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茨集
具茨集
欽定四庫全書
具茨文集巻三
明 王立道 撰
傳
郭索傳
郭索軹人父郭解以侠横行一時睚眦殺人甚衆帝怒
族解解有妾瑣姞方娠以賤故屏居外舍然遂不及禍
逃之山中露夜奔走歎曰天乎使郭氏有後雖箝我於
市我乃死無憾矣道遇異人為之易易已喜曰是卦内
柔而外剛遇后緍歸於有仍之吉其兆字於凶迺濟厥
宗匡體而黄中利見大人無咎已而生男益深自匿護
視良謹數年解客有知其處者亟徃物色母子方貧餒
拾遺穂田間見客媻姍却行然不得避也客遂挟與俱
歸言於衛將軍将軍曰促見之非我誰為郭氏立孤者
衣食之與舍中兒等問名客曰是兒索而獲宜名之索
矣將軍唯或曰索盖其母姓将軍善其存孤名之以示
不忘今莫可考云比壮旦夕侍衛将軍雖休沐遇將軍
夜燭治軍簿輙望明而出匍伏將事將軍毎倚為爪牙
間嘗語索曰而父侠也多恵亦多怨今獨以我故他日
或將魚肉女奈何女勿輕出出必介索涕泣受教自是
嵗輙一出嘗以七八月往来江湖間未嘗不介也索短
小青黒大類父而精悍過之又性喜鬬小不快意輙盛
氣勃怒兩目耽耽唾沫流噴不已諸少年相戒無犯索
曰是夫腹中有芒毋自取疾其知索者輙為解曰索無
腸徒外悻悻耳諸少年顧又相率親索呼索為無腸公
子然索故俠種又倚衛将軍横甚嘗過吴吴人不為饋
食迺率黨類盡蹂其田稻無遺種人言将軍将軍弗信
也青舍人蘇姓者建族人索父故相善人或毒索輙居
中解索亦畏事蘇如将軍云及後青稍稍失勢門下士
多往事去病唯索與任安不肯去青薨以避仇不知所
徃其子孫亦遂散處江湖間或徙海上其族最著者曰
蝤蛑氏彭蚏氏擁劒氏往往不一姓亦時以俠聞
太史公曰解任俠恣睢布衣權動卿相始終藉衛将軍
保持之疑亦有過人者然不免赤族遺孤㷀㷀哀哉解
多賊虐於人區區義信不揜其惡天之報施豈不明甚
矣然余行闗中闗中人乃不識有郭氏後豈當時徙者
既以族故絶至索復轉徙與
孔方傳
孔方泉人也小字阿堵先祖有功虞夏間佐禹治水以
濟民命始封於泉桀紂之季再絶再續周成王時太公
立九府圜法王命泉侯與東伯等乗傳周流天下既反
命益地加爵國始大其别子入為王官世守泉府至景
王時錄其功欲大用之單穆公慮其權重将厚自聚斂
絶民用以實王府力諫王王不聽數年民果大困窮歴
戰國秦之亂子孫失爵遂散處民間泉獨盛漢髙后二
年方生方父先以避亂冐孔姓故方亦謂孔方云方性
圓轉機變善諧俗輕重必得時海内乂安上下奉法循
謹方雖不能以功名自見然自朝廷公卿貴人下至富
民商賈無不欲交驩方者見方輙握手不置無論新故
方亦多技能能與物低昻或責以事事立辦雖宫禁官
府出入如私家人人卒值患難或甲乙相讐賊方居間
輙解四方来求仕者亦多依方方皆為奔走之無不意
滿方或舍去輙羈困無所成列侯公卿有求車馬宫室
子女諸玩好方徃無不得方所至粟帛羡溢材貨坌集
逺方珍異山海之蔵頥指立具於是衆疑方有秘術能
使鬼通神方笑曰方無術也将鬼神亦自喜方耶名公
卿若申屠嘉張釋之賈誼輩亦時時取給於方然終懼
為己汙辱遇方落落或以非禮自致輙正色謝絶以是
賢豪多不親附方方稍自失又素病體臭鄧通新得幸
