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五十九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序十首
贈大中丞潘公時良序
天子徃即家起大中丞潘公也葢河告决矣先是嘉靖
末河决濟沛間潘公以中丞節佐朱大司空治之河一
切復故道轉漕亡害而至是河患稍南徙决睢寜瀦其
陸輕舟從下泱而北者曹家口至沛之直河赭為平野
淤漕艘九百六十糧四十萬餘天子悼河功之不成厪
宵旰衣食諸公卿大夫旁皇深思和瓠子之歌而潘公
以故節來蒞事至之日即召諸司道大夫計之或謂故
河卒不可復冝因睢寜决而導之者公曰不然夫避難
趣易争一時之便而畧其害非長䇲也快於襲功於身
而遺艱於後人非純臣之節也故河見以為難集功耳
吾不忍苟趣於睢寜决以病來者於是議復故河河有
神最靈公移文責之神見夢從吏曰為我謝潘公方隂
翊若力柰何責我公為具一少牢以謝當是時决口凡
四十餘所計以土舟或簍石塞者即不能既淇園之竹
以楗而公獨曰語不云乎搴長茭兮湛美玉神饗我一
少牢許我矣吾今而得所以塞者伐河栁為骨而草衣
之土實其中大者圍徑二丈縋巨絙下之口立塞益調
夫傍浚深廣逾於舊居一月餘而河復公方益調夫治
茭具不休無何雨大作挟以巨颶黄河之桃花水来已
山東諸泉來囓隄口立潰公方病背疽小間褁創出拊
循其吏士而厲之亦㑹所調夫具方集其决口就塞如
故又月餘麥黄水復以風來公先吏士按行隄所與水
力争得不潰至六月而奏功凡用役夫五萬水衡金十
一萬八千所浚河以丈計者萬六千二百有竒築捍堤
以丈計者四萬三千二百有竒其所浚築深厚再倍於
故河而費半之於是諸司道大夫馮君敏功張君純軰
方思所以侈大公功立石而樹之永永而㑹公持議與
勘河給事左脩漕課用浮議擿公罷去諸君不勝念走
幣數千里乞辭於不佞以重公行謂不佞實習公故則
諸君之言曰甚矣潘公之不易也日紛紛建䇲時幾於
築室道傍矣公排羣咻而身任之覯究利害曲盡其巧
以與河力敵而卒勝之迂思廻慮逆待其變變至而若
素大於收功而約於較費夫縣官安能二三潘公而輕
棄之也漢武誅匈奴平蕩滇越遼蜀固不愛通侯之賞
而亦重脩其罸大者抵罪小者奪爵而所任汲仁郭昌
鄭當時不以河故而少貶其秩乃至親臨祭令羣臣從
官自将軍已下皆負薪寘决河功成而歌咏之蓋真見
夫治河之艱於治邊也今天子坐法宫不動聲色而五
單于解辮彼豈亦弁髦一河而所謂厪宵旰衣食者以
未悉潘公則可夫豈遂能輕棄潘公哉潘公乃謂勘河
給事實知我我髪且種種矣安能為吾病疽而日夜行
河隄死矣而幸愈不死舟挂觸樹杪幾覆身半濡死矣
而不死給事今授我以身而逸我以太湖之畆也吾安
所不愉快也雖然令尹子文不以三仕己而動喜愠舊
令尹之政徹以告新令尹孔子予之計公所以語代公
者亡異子文矣公即歸天子思公再起再効旦日尚書
被尺一趣召公苕霅間公亦安能竟辭𤣥圭之鍚哉
贈呉叅将遷江北副總兵序
世之言搢紳介胄士往往不能持衡而相為用今夫四
封之裔陽寄命於介胄而隂操權於搢紳者何限也故
