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菴文集

念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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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念菴文集巻十四

             明 羅洪先 撰

  墓表

   明故福建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東潭

   蕭公墓表

是為福建左布政東潭蕭公之墓在墨潭將軍山先墓之

原其系出螺陂宋侍郎定基之族侍郎政事得荆公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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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益傳後數百年而有公其敭歴中外與侍郎正相等而

政事所施有古良吏所未嘗者即無荆公墓上之石其可

虚乎自公起進士為南京刑部廣西清吏司主事三年進

山西司署員外郎未幾即真為奉直大夫轉郎中以薦出

為岳州知府失上官意調瓊州歴廣西按察副使右江兵

備廣東布政使司右㕘政按察使福建右布政使尋轉左

三年上疏乞骸骨遂致仕近世郎署被薦即不補郡守郡守

惟瓊州多不遷而又以他調來者必不得藩臬為藩長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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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二十七年無有訾議即當次九卿又孰肯自致其仕

以去觀公進退若此其政事大畧見矣在刑部時以持

法律忤近貴有聲故閹佛保謫死挾禁物貲無所屬而

火者徐美發其狀大閹高隆者思没入之公得狀密遣

邏者逮美以貲物至封識于官髙聞之怒使人來曰若

為郎中侵司禮監職事何也速返我不者我且論奏若

不顧官爵耶公不應髙言之尚書尚書直郎中髙益不

勝忿上疏誣公待理久之不得白㑹考京察朝官髙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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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浮言中傷賴尚書力救乃免又嵗餘適尚書改北京

都御史始上章白其寃而公以無事當是時使公為模

稜語即不及禍或畏禍見幾微亦不為尚書所庇尚書

者嘉魚李公承勛葢名人也公既為李所知又數數言

之于朝顧得岳州以行岳當孔道困于供張公至一切

罷損而日矻矻民事常德牒逸盜十二人藏華容屬公

踪跡既置獄未及訊而十二人者干鄉貴飲公求貸公

不知也或洩于公公笑而不答明日出十二人于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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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曰汝怖死求貸于某乎使汝實為盜吾豈以一飲廢

法使汝實不為盜吾亦不以一飲自慊故有出入汝慎

無受誑也已而迄無左驗列其狀上下盡釋之公治獄

用情不以喜怒輕重手無深文徼名大抵皆此類也公

為岳州勤苦矣而巡撫都御史者以私怨御公索垢不

得則第以為儒緩不宜于岳改知瓊州至瓊值黎佛二

之變往嵗瓊人利黎田而懼其逼聚兵䕶耕嵗四更畨

卒五百人兵寄溪峒半疫死而黎數出攻刼莫制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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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二殺官吏虜村堡勢張甚督府欲以大兵蹙之公曰

虜係未歸而急之是促其死也吾且觀之兵而攜其黨

庶可圖乎乃遣人招降十八村至則厚其餼勞善諭之

察其尤雄桀者倍與衣物寄心腹語令歸所虜生口别

授方畧密擒佛二以自效佛二素雄桀手挽彊三百觔

人莫敢近降者既受戒慮賊逸無以解口乃隂導官兵

設伏諸隘而身紿佛二以走俟稍倦分負其刀弩諸械

嗾走隘至則伏發因成擒佛二既得以大兵綴之諸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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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奉約束輸税者四百餘戸嵗省防兵二千計活疫死

者幾百人永淳令激淥里賊為變且薄賔州公在右江

以兵請于督府不聽因自計曰此斷之我者也既諜其

虚實出没而是時思恩土兵適罷古田之役遂檄以從

更摘他兵佐之據險深索殱潘公廣韋公抱等一百七

十有竒俘老幼六百籍所捕獲給軍餉而出其羨以報

督府督府口雖壯之實嫌其異已不以捷聞公在瓊擒

佛二無所叙至是復見沮抑一不為意且欲乘勝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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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八寨招藍昇降八寨本南丹屯地為猺所據朝廷分

