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五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十二首
蘇松叅將梁公徳政記
嵗著雍執徐之寎月弁者百人造王先生庭而請曰余
東海之辟司徒士也日天子有深顧於東南移吾將梁
公而大帥之俾全有吳吳吏士幸甚雖然余則何可一
日無梁公夫梁公至而余軍始城也庵盧之宇上露靡
所葢覆旁四無壁而當事者日務减削之不腆郡邑之
賦不足以食戰士士且色菜梁公出槖中裝黄金犀毗
綺鷫鸘與夫人之簮珥鬻而佐軍曰縣官時念若少需
之毋苦也梁公日治軍至夕弗少休顧謂若曹饑吾食
之寒吾衣之病吾藥之即不幸死吾棺之慎毋輕狡為
盜姦汚乃公三尺也梁公之煦育吾曹殆嬰兒然至出
軍令立表下漏軍正左右視士立駢植毋敢以毫髪忤
者故吾曹於梁公居平即嚴冬未嘗不若暴日也其有
戎行即盛夏未嘗不若負霜雪也夫吾曹誠不能留梁
公然何敢一日而忘梁公吾子其志之俾有以寄吾思
于梁公且不朽先生曰善㣲若而人之言梁公吾故識
之也未既褐者進曰余新城旁之耆老也䑓使者城于
余畝而俾梁公軍之余始竊有憂焉梁公至而市詎不
易肆也肆且倍賈矣馬無所芻於田田芻鬻矣嚮時時
虞夜夜枕髙矣嚮不能一日忘颶警警行息矣吾子其
有恵於梁公庶母遺耆老之請先生曰善㣲若而人之
言梁公吾故識之也夫梁公者故先中丞將也二十而
奉其先大夫於越從異軍子弟角倭冦數䧟陣搴旗為
軍鋒冠先中丞亟為言於朝即一旦緩急梁公可將十
萬衆梁公稍遷於吳淞為禆將有聲已復遷為江右叅
將平嶺盗遂至今官梁公以先中丞故訪余於里閈間
與談天下事抵掌忼慨若按圖而陳說者余謂世居閒
則右文迫則尚武今吾郡幸一二嵗不中冦遂狃以為
小康而令文法之吏操切而持武吏柄以為能而不思
㓂固躭躭其視也梁公以為然以故其治軍日益飭梁
公誠賢哉雖然今遂去若而大帥乎曰梁公固去吾吾
曹猶梁公統也先生曰然則梁公故未去若也庸何思
且若曹不知梁公之貴顯重用事耶得無以吾言為䛕
乎哉衆謝不敏先生乃言曰毋傷也昔在周宣王時王
命申伯式是南方吉甫為詩誦之曰文武是憲柔恵且
直又曰吉甫作頌其詩孔碩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吉
甫復為詩頌之曰四牡彭彭八鸞喈喈又曰吉甫作頌
穆如清風彼吉甫者不以將帥之重避其近於䛕而歸
美之若此乃復沾沾乎自貴其言者豈不以歌詠盛徳
大業金石所紀有弗容逡巡者耶今以若而人之請石
余言梁公讀之愓然有砥礪益奮之思其所以終恵東
南者庶㡬申伯山甫焉余雖不文其亦何吉甫之讓弁
者曰敬謝教請勒之石褐者曰梁公倘終恵吾民者其
王先生之賜也夫梁公名某字某某人所
王節婦項安人祠記
吾王氏之秀曰時雨僅二十四嵗夭其婦項安人故盛
年而貧或欲奪之項安人則日夜抱其孤任用泣曰吾
所不獲從地下者以此子任用長而受書項安人即篝
燈熒然所佐讀者洴澼絖也任用既有室項安人夕則
闔扉寢母置旁婢竟死曰生不幸倍所天吾不忍再而
影也項安人之拮据於家以理生最稱而任用貴稍為
散施之故吳中稱節婦非一而度之無先項安人者任
用為鄉貢士時項安人年六十有司上其事禮部覈毋
異詔特為棹楔旌之既旌而任用舉進士髙第授太常
博士遷儀部郎封項安人始得稱太安人云亡何任用
卒又七年而項安人亦捐館年八十餘又七年而邑之
士大夫耆老益慕稱項安人爭捐貲為祠以祀而白之
