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七十九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志二首
客有徵錦衣事者不能詳余以所聞答之退而詮
其語曰錦衣志
髙皇帝初即位置司曰儀鸞掌侍衛法駕鹵簿使冠文
冠十五年罷置司改設錦衣衛指揮使一人秩三品同
知二人從三品僉事三人四品鎮撫二人五品所千戸
五品副千戸從五品百戸六品鎮撫七品冠武冠所統
曰將軍力士校尉人凡上大朝賀宴羣臣指揮自使而
下得刃介侍左右廷列其從校五百人夜則殺十之九
入闈宿候指使京師衛四十八獨錦衣金吾龍驤虎賁
等凡八衛毋𨽻大都府稱親軍云而上時時有所誅殺
或下鎮撫司雜治取詔行得毋徑法曺其禄秩名號無
以越異諸軍也乃勢則奕奕不啻過之二十年治錦衣
事者失其名頗恣而舞文有所操舍上微知状執退之
悉火其搒掠具又六年詔内外獄毋得上錦衣衛諸大
小咸徑法曹終髙皇帝世錦衣衛不復典與獄稍稍夷
它軍矣而燕王初起帥師蕩山東度臨邑臨邑書生紀
綱叩馬首請効王與語悅之綱善騎射頗目法家言便
辟應對刻精詭秘耐逆鉤人意所嚮先發以為績王日
益辛愛之既即位擢綱自忠義衛千戸為都指揮僉事
治錦衣親兵復典治詔獄天子既繇藩國起以師脅僣
大位内不能毋自疑人人異心有所寄耳目矣綱覘之
益布其私距日夜操切隂計聞上上大以為忠䁥之謦
欬亡間即淇成諸公號元勛見則自匿引不敢以身比
數而綱小人也遂驕窮意為非行僚属指揮荘敬袁江
千戸王謙李春等故無頼曲侍奉綱相縁借奸利數百
千端上久亦頗悟疎之中貴素仇綱者白發其端上令
給事御史廷劾下御史院按驗俱有状上大怒即日捕
誅綱磔於市仍夷三族而令御史院罪状綱其略曰謹
按故都指揮綱獧薄駔儈隂斂陽卻攩㧙蠆尾包藏虺
心積稔惡極未易指數按綱前後使腹心幹偽為詔下
諸司鹽塲勒鹽四百餘萬還復稱詔奪官舶二十艘牛
車四百輛載入私第弗予僦人牛立槁又即獄喝持大賈
數十百家家索賂不等為黄金三百五十兩白金二千
兩鈔四十五萬貫帛千五百疋又挾詐取交阯使黄金
八十兩金盆一異寶二十枚奪民人倪貴等第舍荘宅
十七所計直金三十餘萬匿縣官予民地八所直二十
餘萬從籍故晉王乾沒黄金五百兩金盆一寶釧二白
金鞍轡二又從籍故呉王沒瑟瑟御龍服王冠還輙衣
故王冠服坐髙坐置酒命優童真保道眞吉祥等效伎
樂奉觴上夀呼萬歳徐勞卿等無恙敬舉卿之觴綱諸
所用金裝八寶環八寶帽餙玉盞玉水池硯珊瑚犀毗
玉束帶紅輔牀玉石馬几咸餙交龍日月星斗度如乗
輿副又上所怒内侍右班當下綱論棄市者輙將至家
具洗沐好食食之陽為言見上赦若誘取金帛且盡更
數日将至市殺之而先日以行刑報嘗喜道姑陳氏姿
首欲買置媵為都督薛禄所先怨之遇於大内持钁钁
禄首腦裂幾死禄懾噤不敢言又道恚都指揮伊實特穆
爾不避誣持其冒賞事捶之死綱家蓄養亡命耗山劉
等多造鐵甲弓弩萬計腐取良家子十八以下數百人
充左右役詔選婕好才人既試可令暫出待歳綱輙簿
録其尤者内之别以次塞莫敢問呉人故大豪沈萬三
子文度萬三生嘗伏法髙皇帝籍沒其家所漏貲尚富