𨽻土酋羈縻之然恃險逺數出為患至是藍昇聞淥里

之捷自懼禍及因請内附當事持勦撫守三說不能决

公上議以為受其降而襲之兵威黷而疑衆信其降而

忘為備法弛而貽侮先以撫守二說俟有他變徐制其

後可也於是納其請以屬思恩密建屯砦遣官列戍梗

其出入而右江漸以無事陽明王公田州之役既降府

為州慮岑猛嫡孫芝幼不可立立其季子邦相為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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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目盧蘇為土巡檢綂其衆邦相忌芝為後患而蘇素

驍悍利立幼且樹黨思兩除之蘇覺嗾芝母攜孤走軍

門争立而自與邦相相拒既殺邦相迎立芝諸土酋與

猛庶子邦佐乗釁搆亂朝議令土酋自相擒治而督府

先有所入隂為蘇掩罪蘇益横嘗以兵衞六千人聲言

見巡按賔州營城下御史引病不出諸司倉猝噤口公

曰蘇罪人也何敢爾遣千戸持符逮蘇蘇懼退營十五

里囚首隨符來公辭色俱厲宣朝廷威令令自計蘇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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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請輸逋賦斬首虜自贖至叩首丐死久乃許之因

勒獄辭列罪狀停各酋官職為請命于朝督府不能奪

是時議者以猺獞難制欲割𨽻土酋以其積威可刼又

自保分地無外望可恃為安公執不可且謂之曰朝廷

以流官制猺非不知其勢輕也亦欲用夏變夷不忍化

為異類也今八寨固屬土酋未嘗不叛而田州用兵富

貴安保吾豈不能斥疆土而顧以藉冦兵乎議者始詘

先是岑璿以思恩叛朝廷既誅璿更置守而璿之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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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者潛他境至是諸故酋挾以邀我擁衆二千人南寧

城下沈叅將希儀慮為變召以好語欵之俾來見公公

令候于賔州而密語沈曰金在則無思恩無思恩則廣

右必危此不可不除也且其腹心楊留在賔州為募兵

已往附金金來而留應之是尚有賔州乎今日之事在

我與公公贍智而逹變吾所不逮惟所命無避也沈知

無他腸乃與公計欲徐徐以他故散遣金衆而後圖之

公至賔州犒金牛五軛軛載酒五十罌就給之金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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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紿之曰汝欲得官胡不納我與兵備公金乎金訴貧

則納帖子為證沈復謂曰如兵備公何金曰聞兵備公

素不愛錢小人不敢沈欲堅其意則以目瞬之曰第以

帖子來沈納于公公笑而密焚之亦更以好語時時欵

金間出漫語相調金既仗公不疑㑹御史巡栁沈與公

說金相隨而沈卒擒金于栁即又以殺金為留功而謬

賞以張之留愧見紿又恐為諸故酋所圍旋憂病死此

事載唐荆川所為沈紫江戰功序中序中功多歸沈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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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語不盡載然非公沈故不能獨任也公嘗以兩事忤

督府似少戅其與沈圖金機發圜轉意授聲應又若甚

敏捷者是豈儒緩者耶為廣閩藩臬議加賦决疑獄所

執者尤衆公平生喜誦胡文定教子書故其為人一主

於恂謹篤茂輿服寢食兢兢如寒素而當官行法不敢

失尺寸以狥人至論人必取其長而諱其所短少時為

里中惡少所凌幾不免比貴以衆人遇之無所修怨兒

子輩聞其事間以探公絶口不言為誰氏也公年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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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七素無疾卒之日殊整暇三子輅為縣諸生軾登進

