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荊川先生文集

重刊荊川先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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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巻十一

            明 唐順之 撰

  行狀

   月樓唐翁行狀

月樓唐翁武進人也諱世美字某月樓其號大父封寺

副諱某者生五子仲子復為大理寺副後守平樂有宦

績載在國志封寺副之少子贈給事中諱某號友蘭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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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四子長子為給事中翁其第三子翁貌魁岸為人倜

儻負氣嘗從伯兄給事公指受章句能涉獵記誦然家

故産薄而友蘭翁又病癱臥米鹽醫藥婚嫁百費叢於

伯兄伯兄又方日夜治經史聚徒而教之其勢不相給

也翁以故廢其學而營於家翁雖已不治經然不輟文

墨其閒時則作為草書遂窮極竒變闔闢閃縮上逼懐

素詩歌有唐人風骨是時翁伯兄既以文雄於當世而季

弟竹忩翁善畫尤以草蟲名一時言文章字畫歸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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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伯兄為給事中值敬皇帝在位言官甚見親幸有權

給事公素小心慎事屢為書與翁大要教之謙下毋輒

入州縣門即入必傴僂不得騎閭巷往來戢族屬僮奴

不得閙街市中翁遵其説而行之是以唐氏雖世宦然

未嘗有子弟為鄉里所苦者後三十餘年嘉靖某甲子

翁年七十餘郡太守請與蜡賔後若干年詔賜天下老

人粟帛八十以上冠帶翁於是始冠帶然始一服之後

不更服也嘗一與蜡賔後太守連歲以故事請然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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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往其好省事如此始翁壯時唐氏以給事公故方盛

給事公自為庠生有名聲已能盡致數邑客後為給事

賔客益輳翁家居則應接賔客出則從親朋隣里邀請

酒殽之㑹投壺陸博遨遊宴笑之歡碌碌不絶翁每所

過輒為上客議論常摧其一座人以是人益貌之後翁

既老兄弟物故盡平生故人多不存存者亦衰且病不

能相往來矣翁又失其壯子獨擕二幼孫以居雖門外

終歲率不一出甘脆滫瀡所以輔老之具亦不能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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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時有一二族子問起居翁據牀坐與之道説故事助

遣歲時而已人謂翁由喧熱至落莫不能無介介翁獨

翛然自得也然自翁而上友蘭翁年至四十有幾翁伯

兄仲兄亦皆不及五十而卒竹忩翁卒以五十而翁在

父子兄弟中獨巋然老壽至於八十有三其所得可不

謂厚也歟翁配云云葬以卒後三月某甲子在黄塘祖

塋之次於是一之圖所以不朽翁而欲請銘於立言君

子乃謂順之述其事略順之於翁為姪孫而給事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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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云

  墓表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

方泉李君既卒其父推官公謂余與君同寮相好也以

書來請余表君之墓君姓李氏諱學詩字正夫世為萊

州府平度州人大父諱琮父推官公慧也生二子而君

為長君少頴異沈静治經通尚書乙酉秋郡守李君霆

夢桃花洞中一少年得雋已而君中試君結廬讀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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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桃花洞之麓也丙戌第進士為永平府推官法麗於

情數决滯獄三年以薦召入為稽勲司主事頃之陞考

功司員外郎會朝覲考察君與有司佐其長僚黜陟用

精已而調文選員外郎君之在考功也而余亦入為考

功主事始與君相識君為人豐肉踈眉目進止雍容與

人接婉婉若處女腹中坦坦不蓄鱗甲以此能在處協

于僚友間其治獄也未嘗以鉤距為巧其考課也未嘗

以按吏為功是時都御史王浚川公有物望不輕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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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人自君為諸生而浚川公為提學則己竒君後君居

吏部浚川公熟視君益以為逺器數言於諸公卿間諸

公卿自是知君亦以為逺器也君居閒獨喜為詩然在

衆中絶口未嘗言詩其自晦多如是在文選未幾改官

為翰林院編修頃之丁母楊宜人憂既葬廬於墓側産

芝三本髙尺許然君不自以為瑞而亦不言於人服除

赴官戊戌春同考會試事己亥東朝建君拜左春坊左

中允兼翰林院修撰未幾充經筵講官庚子秋主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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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鄉試踰年以病卒嘉靖辛丑六月某日也年三十有

九君之入翰林也是時與君同入先後十有一人皆取

之科道與諸部屬而君與余則皆自吏部入居二年余

罷歸而編修鄞陳君束出為按察僉事是年編修山陽

盧君淮卒明年修撰東平王君汝孝出為按察副使又

三年余起為春坊司諫是年中允閩陳君節之卒明年

陳君束以副使卒是年余再罷歸明年而君又卒嗚呼

維昔官翰林者進士髙甲與庶吉士兩塗而已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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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位以為此不足以博求碩士遂改其制癸巳之歲乃

得君等十有一人於是此十有一人者入則陪侍經幄

退則校讐東觀景從響附人思自竭以報殊恩暇則相

與接杯酒或限韻賦詩分曹壺奕或雜以詼諧嘲笑以

極文儒墨士之樂于此之時彬彬雅雅争先恐後何其

盛耶七八年間在鬼録者幾及其半出者罷者亦又幾

人其尚在院者纔兩三人耳嗚呼何其有終之鮮與自

古文儒之士委棄於草野者不少乃其間得自致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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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玉堂之列以桀然自見其才者千百而一兩人耳其

遇不可謂不幸天子度常格而用人亦冀以得魁梧瓌

偉之雋蓋蒐於千百庶僚之中獲此數人其致之不可

謂不艱而淪落銷歇若此其奄忽也豈非憐才者之所

嘆與故為表君之墓而并名其人以志余之所感云

   户部主事陳君墓表

嘉靖己丑歲吾郡之士同舉進士者凡八人于是此八

人者得羣然咸聚於京師未幾則或去或留或去者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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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而留者又踵以去其間得相聚京師者率不過四五

人或三二人再不能及于八人之數而其後無錫張君

舜舉與余相繼罷去則此八人之中罷其兩人其後江

隂陳君又卒於京師此八人之中䘮其一人矣嗚呼是

可嘆也憶昔此八人相與日夕具杯酒相歡笑此時固

亦知其聚者終不能不散然殊不意其遽然遽散去猶

冀且復聚縱使散去不復聚亦不意升沈存沒邈然分

隔遽至於此然此猶七八年之間耳使更復此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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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數十年則人事之錯迕消息愈益不齊而其聚散升

沈存沒之感計亦不止如此而已嗚呼此可以知人生

之若浮與天地之為逆旅矣而亦何恠其然也歟然方

其聚也則為歡然以喜其散也則為之慨然以憶其罷

而去也則或為之悵然以唁其沒而不可作也則或為

之欷嘘流涕以悲亦有情者之所不能已歟然則子達

之亡此七人者莫不悲焉而余獨有所深悲于子達者

以子達有樸茂愿慤之質有務為君子之志而學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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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乎其質力未及竟乎其志非惟大官老壽限于命而

