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五十八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序九首
贈侍御洛陽董公還朝序
今天下稱雄重者獨御史而御史出獨按部曰代廵明
代天子廵也夫御史威命靈爽若造物然其微𦕈通於
人主之志固甚近而其所操攝下入於閻蔀則亦甚細
然則所與天子共治理天下者非御史其誰哉御史所
按部自司𨽻至荒服凡十七而又獨三吳為最重三吳
之地延袤不能當天下五十之一而其獄訟期㑹簿吏
獨十之二戸口十之三至賦稅乃幾十之七三吳之錢
榖日夜委輸於大司農水衡猶之尾閭之受百川納而
不復吐也縣官所以寄國家之脉者獨三吳其所與决
脈治疾者獨御史然以不佞耳目睹記循理稱善職抑
何微鮮也御史業自以柱後惠文選爪牙吏擊摶大猾重
足而立言有威矣其至若伏鷙去若脱紲其大猾不待
反斾而忘其威他御史則不然曰吾庻幾以德柔之乎
於是務削其觚稜日夜謀所以中民之欲者其民亦相
與謳謡從㬰之上以其欲中下下亦以其欲中上以沾
沾一時而已即不待反斾而忘其德夫御史之威與德
殆無所不伸而不能伸於其下之易忘而後御史之用
始困先皇帝之季歳洛陽董公來按吾吳董公為名御
史乆當理䑓事䑓之長雅以吳重推董公董公至未幾
而㑹今皇帝即大位公奉璽書讀之歎曰天子創革大
政立綱紀布德惠即詩書所稱唐虞曷加焉顧三吳腹
心地所予租何厪厪也夫天子之澤不能不稍為國用
詘而黔首不被澤則大有繇今冨民田至連阡踰畛而
匿其贏貴勢家相依倚勢利為其業中豪𤓰分其田以
小其役其小黠附庸其田以㓕其供即國家有大徭賦
固取辦於畸窮之馴民以次漁竭焉非天子所以嘉惠
元元意也於是選能吏分道搜匿伏田諸以奸合者分
之以奸分者合之所得田可百萬計自諸伏田咸出受
徭役小民業稍稍蘇矣前是言當興吳水利者難其費
莫肯應公復慨然曰水利不時興無所受蓄洩安所望
嵗且縣官亦安能嵗賜若租乎於是與今中丞林公合
䇲推䑓餘鏹募民當受水者濬治諸要害河次第就闢
而民不罷凡董公所為計深逺類若此公不為煩苛條
教責小治辦當百城吏屬公者亦不以荘聲沮色奔走
趣公之外而内奮其精神檢䇿其行以求合于公公所
按城邑小民晏然若不知及公去而大猾猶卧不帖席
曰公固未去也公于威德不見跡其吏民不輕知而能
不忘此豈可易易言哉今夫雷電之於人至明晳也一
不當而諡之曰霆霹霖雨甘澤也有時而辱名之曰霪
威德至於造物而不能盡滿之一小民之口吾故曰若
董公未易易言也不佞於公僅再奉顔色退而竊唯公
愽大長者於所聞當不爽而㑹公得代郡人徐禮部某
感公知謂不佞當有言以贈公入䑓屬天子方日新於
治諸公卿大夫修羔羊之操公所以廣大其志意為縣
官培元氣惜人才開鴻昌懋明之業者功寜僅三吳已
哉
送州佐蕭公遷守蘄州序
前蕭公為浮梁時則以爽介便吏治稱賢令矣而㑹旁
郡大貴人家有所忤蕭公雖用髙第入留省竟坐中之
謫佐太倉守蕭公業佐守則曰夫遷人者例以傳舍其
官而故紙尺一吾為吾計快耳豈天子所與共慰撫元
