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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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七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六首

  仲宣樓記

自王粲仲宣依劉表於荆州作登樓賦而江陵有仲宣

樓後襄陽有樓亦曰仲宣而友人襄少史周紹稷至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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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楚乘還斷以屬之襄陽其辭甚辨而其㫖以劉表始

至宜城用二蒯蔡瑁計討平諸賊北據漢川以臨中土

㡬十五年而其子琮始降曹氏葢終始不離襄陽而江陵

特其支郡仲宣之依表為幕下叅佐以共朝夕不應去

襄陽而登江陵之郡樓也然劉良注兹賦猶以為江陵

而盛𢎞之荆州記則直以為當陽其所稱陶牧昭丘云

江陵西有陶朱公冢其碑云是越之范蠡又當陽東南七

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樓則見之按張華志稱范蠡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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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之華容又云濟州平隂東有陶山山有陶朱公冡則

所謂陶牧者未必確而楚昭王避吳去郢北徙鄀為襄

州之樂鄊其所謂昭丘者亦未必不在襄之近境也賦

又云倚曲沮之長洲注引地理志漢水房陵東山沮水

所出今房陵實為襄壤邑而沮水至郢入江故不走江

陵道然酈道元謂沮水南逕麥城西又南逕楚昭王墓

東對麥城而據此賦語為證則仲宣之所登者一而後

人之所擬者三其在襄陽去賦事辭稍逺而於理為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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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夫襄陽之必為仲宣與江陵之必不為仲宣吾固不

暇論其辭之媺稱於後世若士衡兄弟之所讓筆亦無

足以容吾賛獨恠當仲宣時天下半糜躪於戈㦸其可

借而托足者獨荆州而幽憂感愴之極自謂其身莊舄

而心鍾儀若有羨於求羣之獸與舉翼之鳥豈以景升

之將阽而荆社之不木歟迨其一說琮而歸操甘為其

用事之時而内豔其所從之神武遂忘先太尉司空之

所以相漢其於辭葢不以風而以頌矣然則仲宣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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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懐思故土也非故國與故主也予既以語紹稷而㑹

襄國王有所拓飾於樓使使來請記今天子累葉神聖

薄海内外為一雖窮髪不毛之地梯航所可及者若在

堂皇之下而無所慮其私王以親賢有國兹土世世共

奉唯謹亦寧若景升之不恤其祀而自玷於宗衮哉予

故不辭而書之石以示夫遊者仰而國俯而家靡所不

衎衎即欲有撰述以鳴熈代之盛而附於登髙能賦之

義足矣固不必以仲宣輕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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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徳慶源祠記

葢徳靖間江陵有隠君子二人云是二人者父子也而

貧父曰以信公廓落好施予毎侵嵗荷一鋤行野見白

骨則裒土而穸之而為之封里有暴死不能棺者問以

信公立為辦自公之為家亡斛粟尋帛之贏然往往與

窶人子共而甚或寒遘裸者不憚解衣衣之矣有趙回

兒者役於光澤王困不任鬻其子以信公憫而還之併

直弗問後王召故鄰里飲其左右竊相目是夫能為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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徳者也王問知為公與其故大異之因起奉觴壽公且

徧賛於其坐客而為脫趙回兒役郡中人翕然歸以信

公仁矣一日扁舟下孱陵大風起舟覆公浮沈波浪中

誦佛自如凡十里而始遇救于于然亡所苦也以信公

既用老壽死有三子而其仲曰東湖公東湖公稍飾儒

術而性鯁介不能骫髀貴勢業以析箸故益困然其自

喜為施予益甚凡東湖公之為家十六供外十四供内

以故居恒不能具美衣甘食之奉而有嘲之者時暴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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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即為羔糧詩托於陳藏器以見志時人始異之而東

湖公有子曰太虛公又能自發於儒以推明二隠君子

之行而少數竒上有司輒弗利然能授其子太嶽公業

業成弱冠而入中秘四十餘而拜相光輔二朝至以經

術為今皇帝師天下被範圍財成之化於古今無兩自

太嶽公仕至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

而封太虛公官如之其贈以信公東湖公亦如之天下

歸徳於太嶽公而公不自有曰余父太虛公教也即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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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徳於太虛公而公益逡巡不自有曰余惡敢當意者