於上相工以通法當餓死上憂之召通謀所以富貴久
長於通通叩頭泣曰陛下誠憐臣者使臣得孔方與居
臣無患矣方時在蜀上促召貴方使續祖官職為嚴道
使奉朝請既拜上屬方曰女廢族也頼通陶鑄女女其
無忘通虛心以共通事方頓首謝益晝夜自磨礪盡斂
芒角通所使不復愛身或忌方譛於通曰方多反覆背
面各異與方昵者皆齷齪小人然通知方無他益愛任
方㑹文帝崩景帝以齰癰之恨下詔錮方使不得為通
用卒餓通以死後七國反又以方族嘗佐助吴囚方京
師盡收繫方之族至貫索朽絶不得釋方死帝乃憫其
非罪稍復其族云
太史公曰鄧通以色幸假符衣裻釋檝櫂被紳紱無秋
毫輔益人主負乗致冦其敗宜然而方為之使陋矣然
以方圓轉多通能生死榮辱人人趨之如水走下晩乃
不能庇一通卒負帝委託何哉人多尤方余竊謂太子
既立固通命卒之時矣方曷能左右通耶即帝未崩太
子未立通無餓死相一日疾病先犬馬填溝壑帝雖以
方殉通如通何而懵者猶惜方事通之不終謂方不去
通不餓死不知通制命於天耶抑方所制命耶悲夫
記
養知齋記
余嘗讀程氏書至所謂致知在乎所養養知莫過於寡
欲者心竊愛之夫人心之靈莫不有知盖萬有之所涵
衆理之所㑹而庶事之所由以應者皆於此乎在焉此
固吾心本然之天而非外假為也古之聖人知無不至
其思之所通感之所應沛然而達渙然而釋怡然而順
而初無表裡精粗之異焉此其心非獨與夫人異也其
知猶夫我也然而聖人盡之而衆人昧焉者何哉今夫
水之濕也火之熱也美色之可愛也惡臭之可惡也夫
人而能知之也使夫人之知皆若於水火色臭然則其
知亦至矣明於彼而獨暗於此焉何哉聖人之於天下
之事之物猶其於水火色臭也知之至也知之至者夫
亦由其能養而已且孩提之童猶有不慮而知者今且
舉天下貿貿焉冥行於膠擾紛龎之中而終身若坐牆
屋豈其心獨不如孩童哉孩童之知純於天而衆人之
知蔽於人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聖人之知
自孩童而養之者也衆人之知自孩童而賊之者也養
則充賊則壊其所由来漸矣記曰物之感人無窮而人
之好惡無節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
而窮人欲也聖愚之分有不在於此乎然而聖人無欲
者也賢人寡欲者也衆人則徇欲者也無欲故能無不
知寡欲故能自其所知而達之於其所不知徇欲則蔽
焉而已然而夫人未必皆聖人則亦未必皆無欲也由
寡焉而寡之又寡以至於無則其於知亦幾矣且人之
一心至虚也至明也而亦至不可測也虚故能入明故
能照故心大則百物皆通而心小則百物皆病夫心豈
有大小哉欲之所攻則虚者壅明者昏而心斯小矣是
其所以不可測也辟若水鑑然其於萬物之形無不受
也無不見也然揚泥於水而聚垢於鑑則茫然無覩者
失其所本然也故濁澄而後水之用著蔽去而後鑑之
體昭欲盡而後心之知澈是故聖人有閉邪之道有克
己之功有制事制心之法有勝怠勝欲之戒其所以養
之者至備也夫是以理無不窮性無不盡命無不至而
天下之真知於是乎在矣此豈以聞見推測為之也哉
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然則聖人所以能