元意哉於是州多益蕭公職賊曹率身先吏民益飭習
比閭什伍之法而時抶其惰又以間布耳目行鈎距摘
赤黒丸於掌中發之盗大惴恐無所容迸他邑去蕭公
時時言邑子踐更者三五而代吾乃竟嵗為官踐更也
雖然吾得兼治他邑盗易易耳時有軍帥者職亦當治
盗横甚蕭公怒謂若虎而冠日眈眈攫人都市中何用
治盗為且吾獨不得稱臧孫氏言哉蕭公乃數從上官
白發帥状竟坐免於是州人人大喜願蕭公常為守㑹
州闕守蕭公則攝守過王子而語曰凡吾之難非佐郡
邑之難所以用吾佐郡邑者之難佐以長吏故抑而不
盡見其才是為長吏掩佐則難佐不愛其才而盡見之
即或以佐掩長吏則難今吾幸暫免矣吾乃有大難者
吾為之長而使民不測其端是吾愚民而用之則難使
民有以測其端民将由隙而入我則難上人有所為而
不便於民而吾固持之是上代我受毁則難有所便於
民上未及為而吾先之是我代上受譽則難吾務於民
好而時於法有所操舍民得其好而上疑其法則難吾
無所操舍於法而不中民上信吾法而民失其好則難
事有所當豫而未豫之卒然而無以應則難吾豫之幸
而遇事不幸而不遇事則難子将何以教我王子曰守
難蕭公哉即以浮梁令治治之民無不浮梁應也且難
守者則未有難守者也蕭公曰善視事三日下教勅諸
曹吏謹守舍毋輕出為所欲為吾以某日悉汝某事罪
當死為日待汝期耳勅𨽻卒毋下溷吾鄉民民能自来
勅役者以計次來受事毋居閒居閒吾重困汝勅賊曹
卒乃公在不憂盗汝毋重為盗於鄉也蕭公不下堂寄
三尺吏民之上而州大治屬島冦至嘯於海䑓使者僅
以一紙符下諸所規調兵食皆以諉蕭公蕭公故豫之
第言某所伏餱可餉某所伏金帛可犒以倉卒辦故事
民當立睥睨間蕭公姑為定編伍甲約束曰胥後令夫
敵未至而先困吾民即敵至而以困民待之皆非計也
比冦退當事大臣計築城海上宿一叅将兵太倉民受
役偏且直弗及蕭公上書大臣曰夫築城者業保障四
郡也夫利均於四郡而勞擅於一州民不可愚使也今
嵗荒見食無半菽棄父母之養以日胼胝版築而卒不
得升斗之羡愚以為不死則亂大臣恚切責蕭公以代
受譽然竟無以奪之役稍稍寛半得直矣蕭公攝守乆
民且以為真亡何真守至蕭公仍故職益勤勵以治辦
聞而吏部臣亦自賢之擢蘄州守蕭公復過王子而語
曰不榖日虞簡書之及以為遷吏羞乃今幸免出治蘄
矣子卒何以教我王子曰異哉蕭公之所虞難者時及
焉然蕭公益亨無害也夫以道而用才以實而御虚則
何所不可今夫蘄故楚之嚴郡也傳雖稱其俗躁強然
猶淳龎近古秀民彬彬喜學有鄒魯遺風詞訟五不能
當吳之一賦稅職貢十不能當吳之一以蕭公才出五
之一應之足矣何至復難蘄為夫蕭公號精悍勤事所
操切間用權術至居恒依義節饒給議論工文章時或
取逢掖士延禮之彬彬儒者矣世所稱説儒士類多沾
沾自好是古而非今濶踈事情視蕭公治不大逕庭哉
蕭公行王子之鄉薦紳大夫以王子雅知公俾叙其言
以别
贈大中丞武昌熊公撫廣東序
隆慶二年夏四月天子用太宰楊公等言以浙江右布
政使武昌熊公為右僉都御史治左廣兵熊公葢未之
浙江任云前是倭事起東南萬餘里城大小以百千計
無不中倭者倭最先吳則先弭稍次越則次弭又稍後
閩則後弭最後左廣則最後亂未弭葢廣多山峒猺與