臺三使者俱報可於是項安人孫定鼎列所以祠狀而
問記於某某不佞聞古所稱以死勤事禦大灾大患鄉
先生沒而祀者未聞其有祠婦人女子則何也君子不
謂然曰丈夫慷慨捐七尺以許人國誠有之然要得於
經傳師友誦說之素夫無所明而發其於衷誠者乃婦
人女子也夫婦人女子既慷慨愛其志甚於愛其生而
棄一旦之命不亦俠烈大丈夫哉然而所發暫也處瘠
而志困者奪不終處沃而志廣者奪不終故婦人女子
之得諡為節難也今夫秦皇帝至暴狼戾也然賢巴寡
婦清而尊之為立女懐清臺其云無祠婦人女子何也
今夫吳俗沃而易廣其志者也下女鳴瑟跕屣倚市門
招邀輕佻中女工技作竒巧衣被天下上女習詩書雍
容珮環項安人者誠其中麟凰也祀一項安人而吳益
知有女德砥礪浣濯其故而比於誼此三使者與邑大
夫耆老指也不佞於王氏與有榮焉次其語授定鼎為
刻之祠以示永永
求志園記
吳城之東北隅為友人張伯起園園當其居之後閣道
以度入門而香發則雜荼䕷玫瑰屏焉名其徑曰采芳
示吳舊也徑逶迤數十武而近有廷廓如名其軒曰怡
曠示所游目也軒之右三而楹者以奉其先隠君像名
之曰風木堂示感也堂不能當軒之半然不敢以堂名
怡曠者示有尊也軒之右齋以栖圖史名之曰尚友友
古也齋之後館館臨大池中多金銀玳瑁雜細鱗名之
曰文魚池所蓄也穿池而橋循橋稍西南為古梅十餘
樹名其廊曰香雪言梅徳也伯起之言曰吾吳以饒樂
稱海内冠不佞夫差之墟甲第名圃亡慮數十計即屈
諸君指且徧亡及吾園者諸材求之蜀楚石求之洞庭
武康英靈壁卉木求之百粤日南安石交州鳥求之隴
若閩廣而吾園固無一也然至於旦而旭夕而月風於
春雪於冬諸甲第名圃所不能獨擅而長秘而吾得竊
其餘吾它無所求求之吾志而已且不見夫都將相貴
重用事於長安東者耶彼其於志若無所不之然往往
人得挾其遇㠯屈吾志吾外若伸而中則屈甚或發其
次且慨歎於所見而輻輳沃麗之地等之於荆榛鳥雀
之區聞歌以為哭見樂以為憂而不悟其所自吾無所
求伸於外然吾求之千百禩之前而若吾俟求之八荒
之際而若吾應求之千百禩之下而若吾為之符節者
此豈可與豪舉跡賞者道哉王子聞之歎曰善乎子之
求也志則可與聞乎伯起笑而不答王子有間曰命之
矣
王氏勅命碑隂記
先皇帝之三十有七年吏部言中兵馬副指揮臣世昌
滿三載績最無害當封詔曰可其予制勅封文林郎贈
其父源如世昌官嫡母陸為安人生母沈贈如陸媍劉
贈如沈於是世昌遷為東兵馬指揮再遷為兖州府通判
致其仕歸將奉所得制勅刻石於墓道以侈大天子之
恩徳而光昭其先人之聞且以示夫為子孫者而屬臣
某記其事於隂某不佞屬有采薪病未果又數嵗為今
天子之二年而世昌業七十餘應詔當進階則復謂某
老臣無狀自放山澤間再被天子恩無以報幸終為我
記之㑹某病良已乃始拜手稽首言曰先王之世所以
劑量才事均施報何其取稱有度哉世降而事日以繁
於是人主所寄於天下之才以共理天下之職者其才
往往不能足於職而至於壅閼其徳澤人主之所施以
待天下之報者其恩復往往不能足於才路馬繁纓旂
斿土田之錫坐而紛馳於東里之第而奔走禦侮於方
訝之内外者汩沒於升斗之禄進而不能望人主之一
言退而無以自解於妻子故其詩曰王事靡盬不遑將
父不遑將母又曰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夫恩則詳於
上而畧於下勞則詳於下而畧於上此雖非平國之政
然亦其勢然也大夫固稱循良吏工於職然以貲郎舉
歴佐州郡入為誰何之官所謂進而不能望人主之一
