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四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十首
顧氏祠堂記
昔者三川之民被髪而祭於野夫子葢夷之云先王之
世亡論貴賤人人得縁等盡其孝而秦好尊大制黔首
毋特祠即卿大夫過抑殺嫌其比於上家不復廟矣而
熟於禁者以為固然而忘其自甚或執政大臣坐祠寢
見糺有司至勞人主斥縣官費為廟者噫何其陋也楚
俗號稱朴嗇其民淫於外鬼而畧於内鬼蘄顧公業諸
生時則已中非之歎曰蘄之中大夫之宫鱗然其侈者
山節而藻梲所以自居亦足矣即藉先人遺饒什一之
息亡所施施之叢林之社而奈何靳一椽先人也此何
以教民孝且合族哉於是謀祠祠其髙大父以下而屬
為諸生力未遂乆之公二子按察問比部闕先後成進
士各以禄之餘至公乃合耕之餘庀材鳩工為屋若干
楹卜宅之隂厥枕維岡堰陂為塘割燥臨濕檜栢薈蔚
深靚洞幽神所慿依春秋牲牢相恊厥資益置腴脂凡
數十租族之貧者遴使奉祠取其秫以醴茁彼羊豕左
右飱粥以給事育祠既告成乃合昆季乃率子姓卜日
之吉奉髙大父以下入祠左右昭穆咸秩於禮肅若肸
蠁儼若有體雍容祼將始卒不愆尸警位嚴靈風蕭然
既畢事公乃餕神之吐揚觶而戒曰嗚呼凡我後人毋
墜忘先徳嵗以其日必躬必慤予思日孜孜砥節厲心
毋辱其遺衆穆如也又翼如也以聽君子曰楚自是愧
祭寢矣不忘其親孝也合族而以恵遺貧仁也詩曰孝
子不匱永錫爾類楚之大夫家有廟也顧公風之矣其
二令子宜哉
張氏新泉記
順義張君既罷職方歸乃即邑東北五里圃焉圃故去
河逺千樹棗千樹栗千畦薑韭菘它蔬屬稱是顧安所
得水乎於是張君厚募工穿井下可十餘丈而土入益
燋坌勃若壒工報曰是不可為水也燥而堅是類燄穴
叩之空空如下天狀盍他徙穴乎張君意不懌乃操豚
酒為文告於神大畧言不佞不足以要神天一之貺雖
然掘井九仞而神閟焉亡涓勺報自今而往請與神約
其重之妄愚不飭志於隠者罰之涸如故自絶於尺寸
之澤而枯於鮒者涸如故請得舍畚鍤焉既畢告而張
君乃以暮行井傍有若蠕蠕於土者試以杖導之則泉
暴起慫涌觱沸巨若疋練細若瑟瑟倐忽充凸寒冽靜
㫖環井而圃諸非張氏者咸取汲焉邑薦紳先生人人
來言張君祥也在易井之九三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
用汲王明並受其福三閭大夫得此繇而歎豈足福哉
今天子明聖井養萬彚即抱一才藝者思自奮勿幕之
效而况張君則豈其遂不食也吳人王某過井酌水甘
焉張君語之故而命記之
永平祠殷訓導先生名宦記
葢猗蘭困於谷風雖死不改香亡何而馬勃陵之在下
難振哉有質檉櫸鴟鴞上托狐鼠下族然得諡為昻霄
之雄仁義附於髙位余竊甚卑焉廼若在下而振彌乆
而聞此非特其所寄殊也厥亦有至質矣余日者察獄
燕趙間間則以祠考循良吏故實其祠類多二千石不
則千石亡下者退而見其父老諸儒生難之雅未有以
舉也是亡論其甚往緜邈即能及其身耳目睹記亡稱
焉於乎非名實相左謬盭然耶又東游永平永平為古
遼西地不佞葢徘徊於離枝孤竹之封攬先民之遺致
庶㡬哉有所值而不果廼其父老諸儒生稍稍有能言
其宦之良者不言二千石銅艾厪言殷先生殷先生為