二隠君子之遺乎於是先後臺使者為世徳慶源之坊

以表於江陵而太虚公乃始縁國家令甲奉禄賜之餘

即家置廟因坊名而屬世貞記其事夫天下之所慕說

太嶽公之範圍財成以為今古無兩而推本於二公之

所為徳度其所施舍不過簞縷槥禭之㣲所拯濟僅可

以指數而其名亦不能出於里閈之外若霄壤之不相

際然愚則以為為徳者各滿其分而已二公之為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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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知則所知盡為徳於力所及則力所及盡雖太嶽公

亦盡其所知與力所及者耳徳大小殊其能滿於分均

而發於不忍之心一也且夫稱慶源者亦知所以為源

之說乎哉夫中國之為大河者派而為九以灌溉扵九

州徧而後委輸於海而諸言水者莫儷也滴瀝滲滛薈

蔚雲霧蓄育鱗介兆彚之所取敷而兆動之所資食飲

者徧而諸言功者莫儷也然而其源自天漢下崐崙始

涓然甕口耳稍寛之而星宿海泓然耳濫觴而已又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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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穿厚地而分分而左葱嶺右扵闐而復合合而注蒲

昌返燉煌透積石擘龍門而復分分而後布九州諸所

益無非水也者然不能舍源而自稱河也其河之得為

大則河自大之也昔者閟宫之詩魯侯之享后稷其盛

至於龍旂承祀而所稱述稷之功曰黍稷重穋稙稺菽

麥不過農事之恒而至於累纎㣲積忠厚其支流足以

溉魯之山川土田積數百載而不替其源固㣲抑何深

且長哉以擬二公何異矣余不佞竊謂二公祠既成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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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公當及秋從子弟而烝余不能效楚人之語以迎送

神則竊取閟宫之末章歌之曰松桷有舄路寢孔碩新

廟奕奕以美祠也又歌其四章曰犧尊將將毛庖胾羹

籩豆大房美祀事也已又歌曰孝孫有慶俾爾熾而昌

俾爾夀而臧美太虚公之不居徳也其不忘先人也其

教民厚也故享而胙之福也則又歌生民之末章曰庶

無罪悔以迄於今為公之子姓與祼獻者告也若夫稱

河而大其源者為太嶽公天下能知之毋俟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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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鄖陽藏書記

鄖陽古一聚落也强名之曰縣而至成化中强進之曰

郡又强以一都御史居之余生有士安之癖不能一日

釋書前年冬自太僕出鎮鄖亦頗有挾冊足讀而間欲

有所雌黄走一郡數邑問他本亡論不得即不能舉其

名而其為諸生自經學數種外間與語子史百家則大

恠駭以為欺我竊以今之仕鄖者雖不若寓公遷客之

多暇而賦訟稍簡自墨艾以上往往足三餘而不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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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優之說其諸生豈無卓異過目成誦者竟白首而猶

面墻今天下號為同文而鄖以僻陋故去嵩洛圖書之

國不千里而隣於鵠形鳥言之民抑何其不幸也余既

已憫之而㑹有南北使則出贖鍰之羨以屬郡俾北走

燕南走建業又南走呉郡而購所謂七畧之遺者得十

三經二十一史衰周以至盛明諸文章計三千餘巻而

典故比詳之書亦與焉印識其首尾而歸之郡俾庋而

鑰之諸宦游兹土者若郡之為薦紳先生博士弟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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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有所考誦或就而繙或請而誦畢則仍居其所期以

有益毋損而已考之兹城之流寓獨有唐濮恭王泰恭

王之撰志括地其蓄典籍踰於秘閣及殁而施宅為寺

而遺書之存者無一也豈其流離播遷之際有未易以

自致者乎余幸而當右文之代力稍能得之郡始有此

書以啟異日文獻之百一庶㡬彬彬云爾若乃奓大其

事而比於宛委二酉之藏則有所不敢也因劖之石以

告夫嗣余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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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慶堂記