不可得而問學事業之可以自致者亦若有所限焉而

未究乎其止也此子達之所以為悲歟彼區區聚散升

沈存沒之感固又不足較矣子達諱詞自號茶丘居士

以進士授户部山東司主事歴官若干年而卒卒時年

纔三十有六陳氏故饒於貲而君能刻苦自植立其在

衆人中衣裳言貌絶不類紛華子弟而其在官絶不營

營然廣交游借聲譽為富人事其為户部嘗監太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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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又監淮安清江浦漕務最後撿校諸司章奏皆精鍊

謹潔能于其官而君自少孤事其叔青田如事父之禮

友其從兄子和如其親弟兄家之筦鑰一總于青田而

君不知焉君出入必稟命于青田翁而後從事觀君之

居家與其居官而予所稱君之質與其志大率可知也

君始有二子而夭後君卒之八月其妻吳安人始生一

子名之曰之才安人系出恭靖侯良之後有賢行而青

田又為之綱紀于外其必能相與立孤以成君志也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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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陳氏之以善聞也乆矣而君父敔山公既舉於鄉又

不顯以死至君且顯矣而天又嗇之固將以昌其後乎

曩癸巳之歲余再官京師㑹君亦繼至于是所謂八人

者獨余與君二人在京師後雖繼有至者又不乆以去

而君與余至再更寒暑而後别且以余之迂戅無似幸

不為此七人所棄斥而君尤若以余為可與者盖君於

余交深而信篤如此君之沒余安得黙然無一言也君

墓誌行狀既自屬于學士張公與户部主事曹君獨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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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未有所屬青田翁以請於余盖君未嘗有言而青田

翁揣知君之意或在余也君世譜履歴則誌已詳故余

獨序交游始終以道君之可悲者以揭于君之墓而又

將以貽諸此六人者云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

錫之言孝弟篤行有家法者必歸秦氏秦氏之先貞静

先生諱旭隐居行誼既沒而鄉人私謚貞静先生以長

子䕫官封中憲大夫然鄉人不稱其官而稱之曰貞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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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貞静次子永孚以孝子旌弟仲孚亦孝鄉人稱之

曰雙孝秦氏君諱鏜字國和號類樗山人貞静先生之

孫而孝子公之子也自少為邑諸生治所謂時文者最

精每御史歲試諸生諸生心擬甲乙多目君君亦每自

負及案出卒無前君者然六試於鄉而後第五試於㑹

皆不第已而罷試家居若干年嘉靖辛丑即家授南京

都察院都事以卒年七十有九君之罷試也以親老且

病故竟二親死君亦遂不仕也曰吾禄不及吾親乃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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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衰年為子孫竊禄耶初孝子公事其父貞静與其母

殷恭人惟其志而不忍傷至於刺血吮瘡不憚為之及

君事孝子公一如其所以事貞静者其事母張孺人一

如其所以事殷恭人者孝子公仁慈儉朴君為是羣下

不輕鞭呵中堂無叱咤之聲平生自饗匕筯不出蔬豆

之外懼少失孝子公意張孺人嘗病癱不能起又瘖不

能言君以意揣其寒温飽饑而時食衣之便溺起坐必

君自扶抱朝夕必侍如是者十九年雖女使亦不以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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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此蓋君之所謂孝者即甚勞勩亦不過乎煦愉抑搔

人子之常事獨念君束髪即以文自奮人亦期君於當

時所謂功名顯榮縱不有得于前必有得于後而君乃

鋭然自割於强盛之年非孝愛純至一不中熱於世味

有所不能是則難耳抑人亦有言子而仕雖有離憂樂

也子而在側雖無離憂不樂也人情豈異是哉君乃能

使其親忘乎人情之所樂而深樂乎人情之所不樂者

其必有委曲感移乎親之心而人不能知是尤所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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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也君事寡姊曲有恩禮姊亦以節見旌君為人悃愊

無表暴之飾然重節槩厲廉隅不妄交游不輕謁於有

司君既自以詩書行誼守為家法於教子孫也尤篤子

孫化之街衢之間褒衣矩步不問可知其為君家弟子

庚子歲子涵孫禾舉於鄉癸夘孫梁又舉鄉之人不以

子孫之堦於榮進為秦氏賀而以子孫恂恂謹讓守家

法為秦氏賀也盖吾友施君子羽狀君之行而為之説

以比於漢石氏其説然矣然石氏自建慶而下不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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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謹遂衰豈非其質行有餘而詩書學問之澤不足以

維持之耶有石氏之孝弟矣而又能從事乎齊魯諸儒

之所謂文學者以益修乎其所未至則秦氏孝謹之風

其將不衰矣乎余故因表君之墓而并書之以詔其後

之人   普安州判杭君墓表

嗚呼是為吾友宜興杭君錫賢之墓杭君諱封錫賢其

字號日惺布政澤西公之子都御史雙溪公之兄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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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未歲余罷官歸客宜興寔館於君余性褊且戅在鄉

曲孑孑不能與人為同然獨嘗心善君君自少以宦游

子弟著文行其所結納多海内知名之士顧余何取然

君與余獨深相好也以是于君乎館余所館距君所居

五六十里君數數往来候余或相對一室講論經史或

邀余游東西溪及銅官諸山所至輒盤桓竟日或相與

賦詩為樂余是時居常以病謝客然於君之来未嘗不

喜余於山水亦雅不甚好然於君之請未嘗不從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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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乆而益津津有味而亦益知君之為人君外和而中

介其遇事小心能忍待人依於謙厚於好善尤篤甚於

世之嗜勢利者其臭味苟同雖其四海九州之人君縱

不能徧與之接然其心未嘗不慕而求之其臭味苟不

同雖其里閈姻戚之人君縱强與之接然其心未嘗不

踈而逺之其慕而求之也然未嘗翕翕以相驩其踈而

逺之也然未嘗悻悻以相忤余以是益信君為長者余

既居宜興兩年會有春坊司諫之命去如京師未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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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以選入就試北畿復得與君日夕往来如宜興時君

居京師尤自守不妄與人交獨余所善吉水羅達夫富

順熊叔仁平凉趙景仁君介余徧與之游甚狎至於大

官勢人之門雖君力能自通然絶不往也始君少時從

澤西公在京師學於翰林諸先生其為文有矩矱為縣

諸生已能出名聲然數試不利後為太學生師事湛甘

泉吕經野鄒東郭三先生三先生亦深器君君益思自

奮及余與君會宜興則君年且五十矣而其氣不少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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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時作為文章包羅馳騁沛如也既試北畿又不利于

是始就選有勸以賂者君艴然曰吾父吾叔並以直節

蒞官吾縱不能似柰何以此為吾父吾叔羞竟不肯于

是選普安州判官歸至淮病卒年五十有七自君在京

師而余以狂言再謫為民君送我於崇文門外眤眤不

能别且謂余曰君去吾亦歸矣與君結廬深山以老焉

可也未幾而君竟死嗚呼余烏得無情哉乃為敘始終

游從之故與君為人之大略而書之於其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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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察司照磨吳君墓表

