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六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十首
湖廣右叅政掌荆州府事汝泉趙公政績記
荆州故悍王地也而最衝其西綰巫巴之口南北走梁
楚道當先帝末大臣計有以鎮撫之為遴良而汝寧趙
公由郎髙第出守趙公之守荆未㡬荆人以水灾告趙
公業捐帑餘鐶庾羨粟而曰奈何不穀欲居逸而使負
戴襁褓道屬也身自行鄉落間以口率其貧弱而賑之
分治舟渡當溺家為營髙闓地廬之櫛比相望矣是嵗
楚水災獨荆甚趙公至而水不竟災公又筴水所以災
者自蜀江下而西北奔决隄而灌輸龍灣監利石首莽
莽成巨浸則别築一隄江中楗木竹石下之隄成而水
勢小避緩内隄復諸龍灣監利石首之田露以客嵗受
播矣公又筴水所以災者其上游雖稍得障以緩其下
流壅而無㵼則為尋九穴故道先其急者虎渡郝兩穴
以次開鑿水益有所歸矣公又筴民所以無嵗者坐水
故今水稍稍治民有嵗而無嵗者何其一民呰窳而更
敝於衝則為去供億之不式者量逺近酌多寡嵗贏金
六千而使道益辦其一産薄無積聚而賦不均則為立
催徴之法以漸就入毋令過苦公又筴民所以省供緩
徴而尚不被澤者何内則困於嚮所謂悍王而外則困
於萑苻如楊盛滿軰者六七千人公首發王隂罪狀數
十天子不忍置理傳徙鳳陽禁而公單車詣賊巢說責
之咸蒲伏稱死罪即日解散去其壯者即南畝而女即
紅中産以上大抵獲髙枕而食所在有矣趙公乃言曰
江陵素號稱獻國而今貢士不登額何以稱主上急才
意守幸稍一切理有餘暇則為飭學官以經義督䇿諸
生咸感奮自修偕計吏者十三人矣前是兩臺之使以
趙公治狀卓異聞先帝為下尚書議賜公三品服得食
其秩禄以旌之而最後又再上最今天子特進公真三
品俾叅政於其省而仍治郡事公逡巡不欲上省尚書
下其儀始上省而僚吏大夫暨郡之父老子弟相與謳
謡其功徳公又逡巡謝不敢當葢踰年而故吏江陵令
渤去為他郡丞娓娓以趙公語不佞也昔班氏稱孝宣
繇仄陋登至尊知民事之艱難謂太守吏民之本數變
易則下不安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勵増秩
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且曰與我共此民者其
唯良二千石乎有味乎其言之也即先帝所以増趙公
章䘵今上又進公官不易郡葢數十百年而始一再舉
庶㡬孝宣遺意哉不佞竊以為郡守治易耳不為設監
司以掣馭之一切從便宜行事故其恵得逕逹下而其
稱逕逹上也今趙公以一區區守能悉見其精誠於上
為上者樂而爭用之又操其鼓舞之權於下為下者樂
而爭為之用即江陵令亦其一矣程難什於昔守而計
效倍之豈可貌取聲襲哉夫汲長孺用發河内倉見賞
虣主召翁卿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廣溉民愛而父之