而文度頗為人把持其短患之因綱舍人蒲伏見白
進黄金百兩白金千兩龍文被一牀龍角一株竒寶十
具異繒綺四十疋願得從&KR0591;御列為外府外廐歳致粲
六百石鈔二十萬貫醖百石布帛以時進食餌羞果以
月進綱許之仍語文度吾後庭未充若為我呉中徵好
者不為數文度因是挾綱什五而分民間室亡誰何者
綱自唯威日重重且迫上冀得所欲當端午上射栁綱
私其司射鎮撫龎瑛曰我故射不中而子折栁鼓噪以
觀兵部尚書御史既射綱謬為不中瑛折栁鼓噪竟射
無糺者綱乃喜咤曰是無能難我矣按綱為天子腹心
臣負委任妄意不軌擢綱髮不足數罪罪誠當萬死其
僚指揮敬江千戸謙春鎮撫瑛比周為誣罔當死并諸
應從坐人以輕重受條詔曰可頒示天下自紀綱誅終
文皇帝世錦衣衛雖典詔獄畫可領諾而已燄中消不
復能望綱矣宣宗朝初理衛事者指揮使王節上嘗燕
見太師英國公張輔從容言公有昆季在可加恩乎太
師頓首言主臣輗若軏者蒙上大恩以臣故備近侍禄
二千石然奢内好酒獨從弟兵部左侍郎信賢可使也
上召見信曰是英公弟耶趣武冠冠之遷錦衣指揮使
予世襲信為人潔亷於詔獄頗任云未㡬出為四川都
指揮使信以部臣遷於職為左頗不懌然自是諸后妃
尚主公侯中貴人子弟當授官者皆寄禄錦衣以才諝
選逓進治事鮮世業矣英宗初理衛事者指揮僉事劉
勉指揮使徐恭咸文無害上年少中貴人用事者王振
張甚弟山海俱縁振官指揮治錦衣事貴顯矣然俱盛
年擁珍重漁色而湛飲多鬭雞擊鞠狗馬之好不事事
事頗推繇馬順馬順者亦指揮也以義子事王振見必
膝行蘧蒢戚施振甚䁥嬖之國子祭酒李時勉有所忤
振隂令順訐其伐廟木事嚢三木廟門乆之始釋有雷
震奉天殿鴟吻翰林侍讀劉球應詔上封事語多侵振
振大怒而㑹編修董璘言太常用道流不稱請自為卿
共祀忤上下獄順搒笞璘使引球為具藁草即朝班中
捽之出球不知所坐欵苐曰若䛕振死我死即訴上帝
耳竟與董璘並死獄家人行求屍順故糜之弗得也而
順有子年二十餘病孱乆困矣歘起持順髮拳且蹴之
曰死老奴令而異日禍踰我我劉球也順再拜謝罪不
可俄而子死中貴人振以上北巡邊也先䧟土木敗聞
時郕王監國朝羣臣伏闕泣請籍振家併誅振弟指揮
山海未報衆忿閧無所泄而馬順前謂衆姑已胥後命
給事中王竑直前提捽順曰是非奸人黨耶衆趣前擊
殺順須臾血肉壒起不可辨矣王恐乃下令誅山海籍
中貴人振家因併籍順蓄藏金珤無算於是理錦衣事
者指揮畢旺碌碌循職而已而英宗之在敵營也校尉袁
彬始得見袁彬者少以材力射生選從刺姦緹騎既從
征沒敵麾下牧馬矣乆之乃使侍上上方坐槖駞帳中
咄咄無所出得彬甚喜彬温美多計數善言笑時時為
隠語悅上獲一羊髀烹而共啖之晝斧薪伐氷夜則以
背承上足而寢敵挾上攻雲中轉戰上谷遂躪闗而下
趋京師小不遂輙欲僇殺彬上至為泣請之不得而和
敏者故畨人官為賜姓楊以譯鞮從䧟敵頗幸額森間
以詼諧解之僅免額森欲使妹尚上上謀之彬曰不可
請辭以返國而聘彬嘗病中寒上親為治糜啖之身壓
彬背汗洽良已及朞上還稱太上皇絀彬勞僅拜錦衣
百戸太上皇還為皇帝即日召見彬語絮且泣超為都
指揮僉事理錦衣事賜城東甲第一區引太液池穿中
御溝達之黄金十鎰白金二十鎰綵綺鹽醪醯醬乾糒
充實又加賚妻異繒精鏐各有差擢楊銘千戸賜半之