文字之變於今世極矣古者秉是非之公以榮辱其人故

史與銘相並而行其異者史則美惡兼載銘則稱美而不

稱惡美惡兼載則以善善為予以惡惡為奪予與奪並故

其為教也章稱美而不稱惡則以得銘為予以不得銘

為奪奪因予顯故其為教也㣲義主於兼載則雖家人

里巷之碎事可以廣異聞者亦或採焉故其為體也不

嫌於詳義主於兼美則非勞臣烈士之殊迹可以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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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者率不列焉故其為體不嫌於簡是銘較之史猶嚴

也後世史與銘皆非古矣而銘之濫且誣也尤甚漢蔡

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負至其所為碑文則自以為多愧

辭豈中郎知嚴於史而不知嚴於銘耶然則銘之不足

據以輕重也在漢而已然今又何恠余兩為史官皆以

不稱罷而姻戚閭里以其嘗職史故往往以銘辭見屬

嗚呼試㸃檢前後所為銘其如中郎之愧辭者有之乎

無也余進而位於朝不能信予奪於其史退而處於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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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信予奪於其銘是余罪也雖然予奪非余之所敢

也是以欲絶筆於銘焉其或牽於一二親故之請有不

能盡絶者則謹書其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此外則

不敢輕置一言雖不盡應古銘法亦庶幾從簡近古之

意焉墓有銘有表表亦銘也今予所為表者是維按察

司照磨吳君之墓據君之族孫進士禎所為状君諱文

字從周號鯁齋世為無錫之閭江大父諱某云云君少

讀書為邑諸生後援例入太學凡兩試不中第已而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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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州幕官陞山東按察司照磨不赴任遂乞致仕家

居凡幾年病脾一嵗卒嘉靖某年月日也年七十有五

墓在閭江第二灣祖塋之次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

日將葬君之二子忞慰詣余請文而君族弟從夏實為

之先二子且致君遺言曰吾死汝必於唐太史乞言焉

從夏為吾母任宜人後母之弟其人恬静有守余雅重

之故其為君請不可辭而余嘗兩㑹君於京師其氣温

然謙厚人也始改官而乞身賢乎冒競不知返者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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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言又如此嗚呼君豈以余不能為愧辭也故余敘所

以不敢輕為銘之説及所以銘君之故而謹書君之姓

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為文而授之忞慰使鑱諸墓上

   華三山墓表

華三山翁諱從智字克禎按察副使金之父也副使為

户部主事時封翁以其官副使廉靜樸木有古人之風

余心敬慕其為人後乃稍聞三山公之行事而知副使

之樹立有自也則又敬慕三山翁已而得翁所為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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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詠詩其語類古之隐君子自足於一丘一壑而不好

於物者余嘗欲走佘山訪翁以庶幾獲見所謂山澤之

臞而未能也嘉靖壬寅四月十有四日翁以病卒年八

十有二於是副使来請余表君之墓嗚呼余於翁有感

矣翁生為富人而以子貴為封官諸富人率隂陽予奪

多其綱絡以力争錐刀其貴人父兄或憑其氣力漁獵

其人饜其谿心翁乃約已而豐人一切屏機穽不事賈

田宅從其贏斂租息從其肭衣食人也從其贏自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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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從其肭又諸富人與貴人父兄率飾冠帶都騶奴日

夜碌碌以刺候造請結納為事以厚其交而多其勢或

時節往来府縣門入則僂僂柔色詞以媚出則詡詡張

眉目以矜翁獨一切謝去塞竇自藏在佘山三十年束

帶見賔客之日可數也盖翁之泊於利而䟽於勢若此

宜其發之詩歌而特有類乎古之隐君子也哉余是以

諾副使君之請而表於其墓翁墓在佘山翁所自營也

翁少嘗力於治生以逸其父西野翁後西野翁沒翁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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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其故居而老於佘乃自為塋塜因山而壘植一木必

其材甃一石必其無泐費可若干金以上經營勤瘁且

數十年而後完雖然古有説矣聲利腐鼠也形骸委蛻

也故達者解焉翁雖不恡情於其一乃若不能不恡情

於其一焉者何耶且夫役其一生之力營營焉以計其

身後委蛻之藏與彼役其一生之力營營焉以計其身

前腐鼠之奉其較亦何能大相逺而翁乃躭之不置其

亦未可以為達歟或曰唐司空生嘗為之矣司空生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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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故達乎死生之際則王孫之裸葬可也司空生之

自為塋塜而飲酒賦詩其中可也翁父西野翁諱某祖

某家於無錫之鵝湖華氏自翁十五世祖當宋南渡始

自汴徙無錫居某地幾世祖自某地徙某地而五世祖

又自某地徙鵝湖其墓亦隨所徙族大而墓散往往蔽

草莽間翁遂為巨碑數通各題小傳碣諸其墓為識而

翁始墓於佘翁配云云

   莆田林氏先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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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林君華述其先人之行而請余為之表於其墓曰

少而為儒老而投閒其績文强記推於士人而好施善

忍著於鄉曲自少孤獨與母居母或不懌輒臥不食則

跪俯牀下求親黨慰觧百方母懌然後跪為之起母食

然後食是吾大父洗心公之行也雖不為儒生章句然

喜誦詩書旁及簫管歌曲卜筮星歴之學尤精康節易

數而時諷其所為擊壤詩故其平生遇歡愉窮窘悲愁

死生之變以為是數也嗒然絶不以逆順生心少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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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哭之目盡腫數至失明後遭父喪窶不能給則躬負

尸於牀而鬻衣質屋以供含襲其後繼母寡居而家又

窶甚滫瀡襦緼之奉有豐無缺是吾父敬菴公之行也

寒煖飽饑起居盥頮事關舅姑者以身任之不以勞相

遺井汲竈燎器滌衣澣棗栗挑剥家之𤨏細事闗妯娌

者以身先之不以難相推諸妯娌見其卑柔或侮以非

意則善解遣之復有煦濡翕訿者又正色拒之久之諸

妯娌皆服而舅姑則益喜是吾母周安人之行也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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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不幸十三而喪吾大父十七而喪吾母二十而喪吾

父空乏顛沛不能存然思先人之義即以不忘溝壑自

厲嘗乏食竟日危坐讀易或雪夜衣絺覆草獨處慷慨

歌聲達旦益奮激不改以先人遺教在不敢背也華自

壬辰登第至於今十有四年而任今職所居官處患難

臨民益思砥礪名節深以罔上殘下冐進壞道為耻以

先人遺教在不忍玷也大懼先人之善泯墜不紀是以

日夜悼心惟君與華相知深敢以累君華之請余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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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在知鎮江之二年余諾之而未有以應也後二年御