張子髙捕誅廣川王妻昆弟冀部震慄龔少卿解散渤
海盜賊膠東相勞來不怠流民自占文蜀郡好教化蜀
地學者比肩齊魯學宫世世祠祀以此數者為循吏規
趙公固兼而有之假如上捐一方悉以付公而不斤斤
繩考功法其所注就又當何如也太史公致慕於異世
之晏子願為執鞭而不可得不佞雖未及識公幸一生
當公竊因江陵令請記其事
重修大名守元洲張公生祠記
不佞以隆慶初起家大名兵使者以間延守吏攷郡掌
故則修唐狄梁公宋冦萊公韓魏公祀已附漢東郡守
義主已又新唐沂公𢎞正父子祠而最後諸生吏民以
前守張公祠來請曰夫是守也去郡十五年矣而政若
新夫吾儕不敢以乆故逸也其神明之也則若前數公
不敢以新故狎也余既已拜公祠退而徴諸生吏民得
公守事頗悉葢張公甫蒞郡而屬有冦警烽火且逹南
輔公以意授僚幕繕城濬隍儲&KR0008;糗備甲仗參伍公私
之費以交相佐而不為厲約束部伍號令一切明簡士
樂為用政既成復以授諸州邑帥而行之顜若畫一睥
睨之隙隠然旌色屬於天大名稱馮翊重鎮焉而郡既
以中饒故又其人椎易使所調發徴賦恒倍而㑹邢洺
水䑓議移賦郡且符攝矣張公力爭曰邢洺水而郡幸
不被水乃今移賦郡是郡代邢洺水也公為天子計臣
胡不以實聞上蠲其賦而令三郡併敝為䑓使者愧謝
不逮竟不移賦郡也郡人素不善訟亦不善避徭自公
以片言决兩造各吐肺腑用某時入即用某時出庭往
往空若洗而其所平徭繁簡各以力任益相勸若子來
不待期集公既多饒燕則朔望行學朝諸生考較經術
親為誦說擇其敏者某某指以舉子業法而日較之後
先成進士為刺史曹郎十餘軰諸生至今能記之夫郡
幸素號平簡不能竟張公才即出公才一二而使吾郡
煥然而若新傍郡視吾郡若大府而不敢講鈞禮即以
張公故且度吾郡前後守多居位自稱者而指屈之即
無以出公右也吾諸生吏民何能一日忘公不佞業以
轉徙去且六嵗而入領太僕守鐸偕其幕𢎞孝以書幣
請曰唯大夫之悉張公也業以諸生吏民意飾公祠矣
敢祈大夫之一言以示永永不佞既謝返幣而曰張公
今進而為天子統百官均四海即不能以若郡私夫張
公天子宰也吾安敢為而郡上援公其諸生吏民不恱
曰有是哉張公今貴重乃爾吾知為故守而已且大夫
所稱狄冦韓三公者一有徳於吾郡歴數百千載而不
忍忘乃令吾民去張公二十餘載而忍忘乎哉公今固
貴重於朝吾不知於狄冦韓三公孰賢斷不若潁川守
之寂寂損於治郡時也不佞聞而曰有是哉諸生吏民
之言信也張公賢宰也郡為其賢守吾為其故郡而祠
之而記之而已於是有西命道瀛莫間後使者汝賢復
以諸生吏民意而追徴之乃為記如右云張公名瀚字
子文嘗以嘉靖乙未上第杭之仁和人
築吕梁洪石堤記
余被召北上抵吕梁望若千雉城者而異之則其新隄
也葢諸曹署公私家以萬計倚而宫焉而内則捍數千
頃之禾登塲栖畝櫛比相望亡何而諸生吏民某子甲
襲衣冠而來謁曰某軰幸藉使者之儲胥我以毋魚鼈
敢一日而忘使者功唯吾子之圖之也葢使者至而徐
邳屬大水散潰瀦城邑使者從其大吏以南隄邳而北
隄徐報成賜璽書金帛矣而使者所治隄則議委之吏
民曰縣官算緡錢且盡奈何使者爭之不得則集諸生
