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四十六
明 王世貞 撰
説部
藝苑巵言三
檀弓考工記孟子左氏戰國䇿司馬遷聖於文者乎其
敘事則化工之肖物班氏賢於文者乎人巧極天工錯
莊生列子楞嚴維摩詰鬼神於文者乎其達見峽決而
河潰也窈㝠變幻而莫知其端倪也
諸文外山海經穆天子傳亦自古健有法
太史公之文有數端焉帝王紀以已釋尚書者也又多
引圖緯子家言其文衍而虚春秋諸世家以已損益諸
史者也其文暢而雜儀秦鞅睢諸傳以已損益戰國䇿
者也其文雄而肆劉項紀信越諸傳志所聞也其文宏
而壯河渠平凖諸書志所見也其文核而詳婉而多風
刺客㳺俠貨殖諸傳發所寄也其文精嚴而工篤磊落
而多感慨
西京之文實東京之文弱猶未離實也六朝之文浮離
實矣唐之文庸猶未離浮也宋之文陋離浮矣愈下矣
元無文
韓柳氏振唐者也其文實歐蘇氏振宋者也其文虛臨
川氏法而狹南豐氏飫而衍
老氏談理則傳其文則經佛氏談理則經其文則傳
圓覺之深妙楞嚴之宏博維摩之竒肆駸駸乎鬼谷淮
南上矣
枚生七發其原玉之變乎措意垂竭忽發觀潮遂成滑
稽且辭氣跌蕩恠麗不恒子建而後模擬牽率徃徃可
厭然其法存也至後人為之而加陋其法廢矣
檀弓簡考工記煩檀弓明考工記奥各極其妙雖非聖筆
未是漢武以後人語
孟軻氏理之辨而經者莊周氏理之辨而不經者公孫
僑事之辨而經者蘇秦事之辨而不經者然材皆不可
及
吾嘗恠庾子嵩不好讀莊子開巻至數行即掩曰了不
異人以為此本無所曉而漫為大言者使曉人得之便
當沈湎濡首
吕氏春秋文有絶佳者有絶不佳者以非出一手故耳
淮南鴻烈雖似錯雜而氣法如一當由劉安手裁楊子
雲稱其一出一入字直百金韓非子文甚竒如亢倉鶡
冠之流皆偽書
賈太傅有經國之才言言蓍龜也其辭覈而開健而飫
西京之流而東也其王褒為之導乎由學者靡而短於
思由才者俳而淺於法劉中壘宏而肆其根雜揚中散
法而奥其根晦法言所云故眼之是何語
東京之衰也其始自敬通乎蔡中郎之文弱力不副見
差去浮耳王充野人也其識瑣而鄙其辭散而冗其㫖
乖而穉中郎愛而欲掩之亦可推矣
嗚呼子長不絶也其書絶矣千古而有子長也亦不能
成史記何也西京以還封建宫殿官師郡邑其名不雅
馴不稱書矣一也其詔令辭命奏書賦頌鮮古文不稱
書矣二也其人有籍信荆聶原嘗無忌之流足模寫者
乎三也其詩有尚書毛詩左氏戰國䇿韓非吕不韋之
書足薈蕞者乎四也嗚呼豈惟子長即尼父亦然六經
無可着手矣
孟堅敘事如霍氏上官之郄廢昌邑王奏事趙韓吏跡
京房術數雖不得如化工肖物猶是顧凱之陸探㣲寫
生東京以還重可得乎陳壽簡質差勝范曄然宛縟詳
至大不及也
曹公莽莽古直悲凉子桓小藻自是樂府本色子建天
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遜父兄何以故材太髙辭太
華
魏武帝樂府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秋風蕭瑟洪濤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
出其裏其辭亦有本相如上林云視之無端察之無涯
日出東沼月生西陂馬融廣成云天地虹洞因無端涯
大明出東月生西陂揚雄校獵云出入日月天與地沓
然覺揚語竒武帝語壯又月生西陂語有何致而馬融
復襲之
子建謁帝承明廬明月照髙樓子桓西北有浮雲秋風
蕭瑟非鄴中諸子可及仲宣公幹逺在下風吾每至謁
帝一章便數十過不可了悲婉宏壯情事理境無所不
有
洛神賦王右軍大令各書數十本當是晉人極推之耳
清徹圎麗神女之流陳王諸賦皆小言無及者然此賦
始名感甄又以蒲生當其塘上際此忌兄而不自匿諱
何也蒲生實不如塘上令洛神見之未免笑子建傖父
耳
塘上之作朴茂真至可與紈扇白頭姨姒甄既摧折而
芳譽不稱良為雅歎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