此御史中丞洛陽温公之堂堂何以名儲慶也易不云

乎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儲之為言積也非乆其胡能積

葢温公之自稱曰吾先大夫以明經困公車乆而始成

進士又乆而授行人行人乆而一遷戸部郎竟不獲拜

璽書以沒而又乆之不穀奉先大夫之教以成進士授

行人皆獲從先大夫後遂任御史滿考贈先大夫如不

穀而始拜璽書之賜其辭畧曰若實儲慶以開喆嗣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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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而始有禄耕之餘乃即先大夫之舊廬而稍拓之

不穀再荷上寵靈用中丞節撫趙魏尋撫關中則先大

夫亦遂獲中丞贈而有二子源淳其長者冠鄉書而次

亦廩學宫葢庶㡬徴慶矣凡不穀之所以有今日者孰

非天與人主之賜也然而孰非先大夫之儲也先大夫

位不盈徳名不暢實施不靳報善不近聞博取乎學而

寡洩其秘博修其行而寡成乎名即所謂儲慶者先大

夫能儲之而不能自名之人主胡以知之也夫人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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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天言也天發慶於冥冥不自顯而托人主以顯固然

乃至天不自言而人主亦代之言於十載之前而徴扵

十載之後則固不榖先大夫之所獨也不榖何敢忘且

以于公之門焉而髙王公之堂焉而槐彼其所為儲而

獲慶若執左劵矣然猶自為之而自言之孰若夫人主

之代吾先大夫言也不穀故舉而顔之堂庶㡬為吾及

子孫者一食焉舉足焉而不敢忘夫人主與天之貺而

先大夫之所為儲吾子以為何若余謝不敏則謂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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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名堂者有三善焉其必稱天之慶者仁人之厚也

必稱人主言者純臣之則也必稱先大夫儲者孝子之

思也且温公洛人也不聞夫周之先自姜嫄氏誕后稷

之穡以逮公劉乃積乃倉及古公而後聿來胥宇其累

善也若銖寸而不厭其受報也歴數千百年而不爽人

固知古公之有堂室而不知其先公之為儲者乆也雖

然老氏有云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蔽不新

成夫蔽者晦光也不新成者不蘄為新功名也蔽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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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此豈所以為儲之道而日損者日益故曰聖人終日

行而不離輜重葢何甞頃刻忘儲哉公之先大夫諱新

公名汝璋吾未能他悉公其按吾吳能持風裁為赤子

去蟊賊功徳於吳民甚大是真能繼先大夫儲者故為

本易之所繇名而以老氏之㫖終焉

  翰林院侍讀學士鴻山華公壽藏記

華於春秋以公族世輔宋為著姓而其後人有晉孝子

諱寳者家無錫於江南為著又千餘年而華氏之族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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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幾二十萬明之姓無著於華者其冠蓋贄問徧天下

然獨學士公最顯貴而又最賢學士公名察字子潛其

父曰封郎中公謹母曰鄒宜人郎中公用計然氏言起

家累千金有二子其季曰學士公郎中公固用纎起而

内慕嚮儒術又才公使博受諸名師經無所裁費公生

而頴秀岐嶷十二工屬文為邑諸生尋補太學生先帝

之元年舉應天鄉試明年㑹試不第歸而其學益邃遂

再舉進士髙等以選入翰林為庶吉士吳中諸庶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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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君粲屠君應埈袁君袠俱卓犖雄竒才公出而與之

角時時相甲乙隆然聲起矣顧自諱不欲以秇文進間

則與陸君談㩁世故引經義忼慨相責厲有古烈士風

而乆之以業成當授官史局有所不悅於新貴人出補

户部主事督淮安稅爬搔其垢殆盡垂滿引病歸逾年

病良已入為兵部武庫主事遷職方員外郎尋為車駕

郎中議裁損郵傳供億嵗省以萬計時公文日益髙濯

砥其行誼數得交游聲而㑹上開文華幄延諸儒論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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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義有所廣益得公等十一人而公為翰林脩撰仍郎