吏民而計曰徐隄矣而上束邳隄矣而下束則吕梁其
潰道也少予緡必土隄隄土而臨河必易决以易决之
隄而當潰道是委緡水也緩隄而築之田則公私室廬
為水齧矣是委公私室廬水也乃議石隄費益夥筴之
亡所出使者一夕喜而曰吾得之矣吾吕梁之為役夫
者千有竒而恒嵗以杪秋漕艘盡始畢役今漕艘以首
夏盡當畢則逺調役夫逺役之與即家役其便否較然
著也大約夫嵗人得六金吾請預給之而為糴蕭碭之
粟蕭碭故饒粟石當贏錢二百而量加大夫多予之粟
而即家役其不以為厲我也吾因石於山因力扵夫而
吾少加之劑則隄庶㡬其取寄櫜哉議上諸大吏俱報
可使者乃擇其壯夫八百人採石旁山中日往返四人
可得石若干餘夫四百使闢阯石工百其髙為尺者十
使者以旦夕慰勞之而稍抶其惰人人自奮厲諸環隄
而宫者畎畆之䕶於隄者咸相率捐錢緡資犒費使者
不藉水衡一金其吕梁絲毫不以煩縣官而隄且告築
矣諸生吏民迫欲得余之一言以示永永而未果尋㑹
大司空郭公云以吏民請留使者且一嵗益築隄如初
而余出鎮襄漢復還□吕梁甫維梢而出肅者益衆其
申前請益堅余乃為之喟然曰嗟嗟嘉隆之際人主委
耳而漕計之是狥至任事者居恒破壊深論便冝以相
難極然余以其人疑各自愛其才也夫不自愛其才則
何以無使者出而孰計之必使大司農之粟竭而水衡
之金錢無見緡也夫南北漕河之要地俱吕梁也大司
空之屬俱使者也人視國如其身不自愛其才以與國
謀如使者而獨易一吕梁哉國家急漕計實用漢河平
故事不愛黄金功爵以報若王延世者而乃使大司農
之粟竭而水衡之金錢無見緡也則誠愧使者矣余故
不辭而為之記以風後之君子使者由都水郎出名猷
吉舉戊辰進士浙之山隂人其隄延袤里數石工嵗月
資費諸生吏民名氏具碑隂
重建提督軍務行臺記
明萬歴之二載都御史臣應鰲言臣幸得奉璽書領大
藩以時布天子威徳吏民貌共寢事事小間然實不勝
卒逖之慮臣所領鄖鎮北抵華陽南跨江漢西踰嶓冢
而遥東盡滍水實割秦楚梁三藩之垂而又間錯蜀以
不時縻屬兵事罷則已所領名為提督撫治而不恒受
符節不得從軍興法以便冝從事雖亦用考功計吏顧
三方之撫臣實共之而其黠桀者陽受束而隂曉以左
支右吾甚或借軀椎埋姦鑄亡命之徒出一探丸而繁
醜麇至蜹附距𢎞治於今未百年而叛者十三一殺倅
二殺令三殺尉而祻未已竟也則豈其先臣之咸弗事
事毋亦縣官之所以委任之者未盡歟臣不勝過計竊
以當武宗朝贑實据江閩嶺海要害數困賊而都御史
守仁以提督軍務請詔許之一切便宜從事守仁用是
得募卒蒐伍繕甲庀貲三載而夷環贑之險以千里計
諸盗穴若洗至以其餘勁掃竊號之强王而國家無亡
鏃之費臣不佞不敢望守仁請鄖一切得比贑制下尚
書兵部議尚書兵部議如都御史言請更璽書為提督
軍務兼撫治者請給軍令為旗為牌若節鉞者十制曰
可扵是都御史拜受命乃為檄檄諸道曰荆襄汝以楚
之被甲組練左右廣六卒長來曰南陽汝以韓之少府
谿子龍淵革抉其勁士若長來曰金商汝以秦之厹矛
鋈錞虎韔鏤膺緄縢之騎步若長來曰漢中汝以巴賨
叟兵白髪黄頭若長來既集則為之飭前茅慮無中權