天下見而形以為有事已則材将重稍見而形以為無
事已則材将弗重大司馬據考功令行黜陟将見材矣
而它重争之則遷将急即見材矣而它無所更重則遷
将緩緩可以窺無它重不它重可以窺無事形然而淺
慮者樂其形而深思者虞其機謂其末足以摧将志而
弛邊守若夫材将則不然重而不挟其所為重不重而
毋失其所以重緩而時養其所以待乎急急而不驟奪
吾之緩不佞世貞家東海上束髪而窺用事臣所以待
横海諸将軍輕重緩急之態若一乃後先横海諸将軍
所以自待者末有稱也葢晩而始得今叅将呉公云呉
公産中州起自百夫長非生而習戰陣與挟子侯舍人
之素也一旦擁輕騎手縳萑符之魁奮身從戈船下瀬
出沒於粘天浩汗中視以為若䇿騊駼康荘者數戰而
數鹵首獲生以㨗上當是時縣官方外急冦而内重将
以故呉公得婁推移至帥閫為温處叅将而乆之冦警
漸以弛呉公亦僅移吾地當呉公之移吾地時後先開
府大中丞見以為無事形而䑓使者從㬰之諸所以議
减削士伍者非一状大指不欲使兵勝食而郡邑守令
理官負其指睨天而延武吏罄折唯唯惟謹一言不相
當刺訶随之公獨行意自若也凡所建白上記開府䑓
使者務精詳其目不敢以銷兵解曰即一旦緩急何以
應之吾支梧朝夕易耳吾不欲以難貽後吾者接見郡
邑守令理官亦畧如平常曰柰何使我僕僕謬為恭謹
少年前乎且也不欲以吾一官易吾體葢呉公之為叅
将前後積數年不調當為大帥者再輙報罷公方出夫
人簮珥市牛酒饗士也曰使吾推金長安道中毋寜推
金帳下士乎哉然公所蒞以威愛稱其㢘介之操與恬
静之行即開府大中丞䑓使者不遽悉之徐而得之吏
士老稚之口彼見以所建白若逆耳而無以易其䇲見
以無加禮若刺目而無以易其守固未能一一心曉愛
之未嘗不騰書推呉公第一而大司馬按資簿酌以考
功令亦竟不能終後公矣今年春淮揚以副大帥缺請
天子進呉公秩奉璽書徃公諸部曲某某等不能忘公
恩謂不佞世貞實悉公宜有以光顯其行不佞謂今副
大帥不為重公也耶西北䕶帝鄉有陵寝在稍東扼漕
綱天下喉咽之地南據留京之上㳺而介然一幕府當
之即江南稱肺腑宜不足比數然謂縣官果急副大帥
也五單于解辮奉正朔南越授首海不揚波者數年于
今矣世固以見無事形於士伍時削而不時益乃至於
大帥或罷而或留非真有所急也吾所以謂呉公者前
固云重而不挟其所為重不重而毋失其所以重緩而
時養其所以待乎急急而不驟奪吾之緩公固饒為之
願毋忘之而已
送太倉州學正李君之南寜推官序
李子之司敎吾州也實用天官選人第一云居八月所
而超拜為南寜郡司理故事選人由鄉貢拜司敎者稱
署司敎某率以秋比之八月聘主省試明年應南宫試
取第不第而又乆之序遷為郡邑長佐六館師即無以
八月所遷者而李子之來司敎也御史劉寔檄之俾轄
四郡肄業諸生而僅以休沐歸延見故弟子攷問學業
談説經義時務懇懇然不能以旬日計李子行而弟子
某某軰惘然若失其恃怙也為歌詩頌美之未已人相
率而乞言於不佞以為行李重不佞試問愽士弟子昔
子夏授經於西河之上趣而受之者即家家焉因而成
市陽道州為司業七年遷刺史諸生詣闕而請留者數
百人凡此固其師之美與所稱誨不倦者乃以乆故今
