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菴文集
念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念菴文集巻十五
明 羅洪先 撰
墓志銘
明故湖廣鄖陽府同知七泉周君墓志銘
聖人之道雖至近學者苟非忘已而無累於外不可以造
其微而質弗美志弗切不能學也美且切矣其時力不足
亦無以幾動忍增益之功故學可精而不可期道可求而
不可能此朝聞所以難而聖人之不數見也始余與七泉
周君師谷平李先生先生之言統括包并不涉蹊徑以俟
人之契悟君處二三子中獨以為名節不立不可以範俗
也於是取所聞以自重其身又數年出而友四方之士增
其所未髙則又以為議論不一不可以決趍也於是持所
見以自居其學已而為郡政譽大起則又以為内外不達
不可以適時也於是據所行以自信其心其於為郡也亦
何異於天下視天下事若無不可為者闖闖乎將出而小
試而身病矣數月謂余曰吾今乃欲根未能除静機未
嘗入也吾幾不免罔生嗚呼今之才能如君者幾何人
即有之固不能自致於道即嚮道稍信所行必不能一
旦自見其短以為悔恨使不即死得踐言必且屢變以
求其是其不止於此也明矣然竟死也豈非大可悲哉
或人因君卒咸疑聖道至大曾弗若一行易完也解之
曰僅僅食力者細民也如為朱頓必收效逺而失算多
固孔門取狂遺意也此正可以觀君君姓周名子恭字
欽之幼有異質觸目而心解聞言而機生能超忽於衆
之所難而脫落於人之所執喜於用竒而恥於持下為
文酷似其人有司駭之竟不第然名駸駸滿江右以增
廣生舉嘉靖辛夘嵗貢第一嵗貢故不以增廣生實自
君始明年卒業太學後連試有司又不第辛丑授湖廣
永州府通判至官亷儉逾儒生嘗奉父戒菴公母黄氏
孺人行肉食或不繼即行縣蔬食莅事事已嘿坐或走
學宫說諸生經義其他行罷建措一就已意大率在慈
惠省約人稱為周佛子署居江華主治盜賊多瘴君數
數往久之得羣盜出没道路與攻守之宜躬躡屫入猺
洞撫諭廖道堅等廖感泣聽命嘗以策干當道當道信
之卒殱九嶷郡盜魁鄭大義等數百人道州蔣居鄉哨
守踈逺增靖邊營戍將屯兵調發有紀楚大饑臺省遣
糴萬金君執不可比再至移通郡在官之食以應分授
其直纔六十金上不逆令下不病農人服其敏檢郴州
廩藏上議易陳化滯可省嵗覈又治僧訟當没貲請市
田增祀濓溪食其裔孫之貧者君之行於郡多此類也
居五年當道上治狀越次擢德安府同知治如永州嵗
餘以戒菴喪歸當道廉之給喪費免喪至京師公卿以
下聞其來争相引重欲留内例不可補鄖陽府同知未
上丁黄孺人憂禫而病明年癸丑二月八日卒于家距
生正德丙寅十月二十五日年纔四十有八君既亷儉
賻而後能喪以是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祔六十二都鷓
鴣龍圖山黄孺人墓右娶上官氏達相女有婦德二子
秉鈞秉忠皆縣諸生一女適谷平先生次孫暹一孫豫
當師先生時余多病自分且夭視君目瑩而骨竦謂且
必壽嘗戯屬君銘安知君竟先於余君銘友人墓曰我
今銘君我自悲後之銘我其誰與又安知後之銘予者
以何言也嗚呼銘曰
二人于旅為期千里一人載塗車敗馬瘏困不復起
一人趦趄行且莫止於乎欷歔匪命也歟寄斯道者
終何如
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善山何公墓志銘
嘉靖戊子予計偕北上求友于四方咸曰君不聞陽明
之門所評乎江有何黄浙有錢王葢指雩都何善山秦
黄洛村𢎞綱與紹興錢緒山德洪王龍谿畿也未幾遇
何黄兩君于途黄君為人簡嘿而何君則魁形長髯廣
目而豐準與人語必依於所學無少長敏純姁姁懇欵
援證喻譬指畫歎羨如有味乎其中而不能吐者必伺
聽者意解乃已否則雖假宿傳食連日夕不為倦也其
煦濡而且婉孌若此自是定交相與問難辨析不少隠
避君歸田靡嵗不相見見必踰月乃去庚戌冬大氷雪
君留最久而相語益合方期與予結隣終老而病不可
作矣又八年其子進恒塟君城東之東岳廟後之乙辰
向黄君為之志而以銘屬予予曰知君者無踰于予二
人是烏敢辭君初名秦字廷仁晩以字行字性之號善
山當陽明先生以提督之節駐贑也常聚四方君子論
學君聞黄君所聞於先生者慨然曰吾恨不及白沙之
門先生今之白沙也刻期往謁又可失耶友人不以利
舉業尼之不為聽㑹先生征桶岡裹糧追從相見于南
康是時丁繼母憂歸而斬然以禮自度不狥流俗先生
聞之曰是能以身為學者久之授以萬物一體之論與
致良知之說終夜思之達旦不寐忽有省悟嘗曰吾人
須從善端發念處察識於此有得思過半矣又曰知過
即是良知改過即是本體其語學者每曰學務無情斷
滅天性學務有情緣情起釁不識本心二者皆病又曰
執有無而論莫若兩忘只聽良知是非善惡莫能自欺
有情無情自無不知知至至之更無可知此皆苦心察
識而騐其必然不以人言少揺奪也惟其悟之甚艱執
之甚堅故言之甚詳而不憚重復葢謂舍此無以為致
良知之實持此處人自庶幾於一體之義而於言句稍
渉精深㣲密者輒揺手相戒曰先生之言無是無是凡
海内談學之士人人善君君亦人人視為知己至論學
脉未嘗輕許誰何也君以諸生事先生在贑趨贑在南
浦趨南浦在越趨越一不以舉業為念每試據理直書
顧往往出人右壬午舉鄉試上春官久不第辛丑授新
㑹知縣喜曰吾雖不及白沙之門今幸聞其學又仕其
鄉吾敢以俗吏臨其子弟耶始至釋菜于祠乙巳遷南
京屯田清吏司主事分司儀真嵗餘𣙜貨蕪湖所至有
聲滿考投牒吏部乞致仕去不少濡滯是時年纔六十
有四而貌又壯盛無衰容時論莫不以為髙君少善治
生家故豐而自奉極嗇及聞學勇於克己而急於就義
卒之日嚢無餘金稱貸而後襄事嗚呼君之見重于師
門者有以也夫何之先有伯勝者以好脩聞里中四世
至景忠景忠生汝礪汝礪生克平克平生潛字若愚若
愚公質直長厚以君貴贈承德郎南京工部屯田清吏
司主事配孫氏贈安人三子長泰武平知縣次春厯詔
安含山霍山三縣知縣君居幼霍山與君同事先生而
性慷慨有大節皆能不負師門君生成化丙午十月初
三日卒嘉靖辛亥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有六配李