間夕宴對畧用家人禮然彬畏滿好避而同列門達逮
杲顯達初以錦衣校用文無害理鎮撫司積功次稍遷
至指揮而其所任校逮杲繼起與同列上故縁中貴人
吉祥及忠國公石亨復大位徳之而二人驕干請不已
上心厭之欲稍稍削其重以屬彬固謝不敢乃屬杲杲
數伺忠國公罪状聞上併其從子定逺侯彪誅之上益
貴重杲理篆者都指揮王某取充位而已杲遂持吉祥
隂擬之急乃與其從子昭武伯欽謀以五鼓從騎就謁
杲出見之欽抜刀手斷杲頭攻長安門不下尋就擒詔
族吉祥贈杲右都督彬請急不任而門達獨重達佐理
衛得兼治鎮撫司鎮撫於錦衣属也而得專治獄或上
有所怒特下與緹綺賊曹鈎發者俱以委鎮撫獄竟自
上請可否毋由錦衣大僚達為人沈敏善計算所讞恒
規上㫖而決時上業已誅曹石内惴不自安恒借達為
彊而達多所隂獻累遷都指揮僉事治鎮撫如故時上
最所禮信者李賢達次之每朝而左顧則命賢右顧則
命達賞賚無筭而達内害賢寵譛於上曰是嘗受陸瑜
金酧尚書者上疑之不召可半歳而袁彬猶以義故位
達上達知上薄之搆以死罪劾奏上不樂曰是負我者
然故人不死足矣此外以任若達退則執彬下獄脅以
火五毒更下彬不勝苦且誣伏矣而燕中少年楊賢者
嘗為漆工尚方奮曰袁公上魚服侣也門達何人而輙
害之因上疏詆達姦惡數十百事事有指而極稱彬枉
且有社稷功不宜罪詔併下達治達恚捶賢至百餘賢
恐遂死不得白謬曰吾有隂事欲告公達令箯輿前前
廼薆耳達曰吾小人何辦為此李學士草耳達大喜趣
罷笞出湯沐沐賢醪肉食之持牘面訴曰李賢令楊賢
中臣為袁彬地獨不畏陛下法乎上曰明於東朝堂辨
之之東朝堂楊賢度上已集羣臣出餘肉大呼曰天乎
寃哉門指揮醪肉食我而令引李也李學士貴人吾何
從見之且吾死固分奈何寃他人為也上悟趣出袁彬
令分司南都餘俱置不問然自是達寵漸衰不寄心腹
矣居一載驛召袁彬還職寄如故上崩李賢益重達内
不自安出怨望語御史言之詔執赴法司論戍嶺表濱
行袁彬帥僚出餞郊墅握手語繾綣已揮囊金為解装
良厚衆咸多彬不念惡有古長者風彬再遷掌衛事至
都督僉事乃卒楊銘亦仕至都指揮代彬者都指揮同
知牛循中貴人玉猶子也亡何免代循者都指揮使朱
驥驥始以父任百户家貧未娶落魄不為人所知嘗給
事少保于謙門下晨傴而候掃少保出見竒其貌謂之
曰家有弱息以奉箕箒可乎驥巽謝不敢夫人恚曰老
誖生女不嫁官人乃得窮革耶少保笑謂非兒女子所
知卒以歸驥後用少保勞至指揮僉事少保死坐累戍
邊還累遷都指揮使治錦衣者二十餘年貴矣前是錦
衣帥理篆者一人所統緹騎百人顓司察京邑不軌亡
命盜奸機宻大事巡捕一人統緹騎倍之職專賊曹號
東西司房其騎多大俠或賈人子取顯位者比比也而
天子猶以外臣故意之别置東厰中貴人重者始出領
厰事八十人人取捷悍利牙𤓰者其鉤察出人帷簿間
錦衣二千户理其牘而中貴人得持牘徑至上御所稍
稍出衛上矣憲宗朝上幸太監汪直欲尊寵之别為置
西厰所領緹騎倍東厰而選得糺察中外文武大小及
民間事嘗入郎署紲掠郎至死擅乗傳凌漕河入陪京
而縛留守大臣海内脅惕揺手亡論東厰詎錦衣乆之
始罷西厰不設孝宗皇帝仁聖委法秋官御史臺廷尉
嘗曰與我共天下者三公九卿也以故緹騎逆自斂不
敢有所為而其帥如季成李珍趙鑑亦後先逡逡守禄