中故秩公力辭秩報可久之較録列聖寳訓實録成遷

侍讀加正五品服賜金幣時郡國數上禎瑞諸儒臣有

以頌要公奏者公愀然曰春秋紀異耳且上庸我何意

而乃以䛕終乎皇子生奉璽書諭代藩無所私還同考

㑹試又明年立皇太子諭朝鮮賜一品服往公雍容善

為禮其國人大小固已目屬之而所贐賂珍貨直數萬

却弗顧曰若無以豔槖中裝而陸賈我則益悅服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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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從公至鴨緑江為祖拜而别㑹置東宫臣公當遷司

經局洗馬而前是上欲舉故典有所超為内閣臣者相

臣李公以公名上同列多懾公搆飛語給事御史䟽論

諸東宫因波及公而御史垣言尤峻至謂公酗酒宣滛

殘人黷貨上故難言者而内重公持之數日召相臣夏

公顧公語曰李某嘗薦某輔朕者顧不當輔東宫耶且

若杯勺不入口安所從酗又數日竟用難言者故寢公

洗馬以觧公遂乞省覲歸因移疾治第旁為園池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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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徜徉其間不復問世事時郎中公尚無恙公所以扶

侍萬端得其娛而郎中公顧不懌謂公柰何家而食我

公弗獲已强起補故官尋主試應天公至是凡再試士

其所取亦兩魁天下諸多顯重用事者而其所著程式

文傳之海内博士弟子至今以為凖尋遷侍讀學士視

南京翰林院篆公念郎中公老幾得南以便養而相嵩

方幸貴其所任子世蕃狠而貪使其客華延壽謂公曰

嚴翁敬報君無强南即少宗伯吾力能為得之延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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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族人也公固謝因益欲南而鄉人嘗為郡者曹生修

郎中公郄搆試事中語給事御史復有所指摘聞上詔

予外公所為試事公其得人最盛如嚮稱然略不為辯

第以郎中公老請得原官致仕嘆曰語有之曙戒勿怠

吾今而知所以處矣居無何夜有斧關入者且百人聲

甚厲公既以脫度且窘其二尊人遥呼曰若何欲吾能

足若慎毋驚吾大人投之鑰恣藏所取盗懽呼解去公

從容說郎中公曰大人所積財以遺兒耳而至誨盗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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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兒死假令兒恡不與盗甘心焉又遺兒死且兒在何

虞財乎郎中公漸解而久之與鄒宜人相繼以老捐館

公痛毁骨僅立絫然而廬者四載絶葷酒御内如一日

既服除人勸之仕蹙額曰吾不為禄以畢吾親而身何

冀焉於京朝無所通問曰嚮者驃騎里步武耳而懶不

任舉足今僕僕數千里走吾乎何謬誖也則又曰吾所

志大而途日益左吾老矣强而為徳於天下毋寧為徳

吾邑哉㑹其兄光禄君老病且死公為提攜其諸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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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有家族苦役以窶倡百金先之田嵗獲可粟麥數百

石其貧不能自衣食婚葬者以差受公緡錢無筭華自

是無㷀孤郎中公故好斥産腴田至萬畝公稍稍捐其

餘以謝貧民而田之贏自贍五服外為輿梁者病需醫

者殁而無槥者均於公乎取邑故苦伏稅其田入於貴

豪而稅留於鬻者度不給則相率亡逃長賦者以是益

困公從臾邑令搜剔之減虛稅六十餘石得伏田十六

萬畝他亡逃者復長賦者稍稍蘇矣邑故無城㑹島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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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邑令困于䰄不時城公率五百金為城費曰城成豈

獨捍邑大夫耶衆始奮為令城冦卒至不下而幸臣文

華來帥江南嘗交公郎署間酒謂公君不知故人能立

貴人者誰耶公佯不解退而笑曰使我欲立貴者不待

汝矣文華竟用汰敗都御史大立御史儒守宗䕫司理

仕濓後先於公稱門人見則曰諸君念我為我治理吳

民幸甚毋數溷野人廬也里有槖千金寳尊直亦數百

金者求公為居閒公不視斥之去公為座主不欲以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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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門人其家祠五座主春秋奉牢醴不絶曰取人者