士令仁和轍舉鄉試皆能世其家學蕭氏在螺陂以進

士起者先後相望而位登大僚至公纔兩人侍郎以政

事受知仁宗而公為布政司輒引年不盡其用意者有

所待歟墓去螺陂四十里而近公之處家雖細行鄉人

莫不知之至其政事有士大夫不盡聞者故書其槩鐫

之石俾將來者得踵承焉

   贈奉直大夫磁州知州翠亭劉君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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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丙辰磁州守劉君峻以治行滿考聞於上得推恩

贈其父翠亭翁一春為奉直大夫河南彰德府磁州知

州如其官葢既卒之六年其葬在神潭密溪橋石角嶺

有志而無碑明年丁巳余為子世光求婚於翁次子前

進士太平推官峴於是聞翁行事又三年推官以大夫

墓制未碑於典為缺令季弟舉人崐來請文翁行事既

足傳三君又賢且貴而余幸為婚友是命也葢樂承之

焉敢辭翁之先本汴人自宋太常卿琰從隆佑太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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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留家萬安之長仙遂為萬安人高祖孟淵贈大理評

事徙今城東街夏曾祖曦雲南按察司僉事祖公穎父

景暘嘗隨按察如雲南倜儻好施不屑居積貲稍餘稱

心而盡晩喜播植號樂耕樂耕娶於温生翁三嵗而病

病亟托翁外氏曰善視兒兒必貴八年祖母謝恭人思

而還之已斬斬如成人於是十一嵗矣萬安俗視諸縣

稍靡而在城巨族為甚翁自少特立疏衣糲食處衆中

一無所動其意若恥以俗終者是時食指頗衆嵗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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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修樂耕之業躬視錢銍藨蔉瀦㵼咸識程期早作暮

休比於農舍嵗更月積歛發新陳辨物授時漸致饒裕

則又居贏待急畧不自惜其在身口毫髪無加增也正

德庚午流賊焚掠城邑質人妻女迫索金幣勢危計迫

骨肉畏禍竄避不相捄翁獨嚢金遣人代贖無問疏戚

日數發不止於是得全為多事平不欲掛齒而宗祠既

燬即出貲倡衆修復之祭謁必時非大故未嘗不先衆

祖塋被侵世逺矣力訴於官必白乃已翁之為此非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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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而儉於已也意所不存則安之不自知其為儉也

非以有餘而豪於人也心所不忍則捐之不自知其為

豪也其後家益起年益向高則構堂塾延師友以處三

子督其課如其督農而推之族之子弟如三子左右圖

史旁植花卉四時翠色常若林深將以娛師友而忘其

歸然不必其皆師友也苟以善言益子弟雖至鄙者必

酌之酒不能辭亦不必其皆子弟也有能就已愛善雖

至賤者必為之容不敢狎比三子之並舉也不以其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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逰先生長者之側而懈其督之之心三子於其既舉也

亦不敢被纎華盛輿馬選僮奴以負翁之教鄉人得入

翠庭見主人古貌布袍初終一日然後乃知其平生肫

肫者天性然也非故欲與俗異也夫震起於剝質先於

文長厚忱恂安常足分而不易乎其外者所以啟大受

之來而集無疆之慶也三君功名日顯發聞於時固翁

之遺矣然隠行積勤鬱而不著光世業者靡所纘述其

為缺失獨碑也哉翁嘗訓州守有曰愛民如子守己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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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嗚呼登高原仰豐碑三復斯言必有感於朝廷褒寵

作勸之果不謬而翁之所以為必貴也翁壽七十有八

配胡氏封太安人别有墓孫男八人某某孫女二人長

適某某而世光婚其次其生卒之年月内外之戚屬皆

詳誌中不更書

   明故登仕郎翰林院待詔湖涯貢君墓表

自古磊落竒崛之士懐孤憤惜休明垂老而不肯休者

豈值赴日月之光羨膏澤之潤哉亦其中有所負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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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棄與其時有所值而不易得葢悲河清之難俟恥覆