俸而已獨牟斌以指揮領鎮撫有聲斌字益之愽學曉
文義為儒衣冠其所理恒傅經而法户部郎李夢陽嘗
奏封事言夀寧侯忤㫖下獄斌曰郎封事大善即言夀
寧胡不指其實及諸羽翼耶夢陽曰慮置對耳斌曰置
對則奚難吾能剪厥羽翼也因傅輕牘具上夢陽得不
貶正徳初劉瑾持中權逐大學士徤遷而削尚書韓文
等籍而諫臣劉&KR0581;戴銑等數十人後先下詔獄斌輕刑
奠居曲為申救御史任諾愬諸僚草奏署其名已實它
出不與也斌曰古有耻不與黨人名者公為忠悔耶劉
瑾復要斌去奏首權奸事斌不可而顧語同列曰存此
諸公臣節庶㡬白他日乎宋鄒道原以失元奏被害吾
儕何自計為奏入瑾大怒望斌又偵知其庇言官也矯
詔廷杖之垂死謫戍邊劉瑾誅驛召斌還領鎮撫如故
知府劉祥搏其守閹因相論奏中貴人張雄者納守閹
賂隂喝彬令歸曲祥仍為閹導賂斌不可雄恚挾詐䧟
之安置武昌感疾卒斌之再起也長子喪工部循故事
官為賻三百金斌指其存者二子曰吾司刑不道天禍
一子懲而受金行及此矣盖庳屋敝衣再遭譴怡怡若
素云相臺崔銑記其事盛稱服斌謂直節懿行即名經
術士大夫蔑如也始劉瑾用事時諸中貴人相與蠱說
上復建西厰使谷大用領之而馬永成丘聚分領東厰
皂衣團牌縱横燕中人人不聊生矣而瑾復用其私人
張文義為錦衣都指揮使與吏部尚書綵表裏作威福
時稱瑾左右翼云然文義時時以掌傅瑾命侍應對不
得治錦衣治錦衣者都指揮髙得林也文義尋從瑾伏
誅髙得林罷都指揮劉璋代璋罷亡何錢寧貴治衛事
錢寧者不知何氏少孤鬻中貴人錢能家為養子遂冒
錢寧生而警敏巧媚異常兒能頗嬖之時鎮滇携以往
俾主侍應賓客而滇守備盧洪者出入能門下顧見異
其相因大贈遺金帛曰苟富貴無相忘寧跽謝曰君侯
幸厚奴既爾何愧之也洪曰不也若不見衛将軍者侯
乎寧日以重錢氏而㑹中貴人能死推恩家人寧得受
錦衣百户上時從諸中貴人微服縱射游獵自稱朱夀
若張公子事者寧始縁馬永成見上於豹房為握槊走
馬手搏諸戯上大悅絶愛幸之賜國姓命為義子俄進
指揮使領衛事諸詔獄緹騎刺姦悉𨽻属焉凡所從幸
南海西苑網魚兎射狐豕手猛獸出上谷西之雲中穿
塞直抵延綏徑漠庭而後歸寧又進錢永安亦賜姓官
至右都督寧遷為左都督使事如故遂大煽簸威澤所
頤指諸司毋不惴惴承奉恐後而或意間向背者輙取
中㫖行之而盧洪亦用寧力進叅将鎮金齒嘗故勘殺
平人二煅其屍及奪民居財産萬計事發寧以屬御史
唐龍龍不承抵和罪寧憾之甚未有以中也寧故繇中
貴人進乎中貴人則易之寧見陽為恭謹叩頭稱死罪
上嘗怒中貴人張永欲殺之皇太后為請不能得賔客
居間屬寧寧曰吾力能得之顧諸公居一何魚肉我耳
乃宛轉為上解永果免中貴人則改事事寧矣而諸省
總鎮監倉督撫貂璫大臣請事者以萬金為薄擲弗顧
然寧所進江彬許泰神周者俱有寵寧獨能以謹身和
柔媚上而已耳不能如彬等武幹彬又日夜譖傾寧居
無何寧王宸濠反誅事連寧下朝堂按問具伏獄上其
畧曰故左都督寧夤縁中人托號義子濁亂國姓玷汚
天秩諸所頤使同於山嶽及非受上云何詐稱得請或
口授王綸或手寫御筆前後傳奉大小職官脅取方鎮
郡邑文武金寶瑰異直巨百萬其姻族錢永安子傑等
貫魚驟進翼虎自肥咸辱國姓至都督都指揮等官故