氏封安人無出賢明著稱通達理道尤善處嫡庶之間
故竟有于進德進恒進德側室李出早夭進恒吳出今
為縣諸生三女二出李氏幼出杜氏婿為丘循輝郭鳯
嵿季子廉君卒諸生即北郭舊㳺之地為專祠明年督
學憲使鄭君某檄有祠祀之鄉賢祠又七年督學王君
宗沐配享先生于鬱孤臺于羅田巖而在新㑹儀真蕪
湖皆樹碑識思此於君宜不足輕重然回視少年所為
若兩人然向使卒為友人所泥沉埋舉業役役於一隅
其所就宜未可知矣然則若所謂察識于起端發念者
非已試之藥歟自戊子至今三十餘年三君無恙而君
結隣之約奄忽不待予既不能無悲君所學若此而予
自顧未知底麗即恐無以酬往昔求友之初心葢不獨
悲君亦重以自悲也銘曰
江門崛起世有真儒孰出僻阻懐彼步趨違俗就師
決于一念邁往無前良知自騐遷善改過不昧此知
持以淑人念兹在兹有覺方來毋易厥視能尊所聞
古人鮮是
文江兩生墓志銘
文江兩生者趙生子良弼尹生道輿轍也子良居文江
北門道輿在新市距余松原半舍許俱稱文江何居過
文江者莫不識兩生兩生能重文江今忽見奪故為文
江悲之也始余早嵗談學方藉啟助然多勦其談而忌
所學自乙未得趙丙申得尹於是文江有師友之義子
良為諸生廩于官居市中惟雅静寡營因誦傳習錄有
感毅然思自樹不甘逐庸流而道輿舉丁酉鄉試嘗師
雩都黄子正其穎悟不及子良其質直朴厚寛慈而善
忍似逺過之兩生徃來無間寒暑徜徉石蓮雪浪之間
近而青原玉笥鳯林白水逺則衡岳匡廬靡不得偕或
踰旬朔不歸蹈險不怨求證所得互指瑕疵其形貌俱
聳瘠古逸嗜欲清寡家極貧然善奉親兩親質故近道
不逆所為得嚴交際即人以一箑相投稍不當堅不可
強視物無厚薄皆一箑也子良從静中悟入見心體常
虚湛一切無能相入自謂得此可旁應不疑有問詰首
揺首微哂不荅終日垂目宴坐自適即忖余猶若隔數
塵者然稍稍不足於氣聞人過面輒赤心不自禁亦竟
莫能作一語喜飲酒暢志意後偶病不食少茹酒月餘
徤如常如是者越半載忽&KR0629;而卒道輿尤重恥心矜細
行而尚大節未嘗失辭色於人聞談論稍渉髙逺目瞿
瞿若驚謹密内守即事騐心以至自慊至契悟處挺身
捫胸又若啖異味意津津莫能自述也初授崇明知縣
崇明在東海中藪鹽徙為亂往者出没風濤多不測選
人類䂓避道輿名列浦城為有力所易聞之不一動念
忻然戒行省費實賦奸宄革面是時城齧于海積餘帑
將徙之以内艱去不果月餘倭難作代者不免起復至
京師京師貴人愛其賢競以鄉邑請銓部㑹逆銓部意
莫逞困以雲南太和在太和治行猶崇明獨身萬里絶
不以險逺懐怨地故儉瘠供需如中土民困甚則搜括
利害務令簡薄毫積絲累嵗贏若干田里稱均咸願立
石垂逺著在令甲訟簡事給時時集士人談學身刑意
感信者日衆嘗以疾請攝攝者恣箠楚聲達署即復視
事或勸之荅曰使病吾民是増吾病也居四年竟以勞
瘁卒于官既卒而部檄以賢能召太和士人悲如失怙
憐其貧競助之復請兩臺賻歸櫬而思不置復請祀之
名宦祠且檄鄉邑以鄉賢祀學中皆如言當道輿將如
太和時余偶言此心之大渾然與物同體一無所繫惟
同體故感無不通惟不繫故窮達不得加損之忽躍然
起計祿可偹養斷棄去相守畢業言不自効訃至與子
良吊其家哭盡哀子良灑泣别去無何遂病而余衰獨
留嗚呼此獨文江不幸哉前後從余遊者有羅生汝奎
文詳周生天臣忠謝生子貞中孚三人興致髙逺善啟
發莫如羅謝擅才力能羣衆而周愿介不染非義二十
年來相繼夭兩生言及輒痛惋欲涕嗚呼安知今之痛
惋復有甚於兩生者乎一邑之間信學者幾何而傾摧
若此即後死何益矣嗚呼嗚呼趙本宋濮安懿王之後
自中奉大夫不侔始寓吉水墓在二十一都善果山子
孫因家城中髙祖某(闕/)曾祖(闕/) 祖邦貴父克潤邑鄉
賔母藍氏正德庚午三月四日嘉靖庚申七月三日其
生卒也年五十有一寡兄弟而無子以再從兄子嗣宗
為後娶徐氏繼髙氏二女長適道輿次子次尚幼道輿
生後一嵗八月十三日卒前一嵗為六月二十七日年
五十尹出河南至吉州兵馬鈐轄崇珂孫守誠留吉城
舊市街後徙吉水新市十三世為髙祖宗連郡鄉賔有
行誼士人稱之曾祖建陽知縣載魯祖體震父錫母蕭
氏三子長即轍次軫軒縣諸生錫與克温皆以儒終其
身道輿娶峽江劉氏三子棐采樂一女適舉人羅徵竹
子良卒之五日祔善果山祖墓左首乾亥趾巽已而道
輿塟里中賴坑甲山庚向其期為辛酉十月庚辰值余
病皆未臨穴兹為銘且吊之别書其一納善果之墓同
逰地下其尚知余之悲否乎銘曰
古道荒昧兮將余振之援枹奮鼔兮聽者其誰仡仡
兩生兮前驅秉麾靡逺弗致兮彌堅可摧天胡弗弔
兮莫或相而一割中折兮寧究厥施處者嘿嘿兮溘
其泯澌嗟余孰輔兮倀倀安之有來景附兮邅迴後
時匪直文江兮千古所悲
明故雲南清吏司主事致仕洛村黄公墓銘
正德丁丑陽明王先生以中丞督軍于䖍延見士人輒
語以聖學是時䖍中士人無少長皆得其門獨雩都洛
村黄君與何善山兩人最有名是時君以詩經舉丙子
鄉試第七人丁外艱往兄𢎞彛墮父貲不能償父怒將
杖之君憐焉自代三百金以解先生聞而異之嘗謂士
人曰黄君來何遲也既小祥始上謁三日而悟心理合
一之㫖凡所誦說即能無悖於先生先生之教士人也
擇資之近者特置左右時掖奬頓挫而造就之知用力
矣則又諄諄操習其誦說與已無悖士人初至者令先
以意接引且察其性行何若俟漸領畧徐共面語故已
不勞而人易知君首在造就中自以接引得朋友益故
從先生去䖍至歸越不忍離者四五年戊子冬先生道
卒門人倣築場義嵗擇一人紀其家君居守二年身處
以禮而用情於人内外大小咸信服莫可指誹於是士
人出先生門者無問逺近莫不知有黄洛村矣久之思
得一職自試甲辰授福建汀州府推官厭世俗脂韋背
公無忌執法明峻不肯少失尺寸巡按御史何公維柏
而下率倚為重遇疑獄及人畏忌不敢發者必以相屬
君亦感激知遇不事姑息能聲漸著而望者亦衆戊申
召為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又明年北邊告警皇上震
怒邊將多逮西曹或不盡法即加責問畏罪者務深刻
以希㫖君直據法遣之不輕進退往往忤人兼質任剛
直既不能為軟熟語即有容貸又不能自暴示恩以故
讒者四起辛亥當考察期閩之望君者適當事例予謫