史奏華激變事被逮京師華以書别余曰苟君不遺余

先人而終賜之華即死瞑矣華發鎮江哭而送之江者

幾萬人擁傳車不能行逮者愕眙且笑曰是可以為激

變矣華至京師上奏自辨天子以為直而京師諸貴人

亦多言華枉者於是天子竟不深罪華而罷為民以歸

華於道遣其弟苹以書来曰華誠不自意復奉先人丘

墓惟君所以嘉惠先人者願終賜之嗚呼余於是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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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世之難也將為籧篨戚施嚘咿唯阿苞苴承迎之行

可以無譴訶憎疾於人然或不免譴訶憎疾於鬼神而

且遺先人以惡名將為矯世厲俗捐私奉公嶄崖狷潔

之行可以無譴訶憎疾於鬼神然或不免譴訶憎疾於

人甚者為世戮辱以憂丘壠是兩者不知其孰可也以

華之自處固以謂可以無譴訶憎疾於鬼神而貽先人

以令名然卒不免譴訶憎疾於人既觸法矣然猶得免

僇辱以奉先人丘壠以不為譴訶憎疾者所快盖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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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聖明至仁保全善類則不及此故特為紀之以著於

世且使世之人知種德積行雖𡒄坎其身必發之於其

子孫如林氏之先人秉道守正雖遭罹讒疾終獲保全

如華者以為仁人志士之勸其於世教未必無補云

   彭翠岩處士墓表

古之人有書其人之墓者必其智足以知其人者也智

不足以知其人而據其所傳聞書之雖其當實君子且

以為近誣而况其不當實者乎雖或知不足以知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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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知其子弟則為之書其父兄者今往往有之然其不

失實者亦或少矣自余稍知為文惟書人之墓則尤不

敢不謹知不足以知其人不敢書雖或知其子弟而亦

不敢以書其父兄今余既未足以知處士而又未獲游

於處士之子郡推君而特為之書者盖郡推君之僚于

余父也最乆而余父之知郡推君也最深則因余父以

知郡推君之為人而因郡推君之所稱述者以知處士

之為人其亦庶乎可以不失實焉否也按狀處士諱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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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道其字處士居常自言曰拙可以勤補而窘可以儉

裕故其俯拾仰取凡所以家人生産之計未嘗不出於

勤而其服食器具凡其所以自奉未嘗不出于儉然至

貧不能屋者為之屋貸而不能償者還其劵或遇賢士

君子其將迎而贈送之也必恭其貌而豐其儀故士君

子樂與之游而鄉之人不病其為纎嗇也其更&KR0008;賦役

凡所以急公家之事者先於所以謀其私至於體其同

室之休戚通其有無而孔懐其死喪其所以為其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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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者先於所以為其子處士既自以不能讀書為儒

而獨屬意於郡推君郡推君之少也擇師教之而時督

之曰若頼祖父餘業幸無飢寒而不刻骨自植立而惰

窳以敗是羞余也嘉靖壬午郡推君舉於鄉處士且喜

且督之曰更志其大者可也盖郡推君述處士之行大

略如此而余父為余言郡推君之為人縮縮謹甚其治

獄多所貸舎不以鍜鍊為能雖鞭楚常恐傷之是殆有

聞於處士長者之教乎余是以因余父以知郡推公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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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推公以知處士而為之記之也處士祖希載父德甫

自處士祖父而上皆不仕而處士有子澄始舉於鄉今

為永州府推官配晏孺人狀以為安祥雍肅能助處士

之不逮者也子三人長即澄次渾太學生皆晏出也次

深側出也孫男六人天禄天初天視天祐而天禄天初

天祐皆邑庠生天視太學生其二也幼未名處士卒於

嘉靖某年月日年六十有三晏孺人卒於某年月日年

五十有九至嘉靖丙申十一月日始合葬於萬載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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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子石之岡處士系出宋待制忠肅公龜年之後世居

臨江之清江至六世祖始徙袁之萬載城東而翁又構

别業於城北龍溪之滸龍溪迤南有岩積翠作亭其上

而自號曰翠岩處士余因為之表曰是維翠岩處士之

墓云

  傳

   周襄敏公傳

公姓周氏諱金字子庚號約菴其先武進人也國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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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居者以閭右徙南京因家焉至公為都御史復還居

武進彦居生贈户部尚書道信妻贈夫人董氏於公為

祖妣道信生贈户部尚書廣妻贈夫人張氏於公為考

妣墳墓皆在南京而公始賜葬於武進之惠化鄉公自

弱冠為應天學生𢎞治甲子舉鄉試正德戊辰舉進士

擢給事中陞太僕少卿僉都御史轉副都御史致仕家

居六年以薦起為副都御史陞兵部侍郎轉右都御史尋

轉左陞尚書南京南京公所生長也因得焚黄先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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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南京人以為榮公之始為給事也於户右於工左於

兵復都於户凡歴三科為都御史也僉於延綏副於宣

府於保定右左於淮鳯凡歴四地為尚書也於刑於户

凡兩部公所歴多在錢穀刑名兵戎劇曹與邊腹要地

公為人闊達警敏自在科中則已練習人情世務章數

十餘上度可施行而後言不效迂生敢言而已武廟數

游幸晏朝公上疏請復常朝之規退則躬覽章奏以總

權綱亦頗見采納時貴寵用事國儲蠧於冗食公言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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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嵗入三百五萬而食者嵗乃四百三萬乞痛加澄汰

便又言中官以迎佛以織造濫討引鹽暴横道路又言

都督馬昂納女弟後宫外議或云已娠請誅昂而還其

女弟後昂雖不罪而女竟被黜及公沒禮部為公請贈

諡亦獨以公為給事時能隂銷禍孽指此疏也方是時

奄幸相繼擅勢尤與言路為仇不旦暮死則竄少能全

者公在科九年卒以老成周慎免於戮辱而以乆次得

擢為太僕公貌瓌偉善議論其在科中每九卿廷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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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大事邊境要害衆輒目屬公公口對甚辨聞者莫不

心愜壬申狼山之捷兵部議有功將士例陞三級公笑

曰不然將士有實職有虚銜有正副㕘遊實職大而虚

銜反小有管哨管隊實職小而虚銜反大今一例陞級

則管哨以下皆可為督府而㕘副以上或止於都司首

尾倒置非便衆是之癸酉廷議用兵土畨復哈密公極

言西邊虚憊而土畨險逺且青海之賊窺伺西寧乃欲

逺拯哈密譬之人家囊篋空虚子弟臧獲疲死而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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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門庭將拯門庭之冦乎抑急比隣之灾乎衆曰是則

然矣如土畨索金幣何公曰彼能效順國家何愛於賞

不然勦之未晩也已而卒從公議于是衆以公可屬邊

事推延綏則推公推宣府則推公公既家居廷臣交口

薦猶尚以邊事也公在兩鎮值寧夏甘肅大同三變之

後公既素豁達不拘謭有帥臣體裁又善煦愉接下邊

人見公色詞既已心安公公益務寛簡繩法以燠休慰

帖之嘗欲笞一二走卒時窮冬多不袴公見之惻然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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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人窘乃若是遂不忍笞而百方為之招商聚粟廣屯