李子名為司敎者八月所為弟子攷問學業談説經義
時務者僅半八月何以得此聲人人也諸愽士弟子曰
然歟否否吾師乎吾師乎束脩之贄杜不令面以為它
愽士先其有所誨廸也剔腎腸劌肝腑唯恐其有隠識
也獲片善揚之唯恐其未竟也獲不善偲偲焉誨之唯
恐其弗革也已匿之唯恐其若傷也不腆之奉不足以
共伏臘而諸弟子即不幸而有疾病不諱於我乎資亡
問劵也下帷之日指授屬文手自行酒漿脯酏取諸其
宫中而用之亡問供也諸弟子即不幸而不能以八月
留吾師人葢一嚴父慈母驟得之而驟失之能無惘然
悲思哉不佞今而後乃知李子所以得此聲人人也縣
官念荒服之外與我共此民者其郡守倅理官乎迫欲
遴真才而治之又廹欲見李子才故八月所而奪我州
司敎以去且南寜非古所謂邕州乎哉南逼欽欽隣為
交阯北逼羈縻溪峒界至不能名自儂智髙亂蒿棘閭
井以勤王師四百年而稍稍蕃其齒育顧聲名文物時
有所遜焉而錯獠獞於四境之外内夫以秦之彊而其
申戎約也曰秦犯夷輸黄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
葢猶欲以柔道來之而不能禁今縣官至治累葉威無
所不加要荒萬里外奉首三尺恐後此其過秦逺甚李
子以愽士髙第奉天子命用理官臨蒞之寜敢有越厥
志者哉乃不佞願李子母純用三尺濕束之亦願毋以
羈縻例視之也惻怛惠利誨養之意所以驗於州弟子
者時損益焉俾其誠流通於法中而恩時出於法之表
逺方之氓含齒戴髪不自異孰非弟子哉陽道州日熟
二斛粥與饑民共之不勤催科厪厪乳吏耳無足儗也
蠻夷猾夏俾咎繇作士明五刑於方迓之間甚或有苖
弗格舞干羽於兩階不亦迂濶事情哉然以之格苖而
賓蠻夷若取寄李子淑問身臨蒞其郡郡有咎繇矣愽
士絃誦餘業亦何謝干羽稱舜世也故李子行而不佞
承諸弟子意為叙之若此乃其愽識至行卓犖嶺表則
户部郎黎生禮部郎梁生數數為余稱之矣
贈兵備副使廣平蔡公遷督山西學政序
往呉郡守闕詔即家起前守廣平蔡公任之度蔡公已
至呉則遷為按察使者下璽書兼督晉陵雲間京口凡
四郡而度公所治四郡業已效則仍故節易璽書視山
西學代君守者呉君某及晉陵守某雲間守某京口守
某合丞倅司理而下若干人俱稱公屬吏以不忍舍公
故相率而造不佞之廬以請曰唯吾子之幸習公也敢
徼惠一言不佞既謝作而曰雖微諸公之請不佞固有
言也甚矣蔡公之德吾呉深也再為守一為使者不佞
其宇下人也乃又幸習公不佞葢嘗聞之師矣夫子適
衛既用富之而敎之之㫖首發於冉有而有弗敢當也
其言曰如其禮樂以俟君子即夫子亦知之曰千乘之
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今天下公庾匱私閻竭
外不足共九邊内不足奉一人大司農日夜講究至白
首而不得其畧冝冉氏之所難而顧易之大宗伯所掌
治典禮奉郊社宗廟且又合古大司徒庠序造貢之職
而為一雖最鉅盛典然循軌奉經一有司足辦耳而冉
氏胡刺促自愧也豈所謂禮樂者精神心術之運必本
於天德而所謂敎化者鼓舞匡直之妙不在於文具耶