訓導秩百石至卑小也又天順成化間人非及父老諸
儒生耳目胡以稱哉父老諸儒生更起難言使者胡難
之易也吾非能識殷先生貌作何狀與官所至第吾之
大王父行及事殷先生者家說軰臆以故畧得之而先
生行於養母事尤著始母來就先生養也天大雨道泥
先生徒繇泥道中扶板輿諸門人人人徒繇泥道中從
矣母性喜食魚㑹灤河魚美而河水旱無魚先生旦一
衣冠河傍拜且禱也亡何水驟溢得魚取以食母迨而
今鄉之人闕供者輒詫謂兒曰唶女不習殷先生拜禱
耶而先生故以三禮取髙第諸亡能為三禮言者先生
晨夕誘誨之至捐奉為油楮費束修以上未嘗不諄諄
也永平家挾三禮青紫比比三禮之傳永平自殷先生
始余起謝父老諸儒生審如公等言是不當祠殷先生
耶蜀之有文翁葢天壤相蔽焉大要前用殷先生法也
夫殷先生不及身後必有顯者及余卒卒罷察獄還治
兵山東從今國史檢討正甫游因得聞正甫之先仕嘗
至徳審理相徳莊王有聲不知其為殷先生也以姓故
語及之正甫大驚曰吾不足以辱先審理後待罪太史
則不知先審理之教永平若是嵗餘而永平守紀君使
來言其前守李君為殷先生入祠狀良悉且謂余記之
夫二君子其猶行古之道也夫徴衆公也逮卑義也追
逺仁也假令殷先生婁起為九卿生赫然祠矣烏能歿
而脂父老諸儒生口至今二君子其猶行古之道也然
則不難正甫乎誠不欲令以正甫故揚先人名又詎宜
以殷先生後故掩賢者二君子之為永平而已矣殷先
生諱某武定人後遷濟南李君名遜今為廣提學副使
紀君名公巡由給事中遷
青州兵備道題名記
青州故無兵備道有之自獻牛鸞始牛公始繇益都令
遷也武皇帝中大盗彦名等以數萬騎臨濟上三周華
不注焉東而蹸淄澠之交牛公從子弟亡命力戰却之
於是奉璽書超按察僉事治兵青州屬州邑十四益以
濟南之淄長萊新為州邑大小十八又得以考功法課
諸吏論死罪以下者牛公治之乆遷副使最有聲其後
代牛公者或以副使以僉事所奉秩輕重有間其於兵
備職自如即稱使可十餘人專以彈壓盗賊然盗後先
亦十餘發發輙與使相低昻而期甚至以跳梁聞上勞
白虎節則安用是使為也說者言青於郡國最號難治
都㑹之間其民不辨穀麥本而務以鮮衣怒馬相勝鳴
瑟跕屣陸博蹋鞠如季子之稱齊哉即野負山鑄山負
海煑海大豪驁然挾中猾佐而驅使民威重於使且謂
使孰與我大也民之聽豪也便於聽使然俗又好任俠
慨不快意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姦剽攻禦敓鑄錢掘
塜固人人少年翁伯也使者業以柱後恵文彈治之固
當無擾獄市一言耳平陽侯胡以得化諸能為齊言者
古之人奉寛寛理奉嚴嚴辦是數君子寧盡不古若也
漢世守得以一切便宜破法錢穀兵甲從意調興所論
死朝上夕報可甚或立决乃上今雖謬稱貴重於守禁
網叢宻蝟察虎視一不相中文法吏得以其職伺之其
他干陬察淵皤腹版築中丞之辟司徒銳司徒耳奉牘
而讞頫首聽裁侍御之廷尉史耳舉翮觸隅動若籠鳥
乃欲一區區下筴偃然蹻跖之上責漢治明法不亦大
相縣左哉雖然賢者不以小廢志智者不以困廢才夫
因事而就功趣時而見長則數君子者誠饒為之也世
貞既待罪且三載乃得以燕從諸父老及薦紳先生質
所難諸父老薦紳先生間以數君子政稱者其姓氏或
闕焉用是大懼采而勒諸石為之記使有存耳至所謂