吏民犬牙而居諸海舶亡命者隂結之為内主而海所
際西南夷占城交阯暹羅佛郎機大國以十數為外主
緩之則諸舶散而蠶食我迫之則結而與我鬬不勝而
更迫之陸則陸走峒迫之水則水走諸國其聚若蜂其
猛若贙出沒若風雨雖素稱老将曉兵事者角之智勇
皆竭而靡一時用事大臣䇲以為不更張之則不調於
是析兩廣總督文武大臣而二之俾各以其一顓精治
左廣其武帥則郭将軍成而又益以右廣俞将軍大猷
又留故湯将軍克寛俾佐俞公三将軍皆一時錚錚偉
出者也則又䇲以為督臣折而為撫其勢稍亞勢亞而
智又均則無能以精神伎力聯三将軍而為一而成運
臂使指之權於是不得不舍其舊而用熊公熊公者故
吳治兵使也自公為州大夫稍遷吾郡丞進治吳四郡
兵為僉為副於憲首尾倭事者十餘年葢倭亂弭而公
始去楊都督尚英亟為某言不榖茲欲賀熊公夫所欲
為熊公賀者賀熊公晩而始獲遇天下之大難以難窘
熊公而盡出其才賀國家能用熊公賀左廣自是有天
夫不榖少而以禆将事熊公又辱收為僚嘗竊習公朗
爽愷易平居恂恂不出口遇大事霆决斧斷治務鉅體
不苛細而其任人即几屐必稱任盛夏出兵士若負霜
雪而片言之拊循冬則挟纊徃南沙之役當事者不勝
躁以其軍啖倭熊公持重力争得不敗凡公所决䇲小
䇲則小勝大䇲則大勝後先獲首虜數百千而不自言
功且郭将軍者嘗以别部從熊公固習公矣夫将相和
調則士豫附以熊公之賢挟郭将軍又益之以二将軍
左提而右挈之知其無難冦也某乃言曰固也子無難
廣然獨不聞之書乎知人則哲安民則惠何慮乎三苖
夫左廣在漢時固尉它地也尉它王南粤七十年其民
不復知有漢吕嘉相王三代七十年其民不復知有王
其曠悍猛鋭礪爪距張頭目足以扼漢於陽山之嶺而
漢以路衛尉楊主爵一旅之師不待巴蜀罪人夜郎兵
下牂牁而所抵朽拉瓜分其社而郡縣之且更數世而
惕息莫敢首事今左廣以二百年版圖之人民當天下
全盛而蝟發莫能治諸老将至智勇俱困何也漢得人
而易也今天子赫然用熊公公其人矣子無以為熊公
賀為天子賀可也楊君曰善甚乃又言曰子習熊公乎
哉不知熊公之習子也甚寜舍子也楊君憮然有間曰
唯唯否否夫左廣而靡熊公不榖何所藉手左廣而熊
公公優為之矣無所藉不榖矣
送孝豐吳公之蘇倅序
隆慶之二年冬孝豐吳公貳吾州僅七月而遷吾郡倅
前是吳公為建寜司理超卓以髙第旌入郎儀部諸儀
部郎稱多才名士顧獨推吳公而㑹有所嫌忤前御史
大夫前御史大夫為言之吏部中以事下遷為吾州貳
吳公至属闕守吳公遂攝守吳公日晏坐堂皇召諸吏
以某事某事次第受署即無敢論有所下上或稍緩其
急者而急其緩者冀因縁為姦吳公至則發擿之吳公
抶吏不過十然一左顧輙屏退惴惴無人色其聼訟不
待悉兩造而剖各得意去即被吳公法欣然曰吾故不
敢以倖望吳公庻幾公寛之耳州當嵗定賦吳公攝守
不三月為定三嵗賦曰疇寛畆而瘠疇减畆而腴疇商
而實槖疇匿税貴豪吾能司知之母擾擾昏夜居間令乃公
借行法也吳公間為具召諸公飲諸公亦以次第奉斗酒
日治飲相得懽甚當張飲時人人意益舒若不知邦大
夫既罷酒輙戒其子弟戚黨曰吳公待我厚何以當之
若曹幸為我守吳公法使我得終事吳公何若吳公以
嚴愛諸公故益得吏民情時有所按舍出意外中豪家