積芻以時給其食使人人有重生之心又為之葺墩墻

以衞其居䟽石渠以足其水凡有規畫期於利盡而人

不勞邊人益愛公嘉靖甲申公在延綏㑹大同殺都御

史報至公諤然因入靜室蹰踟乆之喜曰吾得之矣乃

開門召諸將吏軍卒盡入環列庭下謂之曰若輩知大

同殺都御史乎衆曰知之公曰若輩以殺之為得已耶

非得已耶衆叩頭曰狂賊自取族耳尚何道公曰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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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人勞苦甚矣而又虐使之是趣之殺也假令上下素

相愛若父子彼將倚以為命縱授之刃使殺焉其誰忍

乎衆大懽呼叩頭退當是時以片言立觧上下疑阻公

自喜得應機之知居家時數嘗為余言之其在宣府總

督馮侍郎以苛刻失衆心公數爭之不能得侍郎又以

引鹽數萬與其私人為市而平時商人無能得一引者

衆固甚怨㑹諸軍詣侍郎請糧不得且欲鞭之衆遂憤

轟然面罵因圍帥府公時以病告諸屬奔竄入院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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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曰吾在也毋恐即便服出坐院門召諸把總官陽

罵曰是若軰剥削之過不然諸軍豈不自愛而至此欲

盡痛鞭之軍士聞公不委罪若屬也則氣固已平乃擁

跪而前為諸把總請曰非若軰罪也是總制者罔利不

䘏我衆耳公從容懇諭以利害衆囂曰公生我始觧散

去而總制自是亦心愧公延宣皆要衝公内撫軍情外

策强敵闗城晏閉邊甿緩帶兩鎮四五年訖無敗事人

益以為才然公他所施設其與公不同趣者或不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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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好惡為贊毁至論公長於治邊則莫得而訾也自公

去宣府八年而大同復殺總兵據城亂公時起巡撫保

定矣遂往扼紫荆擒大同諜者數人送京師㑹真定巡

按李者有疑疾入某邑有銃聲驚以邑令謀已欲抶死

之廣平守争之又以守亦謀已至遣吏發卒圍廣平捕

守一城盡空公聞變星馳往撫定之上章露巡按罪狀

而臺長庇其屬為之訟寃公復上章力辨廷論竟直公

而黜御史巡按於巡撫為同事而臺長又於公寮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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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本通達不務為崖異立磽磽名然利害大體所在不

肯苟為媕婀此蓋公所難者其以都御史出鎮淮淮當

士大夫南北衝地過者或不愜所望則益易為謗然公

自如也丙申章聖梓宫南祔始奉㫖由江而諸䕶行大

臣至儀真議從陸諸官心知不可而憚於以身任江行

之險悒慴不敢出語公獨力争之極言沿江山險路不

可通狀且奉玉體馳峻坂上下撼頓萬一聖情聞之悲

惻柰何議論往返數日而諸大臣亦密遣人探沿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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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險如公言乃决從江之議以鐵絙維舟行如期至承

天遂如期以葬沿江千里居人免於伐樹發屋役夫數

萬人得無走死山谷中公於是有力焉及為刑部尚書

轉户部益能於其官乙巳致仕歸武進歸年餘而病卒

年七十有四公性喜讀書雖稗官小史亦用以資其經

略尤喜為詩歌羽檄倥偬中率不廢詩上谷榆陽稿皆

成帙也善字書有晉人風骨其罷宣府家居好奨進後

軰與人言娓娓不厭與士人言言讀書與俗人言言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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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莫不取其有益是時余以諸生候公公過待以為國

器及入仕途公每遺書誨以經世之學顧樗散無能自

效於公者公且死以傳文見屬余不得辭也公平生儉

樸既已貴其自奉如居約時獨祀先欵客則極豐潔曰

賔客重事也年五十遂獨居未嘗畜媵妾教諸子愛而

有法一飲食必有訓自公既沒天子賜之葬祭贈公太

子太保諡曰襄敏嗚呼可謂有始有終者矣妻夫人吳

氏子二人仕為都督府都事偉太學生皆好禮讓能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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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之家者也   暘谷吳公傳

公名傑字士竒武進人也其為醫始公之髙祖肇父寧

贈太醫院判公之學自青烏氏書風角雲氣占經李虚

中子平之術金丹内外秘訣無所不通醫特其一技耳

然竟以醫至大官其於醫精究古方書而善脉其治病

不純主古方書而一切以脉消息之有初若與証相反

而卒無不効者其餘竒疾尤効也𢎞治間以名醫徵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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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遂以醫游諸公卿間公醫既精而儀觀磊落濶達

善談説頴然見鋒鍔於是諸公卿爭迎致為上客京師

諸老醫與公同時所徵諸郡國醫莫不望風下之是時

都御史王鉞鎮大同奏乞吳某調治邊軍未及行御史

顔頤夀給事中李良度皆奏言吳某宜在供奉不宜棄

之邊地下禮部禮部尚書集所徵郡國醫試之卒無踰

公者故事髙等入御藥房中等入院最下遣還郡而當

遣者若干人公為之請曰國家三四十年纔一徵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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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等幸被徵又待次都下十餘年而又遣還誠流落可

憫願不入御藥房而與若等同入院尚書義而許之正

德幾年掌院事李宗周竟薦公入御藥房而同薦者凡

八人有與宗周同官争權者因左右讒之上曰宗周所

薦多私人且通賄實不能醫上曰吾當自試之時上病

喉痺遂按名召公一藥而愈上喜甚嘆曰有醫若此乃

不以醫朕耶因厚賜公詰責讒者而謂宗周為忠公自

是得幸於上上每病未嘗不屬公公治之未嘗不立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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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上獵射還憊甚感血疾公進犀角湯愈命進一官

賜彪虎衣一嘗幸虎圈虎騰而驚公療之愈命進一官

賜銀五十兩表裏一頃之試馬御馬監腹卒痛公進理

中湯立愈賜繡春刀一銀三十兩自是上所游幸公必

從嘗侍上臥至以肩倚上或撫摩玉體有不以屬左右

近幸而以屬公其分御膳啖公有左右近幸所不能得

而公得之自醫士十日而遷御醫自御醫三月而遷院

判凡一愈病則一遷為院判當遷者數矣公固讓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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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遷院使上親寵益篤嘗欲以禁衞銜公賜蟒衣公謝

曰臣以藥囊侍陛下此非臣職也上乃止某年上南巡

公以醫諫且泣曰聖體尚未安不宜逺行上怒曰汝醫

官也敢乎叱左右掖出公留京師駕行至淮漁於清江

浦遂病還臨清夢見公急遣校尉召公公馳至臨清見

上上泣曰爾不憶我耶公亦泣遂扈從還通州時權彬

握兵在左右見上病一旦不諱懼誅欲據穴窟為亂力

請復幸宣府公脉已驚甚密言諸大奄曰疾亟矣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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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還内耳脱至宣府不諱吾與若軰即死寧有葬地乎