通天下之故者正以其無所思為而有以養其寂然不
動之體云耳愚既有得於程子之説值某以是名齋遂
為書其語以記之
洗心亭記
亭以洗心名何取於水也失古之聖人因靜以觀動因
寂以御感因内以制外夫是以神而明之則能通天地
之故達古今之變舉而措之則其徳日新其業富有而
其道在於萬世斯何也聖人之心猶水也水一萬物之
形聖人一萬物之情夫皆以其至明焉耳矣聖人之心
至明純乎天也而吾人之心則有不能不雜之於人者
故情偽之所染物欲之所湼得失利害之所垢䝉則其
虛靈之本然且将汩沒於混濁塵滓之中而不能自拔
而何以成其身應天下之務哉此猶挹潢汙酌行潦而
鑑之形焉鮮克見矣是非水之本也其蔽然也故君子
欲有以成其身應天下之務者則必善事於心善事於
心者無他亦曰以静觀動以寂御感以内制外如聖人
之所以退藏者而已於乎此洗心之亭之所以作也夫
攻取煩則湛一之天淆思慮消則一致之理得今當萬
感交集衆欲紛拏之時試退而休於此亭則淵然而滙
者志之定也泠然而聲者氣之清也瑩然而徹者神之
存也於是乎染者畢滌湼者畢潔垢䝉者畢脱而去之
而吾心之天澄然湛然而天地萬物之情於是乎可見
矣若是者何也其本復也故江漢之所濯無弗皜皜者
矣日日之所新無弗昭昭者矣由是而觀動則動亦静
也由是而御感則感亦寂也由是而制其外則又合内
外之道也洗心之義其大矣哉然而世之人於其一物
之穢則必顧而惡之蹵焉而不寜而况其身乎而於心
之穢則固安之矣斯孟子之所謂不知量者也夫一物
之穢人必棄之今且穢其心焉而有不為天地之所棄
乎然則心也者或由之為聖人或由之為天地之棄人
是可畏也此亦猶夫河海溝渠異流而同源者盍亦反
其本矣故愚因論洗心之義而併書其説以為記云
擬三畏齋記
齋以畏名示敬也三畏云何取諸吾夫子所謂君子有
三畏而名之也夫人之心畏則戒戒則善由之玩則怠
怠則偷偷則不善之心應之於是有邪辟放恣之為淫
佚乖妄之志皆生於無所畏而已語曰險徑鮮敗輿夷
道多蹶轍何則畏與不畏之間其所應殊也故畏也者
聖人存之以保命賢人服之以補過中人守之以禔身
詩曰畏天之威于時保之言保命也易曰君子終日乾
乾夕惕若厲无咎言補過也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如履薄氷所以禔身也蓋弗畏入畏雖聖人猶不容於
自怠而况其下焉者乎是誠善惡之機而君子小人之
所由岐也然而必曰有三畏者何哉三者其大也三畏
至而天下之理得矣夫以天命之大也大人之達尊也
聖人之言之洋洋而孔彰也天下之可畏者莫先焉然
未有不畏天命而知大人聖言之可畏知大人聖言之
可畏而猶肆然以敖天之命者此天下所以無理外之
學也雖然約而言之不越乎一敬而已所以無心外之
理而君子蓋能敬則無所不畏無所不畏則動無非天
動無非天則盡性至命而為大人為聖人皆於我乎在
矣又何畏與不畏之可言哉故曰齋以畏名示敬也
擬修濬漕河記
今夫京師天子之都百官之所治也六軍萬民之所萃
也戎夷蠻狄之所四面而㑹者也禮樂之所宗也聲明
軌物之所出也而其財賦之大莫不仰給於東南太宗