寧庶人宸濠以復護衛請行萬金寧為下兵部允之倒
授阿銛故滋叛柄又以按察副使胡世寧條列庶人不
法状庶人恐復行五千金寧捕世寧下獄煉質萬方逓
戍遼左上未有太子庶人有子自以疎且非次不當立
欲伺上間内入東宫復行五萬金寧隂為契約假以進
香取留報庶人金玉帶各二閙装七寶帶一竒繒綵十
為御書加璽詭言上賜庶人大喜列牙受賀令其國僚
衣紅四十餘日庶人前後問謝行金約十餘萬㑹御史
蕭儀發其反謀将置獄使者就按石室宵畫寜信旦馳
報令先發制人已從中起大事易就庶人反今連寧寜
有危社稷之心罪惡萬状宜據法磔裂夷三族亡少長
皆殊死詔曰可籍其家黄金可萬斤白金三十萬斤白
玉帶二千五百束獅蠻帶二束瑇瑁瑑佛像二胡椒千
五百石他竒珤弓弩器甲名畫稱是斥賣園宅直三十
萬萬計增益縣官二歳賦錢永安等皆從坐誅寧為人
狡陽敬禮士大夫樂施予雖誅人頗有稱惜之者上既
誅寧因悉誅彬等而大學士楊廷和等合筴輔政詔下
革傳奉遷者錦衣自指揮下汰十之八復汰旗校十之
五歳省度支錢數千萬一時翕然稱神明云其所留舊
臣治錦衣事者都指揮駱安等與興國從起相半而大
禮議起聶䏻遷為指揮僉事䏻遷者清平人素險猾亡
頼多計數武宗末冒功累官錦衣千戸後亦在汰中上
時下羣臣議崇獻皇帝未決主事張璁桂蕚言上實獻
皇子何以考孝宗宜考獻皇帝上心動而大臣楊廷和
等持不可䏻遷故善中貴人崔文有所窺見疏稱璁蕚
議是當聽上前以逐二三大臣而召璁蕚等議矣禮成
能遷亦得擢指揮領鎮撫事而㑹上修明倫大典欲盡列
其疏不得怨望疏言臣為上推孝思明典制功甚大為
奸臣張璁桂蕚所忌絀弗録即二臣非臣弗勝也而獨
進師傅備阿衡之寄臣區區一戎銜賈人子拾級可便
得耳且詹事黄綰私新建伯王守仁為行賂璁以萬計
許大用守仁請悉賜罷上怒下御史院雜治䏻遷語誣
妄獄上杖之百戍嶺南尋瘐死天下快之未㡬王佐為
都指揮使領衛事佐試武舉第一授錦衣千戸累遷督
漕叅将佐為人謹愿有志介閑射便騎以刀筆吏䏻稱
也然時時援古義昭聖皇太后弟昌國公鶴齡建昌侯
延齡貴盛乆驕恣無状吏不䏻長持明法警之上以春
朝慈慶不為禮銜鶴齡等未發而建昌侯坐故殺為御
史論抵罪繫待決市人劉東山者素隂毒利口逆上意
與其儕偽為疏草恫喝鶴齡得且萬金矣鶴齡不勝賂
拒之乃誣鶴齡兄弟毒魘呪咀上盜内藏金寶通慈慶
侍人至相與為巫蠱以急變聞上大怒下鶴齡等詔獄
置對東山等因得以株引素所不快人定國京山諸公
侯俱坐累繫三法司大臣色奪不敢訊佐謬為厚東山
者次第探得其情論誣罔法反坐報可佐以三木囊東
山等闕門外昻之不及旬悉死是舉也中外以佐安慈
慶曲成上孝稱社稷臣云而佐竟以憂思過度得疾死
詔特贈二階為左都督代佐者陸松故從上興國衛士
也頗謹信識大體於上怒時時有所解釋以都督僉事
卒有子炳代松者陳寅寅亦興國衛士也其人大抵類
松然謹身自殖耳不䏻有所上下於世寡稱焉嘗受命
監南北郊壇工累遷後軍左都督以老疾乞休賜璽書
褒諭安車駟馬就第禁衛之得請自寅始也贈太子太
保代寅者陸炳炳少以力幹稱强敏通書數嘗一登武
舉遂自指揮數遷為左都督或云炳嘗從上幸承天行
宫火炳以宿衛排宫門負上出於熖上心徳之不欲顯
其状故炳事無傳者其官獨驟貴異他人莫測也炳既