數十百里人若一吳公臨之強餙自勵為善後吳公雖
佐守不在攝而州大治公既遷䑓使者大脩治水利意
欲以屬吳公不敢言吳公慨然曰䑓使者重勞我我安
能為吏民愛旬日筋骨乃出舍河上第令一胥號諸鄉
三老曰公在河公在河三老則大驚先其子弟奉畚鍤
雲集窮旦夕事事曰公為我治水得望嵗共縣官賦安
敢大勞公不旬日告竣於是吳公當之倅任而諸公嘗
從吳公㳺者前為祖顧謂不佞習公兄中丞先生又最
游于公當有言不佞葢讀漢宣帝紀稱其綜核名實錯
用法理而趙京兆廣漢首以鋭精應之一時聲稱赫赫
冠天下然不能深中帝心而其所尊寵者乃在龔渤海
黄潁川彼其敦本節嗇興敎禮義意若欲緩收吏治之
效而不盡用其才其民之應之顧不後於京兆而思以
心報二公何也亦可以深長思矣宣帝尊寵不及京兆
班氏傳循吏首二公雖未盡倣經術亦庶幾合之吾吳
俗剽輕奓詐以繁麗争雄長太守蔡公力欲勝之於道
而患寡與合者徃吳公佐吾州蔡公不以屬吏視公日
相與談甚適今吳公晉而佐郡獲從蔡公共䇲一堂之
上所以回易觀聽而成吾郡於仁讓者寧有涯哉不佞
竊從諸公竢下風若倅務公固百優之無所藉不佞言
矣中丞公字峻伯與公之先王父苕源公俱嘉靖中循
吏也
送浙江右布政使華亭莫公予告序
浙江右布政使華亭莫公言臣不幸有狗馬病願乞骸
骨避賢者路上為下吏部吏部持之曰是先帝以詔起
者也而賢不可莫公則又以病篤請廵撫都御史谷公
為言莫某誠賢顧病不任劇唯上幸哀憐之有以全終
始按故事藩臬大臣非有他故而乞歸者聽以九卿秩
歸養莫公於格宜遷詔復下吏部復持之曰莫某誠病
顧賢也而且才是不可以歸徇也聽仍以右布政使即
家治病病良已有司其具状聞詔曰可於是莫公度已
得請徑歸而公之鄉人宦於浙者俱来謂不佞曰莫公
豈不誠難進易退者哉當嘉靖中上留意文采夸餙治
道而公用推為祠部郎日治禮樂章程之事駸駸貴矣
已而力請外請外而得督學使者使者雖稱外則又貴
公一旦而遽乞歸而收精藏明於牢搔閴寂之鄉二十
年而中不動一旦天子采公卿諫䑓議召公田間不三
載而屢長外藩葢歩武卿相矣公復飄然舍其重若脱
屣而究於嚮所謂牢搔閴寂者也則誠安之矣如莫公
豈不難進易退大丈夫哉不佞世貞曰唯唯否否不佞
日者幸於公以杯酒侍從容言先帝輕於舍而重於用
天下之人才急於得人主故人主獲操其急而擇臣今
皇帝輕於用而重於舍人主恒急於得天下之才故人
臣恒操其急而自擇若吾儕者亦可以自擇矣莫公曰
惡是何言也人主為天下而用才人臣為人主而以才
用以兩交濟也非以兩操急也故夫人臣用而有所不
敢輕用退而有所不敢輕退者分也非有所前主也日吾之
得請於先帝也屬太夫人老而貴陽越在萬里外意不欲偕
竊以為人主不一臣而太夫人僅一子吾得請而男耒女臼
以奉太夫人里胥號吾門而呼吾役而如弗聞也者吾之友
介者以為快而逹者以為固而如弗聞也者䑓使部吏
剡交馳於朝以薦而如弗聞也者吾知有太夫人也太
夫人固以天年終而吾奉先帝命特起數更大鎮齷齪
無所効為念而安敢治其私且夫人臣既以棄其身而
復自擇至欲屈天子之重以成吾髙於分何取焉不佞
謝失言更兩月而視莫公病而莫公業告歸也不佞請
曰如嚮語何莫公曰不然也吾病度非可以旦夕已而