居公取於人者居厚不亦可乎公不汎交與而所厚即

没身及其子若孫為經紀如一日非其人日望公不得

一嚬笑所厚更千里訊問饋遺不衰以故天下於公不

盡歸通人之譽而深知者以為賢公為人中形白晳疏

眉秀目舂容粹夷温然大雅君子也少苦羸中嵗䘮錢

宜人即獨處起居食飲蚤暮為程節不爽至六十稍益

充七十遂大充齒可以礪視聼不少衰而顛華有復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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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華大宗墓七公次第葺之嵗時必躬祭祭必備腯潔

其牷醴而居恒食不過三豆即享客倍之亦不為竒饒

味其儉朴盖天性也公為詩故多應制贈送諸什以宏

麗典則稱而自其歸絶不守故武務汰其色澤而陶洗

之天骨自露蕭澹簡逺冲融悠雋出入彭澤襄陽間世

所傳巗居稿是也有丈夫子三人俱彬彬家其學而少

最頴為叔陽弱冠成進士今官工部主事公之主南畿

試不佞世貞嘗辱公舉前舉者所謂都御史大立為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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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孺叅布政使陳鎏子兼其人文章家流傳公比於古

鉅公長者而公間不自得曰言大非其任也顧謂小子

戇不至阿所好幸生而有以志我不佞嘗讀巗居稿竊

意公蟬蛻宇外不屑屑者及獲私公事行抑何惇篤宛

至精人理也驟而接公語靡不肫肫中事窽徐而叩之

援經術辨今古洸洋不可涯涘更微而察之至几屐間

又靡不稱任使者君子觀公才於政十不能得一二其

政於家於鄉始得其十四五而所存者固不在是也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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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時儒眈眈爼豆而内外行備動止自矩不為釋而

能慈物空有不為老而得清静之㫖貴於嗇精保年庶

幾賢而達者哉公今年七十有三壽藏在邑之蕭塘樹

之梓餘二十年而不佞始記其大都刻之石而虛其銘

以俟長者

  昭勇將軍鎮海衛指揮使楊公暨配汪淑人合葬

  墓記

王子曰合葬禮也古有之自孔氏始孔氏之葬於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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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之崇四尺曰不可以不識也封之自孔氏始也葬而

以衣冠合也古有之其記則楊氏始也曷為記詳生也

曷為詳生詳所由合也曷不為銘懼弗徵也楊氏者今

都督公尚英也公既罷都督歸而謁余則慨然歎已踧

然避席曰不穀將有事於先大王父之墓也竊以請於

子日者王父歿屬先君子之稚也先王母之㷀然也而

詘於家也盖王父殁四十載而王母始克從是時先君

子能官矣差具窀穸矣又十餘載先君子没而不穀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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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恩備環列以至節帥大司馬按功籍上之王父母俱

獲進三品有爵號將從大夫祭矣顧其墓隤然卑也松

檟之貌弗改也是不穀之罪也夫是不穀之罪也夫謹

以甲子之冬孟以王父之衣冠藏於壙之左而加封土

顔其石曰是唯昭勇將軍鎮海衛指揮使楊公暨淑人

汪氏之藏公又曰嗟乎傷哉貧也先王父之弗克葬蓋

從火云不穀不獲事王父則猶及王母時時為諸孫言

王父之為千户也實視一户篆竟其身一青布袍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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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出亦無騎僅走一奚僮佩篆囊而身從之然衛吏卒

相戒指此羸官人亷毋輕犯也諸孫中有服繸綵者王

母輒驚泣曰吾侍若祖二十餘年而不見此服也若何

所得之不榖亦未嘗不咨嗟從泣也王子亦曰傷哉貧

也雖然可以觀公之王父矣今吾鄉惡少年一視篆即

以篆為其家不則怒馬鮮餙盛騶從馳騁城郭中矧布

素而歩從一奚矧如公之王父為楊公其志之詩云坎

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公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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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有焉又云惠於宗公神罔時怨神罔時恫楊公有焉

 書事五首

  書吳大夫事

世貞故為尚書郎時從同舍郎孝豐吳維嶽游後踵以

監司察治山東游懽甚乃見其先大夫苕源公狀曰毋

以不穀交而使先子當過情譽盖世貞受之大夫諸事

行章章中法程者不勝數獨其於御史著御史獨於去

狀著輔相中即無稱方少保然其為人沾沾好譽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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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力多辟少進踰於前後數公霍尚書世固以為賢者