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其語意妙絶千古稱之然左傳
逸詩已先道矣云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
蕉萃
陳思王贈白馬王彪詩全法大雅文王之什體以故首
二章不相承耳後人不知有欲合而為一者良可笑也
楊德祖荅臨淄侯書中有猥受頋錫教使刋定春秋之
成莫能損益吕氏淮南字直千金弟子箝口市人拱手
及覽臨淄侯書稱徃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不言刋定
唯所云丁敬禮嘗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
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
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此植相托意耶當時孔文
舉為先達其於文特髙雄德祖次之孔璋書檄饒爽元
瑜次之而詩皆不稱也劉楨王粲詩勝於文兼至者獨
臨淄耳正平子建直可稱建安才子其次文舉又其次
為公幹仲宣
讀子桓客子常畏人及荅吳朝歌鍾大理書似少年美
資負才性而好貨好色且當不得恒享者桓靈寶技藝
差相埒而氣尚過之子桓乃得十年天子都所不解
孔文舉好酒及客恒曰坐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吾無
憂矣桓靈寶為義興太守不得志歎曰父為九州伯兒
為五湖長遂棄官歸孔語便是唐律桓句亦是唐選而
桓尤爽俊其人不作逆一才子也
子桓之雜詩二首子建之雜詩六首可入十九首不能
辨也若仲宣公幹便覺自逺
古樂府悲歌可以當泣逺望可以當歸二語妙絶老杜
玉珮仍當歌當字出此然不甚合作可與知者道也用
脩引孟德對酒當歌云子美一闡明之不然讀者以為
該當之當矣大瞶瞶可笑孟德正謂遇酒即當歌也下
云人生幾何可見矣若以對酒當歌作去聲有何趣味
阮公咏懐逺近之間遇境即際興窮即止坐不着論宗
佳耳人乃謂陳子昻勝之何必子昻寧無感興乎哉
嵇叔夜土木形骸不事雕飾想於文亦爾如養生論絶
交書類信筆成者或遂重犯或不相續然獨造之語自
是竒麗超逸覽之躍然而醒詩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
吾每想其人兩腋習習風舉
平子四愁千古絶唱傅𤣥擬之致不足言大是笑資耳
𤣥又有日出東南隅一篇汰去精英竊其常語尤有可
厭者本詞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於意已足綽有餘
味今復益以天地正位之語正如低措大記舊文不全
時以已意續貂罰飲墨水一斗可也
陸士衡翩翩藻秀頗見才致無奈俳弱何安仁氣力勝
之趣㫖不足太冲莽蒼詠史招隠綽有兼人之語但太
不雕琢
子卿第二章絃歌商曲錯疊數語十九首齊心同所願
含意俱未申亦太重犯然不害為古奚必絲與竹山水
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乃害古也然使各用
之山水清音極是妙詠灌木悲吟不失佳語故曰離則
雙美合則兩傷
李令伯陳情一表天下稱孝後起拜漢中自以失分懐
怨應制賦詩云人亦有言有因有緣仕無中人不如歸
田明明在上斯語豈然謝公東山捉鼻恒恐富貴逼人
既處台鼎嫌隙小搆見桓子野彈琴撫怨詩一曲至捋
鬚流涕殷深源臥不起及後敗廢時云㑹稽王將人上
樓著去梯譬如始作養劉不出山時觀有何不可乃知
嚮者都非真境
王武子讀孫子荆詩而云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此
語極有致文生於情世所恒曉情生於文則未易論蓋