今夫督學使者固號稱外臣其於一方職大宗伯也蔡
公始為吾呉守蠲苛賦削冗役聘享迎送事取成禮它
公私費一切减省置常平倉待水旱不踰嵗而田價増
溢二民之業艾而歸農本貴末賤嵗課自集公猶以非
急所急者呉俗訾薄好靡哇詞麗装竒衺工巧痛抑斥
之民強以為儉公猶以非要其要乃在立鄉約尊禮讓
厚風化彬彬師師其良者庻幾革心公又創立書院萃
衿髦之俊而躬誨之俾以時進其業而日強其志公最
後遷使者所任職簡士馬治戈船脩斥堠轉餉海漕糺
察墨吏大豪所部治益廣緒益繁奏牘訊牒以百千萬
計邇者縷析逺者綱攝即有所掊摘惴惴以為神而公
大指未嘗不在尊禮讓厚風化也稍間進諸生談說經
義明心學未嘗不諄諄乎言之也公固不齷齪治冉氏
材得一旦從夫子幾希乎聞四代之取節哉統均者若
窺得公之微而用公以試公禮樂敎化於晉耳不佞則
故嘗從事晉諸生守其師説不能如吾呉闤闠詩書然
多樸茂木訥任重道逺之器况其地西南為唐虞姒氏
故都人文之首近而河汾稱能紹明其統脩其業者世
世不乏公一振德之其有益於世豈淺淺哉公行矣異
日所稱大宗伯司徒合而佐理天下者始此亡所事一
方矣
又
蔡公之飭兵吾四郡實用呉郡守最遷云而是時諸武
吏雖目公良二千石然以寛平重風教得最聲又時時
為諸生談説經義褒愽儒緩意不欲言兵事公至則延
見武吏謂使者謬從田間起踞諸公上幸有以敎我己
大閱差次賞罰不小爽顧謂某某日作某過某盗某餉
某朘某貲頼而帥不時上不者惠文法立彈治汝矣諸
武吏惴惴請死退而自疑所作某過即妻子不知何以
得此蔡公也已按樓船将軍部士若干毋得占虛籍為
斥堠若干某最要某次之轉餉以時給士不虚廪廪不
虚士即部曲數百里外若旦夕周還公而其亷無害者
善為伍者勇前者咸各以其長進逺近狙魁盗優咸羣
蒲伏袒跣請效麾下顧其為諸生談説經義益甚而亡
何詔下公仍故秩移督山西學政諸武吏乍聞之人人
自失也曰公柰何捨我公實我父母而外嚴師我舍公
何以免於辠雖然我固疑公之遷也乃好為諸生談説
經義益甚其稍慧者曰不然公固多暇夫諸吏不習蔡
公乎哉其布耳張目手運神觧一諷不再忘立斷不再
剖且子之敝甲彫戈有重勞公屈指者乎設䇿布筭有
攖公思者乎諸生誦法孔子著為經義根抵理道秋實
春葩論議是非凛若霜雪决䇿得失蓍筮鑑别是固有
以當公也公今去而秉鐸三晉間即盡龍門河汾之彦
衍圖書之指下淇園之竹以書之曽不足當公一夜之
閲有如天子一旦委公長城係五單于之死命韓甲代
馬摶㧙如電戛札霆發繁弱夏服左右宛月公不為之
欣然而色懌也哉公又何專好焉王子聞之曰楚則失
矣齊亦未為得也夫謂公專好文者非知公好者也謂
公兼好文武者非知公無好者也詩不云乎文武吉甫
萬邦為憲蓋孔子嘗辭於衛曰爼豆之事則嘗聞之矣
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其它日乃曰我戰則克至夹谷之
㑹以好往而具三司馬奪萊夷之膽於立談間而敵自
服彼其所敎諸弟子即粗而名之曰藝有不具文武者
乎蔡公仁義成性發而經緯為憲萬邦夫豈有二道哉
且公之師帥而也毋寜異於師帥諸生也惻怛以将之