調因上章請得原職致仕報可葢公卿中多嗟惜之故
為曲全若此既歸毎嵗必放舟青原𤣥潭間與吉之雙
江聶公東郭鄒公期㑹先㑹必走書速予與劉君方興
為後先興未慊或留蓮洞更旬月乃能去其體肥稍短
目長秀而聲厲以舒士人有所請質瞠視注聽不遽舉
似以俟意盡衆論既畢徐擇一二言諷之不競談以眩
所知意態含蓄未易涯涘然善啖喜浴曾不自異已未
臘忽痰壅轉為風痺嵗加劇辛酉五月二十八日端坐
而逝距其生𢎞治壬子七月十八日壽止七十後善山
者十年憶予識君兩人旅中善山慈和曲意欵納而君
嚴簡難近未嘗假色笑於人然予獨與心契往來二十
三年而敬不衰觀其學亦且再變始者持守甚堅其後
以不致纎毫之力一順自然為主至其平生終始曽未
少變大抵厚於自信而薄迎合長於持重而短機械倉
卒不撼可以鎮燥心𤨏屑不入可以消鄙見古之所謂
不為嬰兒之態而有大人之志者庶幾近之葢望而知
為有道不待言之出也雩都士人多出兩人門而邑中
喪祭舊俗尚鬼至君始還古云君名𢎞綱字正之先世
居贑縣下横自春源翁始徙雩都生子敬子敬生仲庸
仲庸生廷本廷本生思盛號静軒里中稱長者娶于吳
生君君配易氏有二女三子女適易廷科劉克端子褒
嵗貢國子生次褧袠皆縣學生孫子十一人瓚珍珩璠
玖璨珙璁琯璞珍珩縣諸生孫女二一適易紹音一許
何某曾孫四人某某某某曾孫女三人君卒之十二月
二十五日褒等塟之西門外生佛寺右首巽而趾乾何
之殯也予走雩都哭之哀君訃至而予卧病則哭諸寢
門明年褒持劉君之狀來取銘予泣曰如君者可復得
耶且我信矣銘非我孰宜銘曰
宋儒窮理理實心虚虚與實合匪學弗居君雖得師
速悟由己一言而判即心即理持之既久持以不持
流行坎止自心不疑感本寂中寂非感外心有本靈
嚴師斯在維内之私維外之疑不隨不倚胡施靡徵
我將質之逝矣弗作載韻遺言堅珉亦託
明故禮部主客郎中致仕明水陳公墓志銘
嘉靖辛丑某歸田始㑹明水陳先生于螺川上又五年
再晤于毘陵繼是庚戌聚青原壬子留𤣥潭雪浪閣甲
寅過桐江咸朝夕請益既久乃别最後丙辰大水獨對
於寓舍尤盡傾倒葢先生之學得之陽明公致良知為
深以為能致吾心之良知於事物感應之間是謂格物
物格也者事物感應各中天則之謂也竊謂良知即未
發之中無分於動静者也指感應于酬酢之跡而不於
未發之中恐於致良知微有未盡方欲求决于先生而
先生亡矣悲夫悲夫此豈交逰之情已乎自念此學當
詣極致不負千載一時之機而先生自任其重負荷且
堅東南士人歸心取平而卒無疑貳者在吉有東郭雙
江諸公在撫則先生為倡首葢浙中所未有也如是而
不得少延嵗月以卒所請豈不大可悲哉先生名九川
字惟濬初號竹亭改明水陳本宣之寧國人髙祖觀擅
智勇髙皇征偽漢時實在行以功進小旗留撫州守禦
所既老返宣城曾祖禮代𨽻元帥金大望麾下樂臨川
風土始留家子孫遂為臨川人祖溥寡言笑能前知生
崑字獻璧號閒翁娶吳氏生先生後推恩封文林郎大
常寺愽士母某氏封孺人常夢吞星而娠先生幼善記
誦屬文十餘嵗里人辭不能師乃逰行齋饒某門問難
相長饒喜得助三試當入學校三辭不赴而肆其力於
載籍為督學崆峒李公所知明年癸酉與饒同舉鄉試
故事舉鄉試鼓樂譁之獨徒歩歸甲戌登進士第觀政
禮部與同舍共一驢不避媸毁已而忽覺難仕三疏請
告乙亥師陽明公于䖍有所聞盡火舊所為周易春秋
詩禮諸書丁丑起告授太常博士講習靡倦己夘武宗
將南巡衆莫計獨與舒梓溪國裳夏東洲良勝萬五溪
潮連疏諫止有㫖荷校跪午門外五日杖五十除名直
聲動朝野而病日甚然南巡竟止識者壯之庚辰卒業
於䖍辛巳今上即位拔諸諫臣仍補太常癸未進禮部
儀制員外郎冊封弋陽王甲申侍陽明公于越乙酉轉
主客郎中正貢獻名物節犒賞費計且數萬羣小懐啣
㑹是時有他甘心者思藉為媒嗾通事假夷語奏之下
詔獄數瀕死不變言官論捄弗聽丙戌戍鎮海衞己丑
郊祀覃恩解還後兩遇詔得閑住致仕凡再履危機而
卒不肯濡滯依違以為身家之謀而易其計葢性成然
也歸餘二年六旬内連遭父母兄弟四喪躬視歛含無
遺憾始未師陽明公卓卓衆中篤倫嚴禮實恐玷缺比
務學即謹喪祭正廟制宗法塋域諸役不一他諉宗族
不足者捐已助之間走寧國掃丘壠以畢先志嘗構别
墅術者羨其所窆惻然曰伯父久殯敢私乎遂奉之而
事仲兄如其父陽明公既喪自走越紀其家而踪跡所
經北至毘陵南盡東粤徜徉鴈蕩九華匡廬間登五老
峯之絶標窮三級泉之竒勝結茅忘歸自以為無地非
學無地非友亦即無地而非講習之處其說主於陽明
公以致良知為主以物格為實下手處不特定㑹期擬
峴臺與懐玉浙東青原𤣥潭尋訪而已先生卒後數月
即有東廓之變嗚呼此豈交㳺之情已哉先生生𢎞治
甲寅十月十六日卒嘉靖壬戌八月某日享年六十有
九諸生即以言之官祀學官未卒之春痰上壅耳不聦
至秋遂不能言有星墮居旁須臾瞑殯于家隣不戒火
室盡燬而櫬宫弗震若有衞者初娶潘氏繼董氏大理
卿璜溪公女側室王氏李氏子三長本嘉靖壬子舉人
娶張氏合州善女繼李氏董出次朱縣學生娶樂貢士
其任女繼李氏李出幼休聘何永興文明女王出女三
長適縣學生黄國紀次適府學生吳朝禛幼適安城刑
部員外郎鄒善皆潘出孫男三本子文烺未聘朱子文
燉聘崇仁謝氏文榮未聘孫女二本女許嫁曾如閩朱
女許嫁詹勝本等將以明年癸亥某月某日塟先生城
北南岡山首癸趾丁近間翁之墓而封同潘先期持衡
州推官舒化所為狀來請銘予悲先生不可復得又愧
無以相報虚其平日知待也慨而銘之銘曰
良知之致得者其誰二紀相從達矣奚疑有來青衿
示以蓍龜爰述所聞可師可資力主國是不慮身危
載戍于閩莫揺彼夷迨其還歸汝水之湄邁邁何求
獨守我雌斯道若何今屬舉之既永斯藏亦以志悲
明故南京國子監祭酒致仕東廓鄒公墓志銘
夫學之始也莫善於以言相啟及其久也莫不善於執
言而離宗知言有宗不為所眩性情相應加損不形而
擔當負荷屹然特立此師道至難古今一竒遇也自陽
明王公以學自命逰其門者衆矣融㑹敷衍傳之人者
無若東廓先生故於其來也虚席以待之其去也凝目
而送之以為斯人也吾道之所寄也嗚呼其望之重如
此是可一日失之使不得與於斯道也哉先生名守益
字謙之號東廓姓鄒氏鄒之先自永豐徙安福至克脩
居澈源里始以儒起家曾祖仕魯祖思傑父賢登𢎞治