旦夕有專職天子之禄不以共吾職而共吾疾甚愧吾
以口計禄而不以力計職甚懼病則歸不病則不歸吾
終始臣職而已故夫莫公之得請於谷公也不佞實将
辭焉公非專於難進易退者也公純乎為人臣子者也
鄉之人廼謂不佞曰信乎吾子言莫公病良已有如尚
書下尺一以國家大計廹召公公能遂晏然已哉
贈山西按察副使京山李公遷浙江左叅政序
當先帝朝余與京山李公後先守尚書郎也而李公出
按察僉事於浙島冦暴從浙起剽郡邑甚勁李公當行
部而馭者難之李公顧叱曰前而難我也耶我固非我
有也時上幸臣文華來視師所掊撃勢更勁於冦左右
謀以李公當自為計者李公復叱曰爾且復難我也丈
夫顧義何如耳死敵死權庸異乎李公所不能視餐者
若而旰所自甲而逹戊治書獄睫不交者若而宵所謀
野而不葢宿而不具下陳者若而寒暑所拮据於旰宵
而寒暑者若而年斤斤焉繕儲胥習撃技稽軍實鬟官
弊祛貪疻其大要為浙士民請一旦之命於天子即歩
武利害弗恤也李公所覩浙士民而不覩冦所覩天子
之職與德意而不覩天子之幸臣然所謂冦者則已懾
公稍解去而卒不能勝其幸臣至坐飛語不稱當調父
老子弟相率而環公以請者數千萬人柅車足不得發
曰公柰何舍我李公霍然而悟曰去之吾獲我我乃者
復吾親有也葢公父大夫公田居亡恙也當李公之歸
省也日飭治&KR1329;㫖侍大夫公間則從故侍御王時育㳺
甚歡侍御者故嘗論糺權相嵩忤㫖貶人或謂李公是
權相方與幸臣比周而蠱上公不憂跡耶公笑不顧㳺
益歡居七年幸臣敗中外争推轂李公賢以為用之晩
而公殊無意出大夫公誚李公吾食肉躍馬如少壮時
若生而詛我以老耶且不以時榮貴我而徇匹夫之小
孝胡冀為李公不獲已而從太宰銓得僉事山東已叅
議河南已又憲副山西也李公官日益髙又獲以河南
封大夫公賜金紫而公之子維禎成進士讀中秘書矣
㑹予起田間繇浙左叅稍遷長山西憲與李公相勞苦
徃事乆之戯謂公曰居乆無意浙耶不佞之有事浙其
及公父老可半在壮者或老矣而德公如一日公謝曰
有之不榖之以浙為媿也而勤士民思不榖則何敢忘
居無何予移疾歸里歸之二月而李公遷浙左叅實予
故官也公當行屬其僚袁公軰曰是必需王子言以行
袁公走使四千里謂王子強為我言夫李公之所惓惓
不釋余者豈以余嘗一居李公官熟浙事耶不佞即熟
浙事何所加李公即不佞旦夕思一二有所獻李公且
笑以嘗優為之雖然亦猶有請也夫和緩之治一人脉
可無再診矣一疢而更一診者其所受與所理後先異
也公之浙去公十五嵗餘吾乃者窺其民不虞冦而虞
縣官之煩賦與豪右之侵兼不虞冦則其武備日益弛
虞縣官之煩賦則其民大小益併困虞豪右之侵兼則
小者重困不佞嚮固念之而未有以計也李公行矣不
南走長山道即北走檇李父老子弟相率而逆公者捋
公鬚曰上幸復用公神明不衰度有以重生我也其以
不佞言質之夫李公之不為黃次公則余信矣
送按察副使巴蜀鄧公遷任福建序
徃余佐浙藩也而今副總兵王公某寔為叅将嘗以間
偕受署於大中丞谷公時廣中島冦急詔閩帥以師夹
撃之谷公諄諄為浙東西虞也數䇿余余謝不敏則曰
今島冦方蹂廣閩次之然閩最為急夫島冦乗風汛則趣
閩南蹂廣而不利則趣閩北蹂浙而不利不歸島則趣