以来盖已百幾十年於兹矣然海道久廢而財賦之所
自来止於㑹通一河故説者謂如人身之咽喉然一日
食不下則死亡之禍可數日而知誠善喻也然而近年
以来乃時有壅塞或塗泥不濡脛浮塵若陸河官牐吏
倚視而莫知所為叢檣連艦縻岸數十里不能尺寸先
者此其故何也盖漕之成本資於黄河河一徙而之他
則其流遂涸一也又或衝蕩激汩之餘淤泥沙積與涘
平水乃失道二也然二者其患有久卒而其功有難易
乃若今日則固有出於卒而難者此愚之所以皇皇而
抱之慮也既而客有道東南来者曰塞河且復矣喜而
愕焉疑不能若是亟也既而輸者至兑者亦至商之懋
遷者亦至粟儲若山積貨若淵凡公私之需無不至則
信乎河之亟復也然而程其功僅如干日程其力又僅
如干役得非以易治其難而古之所謂善成事者哉問
誰有事焉者則曰今少司空劉公董之水部某公某公
等毘之是為記
孝思堂記
昔者聖王之制禮也必始於親親而尤重於死生之變
始於親親所以不忘本也重於死生之變所以順人情
而為之節也夫子之於親其深愛本乎天而况於事死
之際則其情宜無所不盡其情無所不盡則将有危生
滅性之為而不能以自割者矣禮所以順其情而為之
節也是故為之袒括髮衰麻杖屨經以節其容為之擗
踊哭泣以節其慟為之兆域棺槨衣衾牆翣紼旐以節
其物為之含奠禫虞以節其饋祀為之三日三月小祥
大祥以節其時夫以無窮之情而一約之以禮於是乎
過之者有所裁而不及者有以勉而至故素冠廢則風
人以為譏援琴而哀仲尼所以善子騫氏之守禮也雖
然喪事即逺又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為夫不
仁而求逺其親此倍叛之心而孝子之所弗忍也禮事
死如事生故有居喪不升降於阼階出入不當門隧蓋
猶有子道焉則或於其親之既殯也為堂以奉之而朝
夕獻而拜之夫亦不忍死其親之意乎此義之㣲而禮
之所與也今夫揖遜盤辟俯仰之容必接於爼豆登明
堂入清廟則祗慄肅敬之心惕然生焉何則事有其物
故動不失儀物至則感是故未施敬而民敬噫孝子之
執親之喪其所以飾物而導哀宜必有道矣夫飾物而
導哀則思思則存存則久而不忘久而不忘者孝之本
也歙上舍吴君某字有母之喪而未能即葬於是為堂
以奉之而朝夕獻而拜之而或扁之曰孝思而因介侍
御舒君于喬以請記于余余嘉吴君之孝能不忍死其
親而憂其未能節之以禮也為推聖王所以制禮之意
以記之
㳺宜興二洞日月記
嘉靖辛丑九月十四予侍家君㳺宜興二洞先朔約唐
應徳偕往十五日至常州應徳以事不果十六日至宜
興十七日買二小舟西行至善權寺寺前松栢皆合抱
殿前頗與他處不類古碑不下十數殿前有栢偃池中
半空如火焚僧曰此雷火也大十圍許長數丈其枝旁
生遂成四小株甚竒古俗傳殿柱有雷篆時偶失記不
及觀山有洞三其一小水洞在寺后左方水由洞中流
出經石澗達於河灌田凡數頃遶山行里許乃至一大
水洞水從諸山来流入洞中前有方池舊傳可以浮舟
今亂石錯布寛廣亦僅數步而已洞右壁有石田數十
區水滿其中其上乃為乾洞洞中貫一柱若分為二入
數武地漸髙左右石皆竒麗是夜還宿寺中雨竟夕十
八日雨漸止遂肩輿至張公洞約行三四十里洞口在
山上其外塊然積土無可觀者入洞少憩石臺上遂束
