民先生首除羨餉而覲行自給無他與
於是吏部上天下守令殿最以先生治行第一賜襲衣
牢醴旌異之癸未二月巡撫延綏都御史姚鏌奏云人
君之道莫大於納諫人臣之道莫大於進諫諫固難也
而勢尤難者則獨處雷霆之下與首擊豺狼之横者耳
臣聞武皇臨御八黨擅權皆逆臣劉瑾為之魁也故尚
書韓文伏闕倡言旋遭斥逐其後敢有嬰其禍鋒者乎
而給事中劉茝復言之已而評事羅僑繼言之已而竟
不復聞是所謂獨處雷霆之下與首擊豺狼之横者也
今遇聖明首宜奬擢以風天下顧茝知長沙僑知台州
皆常調也夫以懐忠盡節之士而待以常調人將何勸
臣伏悲之四月擢廣東布政司左叅政台人呼號留之
不得強脫靴去而郡縣咸為立去思碑甲申先生至廣
東分守嶺西道是時西山諸賊猖獗先生設擒捕法竟
多歛避八月以故事當引年即上疏乞骸棄官歸總制
都御史張嵿巡按御史熊蘭奏畧曰左叅政羅僑學靡
詞章志趨道義劾權奸而直氣不挫遭擯棄而貞節益
堅誠未可遽聽其去也先生乃復上疏詞㫖哀懇而吏
部移檄以先生忠貞在朝廷循良在郡省且引年乞休
於故事未協使者促行甚急先生不得已復至韶州固
以疾辭於是總制都御史盛應期疏其事竟得請云先
生既歸杜門謝客日對書史著潛心錄探索理道謂學
須寡欲則心中無事平生自處甚儉食無兼味家無竒
玩賔客至具常食無所計量事伯兄終身怡怡嵗穫贏
分給諸族時聚謁誨以孝友故終先生之世家人鮮有
違教令者先生早年以學自命故諸制行必謹䂓矩為
新㑹厓山在治境感宋死事諸臣嵗泛海祠焉在台建
忠節祠祠方孝孺置祀田若干壬午東廓鄒子講學青
原山中時與往來議論而洪先居喪不廢業先生以為
不應古禮責以書曰講學之功尊德性之資未為無補
也何獨嫌於喪次乎愚以為取益於友不若取益於心
取益於天子何不自信而過遜哉恐索子者當於牝牡
驪黄外矣是時先生方病痰書皆口授而據禮嚴振無
少讓九月五日對客理前語端坐卒矣嗚呼儒者之學
至近世門户各異先生獨逺探𤣥覽古昔是尚雖宗㫖
異同砥礪疎密未敢溢詞然自壯至老凝然樹竒履坦
不雜浮鄙其可不謂志士哉吉水民俗朴而士負氣故
多偉人自先生所及見張黻以諫留大臣謫死劉觀好
學棄官貧居袁道守法暴死嶺南劉恒令上邑家無帛
錢先生行事視此四人者頗相類豈亦地使然哉語曰
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先人與先生同舉進士皆以行
誼相髙洪先以故得幸侍側時受成訓悉聞諸懿恐盛
美不傳後世何述於是攷先生操向列其行事俾風流
逺遺尚有興者先生子二孫男一孫女四長子卿谷坪
李宜人出次子宰側室濟寧于氏出卿子忞縣諸生先
生上世曰必先宋季由廬陵大安家湖南再徙吉水富
溪曾祖支順富而好士祖聲振精易學負時名屢聘不
就父穎世其學後為太平府通判有惠政壬午先生以
恩澤請於是敕贈穎承德郎職如故妣袁氏配李氏俱
贈安人而先生墓在所居南半里
念菴文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