奄以為然乗間百方説上上意動而彬亦數從公覘問

上病何如即詭言曰且愈矣勿憂也已而駕還京師崩

彬坐誅毅皇崩之幾月而公亦致仕去矣既致仕留居

京師遣其二子徧從韓林諸名公游壬辰子希孟舉進

士以才廉擢給事中於是以恩進公階朝列大夫甲午

子希曽舉於鄉自某年公還武進稍葺室廬治田園為

終焉之計公既老居鄉不復為人治病而親戚故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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竒証或病危甚衆醫所不治者乃以請公公亦間往往

則應手愈居閒誦老莊氏書益究金丹内外秘訣以冀

所謂長生者其自號暘谷谷者谷神也或曰暘谷海東

仙人所居嵗時與里中故人雅歌彈碁飲酒為樂酒酣

數語及毅皇時事出所賜衣物未嘗不泫然流涕也久

之希孟為廣信知府懇乞致仕歸養歸數月而公卒始

公毎自詫得丹訣指其小腹謂人曰此中有物矣先卒

之一日余往候公公紫色瑩然如平生希孟曰唐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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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㸃頭卒時神氣不亂整衣端坐口云好好遂卒年

七十有八嗟乎公信多竒矣哉希孟居鄉有志嚮師事

徐養齋先生而友余余是以得備聞公之行事為傳而

敘公在毅皇時事獨詳焉以見公之遭遇以俟國史傳

技者有考云

   萬古齋公傳

宜興萬氏相傳徙自鳳陽始徙者曰勝三傳至雄雄兄

弟六人皆强力殖産結豪傑而萬氏始大於邑中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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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政有弟盛為九江推官以學行推髙一時而萬氏於

是為文獻家政生璵璵生公諱吉字克修為人方嚴剛

峻可望而知其為莊士自少從盛學盛為人亦方嚴公

心效慕之盛亦喜公類己公為學以為非有廉隅墻壁

不能自植立於是斂束筋骨刻意以古人為師讀書觀

古人忠孝大節輒揭之壁間自恐不如平生自禮義廉

耻大界限至於拱揖進趨冠履食飲之節畫線而蹈終始

相較不失毫髪善戲之謔露齒之笑未嘗一出於口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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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蹶足箕踞跛倚之小過未嘗一加乎身其事父母視

寢視膳視藥恪有儀節深心欵然父母病不解帶自始

病竟病愈以為常父暴病一夕卒每痛不及藥哭輒殞

絶病尫然骨立年五十餘遭母喪哀毁不衰於喪父時

以是病衂至沒齒衂竟不愈也與弟善以友愛聞邑中

病則共被寢至老彌篤尤未嘗異錢帛善亦謹厚有兄

風教諸子寛而有法先志行而後文藝諸子烝烝雅飭

規行矩步孝謹一如公不衰其閨門化之娣姒雍睦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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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族朋友出入公家者不聞有誶語嘻嘻之聲其諸子

弟不聞有挑達宕佚華矜之習邑人爭相髙之以比於

漢石氏而以公比萬石君公面目清冷對人少寒温語

若落落寡情然人乆與之處真意溢出外有邊幅而内

朴無城府至其情所甚鍾處宗族姻戚間恩禮欵曲即

素婉孌多兒女子情者不能及也其自奉泊然衣未嘗

問新敝食未嘗問精惡室無媵妾館無圖畫古器伎藝

之玩賔至時一奕而已然亦未嘗溺意求工也居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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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握算計帳之具口不問錢米盈縮雖以有弟足藉

亦其素性於財利疏濶使然然獨喜施舍至歉嵗家人

節口而食過窶人未嘗忘施也友人且死屬其妻曰濟

我後事者必某也已而果然其處宗族每誦范希文自

吾祖宗視之無親疎之語嘆息者乆之族人有緩急既

自罄其貲與力其所不及則醵其闔族之貲與力以濟

其三族中待公飽饑衣凍婚子嫁女者若干人公恂恂

儒生非欲以振急排難為豪舉其平生𡒄坎又非如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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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有俸廩賜予可以收族其所為如是盖天性也以繩

檢自律亦以繩檢律人人有善雖在後軰必稱嘆推引

以為賢於己人有過雖在同軰必面折或動色不少避

於義有違雖田夫野人女子之言皆為之屈服及引義

争是非雖遇達官勢人鯁鯁反復必伸已説不少媕婀

以是人或謂公激而知公者益以公樸直愛人如愛己

也其有欲為不義懼公知之而止者較之面折者尤多

居學中三十餘年學成行尊其儒生後軰有志節者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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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公門亦心師公事公一如事師之禮公亦欵欵訓

諭相勵以古道不降辭色既執古自信因以古名其齋

諸儒生無背面必曰古齋先生而不敢字之其家子弟

且冠必為之行古冠禮及婚葬祭率凖家禮從事不為

苟簡在學中凡八試於有司皆不第而提學林公有孚

蕭公鳴鳯以德行旌士每首公以風諸儒生公自少讀

經史守儒先成説甚謹於儒先中尤篤信晦翁氏然至

疑難處輒掩巻自思及有所得多出儒先論斷之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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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尚理致不為華言然諸儒生心服公之行故不以文

名在學中獨與潘君松為厚交潘君疎爽坦易而公堅

苦縝密兩人操行不同而各以所長相取至白首無間

嘉靖丙申余始識公於宜興公因遣二子從余游數過

余相與講論有合有不合而卒歸於相得也盖公尊經

傳甚篤而守格式甚謹然而黙成不言之㫖近於破去

經傳而易以為束書游談者之所便得心忘象之宗近

於脱落格式而易以為宕無忌憚者之所假故儒者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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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似而疑其真余既與公交乆之乃稍稍於經傳格

式之外有所陳述大要以反求自得一不蹈襲獨操欛

柄為説公聞而相與辯析亦乆之然公察余非敢不尊

經傳非敢不謹格式者是以因其跡而諒乎其心知其

人之不求為異而意其言之或不妄也先是公之友周

君道通學於王陽明子得聞致良知之説歸而以語公

力慫惥之公以其説異朱子不肯信道通沒十餘年既

與余相得則慨然謂其所善門人王革曰道通愛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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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川子語固多與道通所述相合然固未嘗背於朱子

我恨不及道通之存也嗚呼以公之堅志勵行虚心從

善使其早嵗有聞且將由忠信而好學不知其何所止

正使晩年所遇不至如余之迂駑而得一豪傑之士其

感孚契合灑然氷解又不知何如此余所以愧公之知

也然公之所自立者其亦足以見於世矣居乆之以貢

為桐廬訓導桐廬地磽陜儒生溺於習俗錐刀𤨏𤨏鮮

志操公夙夜勸課為之深明義理界限時時舉釣臺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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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激發之曰若軰非子陵鄉人耶諸生一時為之爽爽