藳前導攀陟什數百步且休且行由后洞出其中石有
名石牀者有名石灶者有名米堆者鹽堆者有名張公
驢迹者天然如驢足所印有如人拱者有如纓絡旛蓋
者仰觀有石溜出厓間蜿蜒如龍蛇雖刻畫不能肖也
既下山宿道觀中觀甚荒落四周皆荆榛䝉翳牆間有
玉泉字遂以名觀余從觀後散步乃見類石柱立草中
去石柱有廢殿基其庋柱石猶存方數尺蓋常毁於火
今所謂觀特其廡屋而已山下亦有石洞壁立水匯其
下為方池建亭其上十九日復肩輿至玉女潭其山去
張洞七八里許史氏得之盤屈而上徑左右皆大石林
立如虎如象如蟠桃不可悉狀未至潭上有洞二俯見
潭中名金液玉液下山循長澗行澗中多竒石石梁其
上水聲潺潺從梁下㵼出少憩遂行又五十里始入城
未至十里而雨衣皆沾濕同㳺者劉君寵蔡仲魯也二
十二日始抵家往返凡九日云
游西湖日月記
嘉靖辛丑十月四日熊叔易唐應徳至自常州将往紹
興弔其亡友余久有西湖之約遂附其舟行初五日早
至蘇州是夜至吴江初六至嘉興初七至崇徳初八至錢
塘初九至昭慶寺方丈少憩即戒壇左僧室也時已約
楊汝成祐先至遂同觀大佛寺寺有金身半出地蓋鑿
山為之俗云即秦王䌫船石也拜岳武穆墓祠又於其
十六世孫處索觀武穆畫像目長細挾書觀殊不類武
将及賜勅一通髙宗手書又岳珂誥一通已殘闕唯官
資僅存至集慶寺觀宋理宗畫像又一軸㣲小似今人
所圗行樂理宗居前其次度宗最後帝昺尚幼妃二人
其一為閻妃其一不知為誰二内䜿夹侍凡為像七畫
殊不工然紙甚古遂至下天竺觀三生石坐飛来峯入
飛来洞洞前即靈隠寺冷泉亭在焉洞内外皆鏨石為
諸菩薩天王像返乃宿保叔塔左僧房張子文瀚以余
同年茅私獻瓚以余同官皆㑹飲小閣上與楊凡六人
閣名天然圗畫俯瞰湖中毎夜慿欄有漁火滿湖㸃㸃
照映是夜大風㣲雨無所見惟聞塔四周鈴聲鏦錚竟
夕初十日由北山下泛湖至孤山登林和靖放鶴亭亭
後即其墓也傍為四賢祠祀李鄴侯白居易蘇子瞻及
和靖凡四像復登舟謁于肅愍墓墓有祠屋若干楹制
甚壮麗晩乃抵藕花居亦一小寺也寺前皆荷池故名
是夜宿净慈寺寺有大樓五間在佛殿左殿亦甚壮麗
與靈隠埒殿左復有屋四十八間塑應真像凡五百軀
軀皆長大種種異相十一日早飡罷熊君唐君别去渡
錢塘楊茅亦各返予獨與張子僦葉舟至昭慶始别是
日予獨處方丈戒門者無泄予返頃之陳太守仕賢来
寺僧懼不敢隠予不得已與相見十二日予復乗小竹
兠入城拉張子登吴山山有十廟僅入伍公城隍二祠
而已城隍祠前望大江後望西湖環帶掩映亦一佳處
也左有屋一區為莅任官齋宿之地遂至紫陽菴登蓬
莱閣入野鶴亭觀仙人丁野鶴真身有洞名瑞石古洞
凡此山石無一不可人意又有真武閣架深厓予與張
子同飯於洞中復登輿至雲居寺然紫陽山間有路可
徑抵雲居步行甚近未至寺有門匾曰翠濤入門多大
松怪石磊落可愛寺依城城上粉堞參差可數因山為
之入寺雨甚不可留遂至張子維岳所弔留宿西井寺
寺有鄴侯井故名井員徑七八尺甃以石水深二丈許
居民往来行汲或育金魚其中上為石欄可慿而數也
十三日予遂還舟舟艤徳勝壩恐為好事者所踪跡稍
徙去里許以待二君復七日始至至二十四日始抵家
云
説
敬義説
夫道一而已矣而有敬義之别者何也曰敬義所以合