哉而奈何並從家奴刁氏之黠把守令南東民畝也史

傳所記曷徵焉吳大夫不以二公素貴賢故假益䋲之

力毋失其吳大夫矣二公即不以吳大夫繩之故而寛

之則可胡汲汲假手汪中丞為也為吳大夫筴也者是

為二公筴也者惜哉語有之時無赭澆黄土令吳大夫

今尚治御史不知其柱後惠文翹然而角奮何如也然

計今所以報御史御史止死矣不得稱吳大夫矣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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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當乞骸骨時尚書省中旦夕注獨坐之拜尼之還報

大夫怒曰仕宦不止車生耳吾以獨坐易吾大夫哉趣

上得請徑謁臺辭謝去臺使者暨其僚不知也毋論臺

暨僚其臧獲不知也嗚呼此可與世之選愞刺齪怒馬

炙轂者道哉余友人翁長君言廣地肥朝貴人為豪猾

民佐之錯臺察守相而治所坐豪臺察守相佯瞽毋敢

推所坐即臺察守相豪欣然以竒貨可居也自吳御史

後有郭御史稍稍逆斂習讀漢三尺矣吳按方霍郭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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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尚書郭御史余恨不識後竟坐為御史殘賊免

  書應生事

仲芳既已杖朝堂則從四期門鴟夷褁來血涔涔下也

吏士目懾亡得問誰何諸稍熟仲芳者揜鼻自引匿去

而故下獄尚書當仲芳迷罔不道死尚書坐輕贖矣曹

郎坐亡奉行謫矣獄吏一二縁大臣指謾罵曰嘻而不

治職方氏即為廼公治鬼室仲芳所止獄舍卑甚又久

雨蛙黽分枕席而卧久之應生乃當視獄從血肉中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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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芳别築室醫藥勞問相踵始仲芳以杖瘡甚左脚短

三寸卭卭距虛然病大汗小愈已得改室燥遂愈王侍

郎者吉人不欲言其名與大臣有連㣲聞之恚謂何用

我為且纍之詈元宰若詈敵奈何即不遽令苦地下亦

令苦地上而更相席哉風尚書求其主尚書心知為應

生也難之或謂生且遜謝亡有生喟然曰夫夫也豈其

以余非人者益旦夕候仲芳自如移年期滿當請報生

走尚書所絮語公力争之可得也毋令天下有以詈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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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曲法日數反尚書熟計主上自管三尺一旦争不勝

而且謂我速死者謝應生第待之生退欲自具草救亦

竟念其事乃已語余天其殆者私仲芳不爾左脚亡遂

短而大臣畏揺衆詭云吾不敢以身益主上過毋恐然

飛語上矣報論死仲芳且死屬家人藏余血三嵗而碧

者即地下必有以報應生

  書二館人事

余守北部時見南來人道任兵憲環館人事竒之兵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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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丞吳時也倭暴至臺檄丞以鄉兵五百徼之兵故市

人子倉卒應募不習戰遇輒鳥散走而丞方獨身從親

信抵射賊賊中勇敢者奮持長刀踰溝來擊丞館人挾

抱丞上馬丞上馬則賊已刃尾之館人乃直前手搏賊

連中數槍手不舍竟死丞以間得逸去余使三輔遇韓

户部叔陽亦稱其館人云始韓以金華令入覲過淮隂

改陸車轔轔從氷上行也已氷薄車破之韓與館人俱

溺焉館人急持韓衣裾不置㑹傍有施繩鈎下救者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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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及館人號曰左被髪而泅為令救令有重賞救者乃

移緡鈎令起宛轉間竟失館人弗及矣余聞而悲其事

問二人姓名俱不得以為恨於乎士居平誦說詩書信

眉目掀鼻昻頰鼓掌稱伏節者何限一旦事起而抱首

䑕竄相接也恩至則許人以死過則倍之非其初許謬

也亦死生之際深矣夫二館人鄙人耳豈有師友講義

之素其死亦豈遂以是為名哉倉卒顛沛之際達其一

念所不容己者而已夫達其所不容己而其究乃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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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濟則不為徒死哉