後勁為之置魚麗鸛鵝之陣而親鼓之又三令五申之
俾各受約束以歸勒部士乃咸歎曰吾鄖自是有帥哉
葢前是孫公以撫治之節來鎮鄖率厲文武士西刈巨
憝欲申是請㑹念其二尊人移疾去去而使院有不儆
於灾者屬新之凡更二使者院告新而公復至始拜命
名之曰提督行臺有司礱石以記請而公用治行第一
入卿大理顧謂其代者世貞曰志之毋忘所繇更也世
貞謝不敏不可退而思之當成化時國家盡西南之兵
力以僅勝諸流人而始服崇郡僑邑居之而猶不足為
置閫閫不足為置䑓然其指乃在撫而不在督何也今
天下方治平荒服來賓鄖四履之地皆大鎮其民逮曽
𤣥以至耳孫不復知所由創顧撫不足而以督請又何
也當成化時其人猶困獸饑鳥然思一就栖食之地而
無其道苟有以籍之則笠耳是謂無治形有治端其用
不得不撫今天下號為平而文恬武熈蘖牙之萌葢日
夜其間是謂無亂形有亂端其用不得不改而督是故
晉武之銷兵巨源進而陳諷頴考退而媮食有以也孫
公不以且得代諄諄言地方大筴手成事而授之不佞
乃猶狥治人治法之說云即不佞烏能使是官重書曰
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以俟後之君子相與&KR0719;然顧名圖
踐哉
督撫鄖陽都御史題名後記
萬歴之甲戌不佞貞履鄖行臺謁故撫臣原公祠退而
以間延見儒生吏民叙其所以永故慨然有餘思焉上
書請予原公諡下禮部議具如書指報罷乃又以間考
諸掌故而得諸中丞之氏若名而故大宗伯湛文莊公
為之文曰保釐堂記湛公之記猶未刓可讀而堂之額
廢乆矣竊以為自原公而下至不佞已六十五人大者
握衡樞陪坐論次亦䟽附後先以勤誠立節章明於世
而攷所以治鄖之蹟即父老不能舉其凡第以為賢長
者而已毋亦原公之法定其民相慶幸其脫險而就夷
歸於淳龎無競之故而諸公誠賢長者不欲以獄市擾
困之大扺出於葢公平陽之意歟夫是以治者不見蹟
而受治者不言功藉令一二喜事之臣欲出其見以求
勝其前人而父老亦遂有所撰稱者要之續脛添足之
為耳非吾所與知也顧其地東鄰梁西北鄰秦南鄰楚
而割其三垂以為鎮其慶賞興革軍賦吏治皆與其鎮
之撫臣共之其民既安其淳龎不復知有上之尊而黠
者乘以為間吏狃恬熈之故而藉口於兼牧之苦而交
相匿軍不知興法一切翫愒自便不能無虞於意外而
孫公提督軍務之請下矣益璽書凡再易比於節鉞帥
所謂兵政孫公亦以次第舉而䑓亦再益新顧諸中丞
題名其所至官位贈諡與字俱不載余乃為備識之而
復次其說於湛公記之左葢先原公而討流賊者成化
之丙戌則少傅白恭敏公圭以工部尚書來庚寅則太
子太保項襄毅公忠以右都御史來而當項公時太師
王端毅公恕以右副都御史撫治南陽荆襄諸郡白公
寛多所縱舍而項公主討鹵殺功最多端毅時時持之
榜諭逋逃使歸業又為䟽具言鄖房増邑戍事是三公
者皆社稷臣也以非専治鄖故弗敢志而志其事欲使
知鄖之有兹鎮而隠然為原公先者乃更有是三公也
神鼎閣記
鼎何以閣也以庋鼎也何以庋之志神鼎也何以稱神
鼎葢萬歴之甲戌九月御史中丞趙公撫楚議城孝感
其明年乙亥正月城成而少叅王君議城當有所據險