肅括以衡之詳其科條而寛其入曲成而不遺巨細乃
其𠂻淵乎穆乎中心無為以守至正而已夫豈又有二
好也諸武吏曰善請授簡為公贈
又
不佞嘗承乏晉臬預試事得以縱觀晉諸生之文厪厪
守章句不悖其師説如西河弟子云爾其評隲前哲决
䇲時務務為剴切中窽不求華於辭以故造士之數視
它大省恒不相當云既竣事獲以間陟太行西南望中
條王屋之勝洪流浡來龍門柱之因以慨想唐虞之際
聖哲彚起發為人文炳烺萬古迨于茲今蕞爾之郡三
四鉅公龍虎變化出入将相為世模楷士不在多要之
實用辭不在工要之實體而已即令大江而南學士大
夫樹頥頦决喉吻懸錐之指一揮而竟側理之紙者數
十巨經細緯中宫諧商以與晉之藝角長而疵短誠不
可同年而語即異時施之用吾未見其盡合也往者嘗
以是説質廣平蔡公公首肯之葢公嘗守呉再遷兵備
使者於職無所不統而其大指在上臣之道欲以張呉
文而棫樸其人材每得呉諸生文手之不置已條析其
可否使人人極意去退而未嘗不豔其盛也曰令吾得
一日顓師若約之以禮而已無所事愽矣既遷而督視
晉學政而不佞喜可知也雖然竊有告於公詩不云乎
如琢如磨夫以實則璞而已矣何所事琢磨為所為事
琢磨者将以發其光而貴其用也今夫三晉之才猶璞
也其幸而薦者重足以當天下半而嵗收不能當天下
二十之一則不幸而不獲薦者比比即母論巨經細緯
中宫諧商以與呉之藝角長而疵短司柄者執皮相而
淪其輪囷欝茂之器能無重惜乎哉所以發其光而貴
其用者是在公矣蔡公听然而笑曰子嚮者固言之吾
以晉誨呉以呉誨晉可也當公守呉日且報政而意有
所不可遂投劾歸是時太倉守馮君某稱屬吏矣天子
思公治效從里中起復為守而某守太倉如故公之遷
兵備使者治太倉益習於公行念無以報德而屬不佞
贈言故為叙其所嘗論隲云爾公治状天下第一語具
他叙中
又
世宗朝縱出沮格之法嚴而士大夫以三尺奉意郡國
有司争相趣為刻深而不佞嘗承乏西曹郎獲治京兆
都官獄數抱案争尚書前有所覆出不能奪尋奉命北
察畿輔囚得以縱觀先後成獄不佞時有所讞釋因竊
自歎異日獲備監司一方庻幾千古所謂無寃民者而
最後遷兵備副使治青州屬悍御史按部有所授㫖而
不佞不能盡承守令有所授㫖而不佞不能無同異以
故不佞所伸十恒僅七八而彼見以為十屈其二三幾
用睚眦中法讁自余罷青州歸而伏里中而後愧悔之
也夫民命大矣士守志大夫守官吾不獲伸其一即奉
其一以去而何淟涊至二三為然竊伏覩諸監司即未
有不為不佞者也居吾下而有所入吾不以為可一讞
駁而問者如故状再移案而它問者如故状三移案而
謗随之吾持異而不能勝其同居吾上而吾有所出上
者不以為可吾一成獄而見駁再成獄而駁加峻三成
獄而怒随之吾求同而不能勝其異則所謂監司者兢
兢幸以亡害遷夫安見奉其一不伸而去也吾州有王
生嘗捕一叛奴弗勝而搆訟奴結族之黠者要生於道
而狙撃之又撃一病夫死誣之而㑹他邑令脩睚眦坐
生殺人罪州民巷聚畆狽而相語其寃也薦紳大夫心
知之目攝而噤弗出口也他治獄吏則據案施施受畫
一而已無它逾近上則逾逺而不得其情故也一旦而
當兵備使者蔡公立訊而立得其情脱梏拲出之一移