心動時節或有饋遺却弗受間有所受則以振業諸生

之貧者提學張君岳考之曰文足以範士行足以勵俗

近得其實云未幾懇乞致仕歸是時二子士亨士和舉

進士公每遺書必曰願若軰為好人不願若軰為好官

士和以翰林吉士出為禮部主事公聞之喜以其能不

干進如教指也在桐廬二年而歸歸六年而病卒病且

亟余往候之氣已微矣猶披衣端坐作拱揖狀謂余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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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語言若顛倒者余曰須静以養之公曰正為平日不

能養耳是卒之前七日也卒時為嘉靖甲辰七月二十

日年六十有三公蚤年剛方自立晩而氣象和易對人

煦煦自桐廬歸後軰益樂親之其行已類狷而意甚廣

居常有志天下事自為諸生地方利害休戚亹亹為上

官陳説既老無所施用然猶不忘時事聞一賢人進則

喜見鬚眉為天下賀或聞進一庸惡陋劣者則蹙然改

容當食為之廢筯毎得忠諫章疏雖老必手録卒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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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既已病半起坐間猶類聚平生所録拱手讀之其

强於好善至老益篤自桐廬歸數入郡訪余相與講劘

益切又邀余訪養齋徐公慨然相見晩也故其卒也養

齋公誌其墓妻李氏封安人子三人士亨吏部員外郎

後公五月而死於毁士安縣學生士和禮部主事孝謹

一如公者也

   李宜人傳

余讀同年友羅君洪先所為述其先人副使雙泉公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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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宜人行事為之慨然而嘆盖嘆吏之漬於墨而潰其

防也然而潔志好修之士不宜如是其少豈亦有所累

焉而不能自免歟且夫隂柔之性嗇而耽於飾牀第之

言眤而易以售向非剛士孰能自免於此即有能免於

此而或窺罅揣空乗其耳目所不覺而隂入之賂幸而

覺之又牽於愛而有濡滯不忍之心往往壊名而失志

以至於敗可憐也已故内有采蘋之節則外有素絲之

風内有交徧之謫則外有終窶之怨言所自者㣲也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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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公固潔志好修剛而不惑者而宜人之助盖亦多焉

雙泉始以諸生游學於白河雙泉産故窶而旅中益無

以為資宜人匍匐憔悴以佐朝夕之急然此猶迫於無

可柰何至如雙泉舉進士由兵曹郎歴鎮江淮安兩郡

守官尊而俸入多人謂宜人有遭矣而此兩郡又夾江

淮之衝魚鹽米穀重装大賈之輳多見可欲以是吏於

兹者潔志好修之士尤少而肥家以去者為多與所謂

窺罅而隂入之賂者亦時時有焉故為吏人妻者不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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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肥家之公槖則饜於窺罅之私賂矣雙泉為此兩郡

守其所入既不足以肥其妻子而宜人亦小心奉約束

惟謹其苦楚澹泊如在白河時至雙泉觧官歸宜人篋

中皆故貧時物也無一増者雙泉為兵曹郎是時奄瑾

張甚雙泉以奉法數忤瑾瑾銜之數使人伺雙泉雙泉

於是日夜留曹中治文書不敢歸而宜人獨擁户爨馬

矢買魚肉以餉雙泉而自與諸女奴食脱粟或雜以稷

菽有旬日食不肉者瑾伺之數月亦竟無所得及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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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鎮江宜人擕女奴日往後圃掘野蔬而食之雙泉既

亷不受錢又往往割俸錢以資過客宜人不謂迂也宜

人於是凡再受封矣至無錢買冠帔而嘗從諸寮婦飲

諸寮婦皆冠珠翠冠明璫錦袿釧金纍然宜人既素不

具冠又獨衣故貧時衣以往逡巡席間諸寮婦以為苦

也更密勸以賂宜人矍然曰若不知吾夫耶且吾安得

聞此言諸寮婦因竊嘆笑已而女&KR0008;有私獻金器飾者

盖乗雙泉所不覺也宜人痛呵絶之曰若不知吾夫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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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寮婦至是始赧然以賂為耻焉嗚呼使為吏人妻者

盡如宜人則安有所謂牀第之言與窺罅以敗其夫者

即有然者使其盡得見宜人之事安知不有赧然耻如

諸寮婦者乎此余之所深歎也宜人故長史李勲之女

歸雙泉若干年以卒有子一人而妾所生子二人其女

二人則皆出於妾宜人子獨洪先耳宜人均而字之尤

善處嫡妾之間兩妾中其少者柔婉自媚於宜人宜人

愛而撫之其長者故窘宜人然弗為較也第拊心自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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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亦不以言於雙泉後雙泉自知而欲督過之宜人

曲為救解乃已其或雙泉自以他事督過此兩人宜人

曲為救觧乃已此在宜人不為竒然亦人所難者宜人

既卒洪先以書屬余使為之傳余於交游中雅慕洪先

洪先凝重醇慤其志必欲為古人而後止可以觀雙泉

與宜人之教也而宜人之事有足係世風者故余掇其

一二大者著於篇而又以志余之所感云

   章孺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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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有賢母曰章孺人孺人讀書觧道理有女士之行

孺人之知書也自其父省菴翁翁先世累有顯人家故

多書而翁尤好書日誦及六千字為凖日誦不及六千

字不寢於書尤好誦五經自漢以来諸家之説五經者

皆能通之為文博雅尤工騷選然冲澹不好仕進以布

衣終翁無子而有女一人孺人也自幼受句讀於翁翁

以為能既乃稍進孝經論語大學及史傳所載列女賢

人孝弟之事種種能識其大指翁乃慨然而嘆曰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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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汝不為男子章氏文獻當在汝矣盖既以喜孺人又

若自恚其無子可屬然者孺人既歸於吕其夫為芝山

君某芝山有祖母章與母趙母張皆在而芝山兄弟數

人諸姒婦比屋居孺人奉一祖姑事兩姑處諸姒能一

不失其歡祖姑章者孺人同族亦謂為從祖姑者也年

髙性嚴諸子孫婦莫能揣意嚮顧意獨在孺人然非以

重親故也諸姒數因孺人進飲食問起居章即喜有賔

祭宴饋之事章必以命孺人孺人唯唯受命然不敢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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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以請於兩姑退又謀之諸姒以故諸姒欵欵益和兩

姑亦喜吾婦之能代事吾姑而章又益悦也孺人與諸

姒居欵欵益和然慎重寡言笑即有内事相關涉數語

而已或問及諸史輒以不能對以為非婦人事也惟見芝山夜讀史間舉省菴所評史一二語以問于是芝山

乃知孺人之嘗讀史也至於訓授諸子書則縷縷竟朝

夕其語有外傅所不能詳者孺人之生子洵也後洵既

生而不娠者又七年洵又多病力請為芝山納妾妾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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娠孺人緝衣絮具湯沐親自舉兒兒死涕泣累日夜是