某也賢某也否一字衮鈇史氏職也即世貞焉敢以不
肖身辱數君子後而易言之哉
閱武堂記
出青東門折而南可一里為蒐地地可容萬人其陽有
臺据而堂之三楹曰閱武日乆圮廢且甚世貞視事之
再閱嵗乃始庀嘉肺之羨緡鳩工廓其楹為五更治臺
於後峻加堂之半堂成世貞乃以間從吏士出勒騎射
鼓之駟鐵乘黄不脫介而馳磬控若翼縱送若組囂爭
的者以千計的之發以植其叢矢以蝟二矛重喬左旋
右抽聚為鄧林覆之凝冰厚霜盤踊電激卻曵風雨鋈
錞之㦸指空而擲要𦕈俯身接之捷於猿猴刀盾曳札
銛接不及毫末目無逃挫賈其餘彊搏人以嬉斯不亦擊
技之雄也耶雖然孫卿子曰齊之擊技不足以當桓文之
節制夫桓固而齊之先君也當桓時楚乘廣雄於江漢折
鈎之喙足以當九鼎焉而不憯驪山之孽狄實跳梁以夷
衛城社襄公靡罷之燼桓實因之至大匡管氏之法亦不
過取士於軌里連鄉中軍國髙之鼓而已其於法綦淺甚
易然以其燼南遏楚北伐山戎中包諸宗侯外撫吳越邑
牂柯踰方城雕題黑齒六兵車而王室遂奠不佞即諸吏
士業以而車轂擊人肩摩連袵成帷揮汗成雨毋若先臨
淄之途乎哉而所自負冠雄雞佩長鋏截蛟斷兕殿後攻
鋒毋若先彊冶綽最之流乎哉然不能為縣官出死力擊
敵庚辛以來悉索敝賦奉若而北至則盤馬長城之南度
警解輙罷以要大司農金錢乍浦之役有君子六千人一
夜駭廢未曙跡絶以不佞所遣募南者無尺寸功還報徒
令孜孜閱軍籍為也則縣官奚賴焉見而之雄於師也未
見而之雄於敵也夫惡少子弟脩小酒食憤奮臂一呼
三尋長銛施頸自若它椎埋發塜鑄山而攫魚鹽之利
又何雄也南矢不能及大海北矢不能度長城徒以烏
合鳥散為長筴抑又何誖也世貞嘗讀管氏之書葢有
所謂七體八經五務三度非盡以其施之兵乃所以為
兵本者詳矣禮義亷恥是謂四維今諸吏士勇私而怯
公也馳小而忘大也毋亦為而師帥者闇昧於道不預
修四維之訓乎哉其師帥固然乃諸吏士不務以壯時
佐揚先人之休烈而令人舉盗賊之聲稱冠之齊要亦
不善用雄矣不佞竊以為諸吏士羞願得修其職交勉
焉
屈賈二先生祠記(代家君作/)
嘉靖己酉予按郡至長沙其水曰沅湘故楚屈平所自
湛地至漢時賈誼出傅長沙王渡沅湘水為賦弔屈平
因以自悼云今蹟猶有稱賈太傅宅者以詢其里學士
大夫類能言之然未有祠祀予嘆曰嗟乎是曷以揚搉
明徳表厲風軌而亷起頑鄙哉其責與於守土者語長
沙守某守曰唯唯謀之丞某倅某某出官之羨庀材而
計之為楹若干左祀屈子右以賈生配采蘺芷酌椒水
奠焉而屬予記其事予少也則嘗讀司馬氏史竊慨之
矣夫士蓄志擔業慷慨而激昻功名之㑹何可言也或
道與時左奉身綽裕之鄉而逃於是非之外以語其身
可爾豈所以語于國也屈平繇公族事懐王王故嚄唶
靳斷子蘭上官又内誣斥指逺之隂嬖參五而愛怒謬
盭夫抱皦皦之節兼卓越不儷之藝而欲求近亡害者
此於勢固難也流涕逐放瀕死而益巻巻不忘者其意
乃可悲而灋也夫懐王則何敢望文帝絳灌東陽諸公
特椎朴少識熟馬上之故觀厭薄儒者豈亦習於内誣
斥指之術哉賈生何媾此逐也賦所云鳳凰騏驥者似
謂平不解晦跡量可乃其自謂然矣悲夫人臣欲輸忠
主上保乂宗社憂深而慮長顯至哭涕太息即㣲或比
物假訓者其於量身誠拙於國計何耶不亮其衷而較
其淺曰自夭于天年過矣過矣楚王昔縣令尹使使持
重金璧而聘莊生生去弗顧曰吾與曳尾而泥中之龜