丙辰進士仕至福建按察僉事母周夫人以𢎞治辛亥
二月一日生先生有異夢僉事官南都而先生師胡司
㓂璉年十七舉鄉試娶王夫人未幾周夫人卒辛未鄉
試陽明公為同考官賞識之遂置第一廷試及第第三
人授翰林院編修而僉事遂解官踰年先生亦告歸自
少舉業有聲比歸授經山房無異也一日談論語中庸
訝曰程朱補傳而先格致中庸乃言慎獨何耶積疑莫
釋己夘就問於陽明公論辨反覆幡然悟曰道在是矣
自是奉言無所違宸濠反從義起兵今上登極錄舊臣
先生始出癸未如越既别悵望不已門人問之公曰曽
子羨友所謂以能問不能彼幾之矣既復職與經筵加
文林郎於是贈僉事奉政大夫母進宜人封妻孺人大
禮議起偕同官上疏不報甲申復疏忤㫖下詔獄與吕
修撰柟聨事未幾謫廣德州判官復入越久而復行在
官未厯民事至是無敢退託發奸摘伏有未嘗試而剖
析如見者猶曰若保赤子愧未之能也三年擢南京主
客郎中戊子服陽明公喪辛亥當給由而痔作遂以病
歸冬進奉政大夫妻進宜人丙申程太史文德量移為
令為之翊化任嫌不少辭戊戌用薦起為南京吏部考
功郎中以司經洗馬召上聖功圖有所犯衆捄得免在
職充經筵講官上薛文清從祀議品據精確是夏陞太
常少卿兼侍讀學士掌南院六月王夫人没十二月陞
南京國子監祭酒以嚴為教意不少囬辛丑九廟災上
時政拳拳解譬冀有感動語太直致竟解官明年娶李
夫人己夘至壬戌四十餘年學之不足反而加密葢進
進不知幾矣而教之所施莫大於自任之隆無一日而
衆不與聚亦無一日而不與衆偕中之自得有名位卑
髙所不能移也道之衰矣士無承稟故不得不力振以
為先馳始而專求篤踐無少疑滯既惟恐其說之不明
已而心與言俱言與聲應又惟恐其傳之不廣久則精
神意氣無有二事欣欣朝夕不知孰為在我耶孰為在
人耶與之俱忘不自覺也葢紹興之學興而致良知之
說莫不甚習衆口交騰是非互出未有即其心所安者
先生引誘其入不至相忤既得底裏而唯諾應對又皆
足以發之舉其似者不聞則已聞則莫不盡其情執而
疑者不見則已見則莫不平其氣欲究陽明之說者探
之而愈深欲伸百家之喙者辨之而不得温言和氣隨
幾轉授無往而非可教之人曲譬廣證隨事發揮無感
而非可動之聽雖未嘗立竒異以駭常而隨問隨答莫
不各中其節而得所欲雖不必懐饑渴以慰意而無小
無大莫不各吐其𠂻而遂所長入門者得指摘以為持
守之階向風者取形似以為關鑰之助故與先生交者
徧天下而尊王公之學者至於今不忘然氷玉皎潔有
如神明怡怡可親無復嫌忌惠愛為德被以春温怒者
忘躁者釋如奏雅樂聞九韶聽之不厭即之而莫能舍
也葢其得於天者厚故出之而有餘成於學者多故泯
之而益競奬人之善能悅服矣不以志合而益增其髙
拯人之愚能含容矣不以跡殊而始張其大雖家庭耳
目之近言皆可師而袵席屏帷之間曲而不隠葢躋之
使前不可得而克肖也知教之不可不豫也則立書院
建祠宇廣鄉約以濬其源知弊之不可不革也則舉清
量明户役以正其始其他賑貸周族睦隣施義繕道橋
廣陂堰又若恫瘝在身不容但已恐去害之不速不知
永利之垂也至於文辭翰墨巨冊十餘咸主從心獨出
已見若寂感之無界道器之無分良知之無倚真性之
無待聖學之無染費隠之無間性善之無二又皆發先
儒之所未發實則根約理緒曽無勦襲然則先生不朽
於世逺而必傳者是可以輕擬妄億哉庚申先生以季
子考績恩復職致仕妻王氏李氏進恭人是年先生七
十海内學者咸祝誦之又明年壬戌偶病不愈病亟召
家人訓飭之不異平時十一月十日無言而卒病之稍
加走而禱者交于途變之驟起哭而奠者屬于道嗚呼
希矣夫人王氏嘉溪少叅公理孫女李氏出𤓰畬巨族
五子義舉癸夘鄉試娶廬陵黄氏提學僉事國用女美
舉辛酉順天鄉試娶王氏御史文女繼周氏善登進士
刑部郎中娶臨川陳氏禮部郎中九川女出王氏養聘
劉氏員外郎文孫女葢聘伍氏同知宇女女三長適劉
布政使佐子紹藩大學生次適廬陵楊叅議儲子應貞
幼聘萬安朱吏部侍郎衡子維京出李氏孫男十一人
德源德濬俱諸生德&KR0636;舉戊午鄉試德溥德温德治德
泳德濟德洙德汴德澡孫女九人曽孫男八人曽孫女
二人娶聘皆名族又明年閏二月甲申義等奉柩安于
里之白竹陂首震趾兌先期請銘洪先少先生十有三
嵗後進行也每勞汲引不過鄙夷己亥之徵得與同列
辛丑逺播事異跡符香社精廬追隨實久閉户三載何
遽見遺曽不踰年雙江亦逝行輩漸寡附麗安從嗚呼
豈不悲哉惟先生所營關係萬古一日之是人心所同
矧會大方立辨諸趣既執要領且獲依歸秉妙鑿而群
分賦異質而深造尚友之士亦有考于斯乎銘曰
惟道在人如水隨器盡其所容皆以為是哲人器巨
言與道稽或就質問響答無疑繼師作人幾四十嵗
有覺方來陽明之裔早繙帝紀違俗求之應時而出
為䕫為夷入聽不諧一斥南服親厯諸難郎曹再屬
宫臣載召于國有華手綰正印日麗天葩立之司成
士有歸命不諒其忠奉身以正歛於旁達守嘿時揚
一時之遇百世之光惟道之精多與時㑹孰嗇而存
孰施而潰孰引孰尼惟是之歸於乎斯藏來世其依
明故封文林郎無錫縣知縣桂亭萬公墓志銘
士以達節竒行震耀當年傳誦來世者豈不難哉然或
觸於一時奮於一事究其用心有未可槩論者彼一無
所慿藉本至性所發持之終身久而靡易亦何其稀少
也世之夸詡崇尚冀以風厲人者宜不暇他擇矣苟欲
反澆漓而歸之醇懿則畏壘漢隂之類泊然於中不能
與機械謀者非君子深與者哉此予有感于桂亭萬翁
也翁為人質易簡嘿而依於慈厚不知隨俗低昻計度
意微狷事至是非斬斬立辨出口更不回人莫能難以
㳺談聞者即赤色勦之不令復張而於人之是非與其
成敗又若目睹一二不俟指覆即翁不自知其為能也
少嘗工舉子業既以家棘棄去躬治生始而人欺其肫
肫多乘間苦楚之竟不與理曰吾家十餘世門無訟牒
今敗自我不可百計隠忍求免久而稍稍信服率先推
讓燕㑹争鬭得翁一言為平又未嘗居其勞其最大者
逆濠藉户口給少貨以收倍息不稱多死箠係以次將
及鄉人來謀翁曰吾瘠輩貧人所知也能勝貨乎相戒
勿往人咸危之㑹濠反乃首倡議結壘自固是時里有
附濠者聞中丞王公義兵過境懼連坐多盡室以逃翁
為譬止不聽則走縣令顧佖告故且曰反者濠耳道路
訛言謂且屠村閭里洶洶小人不知所計明府不早慰
諭恐脇迫生變是為反者敺兵也顧用翁言鄉人以寧
翁之走縣也衆岌岌矣竊窺翁家庭戸晏然賴以不揺