簣之無成固亦不容自已云爾憶在嘉靖癸巳余再職

史官聞諸館閣嘖嘖稱宣城貢君之才而未詳其為人

其後歸田識君之子安國銳然有志於道遂與定交久

之以貢授永豐縣學訓導數得朝夕於是聞君平生大

節為之慨然悲焉方君始為郡諸生年纔十四五業舉

子課試耳每閉戸累黍于管定黄鍾候冬至氣沉思其

損益數務與宋儒之議相當助祭孔廟禮成仰而嘆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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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不以孔孟為法即隆貴豈足多哉而是時海内

人士有傳白沙先生之學者競目為禪獨君欣然願從

之逰聞于督學林公心竒之乃令師南陽王文莊公鴻

儒京口丁補齋公某二公皆當世博雅君子有行業者

也君至門聽其言遂潛心宋儒格物之說於是叅訂三

禮為之註釋至攷證古今治亂之由推而極於隂陽進

退之變靡不通究而尤長于易正德癸酉舉應天鄉試

屢上春官不第則一致其餘力於禮書思益䆳而辭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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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期以獻之朝廷布之天下不徒充簡冊而已㑹今上

修明禮樂釐正郊廟百神之祀自以為百世一時之竒

遘也集其平生所論著者將上之而禮官方聘天下儒

生通知古雅者撰修祀儀成典於是名在選中書成蒙

賜金帛如例是年乙未莊静皇后喪議者謂當絶服君

未應聘獨以衰絰出入京師中又明年丁酉以輔臣薦

除翰林待詔待詔久不備員嘗以待竒士之淹滯者且

因撰書之役乃簡選補君一日起自剡薦人莫不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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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明年預史館校錄諸經史給大官酒饌君既感激知

遇乃益發憤將以表見所學上復古治䇿十五事其言

滿三萬七千有餘戊戌冬章聖慈壽皇太后喪咸遵以

日易月之制君復請三年喪以風天下疏兩上俱留中

聞者莫不韙之己亥二月今上南巡立皇太子君乃輯

古昔教養太子法為書三巻名曰保傅補病作不果上

君在翰林纔二載所言屢上不一采用欲棄去於是告

病者三致仕者一輔臣惜其才強留之竟卒于官年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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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有四其所志雖不酬然其平生畧可睹矣君之先

多文學忠義之士世逺弗載而元集賢直學士奎禮部

尚書師泰為最顯國朝車駕郎中時之時之生乾乾生

順順生鏞鏞生君自乾以下皆以儒業相傳鏞之學宗

伊川程氏而不用於世卒謚文貞君為人丰神俊逸坦

無他腸自少穎敏常恐辱其先人文貞病自刲股和藥

以進病立愈其後執喪甚嚴倚廬者三年與兄弟居誓

無分異既不得遂田産任所推與弗問至鬻田市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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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誦讀不知計筭作業家耗落泊如也久之博極羣書

含腴咀華詩文取法漢魏先秦而用意尤深于禮所著

有三禮纂注三大禮賦南陽畧保傅補諸書而詩文則

有和齋集湖涯二稿倚喌子燕市吹劒集杜機子灜海

集市鼎腊餗湖涯劒吷集籟野集其亦可謂博矣嗚呼

是豈能隠忍乾没於聖明之世而甘與𤨏𤨏者為儕伍

哉夫聖學不明士無歸命雄偉傑特不欲以俗終者其

人既鮮幸而有之乃復遭值阨塞坐坎壈以賫志如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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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類是也雖然其志誠不酬矣然其言幸且上聞而君

之子又將竟其所未至不猶足以自解乎於是既為之

悲而復以慰言書之墓上之石無亦使其鬱鬱於地下

也君三子訓導居長四夷館譯字生持國次之昌國又

次之女二閨貞適建平監生姚彪親貞適同邑給事中

孫濬孫男克明孫女某其生卒配氏在志銘者不復表

   鵞溪彭君墓表

習俗之移人豈不甚微而師友之功可少乎哉昔武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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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朝尚武功喜单絞之服鉦鐃之音且詔天下富人皆