也莊生殆得全其天楚又何賴焉予故特祠二子祀之
俾凡長沙之薦紳士與吏兹土者過而游以弔者愓然
有懐君奉公濯行不湼之志焉退乃惟所以失約諸聖
賢之訓慎發善藏而道濟之至徒以撫今而愴昔僅藉
攄幽憂憤疾之思葢二子之言既矣非所願於來者也
重修長興令黄公生祠記
余郎署日則聞今大司冦黄公之賢也既罷官往友人
長興徐中行所以間從邑父老長者㳺時時益稱黄公
賢不置也黄公者故長興令也余故難問邑父老長者
黄公去令三十年安所得稱若此乎邑父老長者言即
無論去我公乆一憶公諸治狀葢若新焉指邑之條教
象法善者曰此黄公所遺也其稍未善者曰此後令有
所損益公者也閭井之氓獲世守素者曰此黄公之卵
翼者也鄉大夫士顯賢者曰此皆受黄公教者也指邑
之東門外祠曰吾邑思黄公而不置追而爼豆之者也
其巋然而像者曰此黄公令時貌也屓贔翼然髙者曰
此顧中丞之紀黄公績者也余讀中丞文退而徴諸徐
生徐生乃言曰不佞齒固卑然幸及為黄公民又幸及
稱公之門人始黄公來治長興長興民竊少之公弗顧
第行求邑劇弊宿猾把持稅牘者難縣官不解出納往
往家於役黄公笑謂女曹善乾沒安能溷廼公悉驅逐
之手自㑹計出納倚一紙而辦故事區有長長職二稅
齊氓往往苦其長横索而其長亦間苦豪右負累償破
宿産黄公業為立程約身任之民樂就公賦豪右不得
與其長詐相勝黄公所讞治獄後先以千數庭列片語
立决然不數持阿三尺曰惡用猾吏困吾民也諸訟者
受攝牘往當攝者欣然來就訊以故黄公之胥不能識
民民亦不識吏而邑大治公兩入覲從二騎鬻槖書為
行資即大府按長興者及它貴游客無敢以饒望公公
暇則延諸儒生講說文藝其稚而敏者擇明師誨之貧
者割餘奉飲食之人彬彬自好取甲第仕宦有聲黄公
為令滿六載就徴貧不能治裝邑人填道哭挽公曰安
能終借我父母乎於是始謀為祠祠公三十年一日也
余聞徐生言愈益慕說黄公歸一載而生以邑父老長
者指來徴余文記其事余固謝不敏既而思之太史公
叙次晏子傳願為之執鞭而不可得余雖不識黄公然
幸生其時又辱聞其狀甚悉余又何辭且余少習太史
公書固竒之至諸傳滑稽貨殖㳺俠甚猥瑣無賴也乃
獨不載循吏何耶河南守吳公治行為天下第一固嘗
薦賈生矣史不能舉吳公名與所以稱第一狀又何也
則豈唯太史之罪葢賈生有慙徳焉故史至班固氏而
後秩如也明興百八十年來循吏之效不甚見於世說
者謂苛文實困之即吏人人黄公奚困焉徐生倡諸父
老長者新公祠而紀以言徐生似勝賈生也詩云蔽芾
甘棠勿剪勿伐諸父老長者勉之更為我謝黄公公家
次公丞相時胡不潁川若也黄公為名令入為名給事
出為名藩臬又入為名執法為名大司農為名大司冦
且行相事迫矣母令史册有隠志哉黄公其亦勉之
太倉州儒學田記
夫武吏以搏鷙奮而文吏以儒飾顯其事若枘鑿不相
入然要之未得其精耳道固有不相入而相為用者說
者曰漢髙帝以馬上掃嬴項收其民而袵席之更三世
可以禮樂矣重之以文帝而猶曰未遑也安在其相為
用哉是不然凡先王之所以衿帶其甲胄而教化其刑
罰者機在於轉移之間耳故皋陶一士師也挾章程以
其職冠䕫契而不為讓知有虞氏之欲以法開教養也
有虞氏之用皋陶也汲汲乎水土之未及平而于四兇
乎是誅先除其害而後布之地也故夫周官之為司馬
司冦者未有不隂用於司徒宗伯者也余竊持其說以
規世之用事者而未得其人乃今見温公焉始温公以