外内之道也易曰敬以直内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徳不
孤然則敬義廢徳斯孤矣而何以為道是故敬不獨成
義不虚行體用之謂也昔者堯舜禹湯文武相授一道
所謂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即湯之所得於三聖者也而
敬義之云實昉於此然則易之所謂直内者制心法也
所謂方外者制事法也夫人自五性感動而善惡分焉
萬事出焉則吉凶悔吝始擾擾焉有百慮而殊塗者矣
故内非敬則無以遏其萌外非義則無以貞其動而心
之與事皆無所於制焉於是而有情欲利害之私乖妄
淫辟之行則徳由以邪而道由以病矣此易書之所為
作也然敬言内義言外非二之也敬其體義其用合而
言之道也故内之不直則虛靈蔽而外無所主外之不
方則物交蔽而内無所守此正内外之所以合一而敬
義之所以交相為用者也不然則敬何以能成始成終
而義外之説孟子於告子亦可以無深闢矣古之聖人
瞬存息養何敬非義出入起居何義非敬發於其心而
措之於事盖體即敬而用即義耳又何内外之可言哉
且詩書所稱於堯舜湯文曰欽明曰溫恭曰聖敬日躋
曰緝熙敬止斯豈以義為可略哉盖一敬立而義行乎
其中心既制而天下之事盡矣故嘗竊為之説曰體用
合一存乎心内外合一存乎敬敬義合一存乎聖
夜氣説
今夫人之一身莫非天地之氣天地之氣一也故夜旦
為日夜旦蓋天地之氣所以能生生不已而變化既成
萬物者也天地之氣有夜旦人之氣亦有夜旦斯皆動
靜之所為也方其動也紛紜雜揉往来交錯羣而為萬
有離而為百慮舉天下皆若閧市焉此其氣安得而不
耗及其靜也則寂然而已故動極而静耗極而復晝夜
之相交則氣之聚散出入斯其在矣天地且然而況於
人乎誠以湛一者氣之本攻取者氣之欲人之心其始
莫非仁義也其所得於天者本然也自其耳目之所接
情偽之所感利欲之所攻知誘而物化焉其與存者幾
何然其所得於天者要未嘗亡其蔽則然耳至於氣定
之時則聞見有所不及思慮有所未營客感既除則向
之蔽者未始不豁然開也故善養心者乗其暫開之機
而復其所本然而其不善養者則一於蔽而日甚矣其
所以或為聖賢而或為禽獸者皆由夫人而已而或以
為天之降才爾殊者賊夫人之論也誠以氣之生也甚
㣲而其積也有漸其戕之甚易而培之甚難此衆人之
所以自滅其天而君子之所以善反其本也欲養心者
求孟子之説而三復焉則雖有不存焉者寡矣
節用愛人説
有國者不可以不知仁義為人君而不知仁義之道者
必有侈肆驕汰之為為人臣而不知仁義之道者必有
逢君長惡之罪盖仁則必義義以成仁二者之相為用
久矣何謂仁愛人其大也何謂義節用其本也古之人
君親其民也猶赤子也盖之如天容之如地苟有以拂
民之情而便其欲其忍之乎夫是以施必取其厚斂必
從其薄事必度其中用必依於禮而民莫不得紓其力
養其財以自遂於仰事俯育之間此義之盡也仁之至
也故土階茅茨而後堯得以成其如天之仁禹非惡衣
卑室則其胼胝而焦勞於外者恐亦無以實恵乎下也
故仁君無侈心淫辟多虐政其所由然也而世之諂夫
䛕臣類以為人主富有天下威福玉食此天之所以奉
乎君故窮出萃萬方之有以為一人奉而不可謂之糜