年而孺人自有娠明年演生又明年泌生而洵病亦愈

孺人之生洵與演泌也後洵又病恒愛而憐之然厪厪

不為姑息居常啖兒糈果勿與粱肉即與皆大人餕羞

之餘未嘗為兒烹一雛其所與襦袴皆澣衣為之不為

製一新繒常曰兒福薄豈勝美衣肉食耶至於割鮮烹

焠之地與里巷謳歌劇戯之事皆閉勿令兒見即隣舍

小兒游蕩無狀者戒勿與游狎洵少拂於孺人教㫖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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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視之甚愠然不忍箠撻又不欲聞諸芝山輒自懟為

之對案不食改之乃喜洵稍長知勤苦與兩弟夜讀書

課文夜過半孺人即又慮其勞以病也輒令女奴趣就

寢或自起滅其燭常謂洵兄弟曰汝先世賢人之裔也

余家先人亦世世讀書宦顯余父雖布衣文學誼行伏

一時余婦人也又不幸無兄弟先人之業絶於余父矣

兩家文獻在汝豎子可不慎與憶余父且死時汝曹尚

幼乃以先人田廬遺其嗣孫而以所藏圖籍文書畀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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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且謂余曰他日汝子可教教之讀吾書吾死不恨矣

汝兄弟志之及洵為諸生嘗就舉弗第孺人慰之曰汝

年少學未成爾且余與汝父教汝書固不願汝禄養也

汝能積學修行縱終身不遇如余父可也不然徒苟且

富貴即鍾鳴鼎食亦何足道於是洵强學博問以儒有

聞而章氏之書乃大行洵居官凜凜有名節其志師古

人務究於精㣲而止盖皆自孺人發之余觀前史女子

能讀父之書者率載以為美談至於有家之傳則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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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託遺書為重事是以重於有子而伏姬班姬之屬雖

能讀父書然終不足以世兩家詩書之澤者其竟以女

子故耶孺人奉其父之遺書與其遺言以教而成其子

子洵强學飭行傑然以儒自見於世人且望而慕之曰

是得於章氏之書者為多是使章翁無子而有子其書

無傳而有傳也盖人知孺人之為賢母而不知乃其所

以為孝也余故為之傳以著之孺人諱寳浙之新昌人

子三人光洵光演光泌光洵舉進士今為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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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孺人傳

俞儒人者玉山詹君諱某之妻訓導鈿之母也鈿生而

孤時孺人年二十有五嵗鈿伯兄某始三嵗孺人居孀

矢節至今凡若干年卒以植二子而觀其成自二子幼

學於塾毎夜歸讀書輒篝燈火紡績與相對以為常被

服食飲令毋得擇所欲毋得詈人出惡語言有過輒請

於其舅而呵責之一不為掩故鈿自童孺時已恂恂若

老生後舅氏沒而二子且長矣則使某業農以給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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鈿專業於儒又縱鈿使日與邑之諸雋游處鈿痛自感

奮日夜刮淬在諸生中數年以學行推擇超等為貢士

鈿居京師是時四方修行之士若鈿之同郡徐子直成

都趙孟静軰相與羣居講學鈿悦而從焉恐不得卒聞

然世方騖於功利雖薦紳儒生皆不喜若軰説或相指

笑以迂濶孺人詢知其子之所與游者某人某人而又

詢知其所與游某人某人者如何人也乃獨心喜焉鈿

為人愿而善藏其居衆中退然不見辭色而其介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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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不為既訓導於常亦闇闇不自標幟時或舉其所聞

於先生長者一兩端為諸生論説諸生相與服其行而

信其言孺人以鈿之能惠於諸士也則又益喜鈿為訓

導幾年諸生某某軰本其教之所自也相率請余為孺

人傳余既傳其事而論之曰夫女子非立節之難而立孤之難然世所稱立孤者謂其不墜門户或能以榮進

顯云耳非有能教之以正而成之者也就有能教之以

正者顧其為教也止於其母之身其教之所及也止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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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子之身而足矣今孺人乃能使其子盡友四方之賢

人君子以助乎其教之所不及又能使其子以身為諸

士師以廣乎其教之所及盖其所以風世而軌物者逺

矣噫嘻此豈婦人女子之所幾也哉

   葛母傳

葛母李姓諱妙賢鳳陽李翁諱泰之女同邑葛翁容菴

諱欽之妻貢士澗之母容菴翁豪雋有氣槩游於商賈

中能自見其竒嘗上書巡撫言鹽法河渠事利害甚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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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在王文恪公所為傳始容菴之賈於揚也母獨家居

奉其舅姑服勤幹蠱兼子與婦之役容菴是以無逺賈

之憂而舅姑亦忘其子之不在膝也其故廬災於火容

菴自揚輦石輸木而經理匠事皆屬之母其居之成也

至今族人聚而居之已而從容菴徙於揚則又助容菴

構新居其經理視鳳陽時尤勤不踰時而寢堂言言遂

如故家至今子姓聚而居之母家於揚幾十餘年揚之

俗呰窳浮麗男子游手末作其婦女鮮事織績而習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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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髻侈袖縁履之飾母獨纎於治生蚤起育雛食豕釀

酒造醯翦裳滌器染&KR0008;湅縤僕僕迨燭不自休至見美

麗服器飾輒閉目斥去以是能殖其家不獨容菴居積

貿遷之故也母雖以纎治産至於振里族之乏繕橋甃

衢粥餓槥胔縱解簮珥亦無所嗇容菴慷慨行義傾貲

結賔客盖不獨容菴之能施也女夫死無子命子澗為

之立後其父母死無子又無可後者則以義立主奉之

别室而烝嘗之其知大計往往若此母性凝重訓御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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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諸女如師門内無嘻嘻聲尤謹嫡庶主僕之分僮婢

三百餘指飽饑逸勞人人自以為得也其教諸子有法

尤屬意澗澗好聚古書購書數百金以上澗能為古文

辭所交多四方名士館穀饋遺諸費日出母恣之勿問

也曰吾夫積金使吾子易以為善今吾散金以成吾子

之善也不亦可乎已而聞湛甘泉先生講道南廱則遣

澗往澗於是聞體認天理之説未幾構甘泉書院於揚

費且數百金澗請於母母曰此義事也亟圖之自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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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成而揚之士彬彬多嚮方者母年七十有五而卒其

詳載在太僕盛公所為狀而盛公又題其旌曰賢貞盖

不誣云母五子澗洞澄江漢而澗最知名余亦知澗者

於是澗以傳屬余盖余讀鄒東郭先生所為母阡表太

息者乆之以謂伊洛先生在當時彼號為衣冠士子羣

咻衆狺乃不及一女子又謂葛母可方尹氏之母其説

云然然余以謂尹母之所以能彰於世者焞則貽之也

伊洛之門其頴敏才辯者幾何人而確實堅苦言行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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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能守師法則焞為第一是真能以善養者而母之訓

益因以彰澗所聞於師者固伊洛語也澗也自是焉益

落其華而收其實習其傳而反諸心求其所以為焞者

則所以使其母之有傳者固無待於人而惟盡乎已而

其所以盡乎已者固不在於聲華辭藝之蔚然者而有在於克己反躬之闇然者矣故因東郭之論而附著之

 

 荆川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