言者先帝獨稱之沈練通明大夫何以驟得此哉國之
衰其小臣不遑生而將其父母大夫之為父若母者歿
而見褒予於綸綍天子恩徳胡可量也語有之體羣臣
則士之報禮重大夫老矣其語而子孫當世世無忘兹遇
以思所以效於未竟者不佞日有望焉
日涉園記
今大都督楊公歸自帥越乃損禄之餘擇勝地於其居
之西南為園而顔之曰日涉葢取晉徴士陶潜所賦歸
去來辭語也夫以陶先生令彭澤僅八十餘日即去之
而其所謂園者亦僅樹櫸栁藝蔬茹杞菊之英斐亹於
籬落間而已其所謂日涉者又僅一漢隂之叟朝而灌
夕而墾以其間假息於桑榆之間而謂之趣今楊公號
為都督踞十一郡三樓船將軍之上而提衡之位不為
不尊出入戎馬㡬二十餘年不為不乆擁髙牙建大纛
金紫銀艾為之後先奔走不為不重及其歸而所謂園
者前棹楔而後庖湢左亭右榭涼堂奥室便房廻廊在
在而有太湖靈壁之石紅鵑素馨閩越蜀廣之卉紛錯
臚列而不可名計其所謂日涉者多守相之干旄學士
大夫之几屐鐘鼓管籥夕奏而朝流響脂遺馥沾於階
砌之傍而不散而後謂之趣嗟夫陶先生楊公即亡論
上下數百千載第列之步武之内而使一孺子辨之必
不以為類也夫使顯而饒者挾吾有以勝其無約而隠
者挾其無以易視吾有而謂為不類固冝陶先生則固
無所事此已獨楊公快然於其所謂貴重且乆其曹偶
之所豔得而味言者一旦脫屣而去之而不為動知其
無累於外境也夫無累於外境而取足於内則夫大鵬
之摶扶揺羊角而上九萬里尺鷃之旦莫决於槍榆其
為逍遥一也且當陶先生前天下固有挾其有而致豐
於一園至於臺若沼而尊之以瑶苑而尊之以圭若琨
其為溝若谷而尊之以金者不知其一轉盻而辱於樵
叟牧䜿之手求其遺跡於荒烟斷碑而不復可得第取
陶先生之辭一再諷咏之而所謂日涉者固怳然若新
也楊公之必不挾吾有以求勝其無明矣公與不佞厚
謂有以記之不佞罷青州歸為園公第後可十載然不
能守而為世所迫以出今强顔而記公之園得無自托
於有無之間而文吾出處之罪耶然公望重非乆且復
出不佞歸為公代而日涉之矣
復清容軒記
吳興水至多割地㡬十之五其城西南隅為勝西南隅
枕水而宫者至多慈感寺為勝慈感寺之景至多清容
軒為最勝軒故旁寮然其地據寺左而獨南嚮前枕通
塘有蓮芡木芙蓉之屬橈吹容與笭箵散布軒之中碧
浪諸山凌睥睨而上其外碧浪諸水穿睥睨而下以故
其景最勝攷志所以名則故元學士袁先生桷號清容
者㣲時客吳興讀書其中因取其號軒之趙文敏公孟
頫為題字而文敏亦時往來流憇若舍館以故其名稱
益著軒業以屬寺然寺僧不得而有之而以供邦君大
夫鄉薦紳豪賢之㳺目者二百餘年于今矣少時不戒
於火予來吳興過慈感寺問軒於范太史而得其故意
㣲欲復之以屬守黄君丞藍君司理孫君則有郡士嚴
姓者慨然出而應募發其帑而竹木墁瓦至不逾月而
軒復雖其宏壯侈麗不逮前而山林之觀爭出於睥睨
之上下者如故也始予未為吳興則讀吳興諸書稱文
敏公第環三面而水勝甲一郡及余至而訪求其故阯
所謂水晶宫者葢陸沈於闤闠釐祝之間想像於暮烟
春波而不可得為之愾歎而其旁一軒獨以伯長之所
偶游文敏之所偶題二百餘年而不隳一隳而輒復之
若新抑何說也物吾自有之則吾為主吾有盡而代吾
而主者亦有盡物吾不自有之不得已而付之天地天
地無盡而為天地之人者亦無盡故驪山之陽翠㣲玉
華更而為禪室佛廬而後能有永者恒也人見夫王珣
周顒之徒舍其宅而寺之誚以為媚佛及余游虎丘望
而知其為千年之宫且因以知有珣也則夫世之君子
隂利其有而陽文之曰廬其居其不一轉而冺其主再