因拓其西北垂即湖隍焉方就築而地中鏗然鳴衆恠
而掘之若干丈得一函遇風則為燼函燼而古鼎出蟠腹
奓口三足兩耳周圓端嚴體被五色空青結緑與天並
瑩中有識皆古頡籀文大小凡六十字其不可辨者僅
十鼎甫出而有紫雲葢之三青鳥時時回翔其上夜所
置處輒有光光上屬天於是王君與僉憲鄧君徳安馬
守相顧異之以詢邑三老對曰鼎養也夫兹邑曰孝感
而千户所曰孝昌其出也殆聖主孝養兩宫之祥乎叅
軍任某等翼如而前曰鼎三公承君象也易有之鼎玉
鉉大吉無不利夫天子拱已而聽師保以恬養萬類即
雉膏無弗食焉庶㡬哉其徴乎博士諸生曰均有之即
不讀永平王雒之詔以公卿大夫得其理耶而賜三公
帛五十疋九卿二千石半之且以初祭之日陳之於祖
廟以示孝養也今胡以異是於是二君乃為閣以庋其
鼎而郡三老中丞曾公某等以書來謂世貞其記之世
貞故有藏薛尚功鍾鼎欵摹其識讀之皆合葢周仲父
鼎也當周之時南宫仲為卿士以王錫作鼎三而此其
第一其言惟十有三月者月之閏也王在寒師寒師地
也錫扵琖玉琖杯之小者也作乃采對王休命言集事
告成也鼎也而謂之䵼父乙尊䵼煑鼎也父乙者周初
接商器也惟臣尚中臣赫赫者取赫赫師尹義也夫此
周鼎耳而謂之神何居昔者漢得汾隂鼎而帝嘉之羣
臣上壽賀陛下得周鼎吾丘夀王獨謂非周鼎而對上
曰周徳始后稷成文武其報禎應鼎為周出名曰周鼎
今漢自髙祖繼周至扵陛下功徳愈盛天瑞竝至寳鼎
自出非周鼎也夫周鼎而漢則漢今而明不為明哉若
記所稱神鼎不炊而沸不汲而盈烟煴之氣自然所生
今固未能爾然其恬閟扵未洽之候而勃發於休明之
代先之以鏗鳴翼之以雲氣而顯之以光恠此不亦㡬
扵神哉天子方與公卿輔弼之臣日夜講明文武成康
之所以治取其道而畧其器而公車虎尊所受發得言
異而不言祥以故靈顯赫奕若兹鼎者三老博士諸生
僅能拊手加額扵州里而已嶽修貢川效珎吐金景歊
浮雲非班孟堅之所致頌於東都者乎夫末世之頌音
不在下而治世之頌音不在上二大夫業覩兹休瑞然
不敢以聞姑閣以庋之而吾姑為之記之明徳固出漢
上萬萬也趙公賢王君琁俱周人鄧君林喬蜀人馬守
文煒齊人
江隂黄氏祠記
自倭釁起嘉靖之壬子而稍息於壬戌十年之間大者
破城邑小者躪閭井其銛鏃之不施於三吳者無尺地
而三吳諸冨人或兵或燹或鹵或以家徙或以身竄卒
不能捐其所垂散之貲以予縣官不得已而縣官用軍
興法逮鞭箠之令嚴而後其私帑出若椎骨而盬其髓
上之厲下與下之讟上睊睊焉交相讒而沴氣作其始
也寧割其家以腴賊而不肯為其上其既也忘賊之毒
我而不忘上之毒我於賊之後也其扵道誠悖而於計
則誠拙矣無他欲蔽之也葢獨江隂有黄宗周翁者家
世以髙貲稱而黄翁自儒起由邑諸生補太學上舍其
積纎累㣲因便規息用計然之筴而恢之諸言治生者
咸推冠而竟以起儒故通經術顜於上下之分與所為
損為益之大先是戊申嵗未有倭釁而翁與江隂令謀
邑枕江得無為盜窺乎且城皆土是可坎而登也計以
為甓之便首捐金六千身長其南東面之役而先之凡
三百丈有竒不踰月賦畢臺使者後先擬上翁狀翁謝
曰江隂民城江隂分也而何上狀為乃僅得褒旌居五