得入粟拜爵爵自列校至將軍騎尉鵕冠虎服殆滿郡

國士大夫欲捄之而不能也則競賦詩飲酒以文雅自

表異而廬陵鵞溪彭君席乃考樂堯之豐貲婚相國莊

靖之華閥自其少小好竒偉不羈之行思男子不能以

文墨取榮顯便當乗時累貲異日有少緩急得效尺寸

於窮邊逺夷其亦可以瞑目也於是起布衣奉詔為吉

安守禦千戸而又懼不齒於士大夫猶未足以傾動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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邇而極其志意之所得也則又學為近體詩與館閣山

林諸賢徃復上下其議論若徐南峯鄒東廓輩莫不折

節下之與為婚婣行輩交當是時君之轉盻投足軒如

也武皇帝末年陽明王先生督兵䖍州首以理學授士

人䖍吉之間豪傑響應君雖不能頓棄夙好私心固不

能無羨慕以為古今詩歌之上又有所謂理學者誠足

以取重於人也然業與東廓為友氣槩勃勃不相下嵗

時問訊不失舊歡而已又十七年為嘉靖甲午東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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㑹士友於青原君嘗以故交來東廓素善解譬懇致悃

欵君志意漸已消奪而語之所指一一潛中其肺腑又

若盡為已設者乃内愧發汗沾衣前席跽曰今而後知

瀹之所以自貴也強納弟子禮于東廓而歸取昔之

衣冠輿馬盡屏之宴飲賔祭一以深衣從事躡敝食糲

寒畯殆不若也君年已五十餘長東廓且八嵗而鬚髪

又早白自是每㑹必至至則先諸弟子請益拜起執禮

視諸弟子恭甚旁觀者多指目之東廓亦引席相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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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然如忘也夫此一彭君也由前觀之車從赫奕吹彈

喧遝鄉人之所侈大也由後觀之寒暑稟業山水忘疲鄉

人之所鄙笑也而君子者一或訾之一或與之君何所

見而不惑於鄉人哉雖然彼侈太而鄙笑者暫也其既

也即鄉人亦未嘗不陋前之為貪得而服其後之為善

變也夫昔之不免見陋於鄉人而今乃得見與於君子

人性豈有殊哉顧所習與導之者何如耳余識君二十

年之前而相信於十年之後見其以將衰之年而欲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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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厭棄之事以内疚之悔而求償於樂易之心故幾希

之辯吾未知其如何至其知善之必可為者固不以小

利而移也瞬息之間吾未知其如何至其知過之必當

改者固不以顯露而文也其將病也訪余石蓮洞再宿

不能去已而訪彭石屋訪東廓疑若預為永訣者葢既

歸而即病始病自治後事棺殮贈遺條序井井病亟聚

家之長幼拱手告終神氣不亂余隨東廓視窆在其里

之北岸下莊之山與妻陳同穴東廓既述世次名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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齒子女以志而余復書其墓上之石如此於乎君今乃

可以瞑目矣後之溺於習俗而求援於師友者誰乎求

諸師與友矣幡然今昔之有間者誰乎於乎

   陂頭静樂髙君合塟墓表

同江東下十里而遥為陂頭陂頭原上扆岡帶溪喬木

森蔚室廬蟠其中世為高氏高本居仙毋家自居仙徙

馬田至是若干世未貴顯而席據饒貲沃産往往稱雄

里中若静樂翁又其傑出者也始翁數嵗頭角嶄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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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智父竒之而其家亦稍沃饒無何父卒翁年纔十有