翁雖治生然雅信諸子傳註所言以為學者必當如是
其書取法趙吳興一㸃畫不敢苟故其教子亦最嚴正
聞有明朱子學者傾嚢為贄未幾次子方伯君舉鄉試
翁方視穫聞報不甚色喜履畆如初比舉進士知無錫
縣縣人有避徭者懐金謁翁翁覺辭去然亦不洩姓名
於人無錫迎翁間一往輒歸歸途見𨽻人持杖稍大剖
其半書以戒無錫而無錫亦日有聲徵南京兵科給事
中用無錫滿考恩封翁如其官既拜命不欲以冠裳入
公門郡縣臺省間來起居顧深避匿曰我雖受命實庶
人也何敢與官府為禮角巾野服與諸親隣往來道故
舊懐抱肫肫視往時畧不少衰亦絶不以封君自殊葢
自給事至為福建方伯二十年常如一日其以方伯交
際來者漫漫遇之若不識也其後年益髙意益純終日
泯沕如嬰兒孫廷言舉鄉試顧益畏懼常訓其家人曰
汝不見松栢乎其愈髙而不凋者貞色常歛為之也於
是鄉人乃益服翁翁卒其舊與往來者無逺近莫不悉
來來則莫不盡哀乃去嗚呼翁在少年孑然獨立末有
莩粃之援可以傾動人耳目也當逆濠氣熖薰灼犯者
立至虀粉此未可嘗試者翁為鄉人計慷慨振迅捐身
赴之忘其利害豈智專然耶夫久抑而伸得少而不勝
願者此淺中所為無足論矣至履榮盛意滿氣逸慿勢
而改歩者往往不少此其故又何也翁雖有遭然用心
肫肫始終若此此不可以風厲哉無錫始為給事也翁
遺書曰主上聖明毋訐人以衒直毋毛舉以存大體毋
以恩仇變是非嗚呼執此三言即古之遺直不啻過也
此尤足以觀翁翁名廣載字汝育號桂亭姓萬氏世居
南昌東溪里東溪之萬建炎間曰楨者徙自新建城頭
至國初有國輔公生而雄武非常有絶識鄉人伏之髙
皇帝欲以官不受無子兄國寳子玉中為之後於翁為
髙祖曽祖觀禮祖景星考必昌號養拙母羅氏自祖考
妣以下皆翁治塟翁雖不工形家術考其所卜向背浮
沉一一皆準法度專門者率不能訾今祔翁㶚橋西䇿
塘之溪湖山母墓下者所自豫定者也翁生成化丙申
卒嘉靖丁巳享年八十有二素少疾至是病足一夕家
人問寢嘿自刻時至期無疾而終初娶傅氏贈孺人生
子虞託次虞愷即方伯君繼娶李氏生子虞瑞縣諸生
次虞隣德府典膳孫男七人廷言舉乙夘鄉試第二人
某某某俱縣諸生孫女三人適某某曽孫男四人曽孫
女一人予未嘗識翁往以臭味交於方伯君父子之間
見其謹約慕古意必有啟之者既得聞其家世比徃吊
入其廬猶及睹其遺風而慨之方伯君以丁巳某月日
塟翁持前給事徐君少初所為狀來請銘嗚呼似翁者
希矣烏可不銘銘曰
世降樸㪚巧智紛攘以能不能定士否臧自壯至衰
踵故為常如器敝漏莫補其傷翁頺乎中肫肫是將
俗則寡偶而泯所長德之方矣實鏟其光不矯而合
於性有當惟古云同今也則亡我昭其微胡直永藏
明故誥封奉政大夫刑部山東清吏司郎茫湖
李公合塟墓志銘
嘉靖壬辰豐城茫湖李翁以季子遂刑部郎中恩封如
其官而次子逢為給事中相與迎養京邸見季俱美官
其禄既足以養而是時鄉里官京師者又皆争為酒食
壽翁久之名聞公卿間翁長身豐頥背負鍾音響震發
自韋布與隆貴語意態閒雅曽不沮怍即素以桀驁聞
者猝然相遇莫不歛聽至是公卿相物色翁衣冠以客
禮見顒然有儀語時政及古今成敗事亹亹不絶若久
淹仕途厯多故者語公卿咸敬重翁大中丞王公廷相
善鑒裁尤數嘆賞謂人曰使李翁為方面郡守可不試
而效柰何僅為封君耶其未與稔者望其父子賢達莫
不羨慕稱為福人福人至其行事非其子與家庭羣從
能久受教令者未有盡知之者也翁二嵗而孤潛鞠於
母氏遭家訟侵迫獨力支拒嘗詣御史劉公某劉竒其
狀貌謂訟者曰是兒且長雄偉一世若等豈其敵哉特
取彘肩勞遣之翁既出孤危益折節問學資故穎異童
時已能為聲偶句動諸長老此試諸生又為督學蔡虚
齋邵二泉兩公所奬拔然顧刻厲行誼務脫流俗求與
古人頡頏聞於世非直工文辭而已母育翁艱辛矣翁
事母尤極孝謹居喪哀毁出至性即垂老言及猶嗚咽
悲泣不休與人交慎取予即纎微必嚴義利之辨嘗曰
父子兄弟懐利相與古人以為亡徵非過論也以是累
世雖貴宦絶不知操切盈縮求増尺寸而其家乃日益
起翁故闊畧豪爽亦隨手施給又絶不能為寒士態至
於自奉無衰壯其儉素如一日也平居動止端凝不喜
諧謔不蓄媵侍即處燕私虎蹲山峙凜不可狎督諸子
學嚴於官府後登第歸終日侍立無敢跛倚比在官暇
時時舉平生所欲為而未得自盡與其所必不為者訓
飭之㑹同時各以職事為大臣所中下詔獄翁倉卒聞
報不少見幾微第曰升沉常事奚足計旋遣人持書督
過不令摧萎晩年益明消長之故署所居曰抑畏旁書
虧盈益謙四句以自儆雖以髙年據榮寵見戚屬卑幼
賤役亦必歛容為封君二十年不能以片楮入公府而
郡縣數虚鄉飲賔席以待深避不就遂二子相繼舉鄉
試自視欿然若有所畏而不能色喜視遂與逢登第時
不異也遂自外謫稍進為中丞是時翁且八十先期迎
賀于留都翁辭曰余以三世一身遭罹多難乃苟延大
耋于今孫曽三十餘遶膝稱觴已為過望汝乃欲假公
卿之重以為一日之榮吾恐造物忌多取也竟不赴已
而北邊告急召中丞督兵于薊翁直責以捐身許國之
誼不令内顧未幾遂得釋政三年而翁感微疾謂遂曰
吾必不起雖然得汝在侍殊非平生意及也家人環泣
問所欲語曰吾平生語甚悉若等能守忠孝勤儉宅心
保家吾目瞑矣何泣為已而曰人多怖死遂令神識昏
亂吾心曠無一事欲了便了不見可恐怖者言訖端坐
而逝自翁遭家訟迄于終不一言訟者名字其意以為
毋使吾子孫不忘于心且脩怨也其大節隠行磊磊若
此然拘於命不得達凡七試場屋不第輒棄去而微寓
其意於詩詩成日吟詠以自適嵗時家庭宴㑹或自度
長短句令童子倚音歌之以代鼔吹然亦不欲以是名
家筆墨㪚逸今所存惟饑豹穴逰桑榆諸稿十餘巻耳
其平生所欲為與其所必不為者既以傳之於子與其
家庭羣從今衣冠滿門勲名方甚顯赫至於敦博之氣
孝謹之風即其子與家庭羣從咸自推讓以為不及諸
公卿數嘆賞矣又拘於時未有以其名薦者故翁行事
雖近古人而竟以封君終其身翁諱萬平字惟衡姓李
氏李氏自臨汝徙茫湖在天福五年處士從始至翁二
十有八世世有聞人曽祖南輝封監察御史贈按察司
僉事曽祖妣屈氏封孺人贈宜人祖考諱瓛號牧麟以
進士為監察御史改四川按察司副使松潘兵備祖妣
黄氏贈宜人考諱與鎬負才志年二十夭母林氏茹苦
立後有司上其事于朝旌表節婦翁生成化辛夘卒嘉
靖癸丑享年八十有三配劉氏善治家急義掩瑕俾翁