歘起代父執衛政其同列皆父黨炳陽為敬事之而徐
以計去其易已者又䏻得閣臣心以故日益重嘗捶殺
兵馬指揮為御史所繩詔弗問大學士言故愛暱炳炳
亦事之謹甚而亡何御史糺炳亂鹺政擅榜禁小錢諸
不法状言欲從中下捕治炳行三千金解救不得長跪
泣謝罪乃已炳楚士銜大學士言刺骨而㑹言與其同
列嵩争寵不勝免炳合謀嵩發言所與邊帥闗節書上
怒為誅言大學士嵩更徳炳且竒之引與共籌筴矣炳
所選用衛士緹騎皆長安中大豪善把持長短者多布
耳目所睚眦無不立碎然其屬小犯法即置之死而炳
方得幸上言無不從夕趨走麾下唯諾者晨拔寘同列
故其下甚畏炳而慕趣之恐後咸寧侯仇鸞以大同帥
入援總天下兵權勢張甚無所不狎侮視大學士嵩蔑
如也而獨意憚炳炳亦曲奉之不敢與鈞禮而出重金
帛結其所親愛探得鸞隂私鸞病死炳即訐其謀反状
族之累加太保兼太子太傅中貴人馬廣領東厰者也
李彬司樞宻者也其人咸耆宿握重自恣炳前後刺其
罪下獄死京中外惴惴重足不寒而慄凡豪貲滿萬以
下少酒食過輙收而籍之亡遺者然浮慕義名居之又
好為敬禮士大夫士大夫即上所甚恨下詔獄廷杖援
之不令死以俟上怒解即貶戍出金錢治道里飲食費
不惜也炳既貴驟得薦紳間聲而又善上所親近者中
貴人司禮錦元相嵩咸與炳結婚姻盤據相重矣上彌
益幸之召入侍西苑直供奉青詞加兼少傅食伯爵奉
炳又益遴緹騎驍勇者七千人别置禆將領之而其所
召募畿輔秦晉齊魯間駢脅超乗跡射之士以千計衛
之人鮮衣怒馬而仰度支者凡十五六萬人大司馬持
其籍仰屋歎而已元相嵩既已縱其子攬文武選權而
炳從中調停各曹事亡所不闗白方鎮督撫大臣非有
故而錢通者以八九給事御史自詭門下者亦十之三
四炳所蓄金珤竒異以巨萬計甲第膏腴擅燕中而其
歳出饋宰相中貴人亦以萬計時又有朱希孝者領巡
捕希孝成國公希忠介弟也用兄任數遷至左都督加
太子太保希孝寛然長者不耻為屈得元相驩然炳既
以勢望迫其於元相外相倚而已不䏻如希孝還往無
間也然希孝事炳卑下多避炳以故無意害之嗚呼錦
衣一禁校耳其領宿衛則光禄勲也刺姦則司隷也至
炳而分將相任極矣一重於紀綱再重於錢寧三重於
陸炳其究乃位師保叅綸綍不亦殆哉炳所與共事者
都督髙恕麥祥黄浦此皆中貴人子弟飾輿服肥酒食
宫室苑囿聲色以娱其身如是耳此乃炳所羞接席者
何足道哉
庚戌始末志
蒙古帥曰小王子故元君後控弦可數十萬人其人甚
富而饒樂有帳九帳蓄珍珤直百萬或云故元府藏物
也嘉靖甲午大同叛殺其帥隂媾小王子入援敗我師
大同下而小王子得少利輙去不復顧我僅以策降大
同而已不復能有所誅討敵别部濟農有子十人人萬
騎又諳達亦强盛十餘萬騎而前後掠中國人埒之小
王子雖稱為君於属卑取覊縻而已不復肻奉調預朝
㑹曰黄毛者異部㐫悍不大能别死生有君長而衆少
於三部敵或時深入黄毛又從後掠徼取子女玉帛敵
苦之後合兵逐北急擊大破臣黄毛以是無内顧得併
力我已亥辛丑濟農及諳達連歳入山西抵太原圍之
十六日而解剽殺吏民敺男婦畜産以百萬計山西固
多僄悍射士目不習戰多委棄貲業走山谷間不幸遇
之即長跪捧首待殊亡敢抗乆乃稍稍易之又憤恐合
邨落為築戍堡簡徤夫日夕乗城掊白梃所在反有斬