有出之者偶然而覽之者實際也吾平生時遇此境亦
見同調中有此又庾子嵩作意賦成為文康所難而云
正在有意無意之間此是遯辭料子嵩文必不能佳然
有意無意之間却是文章妙用
以彼徑寸莖䕃此百尺條是涉世語貴者雖自貴棄之
若埃塵是輕世語振衣千仭岡濯足萬里流是出世語
每諷太沖詩便飄颻欲僊
石衞尉縱横一代領袖諸豪豈獨以財雄之政才氣勝
耳思歸引明君辭情質未離不在潘陸下劉司空亦其
儔也答盧中郎五言磊塊一時涕淚千古
沈休文云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荆零雨之
章正長朔風之句竝直舉胷情非傍詩史正以音律取
髙前式然則少陵以前人固有詩史之稱矣
實境詩於實境讀之哀樂便自百倍東陽既廢夷然而
已送甥至江口誦曹顔逺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泣
數行下余每覽劉司空豈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未嘗
不掩巻酸鼻也嗚呼越石已矣千載而下猶有生氣彼
石勒段磾今竟何在
王處仲每酒間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
不已其人不足言其志乃大可憫矣余自庚申以後每
讀劉司空二語未嘗不欷歔罷酒至少陵千秋萬嵗名
寂寞身後事輒黯然低回久之
王處仲賞咏老驥伏櫪之語至以如意擊唾壺為節唾
壺盡缺即𤣥德悲髀肉生意也桓元子恒言不能流芳
百世亦當貽臭萬年至今為書生罵端然直是大英雄
語庾道季云廉頗藺相如雖千載上死人懔懔恒如有
生氣曹蜍李志雖見在厭厭如泉下人人雖不相蒙意
實有㑹
偶閲士龍與兄書前後所評隲者云二祖頌甚為髙偉
述思賦深情至言實為精妙恐故未得為兄賦之最文
賦甚有辭綺語頗多文適多體便欲不清(老杜醉歌行/陸機二十作)
(文賦當已/過二十也)詠德頌甚復盡美漏賦可謂精工又云張公
父子亦語雲兄文過子安雲謂兄作二京必傳無疑又
云張公賦誄自過五言詩耳𤣥泰誄自不及士祚誄兄
丞相箴小多不如女史箴耳又云登樓名髙恐未可越
祖德頌無乃諫語耳然靡靡清工用辭緯澤亦未易恐
兄未熟視之耳又云蔡氏所長唯銘頌耳銘之善者亦
復數篇其餘平平兄詩賦自興絶域不當稍與比較按
張為司空蔡則中郎也又云嘗聞湯仲歎九歌昔讀楚
辭意不大愛之頃日視之實自清絶滔滔故自是識者
古今來為如此文此為宗矣真元盛稱九辨意甚不愛
其兄弟間議論如此大自可采
孫興公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又云潘文爛若披
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揀金徃徃見寶又茂先嘗謂
士衡曰人患才少子患才多然則陸之文病在多而蕪
也余不以為然陸病不在多而在模擬寡自然之致
晉史不載夏侯孝若東方朔賛而載其訓弟文真無識
者也
晉拂舞歌白鳩獨漉得孟德父子遺韻白紵舞歌已開
齊梁妙境有子桓燕歌之風
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不得已而托之名也千秋萬
歲後榮名安所之名亦無歸矣又不得已而歸之酒曰
使我有身後名不如且飲一杯酒服食求神僊多為藥
所誤亦不得已而歸之酒曰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至於被服紈素其趣愈卑而其情益可憫矣
倚馬事乃桓溫征慕容時喚袁虎倚馬前作露布文不
輟筆今人罕知其事至有自謙為倚牛者可笑也
陸士衡之來日苦短去日苦長傅休奕之志士惜日短
愁人知夜長張季鷹之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曹顔