在吾之政有以利天下而吾心不忘百姓云耳噫是賊
其君者也用非財不行財非民不可以徒而致也天地
之生財不在官則在民故民之不足者由財之在官也
民不足則政無所於善而恵無所於施而猶曰我能愛
人愛人其誰與之况夫人君之有侈費者必有侈心侈
心一萌則以人從欲而敗度敗禮罔不由之尚安有百
姓之念哉昔者漢文欲作露臺而止曰百金中人十家
之産也使文帝之念不在民計不慮費則臺成而十家
之産傾矣傾其産而猶曰我能愛之有是哉有是哉至
於千金萬金則又可知矣故文帝之所以為仁君者其
用財有義而得其本也且愚聞之易曰何以守位曰人
何以聚人曰財故用不節則財不足財不足則人不可
得而聚人不可得而聚則位不可得而守矣由是則知
節用固所以愛人而愛人實所以愛其國也噫人君之
知愛其國者其勿以節用為餘事哉
弭盗説
乙未嵗盗賊竊發湖湘間守土者懼其滋蔓亟搆捕之
有某城尉獨不行其大吏檄而詰之曰若将與盗從事
耶奚直為此泄泄也尉唯唯而退且言曰此吾職也吾
且徵功焉然心有不可者若炊湯而加薪使予一人揚
之其滄㡬何夫盗者非異人殊壌若徼外夷也其敺固
然傳曰上之所為民之歸也若上所不為而民或為之
是以加刑罰焉而無敢不威今上之所為而民為之乃
其所也其又何誅焉夫盗賊之罪死夫人而能知之謂
其皆愚無知者謬也然則将故為之與語曰竊鈎者誅
竊國者為諸侯一何不傭之甚也夫為其不傭而輕犯
法斯故也亦有説焉矣國家乂安内外無金革之儆武
吏坐食則例以要害付之司㳺徼焉而其子弟無頼往
往與坊市惡少相從翕馳馬於長楸廣陌之間無人之
地試一呼而得懐資焉則終身顛㝠食且衣之矣父兄
知之類不忍舉或利之也其所部更與為耳目予一見
喪資者毎叩諸老校輙能得其主名曰是某也某也輙
黯然而已此惟河以北山之東尤甚而畿邑之間攖金
於白晝大都之中率又此輩也若是是掲盗之幟而設
之藪也於乎此其與徼巡之卒刀筆小吏觸憲而與盗
盗者甚不侔矣徼巡之卒刀筆小吏與盗盗者得即寘
于理而獨如此輩何哉郡守縣吏天子所使以理一方
也古今所謂民之父母也而貪人墨吏乃直逐逐然巧
取而隂奪之日出坐而决事退而宻商計其贏虚焉日
朘月削剥膚及體栁宗元所謂豈惟怠之又從而盗之
者也或幸而敗則其罪止於黜官彼且甘心以為是足
相博也其不幸不敗而又因厚資捐其什一以市顯位
者何比比然也是顯盗也何以止吾盗此之不恤而又
奚求哉故曰上之所為而民亦為之也雖然盗賊者誅
之非難已之難耳已之始非難其終難耳是區區者可
咄咤解也抑獨有後虞焉人之言曰治世無盗豐世亦
無盗是二者亦相大同道之行世謀閉不興而盗竊亂
賊不作故外户不閉抑非無水早凶荒也其備之有具
故其民常豐今者蓄洩之利弛而弗修郡邑上書言水
旱者牘且盈公車煩於受焉嵗兹大祲而司空程作費
常以鉅萬計斯皆何所取之哉貧民倒罌搜篋無顆粟
一錢之儲而官吏督之弗置因是而轉徙流離者相望
也而有司以課最䝉賞其征需又方百出焉夫時詘舉
贏古人所戒今且廣用而欲約取之無是也博取之而
欲民之無窮亦無是也民窮而欲其無為盗賊又萬無
是也予是以終虞之古之盗賊未嘗不自小羣而為大
羣其始以為鼠竊狗偷忽而據州郡亂天下者不少矣