轉而冺其跡者㡬希也作復清容軒記
養餘園記
吏科右給事中崐山許子去其官之五嵗而始為園又
踰嵗而園成其地闤陽而郊隂右負城左瞰山竹木森
秀臺榭館湢之類錯居而各有所窈窕靚深㓗不容唾
規池矩沼負抱宛轉皆許子之所意締而手啟者邑侯
大梁王君名其堂曰遂初取晉孫盛所為賦語也許子
居復與俞仲蔚先生謀而名其閣曰穆如閣之後饒竹
竹時時以清風至也名其樓曰棲雲山所出雲東度則
時止也名其亭曰叢桂傍亭多桂取淮南小山招隠語
也名其庵曰靜觀許子所時黙坐澄慮處也名其館曰
貯春春之雜莫駢焉名其園曰養餘而問記於王子將
以釋許子之所謂養餘者而勒諸䂥許子之言曰吾嚮
者嘗一再備從官出入承明之廬與聞國家大計葢嵗
旦而憂暮之計而嵗不足日旰而始進朝之餔而日不
足吾故幸貴然不敢以為樂也縣官程既廩以吾不任
職而棄之而吾身一旦乃復為吾有吾晨起而視晷而
日吾餘嵗受歴而嵗吾餘吾之田有餘秔足以饔有餘
秫足以酒而吾之舍家子為什一者其餘足脯修果茹
而吾又幸有兹餘地稍出吾之餘力以為園園成而吾
未嘗不一日適也則吾歸乃始幸矣王子曰子知子之
餘乎而不知子之餘天地之所餘而子取以為養者也
天地之所餘恒在而人不知取以為養今子獨得之則
雖謂子之餘亦可也因為歌曰園有畬可稼可蔬樂子
之恒餘園有瀁可釣可網樂子之能養既歌而復記其
事
吳淞副總兵題名記
明興以勝國殘孽故諸言兵者獨詳西北而稍畧於東
南東南故倭所從躪地也吳為東南首鎮財賦半天下
其地北控江三方踞海而往時以一都指揮臨治之嘉
靖中故湯將軍慶用總兵銜來平㓂留鎮京口亡何罷
更十餘年而倭難起湯將軍之子克寛用副總兵銜改
鎮金山又三易帥而盧將軍鏜移鎮吳淞又五易帥而
為朱公冠朱公故抗武然以亷直起官所得奉賜悉分
其麾下不以入私槖旦夕飭治軍間則召碩士大夫相
與講禮敦詩有郤縠元帥之度一旦慨然謁不佞而請
曰自湯將軍之父子繼而帥也以迨不穀葢九易將矣
而名氏不著恐日就湮而靡所攷見竊甚愳焉子其為
我記之不佞吳人也終始倭難辱為諸大將所保障又
辱從諸大將游而因私其為人其最著者曰湯將軍慶
父子湯將軍驍捷善鬬與盧將軍鏜埒而㣲近夸俱好
乾沒其子敏練少壯徃劉將軍顯悍力而長跳盪楊將軍
尚英闓逹曉智明於水郭將軍成輕趫得士心是二將
軍者皆善養交有聲公卿間要之即他帥人人殊其於
干城腹心一也不佞既僣為紀其畧而因有請於朱公
語有之天下危注意將業海警稍即安謀國者不勝為
民惜耒耜之資而議銷兵兵銷矣安所用將為夫不備不
虞不可以國自朱公而往願謀國者無輕議罷將願諸
任將者日飽士而無勇功俾日出之地望風而弭其戈
盾以好贄來昔漢班史之稱辛慶忌曰為國虎臣遭世
承平匈奴西域親附敬其威信有味乎言之哉承平而
虎臣敬以為諸公祝作吳淞副總兵題名記
菉竹堂記
故吏部侍郎崑山葉文莊公以學行政術髙英憲間為
世名臣公生平無他嗜好顧獨篤于書手抄讐至數萬
巻將為堂以藏之意取衛風淇澳問學自修之義名之
曰菉竹而公故㓗㢘鮮羨裝足潤又家於官以殁公之
諸子孫曽教諭郡丞某某軰雖代習公書至稱聞人有
官秩而守公之清白力不能任構天下之士因公書而
望公之堂比於魯孔氏之壁其菉竹比於召伯之䕃時想
見其爽塏窈密青葱峭蒨之狀流潤涵碧於笈縢緗素
問而不知公之所謂堂與菉竹固無有也葢公殁踰百
年而其𤣥孫鄉進士伯寅乃始因故居地而拓其右為
堂以居公之書用公之舊署以榜之獨所謂竹者尚未
及樹而前軒後廡其陽可以承日其隂可以蔽風雨葢
至是而公之所遺書始翼然得其職而不辱於帷房厠