遠之富貴它人合貧賤親戚離語若卑淺而亦實境所
就故不忍多讀
渡江以還作者無幾非惟戎馬為阻當由清談間之耳
景純㳺僊曄曄佳麗第少𤣥㫖江賦亦工似在木𤣥虛
下𤣥虛海賦人謂未有首尾尾誠不可了首則如是矣
或作九河乃可用此首今却不免孤負大海
噏波則洪連踧蹜吹澇則百川倒流此𤣥虛之雄也舉
翰則宇宙生風抗鱗則四瀆起濤此興公之雄也湍轉
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此思光之雄也三海賦
措語無大懸絶讀之令人轉憶揚馬耳
融之此賦本傳載之甚明又有増鹽二韻出於應手以
為佳話而用脩云恨不見全文何也用脩無史學如張
浚張俊三尺小兒能曉以為秘聞何况其它
淵明托㫖沖澹其造語有極工者乃大入思來琢之使
無痕跡耳後人苦一切深沈取其形似謂為自然謬以
千里
問君何為爾心逺地自偏此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清
悠澹永有自然之味然坐此不得入漢魏果中是未粧
嚴佛堦級語
謝靈運天質竒麗運思精鑿雖格體創變是潘陸之餘
法也其雅縟乃過之清暉能娱人游子憺忘歸寜在池
塘春草下耶挂席拾海月事俚而語雅天雞弄和風景
近而趣遥
延之創撰整嚴而斧鑿時露其才大不勝學豈惟惠休
之評視靈運殆更霄壤如應詔曲水讌而起語云道隠
未形治彰既亂帝迹懸衡皇流共貫惟王創物永錫洪
筭與題有毫髮干涉耶至於東宫釋奠之篇起句國尚
師位家崇儒門老生板對唐律賦之不若矣
古詩四言之有冒頭蓋不始延年也二陸諸君為之俑
也如皇太子宴宣猷堂應令而士衡起句曰三正迭紹
洪聖啟運自昔哲王先天而順凡十六韻而始及太子
大將軍宴㑹而士衡起句曰皇皇帝祐誕隆駿命四祖
正家天禄安定凡八韻而始入晉亂齊王同始平之又
士衡贈斥丘令而曰於皇聖世時文惟晉受命自天奄
有黎獻荅賈常侍而曰伊昔有皇肇濟黎蒸先天創物
景命是膺潘安仁為賈荅而曰肇自初創二儀烟煴爰
有生民伏羲始君晉武華林園宴集而應吉甫起句云
悠悠太上民之厥初皇極肇建彛倫攸敷若爾則不必
多費此等語但成一冒頭百凡宴㑹酬贈可舉以貫之
矣若韋孟之諷諫思王之責躬應詔靖節之贈族叔夜
之幽憤仲宣之贈蔡睦文潁越石之贈盧諶寧有是耶
其他仲宣之思親云穆穆顯妣德音徽止閭丘沖之三
月宴云暮春之月春服既成裴季彦之大蜡曰日躔星
紀大吕司辰開口見咽豈不快哉而選都未之及何也
延年五君忽自秀於它作如沈醉似埋照寓辭類托諷
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以比已之骯髒也韜精日沈
飲誰知非荒宴以解已之任誕也屢薦不入官一麾乃
出守以感已之濡滯也語意既雋永亦易吟諷
明月照積雪是佳境非佳語池塘生春草是佳語非佳
境此語不必過求亦不必深賞若權文公所論池塘園
柳二語托諷深重為廣州之禍張本王介甫取以為美
談吾不敢信也(按權云池塘者泉水瀦溉之池今曰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詩所配一蟲鳴則)
(一候今曰變鳴/禽者候將變也)
𤣥暉不唯工發端撰造精麗風華映人一時之傑靑蓮
目無徃古獨三四稱服形之詞詠登九華山云恨不擕
謝朓驚人詩來特不如靈運者匪直材力小弱靈運語
俳而氣古𤣥暉調俳而氣今
謝山人謂𤣥暉澄江淨如練澄淨二字意重欲改為秋
江淨如練余不敢以為然蓋江澄乃淨耳
宋髙祖每欲除異已必令壯士丁旿拉殺旿即樂府所
謂丁督護者也時人為之語曰莫䟦扈付丁旿蕭齊主
道成亦然其所任者桓康也時人亦語曰莫輈張付桓
康二字既同而字亦對又皆協韻甚竒晉史載謝安石
語亦有韻曰天子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屋後着人
正可破此二主
自昔倚馬占檄横槊賦詩曹孟德李少卿桓靈寶楊處
道之外能復有幾自非本色故足貽姍敖曹行路難猶
堪放浪崇文酵兒有愧祖武至於權龍褒輩祇供盧胡