案而獄吏膽奪莫敢枝梧州之大夫吏民讙聲雷動稱
蔡公神明朝上獄御史夕報可或謂公獲上信下所措
置無肘逆者以故其辨王生獄若承蜩然假令公稍自
疑或疑人而不能自堅於毁譽之外其又奚能快焉王
生既得脱度無以報公而㑹公遷視山西學政乃來謁
不佞請贈言不佞葢三贈公言矣夫以公治吾四郡善
状即半嵗所大小亡慮數十百條多用便冝行諸䑓使
唯諾唯謹而今乃毛舉其細者以為頌胡謬也是不然
易火山之旅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其説曰慎
刑如山明而不留如火君子之嫺於刑而猶取法天地
之用如此其重也蔡公乃佹及之夫賤臣下獄六月飛
霜孝婦磔死三載大旱以匹夫鰥女之㣲其精誠之感
天地為之震動是尚得為細耶蔡公居最上最逺而遽
獲其情此何稱毛舉哉且也吾所以重愧蔡公者公先
為呉守垂報政稍失御史意輙投劾去留檄及於門單
舟在於閶楓之外矣追者塞於滸哭者沸地而公揮手
謝弗顧也此所謂奉其一不伸而去者也冝其爾也
贈州倅蕭侯遷太湖令序
蕭侯之為吾州倅也或曰是去郡倅而州者乎夫遷客
易伉貴耻伍厭劇雅飲待次不則邑邑不聊外為共謹
而已而侯獨否侯所任催科晨興坐堂皇進諸鄉賦長
而語之曰乆勞苦若曹毋所事常例也則曰吾姑為若
限限盡而賦舉不盡者罪如格則又曰某鄉豐豐非吾
所急某鄉瘠瘠吾所緩某鄉在豐瘠間而謬當瘠名時
匿賦以累豐者乃豐鄉之姦人跳其賦於瘠而互為利
吾已悉得其主名若可與偕來受限不者立痛杖若併
家破矣鄉賦長人人惴恐不知侯何所得之歸而語其
人則又大惴恐相戒來受限也侯取片語足賦於罷煩
之地而亡所事敲朴則以其間召鄉三老為談説孝友
忠信事咸叩首稱蕭使君不欺我轉為其子弟稱説之
不已葢催科而敎化之意藹如也侯既用治理流聞轉
署崑山令崑山賦差重於吾州而令責數倍倅諸所取
給侯者非一侯不動聲色而一切辦治邑大夫士暨其
吏民大喜念得侯晩且曰侯胡不遂真令我也已又署
長洲令長洲賦又重於崑山又最居衝郵使絡驛道路
兩䑓之榭旁午遇侯輙立解邑大夫士暨其吏民則又
大喜曰何乃使崑山先之侯胡不遂真令我也乆之真
令至至而吾州大夫士暨吏民喜又可知也趣前迎曰
還我蕭侯侯吾父母耳葢一州二邑之人争願有蕭侯
不得分侯身而三之也亡何而侯遷為太湖令太湖地
居僻非有綰轂之道以奔走郵置而為令撓其人戸視
吾州六之一租賦九之一巨室猾吏省可十之八詞訟
十之六七又况其俗夙稱尚淳質好儉約率性真直賦
商務農故易於吾州邑什百哉夫以侯之才三加劇而
三加理其何有於太湖也居吾獨恠當事者日為乆任
之説以困夫敦實寡援之吏而别為徑以待夫巧宦若
司馬安之流一名為䑓𤨏或衡地不待考而列九卿叅
藩臬至使侯一令邑一倅郡一倅州再署巖重而猶不
離令然至於及物之德有真當於心而不朽於後者知
必不以彼易此也夫以卓褒德之賢而三更令至老矣
一旦而人主嘉重之俾位三公之上列雲䑓爵通侯乃
元勲若鄧呉輩猶不得而先之固國家所以勸勵師帥
之典要亦屈伸之幾哉侯行矣不即遂褒德而有意乎
甘棠之鄉吾尚能從舍中兒竹馬以待