全其嚴重尤能以儉約成其子及封宜人身貴矣一御
命服返布素無所改也生成化戊子某月日先翁十二
年卒為辛夘某月日塟驥山子四人選太學生逢官至
德安府知府遷河東鹽運司知事遂今以都察院副都
御史巡撫鳯陽女一適某孫男十三人檟橡格選出惠
德慈逢出杭樸楠櫝逺出栻材嶽壽遂出孫女四曽孫
男二十幾人公及見者幾人為某某甲寅冬十月某日
塟翁里中香社寺後戌山辰向以宜人遷祔後二年而
中丞委銘於某某始壽翁京邸徒懐羨慕不盡聞其行
事也葢歸田始知之方欲請益而翁已不作訪其墓而
拜焉故不辭為銘翁從子吏部侍郎璣狀翁行事有云
翁年四十八時得竒疾氣絶三日而寤云至帝所伏庭
下遥見殿中紫衣者麾黄衣人掖以出道遇羣狙圍之
翁躍馬奮刀殺數狙晩至野市憇酒肆主人持簿相示
覽之即翁詩稿所與語皆身後事病且愈後二日盥手
狙之毛血凝爪甲間乃知非真夢也嗚呼翁處死生之
際誠異矣其子若孫與夢語相符不謬翁果異人哉其
不盡用於世者豈亦有靳之者乎嗚呼銘曰
維古立賢不專一途或引自代或同大夫叔季競能
浮藝是拘不量器受守資以除譬彼豫章輪囷敷腴
委棄弗睨見惻垂輸完璞遺珠元精所儲亦有神物
時歛以舒人莫可測機與化俱鬱鬱兹丘天實閟諸
儷德克享孰敢覬覦不足于前後則有餘揆厥終初
理也弗渝
明故前翰林院編修文林郎方洲楊君墓志銘
西蜀擅俊爽秀異之産故發解者多有聞於時方洲楊
君名實卿年二十有四舉四川鄉試第一明年試大廷
今上親擢一甲第三人官翰林編修無何故鄉大疫而
祖三溪翁及妻劉相繼卒請告歸省明年還朝充經筵
官例得賜書豳風亭成進講章與賜宴又例進白鵲詩
多諷語壬辰㑹試為同考試官務在得人不必已出咸
服其度是秋彗見應詔極論用人行政之道本於喜怒
疏入上疑意有所指令具實對衆謂宜伏辜引謝君氣
故豪視人多不當已且鄙引謝為巽軟直據所見覆奏
語干用事寵幸諸臣有㫖下詔獄問佐使安在刑訊垂
死無一言他及主獄計窮度同官程君文德與厚善將
追拷之㑹兵部侍郎黄君宗明上言論捄遂俱見逮君
懼連坐二人每鞫必自誓力争不屈上怒尋解獄成謫
戍瞿塘嵗餘詔例得釋旋予致仕君既負豪爽自及第
至被謫曽未及三年不得封懼二親無以歡遇節序稱
觴集客務極所欲且治室廬列歌舞娯其耳目而士大
夫不知者顧以為謗君方及時縱志惟恐不足莫辨人
言𤨏𤨏為何弟台故善事君君友愛特甚用君之學舉
鄉試魁而三妹適士人復懼二親將有離憂即市舍旁
地屋三區别割産均給之俾得數奉朝夕後盡讓已田
宅膏美者於台曰汝子多於我非此不能立也而三族
待以舉火婚嫁者又甚衆養其妻劉之家如其妹其他
舉義周急歸死殯而全孤嫠無問貴賤費出不貲此在
他人固皆甚難君遇之一語立就性耐勞不憚逺役至
忤已者即詬詈其門一無所省葢其才豁畧脫灑意至
輒行動無拘滯而又善于用情故能周愛若此嵗久薦
達屢矣然未嘗尺書求援故人間與耆碩結社賦詩笑
謔傲晲若不知有人世至論天下事往往剖截直易靡
所畏忌顧其力誠若足以勝之所為詩文稱其為人下
筆如注有千里莫禦之勢絶不能組織崖岸突兀語所
著有猶及編觀槿野言庚辛集及諸稿四十巻嘗自謂
得之沉思而出以率易舉是槩平生宜亦畧可睹也憶
君早慧為先輩余君所竒補諸生督學王公廷相賞其
文比及第程君與予三人故聨名君少予纔一嵗是時
上親覽諸試䇿手賜褒語一時公卿侈為稀事毎相期
必有以報天子而紹興良知之學初聞于予予亦數數
言之獨君心契聞與就薛君侃歐陽君德問所以一夕
予已寢君扣門就榻曰吾適有悟思决於君若不能終
夕者其意興勃勃類此相聚不四月而别當行戍僅聚
數日而程君坐前事竟外謫其後稍起至吏部侍郎罷
去予在朝之跡頗與君同别一十七年而君卒未幾程
君亦不起余幸存顧病衰無能少進即後死何益矣明
年台以訃來且索銘曰没時意所屬也嗚呼君即不言
吾能嘿乎以君才力志學有不成乎至於今吾三人夙
所期者何似其尚可追否乎嗚呼忍不為銘以志予悲
楊氏本楚孝感人避元亂入蜀居遂寧幾傳為思寧思
寧生友德友德生萬全萬全生時景即三溪翁翁生洪
江娶杜氏是生君比没塟長庚山君與台嘗廬其側者
免喪而病作卒嘉靖己未距生𢎞治乙丑壽五十有五
配劉氏繼王氏皆先卒劉一女適某側室蘇氏白氏蘇
氏一子羲臣縣諸生娶王氏叅政嘉賔女四女適某某
皆士人子一尚幼羲臣將以某月日塟君棗坪之原而
二配墓在長庚山右銘曰
初交久睽忽悼絶也道廣車馳孰摧折也志壯且衰
今古别也後死何期我心惙也積惠有遺文聲揭也
考履列辭石不可滅也
明故贈刑部雲南清吏司署員外郎晴岡胡
君墓銘
贈署員外郎晴岡胡君泰和義禾田人也名天鳯字時
鳴父諱行恭號謙齋篤學慕古行誼嚴振嘗感時事有
所論著識者謂可禆政議羣居平恕每嵗里中弟子争
迎師莫能舍以是終身不去其鄉君自少稟家學不更
他師性行方介酷類父既補縣學生授經䖍之雩都是
時王陽明先生去䖍未久髙第弟子雩人何公廷仁黄
公𢎞綱傳先生學主於求心而緩窮索居聞之未即信
退而沉思㑹冬夜從友人所宵分歸已熟寢覺聞漏下
不及三十刻心訝之已而數覺漏不加促則疑守者怠
謬披衣起立候天睹比四問雞未鳴也𢥠然悟曰漏非
有永不永由吾心動聽聞亂耳夫聽聞亂故逆億起而
愛憎移不自知其妄也不求諸心吾之妄可勝計哉於
是積疑頓釋乃著自信篇以明已志時時就何黄究所
傳且曰始吾未信先生之學謂與宋儒異耳夫性即理
與在物為理皆宋儒語也理在物猶可言外謂性為外
可乎性非在外理非在外吾之窮索宜何從於是復為
理論申之然君不獨能信其言反諸已自處獨至接衆
務與心應以為快嘗遇病攣者旁有人云孰予一金當
出竒藥起之君即倒嚢從者疑曰騐否安知君曰吾心
誠不自已豈俟其驗哉門人問見色不動有道否曰人
之自視子女未嘗有動視人猶子女固其道矣雩士雖
以舉業從君君所語多在舉業外以是出其門者即有
聞御史袁淳訓導周文其最也在雩三年所學視昔大
異方以稱力澤物為己責而竟卒於瘵年纔三十有八
不及其成里中嗟曰謙齋阨矣復阨君耶後卒三十年
君之子直登進士為刑部致有今贈未幾出為湖廣按
察僉事念君待吉淺土亟歸卜地於某山之原面乙辰
負辛戌將以辛酉正月五日下窆前期自撰世叙來請
銘僉事故與余逰嘗疑有啟之者其私淑先生也志甚
厲而位漸進將所謂稱力以澤物者終有在乎於是諾