年而倭作且及城城以甓故堅第乏藏粟翁又輸兵儲
粟為石者七千而睥睨之卒旦夕餉為石者千賑貧民
避兵為石者二千令復議子城增扵門凡四而翁任其
三顧其子諸生道事板築焉其明年丙辰倭遂傳城肉
薄而攻者四十日而不破又明年丁巳天子大發兵屬
尚書文華討倭責諸富人金助軍翁捐復七千於是尚
書偕督撫牒翁為蘇州衛指揮使翁辭曰吳民助吳兵
餉分也不可則懸其牒人謂黄翁是牒不當翁捐十之
一豈其以浮取故而避之翁不答而謂道曰是牒者尚
書餌也且釣我我槖懸罄矣尚書果欲悉巻翁餘貲不
得起獄以窘翁而奪其牒始翁之為家也皂㡌布衣徒
步斤斤然食不再肉從不累㒒無園池器用妾御聲酒
之好諸富人竊笑之曰是夫也殆為人積者也既翁之
為縣官捐米者前後萬石金萬四千而富人益笑曰夫
夫果其為人積者哉翁卒而諸城居者稍稍追歎曰㣲
黄翁吾儕其不肉倭也而䑓使監司行部者得其事顧
謂江隂令㣲而人之力與倭共此城矣於是其冨人亦
伏而相與謀立祠於翁里以示報翁之子道謝不敢當
曰先人以諸父兄故毁家以扞之而不肖乃以先人故
勞費我諸父兄請竭不腆之裝而為家祠以姑答我邑
大夫與諸父兄指乃即居之左為祠肖翁像於中而以
媪趙配謂翁之得成其業與志皆媪力也落成而道率
其弟子諸從孔明祀事則鄉人人槖牷榼酤而來拜曰
是無以報黄翁萬一請嵗嵗無廢伏臈太宰劉公聞而
嘉之為顔其楣崇功報徳而道益謝不敢當曰先人業
不仕僅引邑人分毁家而扞諸父兄毋所任功亦毋所
任徳顧謂不佞其為我記成事而已不佞乃言曰知禮
哉道也夫所謂法施於民能扞大患者其於黄翁祀固
當然此皆請之天子下禮官議報可而後行夫家祀不
及鄉鄉祀不及國道以國人鄉人之指而約之僅從家
人禮庶㡬其有永哉自今而為道之後日從事於祠者
思所以闡揚而光大之為鄉人者感黄翁之為徳於鄉
則思所以報熟黄翁之為徳於國則思所以齊貧者不
愛力富者不愛貲務革其故而媚於上而黄翁不言之
化宏矣哉因記其事授道刻之石祠前後六楹其左右
室有大士元君像前室有文昌像王翁素所奉也有餘
屋以棲守者以居庖廟有池有亭及曲水流觴之屬以
待觀者則道意也翁諱鑾卒之年七十有二道博學為
諸生數舉不得志改尚書禮部史當有官厭而游江湖
間其歌詩人人稱之與余善
遲鴻臺記
東明故無山漳流循之若游龍然而土多息壤是故易
以臺登臺而全魏之地若鏡蒼然之楚四起而刺目是
故其望易以雄吾友穆君敬甫既用䕶石給事創謝工
部郎歸始為圃於邑之西讀書其中所種梨棗之類㡬
拱矣而復用厭嶺南節自考功郎罷歸乃復為臺於圃
之陽臺成而給事再起以尚璽出使還里是時余入領
太僕也考功觴尚璽扵臺南望而相謂曰王子且過我
東明矣吾三人鼎立而相與慷慨悲歌談說古昔之業
不亦快哉而余竟取瀛莫道弗過也乃尚璽迫簡書亦
入朝敬甫悵然而歎曰不佞二三兄弟不能來去者而
乃去吾偕者以遺不佞鰥而號於臺則寧能遂忘我因
名其臺曰遲鴻夫鴻者兄弟也庶㡬其猶來賓哉余聞
而重歎之夫敬甫以漸陸之跡困於考槃葢終其身利
幽人貞而不怨尚璽揚於王庭羽可用儀雖出處道異