獲而敵出計得不償㑹濟農死乃絶不復窺山西丙午
自宣府入隆慶總督尚書翁萬達發大同周尚文兵拒
却之尚文老矣耐披甲臨陣與士均苦樂争願死為將
軍亡何萬達入兵部尋以父喪歸而尚文卒侍郎郭宗
臯代萬達都督張達繼將大同兵庚戌夏六月敵數萬
騎入大同境潰牆入悉精兵伏溝壑中而以老弱百騎
往來為餌間騎報都督達達素以果銳敢入至大將意
輕敵合兵兵未集而挾麾下前掩之敵發伏圍達馬倒
遂見殺副帥林椿不介馬而馳救達亦死敵退事聞逮
宗臯及巡撫都御史陳耀下獄具状即朝堂杖一百發
讁戍遼左詔褒揚死事者贈張達左都督林椿都督同
知予子官指揮尋用給事言加予達一子俱賜諡立祠
春秋祭弗絶敵既得二將首遽引兵去意叵測而兵部
以總督巡撫帥副請兵部左侍郎蘇佑暫行總督使使
即故尚書萬達家起復俟後命故僉都御史趙錦巡撫
故咸寧侯仇鸞加太子太保為總兵都督僉事徐珏為
副總兵俱乗傳往天子以非常遣慰撫意甚至佑抵鎮
即上請益兵食未報及諜敵中語欲冦宣府東遼左西
而兵部尚書丁汝夔黮黯於機事又葸謂上厭聞之不
悉奏止申飭薊州撫鎮嚴備耳警漸夥乃發諸邊兵萬
二千騎及京兵二萬四千騎分布諸闗隘邊兵取羽檄
符㑹期乆又逺未悉到京兵市人子大都為人傭作急
取數耳不復能見敵以為常八月十五日敵諳達等部
至古北口以數千騎騎備鍬钁攻牆且嘗我而薊州兵
出火礟矢石從上下敗之敵乃悉衆入綴我師而别以
精騎繇間道潰墻出師後京兵大驚潰争棄甲及馬竄
山谷林莾中敵遂大殺掠懐柔順義吏士亡筭先是家
君以御史按順天得報敵攻古北口度我兵弱非䏻禦
者夜草疏言敵僄悍若風雨而古北口距京師僅七舍
漫衍無衛戍瞭望神京陵寢萬一蕩揺事係非小請速
集廷臣議戰守策早上之而身出駐通州曰此城國家
喉領也召吏民給仗聼約束拘收漕艘泊西岸甫畢而
夜半敵果至營河東家君復為疏請援兵縋城使使來
京師始震恐集諸營兵少壮者已悉出邊堠敗死餘僅
四五萬老弱半之而總兵提督太監役占又萬計倉卒
從武庫索甲仗武庫閹又援例需價以不時發乆之未
䏻軍丁汝夔乃始以聞上上大驚詔吏部左侍郎王邦
瑞定西侯蔣傳提督九門門各文武大臣守之又别詔
都御史商大節督給事御史募良家子蒼頭義軍垂四
萬合坊甲保伍列諸門睥睨間集天下應武試者千餘
人分從諸大臣敵逼通數日前沮水未能度家君日夜
乗城守廢寢食連告急中議乃遣都御史王某以三千
騎往通而咸寧侯鸞以大同二萬三千騎至保定都御
史楊守謙以五千騎至延綏㳺擊將軍徐仁以三千騎
至上内視稍彊各賜書褒予金帛令躡敵而拜咸寧侯
為平冦大將軍諸道兵悉屬焉加賜龍衣上尊玉帶千
金得密啟封記其文曰朕所重唯卿一人再進楊守謙
兵部左侍郎總團營各路太子太保徐階奏釋故叅將
戴綸歐陽安等繫令從軍自效都督陸炳請出太倉米
減直濟流徙老弱俱報可尋以都督炳言戸部臣不早
計餽餉軍興食緩期士道多餒死詔尚書李士翺而下
禠職冠服領事徐階又宻請上還大内視朝問羣臣計
事上心動而六科給事尋窽復有疏上切責之丁汝夔
在兵部恇怯擾擾撓之衆束手耳時遣募哨敵虚實者
非素習出城道遇老弱扶血即引歸妄言見敵某所某
所汝夔第首頷不肯覈行罰即宜賞亦嚄唶手尺布斗
米勞之以故敵切近卒不可憑據而成國公希忠等自