即張敞虞詡之䇿不足施而龔遂之化奚及用哉此又
不可以責之臣也王子聞而善之作弭盗説
師説(代奚世卿作/)
夫政有休慝教有汙隆君子於是乎辨得失徵理亂焉
民徳無恒繄上所使古者治出於一故立為彛訓布為
紀法導為軌物聲為命令風為俗習曹趨之而無有淫
心與其衺行焉其教之所尼政斯釐之政之所逸刑斯
坊之上不分民而化民不易已而聽後世長民者不純
於徳而政不可勝理也則又置輔而專屬之以教於是
乎郡邑有博士官而治始二然黨庠術序意古亦王官
耳而以貴以賢以道以治其為長吏師儒雖異其於得
民同也漢唐以来官不典著或因地所宜便臣下所建
請至我國家崇化導民慮周而制詳於是建學立師達
之天下其所郡邑雖海陬嶺徼無十雉之城無百户之
聚者悉置之無虛員籍其分職之數與郡邑官等而責
亦均已然而資品擢敘比之郡邑稍輕而得之者又不
皆雋碩博雅有宏志逺識欲建事起名盖窮老而需祿
者半焉責雖專顧職益以不舉用是教無所於興而政
日滋替其手遺經倚講席左右列弟子員以修故事者
猶歴數城得一人焉况能真以身為師敦質行而樹風
聲者豈不益僅見也某字楊君之莅教於吾鄉也其行
彬彬不越其素其志亹亹不易其官諸弟子既樂於有
所考業受道而尤能不忘其先人之訓以日陟降而依
懐之其或動於心則肅焉如有在愴焉如不能以終日
抑不可謂懋於孝而克永其思以無忘其親者乎夫文
教者孝也孝徳之本也非是本不修教斯忘矣孝而不
於其身猶空言爾小宛之慮善喻螟蛉焉取其似也又
曰夙興夜寐無忝所生取其思也今楊君有夙興之思
而以導諸生焉雖弗求似其有不似者寡矣抑不可謂
能知教之本而不為空言者乎吾蓋知其於政為有助
也古者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則楊君當必以是大有庸
矣予既嘉其能無負於朝廷立師之意也為書其説以
徵之
鴞羮説
五月五日羮鴞以賜百官事載前史説者以為惡鳥故
欲食之使無遺育然必以五月之五日則食且有時其
種之殄者㡬何矣意者以食所宜如仲夏之月其味苦
食菽與雞與雛嘗黍之類歟則鴞又非食物之正不登
於爼者也且以為義存去惡則百官靜事無刑固是月
令也而罰諸鳥焉亦末矣竊謂先王謹於隂陽之際凡
可以助陽而抑隂者無弗力焉是月也雖五陽方盛而
一隂已生於下其勢将日長而鴞隂類也羮而食之抑
以致抑隂之意耳其必賜之臣下示交戒也易曰童牛
之牾又曰豶豕之牙其抑隂之道率若是矣然則羮鴞
固童牛豶豕之義與
雜説
人之五官曰耳目口鼻心聖人聰明睿知是五官各舉
其職者也故能首出庶物以立徳而𢎞業然雖至愚亦
有不盡廢者耳有所不聞目有所不見心有所不能思
蠢然與木石禽獸無異而口未嘗不食何也則其生之
所係也天之所以齊聖愚而兼容並育者也故聾瞽狂
罔之疾皆不能死人而不食者必死天之道也孟子曰
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何賤乎夫亦以其與木石禽獸
者類而世之貪於飲食如王何輩其心似非愚而顧與
愚人不相逺何居
具茨文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