  書與于鱗論詩事

己未正月余以臺謁之濟上于鱗烹一豚候我田間出

蠏胥佐醑苦劇談久之盡一瓿苦五十六螯漏且行盡

于鱗睨謂余曰吾起山東農家獨好為文章自恨不得

一當古作者既幸與足下相下上當中原並驅時一掃

萬古是寧獨人間世哉奈何不更評㩁所至而令百嵗

後傅耳者執柔翰而雌黄其語也余唯唯于鱗乃言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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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足下行棄我濟上去矣焉用自苦齪齪為也其不

以吾二人更標幟者幾希請為世人實之吾於騷賦未

及為耳為當不讓足下足下故盧柟儔也吾擬古樂府

少不合者足下時一離之離者離而合也實不能勝足

下吾五言古不能多足下多乃不勝我歌行其有間乎

吾以句若以篇耳諸近體靡不敵者謂絶句不如我妄

七言律遂過足下一等足下無神境吾無凡境耳余時

心伏者久之已前謝于鱗曰吾於足下即小進固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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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豈敢以秦齊之賦而匹盟主吾之為歌行也句權而

字衡之不如子遠矣雖然子有待也吾無待也兹其所

以埒歟子兮雪之月也吾風之行水也更子而千篇乎

無極我之變加吾十年吾不能長有子境矣于鱗曰善

請言文曰子匠心而材古者也其工極矣予之錯於材

也世無通於古者以故無稱子亦無稱我然而世之疑

子也甚於我即百千萬年而其疑子也又甚於我雖然

謂子踰勝我者獨子乎我心耳于鱗大悅曰有是哉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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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之窮也而足相樂矣更起迭為壽質明而罷後旬

日書來言快矣兹夕之千古也豈直爽鳩之樂哉又一

日于鱗因酒踞謂余曰夫天地偶而物無孤美者人亦

然孔氏之世乃不有左丘乎余瞪目直視之不答李遽

曰吾失言吾失言嚮者言老𣆀耳其任誕若此

  書龔可學事

嘉定龔君汝脩二十餘矣而成進士諸成進士者見無

不沾沾自喜也而龔君獨有憂色王子數目之一日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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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曰微吾子之目之不肖固有請也已出一編示余曰

此所以志也蓋汝脩之父曰可學者為諸生負儁才有

聲而自其曽大王父曰司空公司空公故貴然其為人

温然長者有子曰探源公亦長者至王父南山公益務

為長者其為長者日益甚而家日益旁落南山公計無

所之則舉以畀可學曰庶幾其不斬我司空公之緒毋

以資人吻也可學既自負材又自以當南山公指則日

夜勒束臧獲治生窮叛臧所詣縛之歸曰胡以負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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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則有地下耳田竄入它主復窮之歸故畎曰非而所

得有也讐可學者陽為納好可學數稱於人以為才子

弟即可學亦信之而婦劉以過勞得疾殁矣㑹南山公

亦病蠱卒可學方治冡塋滋樹材木曰奈何夷我司空

之墓宫以與豎子等而狐兎之乃夜有暴客毁丙舍入

羣毆可學死投之火立燼而可學有幹某者邑居聞之

顧汝脩方五嵗謀曰是讐也必絶吾種即負汝脩一晝

夜走百二十里而投其外家張氏張氏固好義不侵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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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諾者也為藏汝脩謹事之而可學之友殷都軰聞於

官跡暴客所悉捕殺之蓋二十餘年汝脩之業成而始

復為龔嗟嗟千金之子不死盗賊此言信耶則可學奚

述焉然偉元之孝焉而以盗死王筠之文焉而以盗死

此其意寧以死韙也彼夫突如其來如而焚如死如棄

如者亦遇耳獨念自司空而下三世為長者而乃死可

學以報何也夫以三世為長者而以可學死可學死而

汝脩竟成進士為聞人天固久而定也汝脩必欲得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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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而不朽可學夫予言亦烏足以不朽可學汝脩務自

勉之而已矣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