送兵備副使咸寜盧公遷四川叅政序
始盧公之飭呉兵備也寔起自田野而呉搢紳先生習
公者曰公故大人必能安我吏人於踧踖齮攩之中而
袵席我則又曰是嘗握虎竹控士馬馮扶間當開大府
數四者或即家遷矣遲之車跡境不及逮遷矣又遲之
集軍吏聴約束甫受計遷矣公至而吏人始敢有公也
公於一切苛煩文法罷去不用曰何所汗我刀錐為而
請興除利害者立却之曰興利興弊除害除美且吾詎
賢於前十百君子哉請得以身備耳目者公笑曰吾推
腹心人而何耳目也且是孰非我耳目也上好名民得
以名中之上好釣竒民故為竒以釣吾釣上好察小猾
以察投之大猾故為愚若墮為之察而反避吾察凡此
者非其下罪也吾示之竇而彼始求入也公之持論云
爾葢盧公稱為備兵使者六閲月道路十之七其所提
衡鼓舞不必求之名法比詳内而四郡大治守令奉職
為亷平然不至虞退食曰免於操切毛鷙矣兵帥而下
至禆堠長距躍興曰吾飽妻子之餘以餉士不至賂詗
卒也訟師次且垂改業民顧其耒而嘆曰所得與訟孰
安也公果以資重當擢叅省政而䑓使者疏請得遂治
四郡賦㑹已用臨川舒公不可遂進叅蜀省政以行吏
人環其搢紳先生而問曰胡奪公速也則又曰公輩固
言之是不愈於甫集我曹聽約束而受計遷者乎猶得
延須㬰以沾德化之及毋論弱者帖席而黠者革面矣
第蜀越在萬里外與呉號畿輔孰重大司農嵗入蜀賦
一之呉賦九之孰要備兵使者護諸大校督東南餘皇
組練以遏島冦與叅省委蛇政旬宣吏孰急縣官誠重
呉要呉而急呉使者而又才盧公則胡不以湯公例處
之也湯公者今撫鄖襄大中丞也嘗滿三載當遷而以
䑓使者言用叅政治兵使者事故云王子獨不然曰縣
官非蜀重而奪盧公非必才公而畀之蜀也當天下安
時吏抱簿程資秩而叙其遷者恒也資衡而有所急則
望望衡而有所急則實盧公望實精矣有如呉一旦緩
急開府之地能無藉公而蜀亦安得長有公而已哉於
是公之屬州馮守者曰不榖以職守奉兵使者四而最
後幸在盧公下風夫豈惟無虞於操切毛鷙公實覆露
我以出湯火不榖之拜公賜也實先二三子以及吏人
也敢藉手一言為行李重王子謝不敏不獲敬次其所
問對如此
送太僕寺丞永寜張君遷南地官序
余束髪而登朝則知故大司馬張襄敏公之數扼敵也
敵中人攝公目為張太師云公歿可十餘嵗而敵破躪
石州時公有孫曰某某甫以公任為郎休沐還里適䧟敵欲
廹之降誓死不屈敵問知状咋指曰是故張太師後耶
夜縱之歸天子髙其誼為遷丞吾太僕以風示邊塞者
而張君之丞太僕也葢日夜砥礪攻駒事云甫三嵗遷
為南户曹郎以去先是余以間過張君所縱説世事慨
謂張君今論天下財力所從出姑畫大江而南北之則
南困財而北困力夫所謂力者其最重非馬也耶今太
僕馬嵗亡慮十餘萬匹内以奉衞士而外以奉邊戍邊
戍所得馬不能勞苦與冦角馳逐亡所用之而衛士得
馬以便騎乗而已縣官給芻費割以自共分鬻市糟啖
馬馬不能飽而以醉乆之則先其齒而老死矣馬所從
産則責駒馬所寄秣則責肥甚至家破而人繼之然豈
獨馬今江淮嵗漕粟四百萬石悉以予衛士食而餘粟
盡令入白金共邊戍夫邊戍者猶曰能執干戈以為儲
胥捍而予衛士食譬之摶雪而塞衝何所取功焉然是