而已獨南史所載梁曹景宗目不知書好以意作字及
當上讌朝賢以曹兠鍪不煩倡和曹固請不已許之僅
餘競病二韻即賦云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鼔競借問行
路人何如霍去病一座賞服宋沈慶之目不知書每將
署事輒恨眼不識字上嘗歡飲羣臣逼令作詩慶之
請顔師古執筆口授之曰㣲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
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異張子房上悦
衆坐稱美北齊斛律金不解書有人教押名曰但五屋
四面平正即得至作勑勒歌曰勑勒川隂山下天似穹
廬葢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為一時樂
府之冠宋野史載韓蘄王世忠目不知書晩年忽若有
悟能作字及小詞皆有宗趣一日蘇仲虎尚書方宴客
香林園韓乗小驘逕造劇歡而散次日餉尚書一羊羔
仍手書臨江僊南鄉子二詞遺之瀟灑超脱詞多不載
此四事頗相類又蜀將王平識不過十字後周將梁臺
識不過百字而口授書令辭㫖俱可觀噫豈釋氏所謂
宿習餘因耶
梁氏帝王武帝簡文為勝湘東次之武帝之莫愁簡文
之烏棲大有可諷餘篇未免割裂且佻浮淺下建業江
陵之難故不虛也昭明鑒裁有餘自運不足
王籍鳥鳴山更幽雖遜古質亦是雋語第合上句蟬噪
林逾靜讀之遂不成章耳又有可笑者鳥鳴山更幽本
是反不鳴山幽之意王介甫何緣復取其本意而反之
且一鳥不鳴山更幽有何趣味宋人可笑大槩如此
何水部柳吴興篇法不足時時造佳致何氣淸而傷促
柳調短而傷凡吴均起語頗多五言律法餘章綿麗不
堪大雅
吳興亭臯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又太液滄波起長楊髙
樹秋置之齊梁月露間矯矯有氣上可以當康樂而不
足下可以凌子安而有餘
范詹事獄中一篇雖太自標榜其持論亦有可觀
范沈篇章雖有多寡要其裁造亦昆季耳沈以四聲定
韻多可議者唐人用之遂足千古然以沈韻作唐律可
耳以已韻押古選沈故自失之
楊用脩謂七始即今切韻宫商角徵羽之外又有半商
半徵葢牙齒舌喉唇之外有深淺二音故也沈約以平
上去入為四聲自以為得天地秘傳之妙然辨音雖當
辨字多訛葢偏方之舌終難取裁耳即無論沈約今四
詩騷賦之韻有不出於五方田畯婦女之所就乎而可
據以為凖乎古韻時自天淵沈韻亦多矛盾至於叶音
真同&KR0008;舌要之為此格不能捨此韻耳天地中和之氣
似不在此
沈休文所載八病如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
紐正紐以上尾鶴膝為最忌休文之拘滯正與古體相
反唯近律差有闗耳然亦不免商君之酷今按平頭謂
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平聲律詩如風勁角弓鳴將
軍獵渭城風之與將何損其美上尾謂第五字不得與
第十字同聲如古詩西北有髙樓上與浮雲齊雖隔韻
何害律固無是矣使同韻如前詩鳴之與城又何妨也
蜂腰謂第二字與第四字同上去入韻如老杜望盡似
猶見江淹逺與君别者之類近體宜少避之亦無妨鶴
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如老杜水色含羣動朝
光接太虚年侵頻悵望之類八句俱如是則不宜一字
犯亦無妨五大韻謂重疊相犯如胡姬年十五春日獨
當壚又端坐苦愁思攬衣起西㳺胡與壚愁與逰犯六
小除十上字中自有韻如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明
與清犯七傍紐十字中已有田字不得着寅延字八正
紐十字中已有壬字不得着袵任後四病尤無謂不足
道也