閩夫閩島冦之衝而浙與廣之要害也我浙東之師重
而島冦來頗輕冦不大訌浙東浙以西可髙枕冦不大
訌浙西江以南可髙枕非江以南之師重而後冦輕勢
有便不便也谷公收余䇿而居無何閩帥與廣師夹撃
大破獲冦首虜數百千浙西有一二餘皇我師軍之悉
殱焉由浙而西江以南烽燧之灰不燼谷公聞而後喜
可知也又二嵗余以憂罷晉臬里居王公遷為吾江南
帥而㑹按察使者巴蜀鄧公以治郡第一奉璽書來飭
兵備鄧公職亷察綱紀文武大吏袵四郡一州十八邑
之赤子而乳哺之然其大指要以明斥堠練軍實裁冗
費抑貪朘為急所規畫建白井如也俄而鄧公用故節
移監閩師王公葢過余而歎息曰天幸畀我公為吳民
主不榖庶幾觀厥成焉柰何復奪之去而使不榖踽踽
凉凉也余謝不敏則曰固也為谷公言之矣夫居平而
擇天子腹心膏腴之地則江以南重臨難而思用武之
地所以扼冦吭則閩重曩時廟廊之議以居平而重江
以南借鄧公來一旦回慮迂顧思折衝於廣粤之交而
隱然長城上㳺者是安能舍鄧公哉葢余竊窺公所規
畫建白若明斥堠練軍實裁冗費抑貪朘不踰時而井
如也又夷然而不動聲色夫鄧公固無難江以南矣於
閩乎何有即閩得鄧公鼓舞甲胄之色而奪島冦膽冦
惕息自匿不暇安能陸梁於風濤堠烟間由浙而西江
以南獲髙枕者靡非鄧公遥障力也鄧公行王公介予
言為贈公行矣有如人主竟重閩鄧公奏三至之㨗而
拜大中丞如谷公者王公亦且秉斧鉞而從公後哉
又
按察副使巴蜀鄧公以湖廣節奉璽書來治吾吳中四
郡軍事公至則躬按行海戍以時延見文武吏士訪問
利害便苦甚晳為七事上幕府大要欲兵損而足於戰
賦損而足於餉列将損而足於控守地損而足於要前
上事或報可或否竟之無以奪公而公所最鋭行者覈
民荒地予稍近有力者免其稅使就佃俟其熟而稍徴
之業已就緒鄧公不為嚴聲色以厲其属不為浮㬰詞
以取悦而所属即墨舞文吏上豪見之盛夏若負霜雪
亷醇吏民就之如勁寒而暴春陽逺邇翕然謂公居職
自稱即數十年賢大夫亡踰者而一旦用福建節去監
其軍報至邑之士民與野之父老子弟狂走呌呼失次
曰天子畀吾呉鄧公将以大造呉而公柰何輕去我則
又内自疑曰天子遽遷公才之耶即才公何以不右公秩
也且閩與吳孰重吾呉四郡榖粟金帛之賦日夜灌輸於
京師而不已呉賦十之閩賦一之縣官所悉也柰何輕去
鄧公於我則又疑曰往者縣官采給事御史言下乆任令
前使湯公當遷者數特加中二千石秩仍領事又三歳
而後遷今鄧公不數月而遽移何湯公之乆而鄧公之
速也夫為令而自格之何也相與聚而質諸薦紳先生
薦紳先生曰唯唯否否子之所以疑固也然縣官寔才
鄧公而急閩且子不見夫和扁之於疾乎諸以疾來請
者曰腹心曰手足均受疾也則藥必先腹心而後手足
切脉按氣得疾之源乃不在腹心而在手足也則亦先
手足急在重則先重急在輕則先輕故夫緩急之勢出
而重輕易今閩誠手足也然以其赤子之地當島冦衝
赤白之嚢日夜上急尚書至捐它省之賦以予其卒朝
奏功而夕報封賞絡繹道路也呉自壬戌而後靡星沬
之燧以干疆場吏天子因髙枕而受大江以南之計夫
安得不急閩謂呉安湯公也者則徐之謂閩需鄧公也
者則速之且也鄧公之不遂右秩以資乎固将有待也