二者見以為固然而無能有所變也幸而為縣官衛士
則日芻豢之而彼不任德不幸而為縣官民則日魚肉
之而不敢任怨者此何説也張君拱手而謝曰公言大
非某所與聞也即某治馬不能亡賦賦能不以賦累共
賦者而已夫使某為贏取以損償必不為使某稽故以
期累必不為今者獲用治馬從公後三嵗而不羅道路
之咨則竊以一日得治賦亦如是而已余乃嘆曰夫卜
式有言治天下者亦若牧羊而已今君去而郎者不南
户曹也耶凡東南職貢之入所不藉而北者即藉以南
而君又時有寄委譏𣙜督攝之類比比焉然病莫大於
贏取稽故者君故絶不為之則已思過半矣今馬幸稍
足詔賦其賈藏太僕太僕有餘藏而民不甚困馬漕比
時至大農告陳陳而嵗亦不至厲民藉令盡如君者而
丞吾太僕郎户曹又安至如吾嚮所憂哉君行矣勉之
人主察公卿子有材器能任将相者必於君乎取君又
當拜矣
麻城穆侯均賦頌序
天下稱巖邑自吾三吳外則莫若黄之麻城而其稱羯
羠不易均者亦莫麻城若明興而為其令者亡慮百人
其以善徙者可指數而已余守太僕時偶與其邑之人
耿中丞劉金吾輩語及之而二君津津稱其前令穆侯
不容口且曰是以髙第入南曹名為善徙而物意猶未
厭也久之穆侯乃復以郎髙第守晉陵而金吾之兄諸
生守巽暑行二千里而奉通邑之大夫士父老指以請
曰蕞爾敝邑不腆之賦不足以供國家一饗士而乆乃
使畊者訟畔輸者訟逋強者食不税之田而弱者負無
田之税其弱者計以為不徙則死耳以故麻城雖謬托
為巖邑而多不毛之地類若一甌脱即令素負强幹者
至吾邑則懾惕思用小故觧去而其巧催科者亦至吾
邑而拙穆侯之來無幾而輒得其故歎曰夫吏負以強
幹而又巧催科而至此邑輒拙者非真拙也巧盡於催
科而不得不拙也夫巧在賦者末也巧在田者本也吾
今而知所以用巧矣於是邑之田有稱全官者稱夾官
者侯一切削去之曰是皆王土耳何田非民何民非官
乃議均田已而又思之曰是均田者其自經界始乎乃
親行規田所其東北因山西南因水中大溪界之以都
分界以號分都都有長有副里有總里小里制夏秋税
畆二升六合不為偏重偏輕以啟弊總邑之賦數有奇
羡而無損减即强者人不得匿田田不得匿賦弱者賦
與田相知而官民不兩困矣始不便侯筴者曰是未可
以嵗月計也築室道傍三年不成侯豈能為吏長子孫
哉乃不淹旬月而報成事相與歎詫以為神而邑亦稍
稍復故巖色其士民即不能楚其辭以張大侯功德竊
有不腆之詩歌以從故大司馬劉公後其幸先生一言
以弁之余不敏竊窺嘉隆之際廟堂乃稍稍課責守令
吏治今號稱極盛而其大指乃以程較國賦用贏縮為
最耳未有能深探其所以贏者得其所以贏則下與上
交益不得其所以贏則上與下俱病穆侯葢得之矣常
固肺腑大郡也賦百於麻城弊亦稱是吾嘗恠夫班氏
之傳循吏皆郡守事僅一召翁卿者有榖陽上蔡稱而
亦不載其實即地節五鳳間人主所最加意不過曰與
我共此者良二千石耳豈其時政皆郡守發之令不能
自為德耶穆侯一令而能自為德使其人咏歌之不衰
如此吾日於常乎有望矣
弇州四部稿巻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