侍御來按吳也提衡百吏而濯祓之務精白王事不好
為操切苛辨第時時言吾計無以安吾民姑去其害吾
安者而已而㑹太倉嘉定間大俠沈氏多蓄養亡命奸
盗負海煑海巨艑出沒波浪遇之無不立靡碎其徒探
赤白丸行剽殺人國門之外環沈而百里居者空其蔵
葢十室而九所占割腴田以千計自食之課吏莫敢誰
何私苟幸其無他故足矣温公聞之不懌曰不穀奉上
威徳即步武外夷其人而甌脫其地何恧弱哉乃選良
有司挾二帥指授祕筴悉捕下獄置之理而𤓰分其田
以五予旁民共職稅以五之三予太倉五之二予嘉定
二學宫其為太倉者凡六百三十二畝有竒諸博士弟
子貧憊不能事婚𦵏與旦夕饘粥咸以節取給焉而春
秋斥其羡治典籍庀禮器如故於是州父老則人人喜
加額言吾所不魚肉於沈氏者㡬希温公不動聲色而
殱夷之公有恵於吾民甚巨諸博士弟子則又大喜言
温公用軍旅之役爼豆禆吾曹無憂虞於俯仰以從事
詩書吾所不勵志行以終公恵者有如日諸田沈氏田
者亦大喜言兹地皆王土不幸而出其資肥盗賊者百
年又辱鄙之為盗藪頼温公力一旦洗濯其故剪荆棘
而助菁莪之化諸博士弟子及父老何以報温公而㑹
温公以滿代去今侍御東萊孫公當行部有司用故事
請孫公慨然曰兹唯前使者之猷與諸大夫力也不穀
何敢忘之其勒諸石以示永永諸博士弟子及父老則
又相率謁余言余病且廢不能為䛕辭如温公真能以
法開教養者詩云文武吉甫萬邦為憲温公得其精而
為憲萬邦又何疑焉公名某字某河南洛陽人兄弟俱
以文章名有二温集其得代去也又以破島冦功當遷
賛公畫者前兵備副使耿公隨卿奉而行之者州攝守
蕭君某勒石者博士某某
黄氏祭田記
余嘗讀孟氏書至所謂三月無君則弔者私亦竊疑其
急及讀至於唯士無田不可以祭而後知夫士之所以
急君者在祭也又讀至於卿以下必有圭田而後知先
王預下之悉曲體其急而為之地也然禮稱士有田則
祭無田則薦則所謂圭田疑若止於卿大夫與士之在
朝者天下固有草莽不祭之士矣葢勢之所為限澤固
有所不周而士亦有所不能自致於禮也當孟氏時其
所謂士者陽若無所事於世而隂操世之重以餌天下
之諸侯而所謂諸侯者浮慕其名而内規其助不愛爵
禄土田以招延天下之士其兩重相慕跡若可紀然問
其身則朝梁而暮齊問其兄弟則伯楚而季秦問其墓
之鬼則祖粤而父燕家不得恒祭祭不得專田而諸侯
之所以厚士與士之所自厚者身而已凌夷至於唐若
宋其藩鎮郡邑奉天子三尺惴焉若無所藉於士而士
乃至於厭薄畊桑之業棄其鄉井之故甚或七世不𦵏
舉宗不喪䞇業貢諛蹄鞅徧於天下以庶㡬一日之遇
士固竊士之名權以覬乎上上亦竊士之利權以答其
覬其所謂藩鎮郡邑雖不能如古之諸侯亦庶㡬有以
少饜其口而遂亡其故一旦被顯遘躋膴仕乃或有家
廟載令甲而祀在寢為臺司所糺者况其他哉始山隂
黄君諸生時嘗從憲使洪洞劉公游為授公諸子經當
黄君之父良貴君稱國士其母吳氏稱賢母聞郡邑間
而老且食貧以死黄君居恒戚戚不懌曰嗟乎人子哉
無所力於生矣即不得受升斗共粢盛終身矣夫使若
敖吾鬼而顧諼吾鋏何甘也劉公竒其材悲其志及行
省浙東捐槖中裝者百金遺之曰而以金為田毋虞春
秋享也黄君業置田若干畝後稍貴有餘禄然不欲更
益名劉氏田曰祭田而屬王某氏曰士固有不能盡得
之於先王而吾乃偶得之劉公者劉公即不以百金沾