冥冥之節固鴈行矣而余猶不能亡足蹼於稻粱弋者
猶得篹之此何有以當敬甫心而必欲遲我為且敬甫
之翼息矣是安能越景山渡蓬池而相尋於廣莫之表
不佞逐逐方愧見栖者亦安敢遽以𤣥月為候而趣敬
甫故因尚璽之請為臺記手書以遺之俾旦夕揮五絃
而目送我以無忘山水之感可也
竹里館記
去新安郭之三里其地負髙而臨深其江曰練江泓渟
萬仭黄山白嶽蜿蜒摩天其阯在數十百里之外而蒼
翠接於眉睫其清可以釀其膏可以粳秫蔬茹果蓏邑
人汪惟一之業在焉計畝而延袤可二十而竹據其三
之一惟一乃搆數椽讀書其間以竹自蔽不復施藩當
山而軒峭蒨鬱葱吐欱吾胸蓋環練江而勝者不必盡
歸之汪亦畧得之矣惟一之言曰吾日三商而起阿段
汲江烹茗之贏取而洗竹裁籜為冠暑則去之有鶴四
翼時唳時舞吾起而應竹皆吾助間一開吾巻而琅玕
之色流潤緗碧初陽拂梢則少文之圖若益而青葱者
㣲颸流響則少文之琴若益而琮琤者吾放歌而聲留
於長離尾翮之間而不雜於塵囂不堕於市㕓之耳吾
寓目而蒼鱗緑璧為之左右其適而光不出於牛背至
於雪之旦月之夕白雲之芊眠於晝而凉風之颯於夏
吾無不與竹宜者吾不能為張廌逃於其間以謝客客
至而吾釀足於江釣如之筍足於竹蔬茹果蓏足於竹
之旁畝咏嘯諧謔箕坐髙枕足於竹之䕃而客未嘗不
得意去也吾之與此君真足以終其身而不知老者蓋
築成而有芝産於竹所几十餘其大若盤而色青紅可
愛叩之有餘韻於是吳興徐子與異之題其館竹里而
書屬余記曰惟一多游吳越間而意不能舍其竹以往
得子文而時時寓其目是惟一不恒有竹而竹恒在也
惟一曰非是之謂也子之記待吾竹以有而吾之竹賴
子之記以不冺為兩相待者耶兩相成者耶予不能辭
乃次而授之為記
華氏先賢像記
華氏之先賢像存者七人首為魏司徒安樂鄉侯歆少
與管寧邴原齊名由郡守髙第為相國禪受之際以義
見色爵邑不増今像若寛晬而中毅然龍徳猶未衰乎
其次為晉上虞令茂前長岑令耆皆見蘭亭禊集圖上
虞以詩成免罰長岑得三斗飲不妨並勝今像皆朗朗
超逸有永和名士風又次為孝子寳少失父尋訪不得
遂竟老死不冠娶孝子無子子弟之子其後最盛甲天
下今像猶雙髻已老而有蹙其顰若不解者又次為宋
大理卿希歆翰林學士黻叅知政事文盛其人皆敭歴
津要言天下大計以文學政事終今像則博大豐腴先
後稱名公卿云學士鴻山公今之最有聞於華者汲汲
其宗文獻家藏先五像復於龍眠蘭亭圗中模上虞長
岑二像取列傳告身論賛之相及者合為一巻而以記
屬不佞世貞曰不穀敢以是盡華徳乎哉且夫求千載
於遺事而佹得之猶委曰傳者之未工而好惡之猶有
狥也求千載於遺言而又佹得之然又猶諉曰或門弟
子載者之誤夫形肖至易移也丹青易湮也紙素易渝
也不穀敢以是而盡華徳乎哉夫亦志吾羹墻而已世
貞乃復有請於華公曰華之先不有宋右師元者也耶
即左氏所稱睅其目皤其腹于䰄于䰄將無可按而像
以為華始也公笑曰不穀固未之及也雖然以為遠遠
慮誣也吾亦志吾羹墻而已世貞曰善請遂以為記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