以營兵少恐見且獲罪乃東西調掣掩補士疲不得息
家人漿食無所争囁嚅出恚語而竟莫曉誰調也則羣
詈丁某丁某欲肉之云語稍稍聞上時宣府延綏遼陽
山西援兵漸集悉隷屬咸寧侯而楊守謙以保定兵營
城下敵輕騎刼掠焚積聚或三兩旅進誘我兵欲縱守謙
恐陣動約勒不得發是日賊掠監馬御廐獲内使八人
不殺維之見諳達踞坐氊帳中謂曰若歸見大明皇帝好
為我致書因解送歸見上啟書多嫚語求貢上乃召大
學士嚴嵩李本尚書徐階對便殿因出敵書示命徐階
出集廷臣議許貢可否是日午文武臣既集尚書階方
出書顧六卿議云何咸唯唯相視莫得發而國子司業
趙貞吉抗言此不必問問則奸邪之臣必有以和說進
者且敵大入冦震宫闕罪在不赦而扼我吭迫乃許之
此何異城下盟諸君宜力請天子御奉天門下詔罪已
追奬故都督周尚文功賜祠録後赦給事中沈束罪(束/坐)
(請旌尚/文下獄)捐發藏金百萬以百金易一人不效貞吉當任
其咎檢討毛起言敵勢急暫許之邀以出基既出而後
不許起語瞀然中貴人業稍稍聞上矣是夕火光燭於
天徳勝安定門北人居皆燬上使馳騎召毛起至西苑
賜酒食令條奏而以趙貞吉建言疏内批擢左春坊左
諭徳兼監察御史稱詔齎萬金宣諭行營將士次日禮
部示報羣臣具服俟命闕下者亭午上始出御奉天殿
行五拜三叩頭禮唯守門大臣不在上還宫羣臣就午
門跪聽宣勅諭於是羣臣則皆蒲伏惴恐計上必重有
所處分迨散門且鑰矣御批徵通州駐守都御史王某
下獄而擢家君右僉都御史代之某以先日至通則令
兵第營城外而身城中閉閣卧而已㑹咸寧兵來敵少
引退兵乆饑其㳺騎或遁道入村店食而某發騎捕執
下獄死者以十數咸寧兵大閧欲甘心某巡倉御史言
状上怒故徵某寇燒掠近地連日多係累婦女蚩者及
耄倪悉飽刃而所殘破多中貴人園宅别墅争環泣相
告訴言尚書丁汝夔貳於敵假重兵故尼之且上累有
詔責發殊不以為意而楊守謙怯兵距敵僅數武釋弗
擊夫人臣疾趨投袂而勤王者固如是耶上時從髙望
火心固已恚恨諸治兵者聞是益奮不誅二臣亡以懲
乃捕丁汝夔下詔獄就廷訊復使使繇軍前逮楊守謙
回下三法司議罪聞上方坐齋宫促具獄論死牘冗吏
人録未竟僅延刻而上以法司比周緩之也於是刑部
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僑大理少卿沈良才悉下獄廷
杖貶禄秩數等丁汝夔楊守謙俱棄市汝夔仍梟首不
許收𦵏流其妻三千里子適戍鐵嶺刑科猶按例覆奏
上愈怒杖都給事中張侃百斥還里餘杖五十時敵前
後出剽男女驘畜金帛財物捆載已乃徐徐從東行循
諸陵而北諸道兵屬大將軍凡十餘萬騎相視莫敢前
發一矢僅尾之出而已收斬遺稚弱馬者降或逃者八
十餘以捷聞九月朔冦出境盡京師始解嚴蘇佑改勅
為直總督復用故尚書萬達理兵部尋以未至罷之左
諭徳趙貞吉以復命忤㫖下獄杖九十謫邊邑尉指乃
為廷議發也兵部臣言團營五軍三千總帥不職冦來
卒何以應之詔勒太監髙忠等入内罷成國公希忠遂
安伯陳鏸柄奪兩月俸中外謂未蔽法云併三營曰戎
政促咸寧侯鸞入理之徐珏代鎮大同進鸞位太保加
賜金幣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