沾為吾徳吾啟血膋而秉欝鬯以從事於先君子楹坫
之間淟然有餘涊焉吾曷敢一日忘吾曷敢一日忘子
其記之以示黄氏之為吾後者嗚呼劉公不愛百金裝
俾黄氏之祭有田自劉公始黄君不以身先其先人又
毋朽劉公之徳而著列之其相率而歸於厚也亦賢於
吾嚮所謂士與諸侯及藩鎮逺矣劉公名汀為叅政以
罷黄君鍾今為太倉司訓與余善
先伯父靜庵公山園記
循麋涇而西者曰大王父司馬公第襲第後稍西偏而
枕涇者伯父靜庵公園也入園松亭翼然已屈松栢為
左右屏已又屈松栢為鶴鹿者各二折而西則東山之
阯在焉有亭瞰崖而下頫稍西為靜庵中五楹兩序半
之出庵折而西又數十武為山堂堂之南有臺列恠石
名卉東西修竹綿亘數百武闢堂扉而北則杳然别一
天為大方池中浸芙蓉菱芡左右石門以入山分為二
橋各有亭踞之其水左深入石洞為石梁以度抵一崖
而止崖前鑿磐礪蓮花引水浮杯𣺌𣺌自崖隙出水右
度橋而窮復為深澗上横石以道而西抵礬石山被以
白華曰雪山諸山輔皆土岡委曲抱麋涇若率然之脊
萬松鱗鬛之山之勝不可盡數大抵石巧於取態果樹
巧於蔽虧卉草巧於承睞亭館巧於據勝而已其所謂
石則太湖武康斧劈崐英之屬果則桃李梅杏橘柚橙
柑樝梨梬棗橪柿含桃盧橘來禽鬰棣楊梅㯚&KR0008;之屬
樹則梧檟梓栝椑栢杉檜黄楊檉櫸檘櫨胥餘栟閭女
貞椿榕之屬卉草則蜀茶海棠辛夷玉蘭蕙芷芎藭猼
且芙蓉芍藥牡丹合歡忘憂青蘿蒼荔之屬各以百千
計亭館可再屈指數葢靜庵公自罷藩幕歸甫三十年
中間即非負危痾峻風厲雨未嘗晷刻不之園其所規
擘匠締旦損夕益往往出人意表以故精麗甲東南雖
夙稱名園者遜弗能抗余自為諸生則已侍靜庵公杖
屨游山中每春夏交蒼翠四封蹊徑殆絶裁霞襚綵因
風廻蕩穹幽漏明芬芳徐出琅玕崢嶸青葱峭蒨爽沁
脾腑百羽萃止㺯暄訴悽啁啾嚶嚶有傲人色縱屐游
目靡匪趣㑹而靜庵公又雅好客客毋問晝夜商移徴
易絲倦肉代改席謀懽醉醒互端是無但東南稱能為
園主人者亦遜莫與靜庵公抗而㑹余北游得一官乆
之遘家難歸靜庵公已捐館舍屬服除稍從諸兄弟往
則嚮之所謂松栢屏障鶴鹿及他欄楯蕩然無一存石
亦多傾圮卉草雜樹十去五六亭館十去三四第其存
者石色漸古苔蘚蝕而蘿蔦封桮棬之木獲遂其性上
干雲霄虬攫虎坐眩恠用壯履綦鮮及鳥雀益傲至於
絃管之地松颷驟濤篁水相應怳若舊游之在耳而尋
之不可復竟矣余從弟瞻美為靜庵公少子酌余茗石
上相對歔欷久之意以有所軋故不得致力於兹園以
終靜庵公志也余徐謂曰子不聞宛洛天地之中古所
稱至鉅麗偉觀哉彼逺無論銅池金谷絲障錢埒之地
不終屬梁竇崇愷也大歴㑹昌中平泉緑野竒章之石
履道之竹皆足以吞兹園八九不芥蔕而宋時李文叔
之所記無一為其子孫有者文叔所記園㡬二十年不
旋踵而中金人寧獨舊主不可問而遺丘故池瀦夷為
一甌脫亦焉能彷彿指道哉今兹園雖小頽而幸置之
湖海寂寞之鄉厭者不易棄而欲者不易跡吾固知兹
園之長為王氏有也子何念焉瞻美意似有省者既而
曰洛陽之不復園也葢三百年矣讀李氏記而園若新
也文其可以已哉夫園之不吾長有也吾知之而子之
文長在天地吾亦知之子姑謀所以新吾園者余曰諾
又二年記成郡人尤子求為之圖而余系以詩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