湢之地伯寅益旁購古文竒帙得數百千巻副之意未
已也諸與伯寅善者登公堂而親於其所謂爽塏窈密
者其青蔥峭蒨雖不可遽得然覩榜署而思勁節栗色
至讀其所遺書則又未甞不若承公之謦欬而窺其寄
也公視裴晉公李太尉不知其名徳所軒輊年位小輕
耳晉公之堂曰緑野者太尉之花木竹石於平泉者其
宏麗竒壯瑰恠甲天下亦何甞不祝其長為兩家守然
不再易世而堂冒他氏花木竹石不脛而趣貴人之垣
而卒不能有也伯寅所構堂毋論視晉公十一其竹
之植與否亦毋論若平泉而文莊公之遺書百年而愈
益拓其副所名堂歴五世而愈益顯固為公後者之才
而賢毋亦公不盡取天地之有以使可繼不遽為一時
之滿以使可加益耶予深有慨焉故不辭伯寅之請而
為之記若夫顧名思義以進於武公比徳之㫖是在伯
寅矣是在伯寅矣
思貽堂記
太僕卿吳郡顧公葢甞名其堂曰思貽而是時顧公官
給事中當諫爭地不敢以其身為堂有㑹所上書言天
下大計忤用事者流竄去其堂數千萬里外於是顧公
佃居庸則稱居庸山人云而又三十年今上悉召用諸
敢言直諫之士公首被旌異去山人為故官再嵗間超
遷至九卿位天子所以慰禮而垂大拜者無虛月公一
旦致太僕事歸懸其退休之車於其堂而忻然色得曰
堂始吾有矣吾嚮者躑躅數千萬里外誠不自意全然
吾所以名堂意不一日忘也介故人子張元蒙屬世貞
使為序顧公固世貞之所願為執鞭者以書謝不敏且
請於公曰公亦聞之詩乎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貽厥
孫謀以燕翼子夫翼子而謀及孫不亦迂思過計哉然
而君子有取焉則周徳所以深長之故也春秋時賢卿
士大夫何可指數然往往不能以其身衍而為數世之
身君子有憂之曰是夫也未老而偷則又曰及身而已
葢至於欒黶之汰餘盈而後貽可知也今夫田畯野賈
朝興而不能謀夕之事然而於子孫則思貽椽&KR2463;墁瓦
纎悉而輯之曰以貽若曹居也旁畦疇隴靡所不益墾
曰以貽若曹食也尺寸絲縷藏之於囊及槖曰以貽若
曹衣也於傳有云賢者貽以安不賢者貽以危凡此非
危道也然而不得其所以安則危夫顧公為天子郡邑
吏則稱良為論思臣則稱直為駉牧則稱塞淵難進易
退炯然物表其為徳於天下以貽其後者天下能言之
恂恂共遜廣施而薄取其為徳於其鄉以貽其後者鄉
之人能言之絶去嘻嗃動止自矩躬行孝弟其為徳於
其家以貽其後者家之人能言之公何庸思哉公之所
謂貽殆不欲盡取天地之餘而時出其厚道以補其所
不及孳孳焉務培滋其本而㣲藉其息於不言無跡之
境乎公於安道饒之矣公果無庸思矣願以示公子若
孫登其堂思公之所貽者惕然一舉足而不敢怠思所
以貽其後者油然一舉念而不欲居其薄即公之貽信
永永哉葢顧公年七十矣所以復不佞者曰善哉子之
言雖然予惡敢不思衛武公九十五而為抑之什且命
其國人交箴以警予於武公稱小子焉夫惡敢不思請
筆子之言為堂記
竦塘黄氏義田記
黄君之至自舍人歸也曰吾幸藉先人之遺産以無虞
饘粥而又重之以禄賜奈何令朞功之戚寄食外也覩
其宫翼然曰先人實覆露我而不能使吾宗之憂風雨
也以舍人貴封其阡髙視南陽則又愀然歎曰奈何暴
吾宗骨而不能具一贏愽也以餕饗見子弟則又歎曰
及吾身而不進若以禮教吾罪也於是大出其橐裝首
創屋為堂為樓為室為倉庾七十七所竈井溷厠稱是
聚其族而居已置田租穀百石老弱不任耕者取食焉
已捐中金百四十予毋主者而收其子息以供寒不能
衣者㛰𦵏不任者有差已又割傍餘屋為塾延里社師
教其稚子取子之息租穀之贏以供當是時郡邑有司