夫劑緩急之勢持資審望類能而使人者縣官之㣲
馭也事不避難鞠躬盡瘁者王臣蹇蹇之節也於是諸
父老子弟听然而釋竟愀然而不懌也曰辨矣子大夫
之言然吾儕終不忍舍公諸薦紳乃授其言王子使叙
而為公贈王子曰讀鄧公所規畫諸䇲豈唯呉足治哉
固恢乎其無難閩也前吾友汪伯玉之監閩師耿子衡
之以故秩移上谷也不旋踵而建中丞之纛於其地余
為閩賀得鄧公且為公賀得閩矣
送大梁王公汝平入副客部郎序
始王公令崑山甫浃嵗而有所不悦於當道也吏民則
相率狂走而請太宰格其章不下矣王公滿三載最當
遷為京朝官吏民則前驚曰公得無舍我去乎或謂前
太宰王公於王國有連不虞宗正條耶太宰以公之冝
崑山也超拜常郡丞用五品章服仍故邑居二嵗許邑
益治而所連王國事亦竟白宗伯夕以事白請報可而
今太宰詰晨以除目上王公遂得副禮部主客郎郎丞
美除也主客郎又郎美除也其吏民且喜而驚曰吾邑
逺縣官所三千里外乃能悉我公治状而驟遷之國有
人哉雖然公其舍我去矣吾不能重留公以為吾父老
憂柰何不佞竊嘗聞之諸公云吾邑地故上饒自有倭
警稍稍稱瘠王公來而民之亡嵗者一大水者二然其
人不流徙獲以其暇治溝圩亡何而瘠者腴矣去公之
前售田者不滿五鐶今而上直二金最下亦一金且倍
鐶贖矣長賦者以嵗數率破家當王公來而賦長完所
部從妻兒社飲黠者或有竒羡矣里役訑訑歩入邑受
約束畢罷輙謝去曰吾亡所庸若也當日直行牛酒饗
過客曰吾不能以吾民饗過客且止矣梗陽大夫之獄
不能决者以屬公片言而剖曰去之毋復溷獄吏為吏
杜邑舍聼受爰書手無所上下矣胥𨽻之疇曩鮮衣而
盛氣叫號於鄉者衣懸鶉且鵠形矣王公以間過從搢
紳先生則靡不歡然奏情也公亦故自弛曰柰何以酒
間禮苛責豪長者乎然至薦紳先生居恒相勅即王公
過幸我不可以燕見而居間有所解公一變色我軰安
所容既而又相慶謂異時中丞御史争搆㑹吏民令相
告由是以為俗民多怨讎獨不能犯王公界嚚訟之徒
毋論中丞御史所指屬公探得其主名大杖杖之立觧
今雲間去吾邑不百里而近士大夫能復具衣冠坐令
舍歸與妻子食新稻飽乎吾安得嘗事王公也夫王公
有德於士大夫吏民若此即遷去安能舍公吾邑逺繇
官三千里所悉公治状而驟遷之日呉闕守則胡不移
丞為呉守以徧惠七邑也不佞獨曰然歟否否夫類能
而器使官人者職也文學政事偏至而偏用之兼至而
兼用之此所謂類能器使者也說者謂漢文時天下幾
於刑措號稱極治而病於謙讓禮樂以為有君無臣葢
河南守呉公治行第一而其客賈生用才舉數干上以
正朔服色之事而不盡行呉公不文而賈生不試吏則
兼至之器鮮也且而欲以一邑之政盡王公乎而不聞
大梁有李獻吉髙子業者王公繼之其文聲隆隆起矣
太宰以政事留王公而以文學召之此其所屬於公深
也宗伯諸曹職禮樂而公郎主客主客典治四夷朝饗
之事今五單于解辮請正朔南越授首要荒之外梯航
重譯而來貢者不可指數太宰方進兼上相王公所旦
夕叅佐以興禮樂之治者其效寜獨一邑而已哉王公
行不佞與從父老攀卧之後故次其言以為之序
弇州四部稿巻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