白狼槃木夷詩也夷語有長短何以五言葢益部太守
代為之也諸佛經偈梵語也梵語有長短何以五言鳩
摩羅什𤣥奘輩増損而就漢也諸僊詩在漢則漢在晉
則晉在唐則唐不應天上變格乃爾皆其時人偽為之
也道經又有命張良註度人經勑表其文辭絶類宋人
之下俚者至官秩亦然可發一笑
庾開府事實嚴重而寡深致所賦枯樹哀江南僅如郗
方回奴小有意耳不知何以貴重若是江總徐陵淫麗
之辭取給盃酒責花鳥課只後主君臣唱和自是景陽
宫井中物
張正見詩律法已嚴於四傑特作一二抝語為六朝耳
士衡康樂已於古調中出俳偶總持孝穆不能於俳偶
中出古思所謂今之諸侯又五霸之罪人也
陶淵明止酒用二十止字梁元帝春日用二十三春字
鮑泉和至用二十九新字僧(闕/) 用十七化字一時
㳺戲之語不足多尚
梁元帝詩有落星依逺戍斜月半平林陳後主有故鄉
一水隔風烟兩岸通又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在沈
宋集中當為絶唱隋煬帝寒鴉千萬點流水遶孤村是
中唐佳境
古樂府如護惜加窮袴防閑托守宫朔氣傳金柝寒光
透鐵衣殺氣朝朝衝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全是唐律
北朝戎馬縱横未暇篇什孝文始一倡之屯而未暢温
子昇韓陵一片石足語及為當塗藏拙雖江左輕薄之
談亦不大過薛道衡足號才子未是名家唯楊處道奕
奕有風骨
王簡棲頭陀寺碑以北統之筆鋒發南宗之心印雖極
俳偶而絶無牽率之病溫子昇之韓陵尚自退舍江總
持之攝山能不隔塵昭明取舍良不誣也
吾於文雖不好六朝人語雖然六朝人亦那可言皇甫
子循謂藻豔之中有抑揚頓挫語雖合璧意若貫珠非
書窮五車筆含萬化未足云也此固為六朝人張價然
如潘左諸賦及王文考之靈光王簡棲之頭陀令韓柳
授觚必至奪色然柳州晉問昌黎南海神碑毛頴傳歐
蘇亦不能作非直時代為累抑亦天授有限
晉書南北史舊唐書稗官小説也新唐書贋古書也五
代史學究史論也宋元史爛朝報也與其為新唐書之
簡不若為南北史之繁與其為宋史之繁不若為遼史
之簡
正史之外有以偏方為紀者如劉知幾所稱地理當以
常璩華陽國志盛𢎞之荆州記第一有以一言一事為
記者如劉知幾所稱瑣言當以劉義慶世説新語第一
散文小傳如伶𤣥飛燕雖近䙝虬髯客雖近誣毛頴雖
近戲亦是其行中第一它如王粲漢末英雄崔鴻十六
國春秋葛洪西京雜記周稱陳留耆舊周楚之汝南先
賢陳壽益部耆舊虞預㑹稽典錄辛氏三秦羅含湘中
朱贛九州闞駰四國三輔黄圖酉陽雜俎之類皆流亞
也水經註非註自是大地史
自古博學之士兼長文筆者如子産之别臺駘卜氏之
辨三豕子政之記貳負終軍之識鼮鼠方朔之名藻亷
文通之識科斗茂先景純種種該浹固無待言自此以
外雖鑿壁恒勤而操觚多繆以至陸澄書厨李邕書麓
傅昭學府房暉經庫徃徃來藝苑之譏乃至使儒林别
傳其故何也毋乃天授有限考索偏工徒務誇多不能
割愛心以目移辭為事使耶孫搴謂邢邵我精騎三千
足敵君羸卒數萬則又非也韓信用兵多多益辦此是
化工造物之妙與文同用
吾覽鍾記室詩品折衷情文裁量事代可謂允矣詞亦
奕奕發之第所推原出於何者恐未盡然邁凱昉約濫
居中品至魏文不列乎上曹公屈第乎下尤為不公少
損連城之價吾獨愛其評子建骨氣竒髙詞彩華茂情
兼雅怨體被文質嗣宗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
靈運名章逈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驛奔㑹越石善
為悽悷之詞自有清抜之氣明逺得景陽之詭諔含茂
先之靡嫚骨節强於謝混驅邁疾於顔延總四家而竝
美跨兩代而孤出𤣥暉竒章秀句徃徃警遒足使叔源
失步明逺變色文通詩體總雜善於摹擬筋力於王㣲
成就於謝朓此數評者賛許既實措撰尤工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