其銘以告諸幽胡之先徙自金陵宋慶厯進士衍官至
尚書屯田員外郎幾傳為伯雅登永樂丙戌進士進士
之弟季和生寳坻訓導哲哲生尒極君之髙曾祖也君
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配周氏生子三人長按察次
某某孫男四人孫女三人世叙云銘曰
學晦識礙如夜方寤孰寤有聞羣酣未悔匪辭是修
自踐抑抑命或格之極詣未即皇錫有赫貴豈在名
惟古好德乃福之榮又何考祥不曰有子遺者方長
雖夭弗死
明故慈谿縣知縣雙渠謝君墓志銘
謝雙渠君初名珥字子器其上世嘗立弟為後君正其
失從兄弟名行更曰應嶽字顯之自少以易學為衆所
推出其餘力又能為古文辭於是子器之名滿郡邑四
方争迎為師恐後然名不相逮者顧得舉而君至四十
以上猶不第更名之幾年為嘉靖戊子㑹朝廷遣京朝
官主考郡邑鄉試始賞其文擢第一人明年己丑登進
士庚寅授慈谿縣知縣二年卒于官君面肥晳腹便便
埀孝友慈和出天性嘗捐産贍伯父後及從叔與女兄
之貧視從子如子隨質礲就且植立之皆次第取科第然
豁畧有度笑語諧謔跌宕不羈凡施愛於人與人之倍
德者曽無校量怡然遇之如一也為進士即以更名之
故聞於朝欲著為令復請旌表節義以勸海内觀政工
部為尚書所知是時修正㑹典與撰本部實錄慈谿巨
邑號難治君以亷勤蒞之弊祛訟清横徭詭稅羨茶妖
祠盡釐以法邑畏濕不禁火民居善灾故有市河久淤
且入於豪因力復之患以漸息又建尊經閣廣楊慈湖
書院增置祀田風厲士習竟以勞瘁得疾將入覲至揚
返卒於壬辰二月十日距生成化癸夘得年五十先期
家人知不起泣問後事輒訶走之士友候疾令以序進
語皆邑事一不及私其卒也民哀之請祀名宦祠當道
廉其賢而貧賻乃得歸既歸而今上以治行徵不及聞
明年某月日塟於本里連田虎形祖塋右首丁趾癸娶
蕭氏無子側室彭氏生子國典為縣學生一女適周台
應君本吉水銀村巨旋曾祖三竒祖建鈞父正用世業
儒有聲母毛氏太守超長女憶余髫年即識君諸生中
比舉進士同年稱莫逆而國典失君故甚幼既塟十餘
年始來索銘又十餘年余始執筆則國典已舉三子而
蕭亦卒國典之幼也蕭鞠之甚艱不異所出尤能教以
忍讓故竟有成生成化癸夘卒嘉靖戊午得年七十有
六塟八都大井田中蜈蚣形君舉進士時每向余憂國
典小弱嗚呼余銘雖稍遲然得載孫之名于石其可瞑
矣銘曰
於惟慈豁才孰縱之久躓而興復遏其施于嗟志士
能幾遘時兆足以行於君奚疵
明故都察院左都御史贈太子太保謚簡肅周
公墓銘
嘉靖乙夘都察院左都御史缺所司疏擬請今上若曰
惟是法紀攸司必公且嚴實難其人其慎擇之於是僉
知上意遂以崦山周公名上自南京兵部尚書特授焉
例辭不允在院考察天下述職諸臣者再在廷諸臣者
一法守剛決陟明黜瑕私莫敢干獨立朝著望者歛色
臺綱為之一變上重其代委信益堅二品再叙加資政
大夫太子少保遣中使賜羊酒寳鈔勞之幾七年不得
告㑹長子經厯君夭鬱憤成疾疾卒于位上聞悼惜遣
禮部侍郎李公春芳諭祭特贈太子太保諡簡肅工部
具棺治塋仍命行人孫君汝翼䕶行中書舍人李君輔
蒞塟有司畢祭如數恩禮隆偹咸侈為榮孤宣將以是
年十月五日塟同江下赤石潭期促不及請銘當朝名
公謂公視某則外兄弟迫之寢所俾代是役拒謝不聽
乃力疾取禮部祠祭主事曾君同亨所撰行實叅以平
日知見撮其大端列書壙石其政事之詳未及盡聞俟
之作者公名延字南喬居近崦山因以自號周氏泥田
水溪巨族相傳系出都鄉侯𦙍因守袁留居之至汾翁
徙烏東五世沂濵再自烏東徙泥田十六傳而為學顔
學顔生榘舉洪武庚戌鄉試官至台州府同知以治水
知名太祖皇帝榘生公智泰和訓導於公為高祖曽祖
適台州教授祖仁讓祖妣宋氏父良福妣李氏公既貴
俱贈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二妣俱淑人
公始為儒士舉嘉靖壬午鄉試明年登進士為潛江知
縣用薦調廣之新㑹戊子召為兵科給事中以言謫太
倉州判官徐丁妣淑人憂起復補宿州已而擢揚州府
同知南京禮部主客郎中調南京吏部考功戊戌擢廣
東布政叅議轉按察副使擢左叅政轉福建按察使擢
右布政使厯廣東左布政使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
撫應天再擢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提督
兩廣軍務兼巡撫無何召為刑部侍郎復擢南京都察
院右都御史轉南京吏部尚書改南京兵部尚書叅贊
機務凡二十任至今官初仕時年纔二十有五家居先
後止三數寒暑自餘三十五年未嘗一日不在位方峻
謹潔無他嗜好面顔寒峭人不易合在親交一無所眤
亦未嘗一言受訾于人自其少時食貧力學間授徒以
自給有弗率者旋即斥遣喜深沉守獨日端凝上視密
於致思即夜寢多不易瞑凡晝之所為至於事物之微
人易忽者必檢畫得當乃已與人語忖量是非而後發
將出口尋繹復止如是再四或終含舌嘿嘿不苟應退
則静坐一室儼如對賔妻子不敢輒至其前偶有違拂
厲色經時不解僮僕侍側者惴惴失措以此持已亦以
此視人不别為賢否以此處家亦以此治官不少失尺
寸以此臨下亦以此事上不輕為附援葢出性成非矯
強也始至潛未試吏據律擿發奸蠧破露常堤黄漢垸
田三千丈防恩江河潛得常稔而沔無水患盜入東北
沙垇驅民驟往盜驚有偹卒敗以去新㑹窟猾逃稅習
不可治則又設計誘之畢償其逋去兩嵓邑俱祀名宦
祠中入諫垣無幾坐論新建伯奪爵事外謫謫者例居
他署自别僚長遇以客禮太倉維揚皆然獨違衆聨署
受事為常去宿宿人祀之如兩邑厯廣閩藩臬值南交
議起贊畫居多以征黎功獲優賞而採珠中使畏其禁
令不敢苛暴蛋人在閩中吏無佚罰者巡撫應天首清
海洋巨㓂林成之擾以靖江防次復溧陽水次之兌以
寛民力未幾督兩廣則又主於節費息兵務安靖以杜
倖功軍餉非給犒不發疏止畨舶交易毋啟外侮罷瓊
萬烏石諸驛嵗贏千金宦跡所至過者惜其去聞者冀
其來墨吏多謝病求避汰擊自是出入南北兩都官益
尊其清約自守交㳺屏絶門外蕭然不異在下寮時異
時考察或可計免至是竟莫能相撼至所保全又非讒