咸美黄君之舉而為文光大其事而獨汪中丞伯玉叙
為最黄君走其人千里以書請曰是將藉中丞之舊以
希子言非敢重黄乘也謂子孫毋忘先志庻有考也嗟
乎仁人哉黄君也說者乃謂宗法廢而後有義田義田
之不如宗法公且徧也是不然封建易而宗法之不能
獨存也乆矣其大要食人者忘為徳而食於人者忘徳
人夫忘徳人之與忘為徳固公然名之曰法其弊能使
食人者苦於繼相率而倦為施食於人者忘其來不知
勸為睦是故有義田而後有勸也夫徽地狹人衆苦纎
嗇自計家不足則嫁於鄉鄉不足則嫁於它州邑餘指
出贅餘力出傭餘貲出賈賈成易地傭成易父贅成易
氏葢等身其藏金而尺金其室畝者恒也乃亦有捐重
而不恤以其室畝公之族如黄君者乎又亦有為之計
㛰嫁喪𦵏教之禮讓宛曲周至如黄君者乎無論黄氏
之徳周流於其宗人徽有勸者可以少徙民矣黄君乃
又不自徳曰吾王父志也詩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夫
豈唯仁人黄君抑亦孝子哉葢天下之倡義田於族者
吾郡宋則范文正公而明則先大父司馬公其人皆非
為名髙也者故於君不辭而樂為之記
延祥上區華氏役田記
今天下財賦獨江南最大江南常所部邑獨無錫最大
無錫諸區獨延祥而延祥又獨上區最大其長賦者又
最谻上區田可十萬餘畝無他姓皆華氏田而嘉靖間
華之老有㳺大人者與余遇燕中云屬當長嵗賦矣諸
大人有右我為請郡邑得省無名徭若干然度其費不
千金不止也問所以費狀則曰苦虚糧問所以虚糧狀
則曰區之人積逋而貧者廢著而鬻於他區豪豪取其
穫而遺其賦以責田主度不給則跳區長賦者不能跡
田主所又不敢問豪取賦嵗嵗為代償不給則亦跳葢
乆之而至不能跡田與豪所亡論田主矣余既已心識
其言而㑹學士鴻山華公致其事歸公故延祥人乃歎
曰奈何以吾宦逹食吾鄉豐而瘠其餘哉乃倡為役田
家及役者出百畝之三畝不及役者五畝進士不應役
而稍優之如役者三畝鄉進士殺不及役者一於是公
之兄弟當出田共八百畝以先諸華通出田二千四百
畝得米若干石麥若干石以嵗助虛糧及收運之費長
賦者稍稍寛矣而公又曰是尚未可繼也奈何瘠吾鄉
以肥他區豪乎而公門人翁公孺叅以叅政至乃具䟽
請於朝下御史御史下翁公翁公下邑主令其勤甽度
畎計他區豪不得復匿糧其糧存者田與俱歸田往者
糧亦俱往葢無錫之虚糧八千石而延祥獨得二千石
長賦者業益寛而公又以子叔陽成進士損腴田且百
畝以輔其瘠者而公又謂諸田散佃不易收也俾易價
更置田如其數即不得托消落故有所廢損而公又令
易米麥而銀米石為銀四鐶麥石三鐶之半以為程穀
貴則有餘鏹旁斥産益羨葺世墓贍貧族婚䘮於是乎
取給葢二十年而延祥之華非有大故毋廢著外徙者
不佞葢少時聞大父軰言成化𢎞治間鄉賦三老鮮衣
怒馬平亭里訟庾釜之羨多挾以起家至不慕好為吏
此無他田嵗入恒饒而官取恒儉故也今縱不能復故
奈何日削損其饒而糜之使同於蔀屋葢東南者國根
本也冨民者東南所恃以雄者也今縣官幸稍稍減中
外資吏奉為亷平亡非時不經之額矣藉令它區悉如
延祥他州邑又悉如無錫嵗計之十稔而後餘糧有不
棲畝哉不佞公門人獲一再游公鄉而竊覯華之室多
潤者不至如燕中所聞異之問於公而得其說公謂不
佞子為我記將樹之豐碑以戒夫後之嗣延祥役者公
名某字某鴻山其别號嘗為徳於國未竟歸而為徳於
鄉此亦其一也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