六與母朱獨居而弟秀猶在髫齔懐私者不無側睨翁

逆其故當室矻矻勞勩無遜疆力慎行見者歛手既長

器宇魁碩益務跌宕軒豁之行豪爽傾一時然能區别

取予緩急執其大要不能錙銖纎細自益居常晨興督

率田畆菑易犍牸畜牧旱澇瀦坊蒔刈早晩川沼魚梁

圃畦蔬果機杼績絍具有法戒月息嵗課百用漸贏異

時樵蘇苦乏求之逺境翁與族人約種松彌野嚴為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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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曾不數年道餘薪楚性故喜客每賔戚往來宛欵夷

猶縶馬投轄肴核酒醑魚䳱豚鳬肥腯充牣一不外取

而足然土木之工嵗亦不輟門垣廡寢去故更新咸秩

以辨如是者累二十餘年而田廬校之初時不啻再倍

已而室燬于盜弟病且卒遺嫠穉孤形墨露栖啼號咨

怨翁嘅然曰此不足為損也召匠營畫不數月復舊觀

又十七年而堂構塗塈視昔加壯稱其志意自翁當室

與弟同㸑弟嫡母鄧出也化居積蹛盡主於翁翁配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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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人卒食口繁或請析産翁曰不可孤姪未盡婚也當

是時田廬便利者既多歸翁其後析産均為二而一予

弟畧不自專或問之曰不如是彼此出入弗相屬也以

是終翁身家庭内外無間言翁既辛勤治生尤以理道

飭子弟每夜舉酒相聚為語祖父締造之艱鄉里盛衰

之跡世變升沉之故俾知覽觀以自植嘗曰吾待以光

大門戸徒爾温飽是豈所願於汝輩哉翁次三子巴州

君自少刻厲向學别延師友資翼之其于師友貌恭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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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禮際周給終始恐後顧其心肫肫猶若有未盡者而

於巴州君尤極力相導不令摧沮試有司歸無問久近

必為飲食聚族慰勞頃之不第則又應詔入粟上太學

曰吾聞太學天下賢士所聚汝其勉之又即成就巴州

君者以待鄉族子弟分餘給乏愈久靡倦後翁卒七年

而巴州君竟以春秋舉順天鄉試徧厯州縣於是陂頭

日貴顯矣翁之意以為吾慕跌宕軒豁之行而力不逮

使昆季瘠薄子弟罔所庇賴而内多顧繫即懇懇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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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為聽之其區别取予緩急如此固非徒以沃饒稱雄

里中已也翁名某字某生成化癸巳卒嘉靖甲午得年

六十有二陳孺人下白沙定寛長女柔順慈厚而逹于

事獻饋齎貸不詔而集翁嘗嫉惡過嚴陳聞解譬多所

抑損子女有拂意者累日不見見亦不輕荅語以是翁

能成其教其視姑若母視姒若娣少至長一日也卒先

翁十年為乙酉其生先翁一年為壬辰合祔本里桐木

蠏形祖茔桐木之茔自馬田祖十七世隆譽十九世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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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始至二十世仲璋遷陂頭又二三傳為政文為夢育

皆以昭穆塟而翁孺人附其側馬田之遷在十二世孟

良而居仙始祖則為公矩翁四子璃環珍瑜珍即巴州

瑜未婚而夭一女適某孫男幾人孫女幾人巴州為五

河九年以治行擢異守名邦將行詣門請曰吾無以報

先君得公一言甚幸今制為州縣滿考有治行得貤封

父母巴州君官五品階大夫又能以經義飾吏事自足

顯親奚待余言而請不已則為表曰古者聖王御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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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恒産黨庠術序賔興賢能此無關于下之人也後世

民自為養其傑出者始以貲畜稱雄然逐末遺本多蔑

禮教太史公傳貨殖大抵豪爽競勢日近侈僭而翁振

奮孤危躬持友睦閑家尊儒竟收其效鄉之不懈於力

其計慮豈不深逺哉使盡才智於力之可能其建措宜

未可一二計而彼錙銖得失叢骨肉怨誹徒貽大戒來

者聞翁行事亦可感矣他日道出墓下有低徊而不能

去者得無起過庭鼓篋之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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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菴文集巻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