毁可動事無巨細度其害不勝利即時調皆然所見有
未定者寧棄置不復舉縱拂羣情不恤皇鑒精嚴靡有
遺照近臣尤所注意往往捄過不暇公周旋八座曾無
蹉跌嘗自贊其像有曰退然若畏鈍兮似迂然其不違
義不趨利不隨俗不靡風者殆之死而不敢渝也其終
始令名豈易然哉有司議諡擬之一德不懈曰簡正已
攝下曰肅上特允之葢既接跡安成張公之後而所遭
過之在吉水百八十年間登穹階受完寵者惟公一人
嗚呼其可謂不死矣公生𢎞治己未卒嘉靖辛酉享年
六十三娶熊氏累贈夫人繼王氏累封夫人子二長守
以廕至右軍都督府經厯幼宣國子生女二適羅思李
祖庚俱縣學生子女長者熊出幼者王出公不樂為無
益文字至所陳述咸整潔有章類其為人多不存稿惟
奏議若干巻存于家銘曰
泥田之野原自崦山周宗世衍焜燿其間篤産名臣
特立無懼揆厥初終一節允固肅則有帥簡固能專
在邇不泄持久彌堅諸難咸宜于藩于臬薦登大僚
聲光有烈惟帝曰都惟爾予孚孰司邦紀御史大夫
率爾素履爰正庶位臣敢不恭百辟所視亦既七載
表樹自躬吏獲楷式士恥汗風矢死奉公疾弗仰叩
力瘁生前慮周身後帝用心惻埀䘏有加進秩賜誄
易名孔嘉偹物飾終重使逺道石潭之湄塋壝堅好
形閟志顯著在王言嗚呼簡肅百世如存
明故白竹山徙柘鄉族叔北軒墓志銘
吉郡地雖廣然生齒甚繁不足以食衆其人往往業四
方嵗久不一歸或即流落不識家世何在而長沙與吉
郡接畛其産故饒其留滯又為特甚吾嘗治譜見客逰
而塟其地者心竊悲之為書出處甚悉以待其歸又竊
恨處異域而忘故鄉使父母盻盻然無以待老誠不知
其何心也吾族祖秀英嘗客長沙之寧鄉粟溪既久娶
其地章氏有二子鈞錦未幾章氏卒而秀英之嫡曽氏
二子曰銘曰錢既有室視寧鄉二弟為異母又逺在千
里外秀英慮其不相能而力又足以兩分其業也欲令
鈞錦留寧鄉以居鈞年十二三向父泣曰人孰無祖吾
忍終為客子耶情㫖悲懇秀乃攜歸曽氏性頗嚴鈞事
之甚謹顧獨得其歡心曽氏嘗語人曰吾不意鈞能孝
我也以故銘錢視鈞如同生鈞稍長往來寧鄉有贏即
以周其族人於業儒而貧者不惜傾其貲里人王志本
死不克塟聞而哀之遂遺以棺又嘗解衣助秦用達之
殮然家故僅僅不甚裕也其生𢎞治癸丑嘉靖乙己卒
于家娶叚氏有二男曰程曰秋程為府諸生一女適顔
來嵗時婚婣宗族問訊咸謂鈞能持門户嗚呼視彼輕
去其鄉久而忘歸與同室而胡越者又何如也不可謂
難哉程以丙辰冬祔塟吉水五十九都東邊下坪辰山
戌向先期以外父袁君梧狀來曰吾父雖無善行願一
言使後不忘予與程同出峽丘公珣之後又嘗壯鈞之
為人竒其所為乃志而銘之鈞字仲和北軒其號云銘
曰
寧鄉生故鄉死安能鬱鬱久居此居竹山塟吉水爾
能德人人德爾樂哉茲丘誰忍毁
明故三潭府君墓志銘
三潭府君矌達人也方頥豐凖性度純謹夷猶與人處
無疾言狂態而心常熈熈若不涉世務者故善詩楷書
書宗顔氏皆有法度喜飲酒遇醉不能辭時時舉盃至
唇復止嘿嘿工苦於詩詩不得盃屢舉屢止如是雖移
晷刻不知倦或主人勸酬至甚醉目光傍流輒拱手告
寢鼻息齁齁主人不厭雖累月如是不舍去往年常㳺
金陵金陵多鄉貴人好為詩及顔氏書相遇甚驩飲之
酒見其狀若此更相稱善交引辟為弟子師居無何忽
忽不樂棄歸嘉靖壬午始與先大夫相見先大夫髙睨
一世無富貴態常鬱鬱不欲與俗人交杜門城市中巷
無轍迹遇君至啞啞笑言旦至暮不休每席地坐共持
尊酒倚筆床嗚嗚長吟彼賡此倡揮灑滿紙當是時余
弱冠旁侍謂嗜文墨耳未之多也他主人或相招皆不
樂往而先大夫座中無君輒慘慘不樂乃延為子弟師
嵗且暮猶相對予至是益愛敬君間與語周程之學悚
然俯聽歎曰惜吾老矣枉此生無可贖者遂為詩贄谷
平李先生願師事焉不獲請退而日誦陽明語予笑曰
得無勞乎應曰誠有聞即死無憾久之詩類白沙字類
陽明見後生輒談先大夫與谷平先生口不置也又嵗
餘先大夫捐舘君且病方病時聞訃伏枕痛哭不自已
故病日甚勢且亟猶欲為誄辭舉筆淚涕交下竟不成
語後二月亦卒平生不知計筭事少嘗學為諸生以門
戸廢業而身亦窘子弟束脩嚢無停滯家不能舉火對
客不少見戚容日逰山谷中趺坐盤石以此為常辛夘
縣令吳惺廉其老貧禮為鄉飲賔固辭不可乃以讓蕭
廷翰而自為介衆謂稍自媚即可以謁得謝而君不一
動齒卒之日其子珵無以為殮又十餘年不得塟而素
所交㳺日多零落今無復有談其事者悲夫君名輅字
木夫世為山原羅氏始祖時濟為宋吉州推官髙祖敬
簡曾祖存淵祖丕冠父效祖母石鼔周氏君生成化戊
子卒嘉靖癸巳娶周氏生二子長珵次玧早卒珵娶胡
氏繼劉氏女適某孫女一乙巳十月丁酉祔塟本里某
山皆珵力貧終其事銘曰
若有人兮山之阿飱沆瀣兮被芰荷行無頗兮志匪
他莫我好兮謂我何歸去來兮擇所處孔鸞相從兮
猿鶴與侣逰而不返兮將遐舉延咮嚇腐兮奚足語
潭有月兮松有風生此樂兮没此終相贈遺兮留無
窮後千秋兮何悲恫九地修文兮多君子異丘墟兮
同寢止勒室銘兮考終始天地為徵兮永安此
明故泉口彥山府君墓志銘
予聞懋德述親之行則為之泫然而悲葢悲其時之難
也先王田里樹畜之教詳斯民得以厚生而寡外慕當
是時有弗若于訓者刑之所必歸也其安於俗者則福
之所必集也後世養民之意微而利欲之穽徧於天下
非捭闔不可飾情非累黍不可居積於是恂恂者多齟
齬而卒底苦厄彼能自靖宜無怨矣然孰能免季路皋
魚之情哉故既為懋德悲亦因以悲吾先世也懋德之
述曰吾考彦山公篤厚人也雖不事文學心肫肫近於
理至不知計筭處多暗與古人合嘗業商商即墮貲已
而躬耕耕嘗餒旁觀者不勝其坎壈矣顧所出浮於所
入無苦語吾祖喜賔客施予則為治具營辦不令親有
他慮諸父昆季遭誣訟若身與其事傾作産出之故終
其身貸貲以食教其子曰汝必讀書無効鄉里薄俗孳
孳於利也嗚呼若公者非所謂恂恂而齟齬者耶公卒
二十年懋德舉江西甲午鄉試而養已不逮辛丑改塟
公于下符髙伯祖庸範墓側午山子向述是乞銘余四
啚泉口系出秀川印岡仕倫公後二世德輿文學著於
楊文節公記而夢祥明弼行業載乎郡邑誌嗣後顯達
逓傳難以枚舉自余與懋德同逰谷平先生之門講學
甚親重其述言而悲其用情遂次第書之嗚呼公可謂
不匱矣(闕/)
念菴文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