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四十七
明 王世貞 撰
説部
藝苑巵言四
唐文皇手定中原籠葢一世而詩語殊無丈夫氣習使
之也雪耻酬百王除兇報千古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乗
來差强人意然是有意之作帝京篇可耳餘者不免花
草點綴可謂逺遜漢武近輸曹公
中宗宴羣臣栢梁體帝首云潤色鴻業寄賢才又大明
御㝢臨萬方和者皆莫及然是上官昭容筆耳内薛稷
云宗伯秩禮天地開長寧公主云鸞鳴鳳舞向平陽太
平公主云無心為子輒求郎閻朝隠云著作不休出中
腸差無愧古
明皇藻豔不過文皇而骨氣勝之語象則春來津樹合
月落戌樓空語境則馬色分朝景鷄聲逐曉風語氣則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語致則豈不惜賢達其如髙
尚心雖使燕許草創沈宋潤色亦不過此
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㫖華靡固沿陳隋之遺骨氣翩
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内子安稍
近樂府楊盧尚宗漢魏賔王長歌雖極浮靡亦有㣲瑕
而綴錦貫珠滔滔洪逺故是千秋絶藝蕩子從軍獻吉
改為歌行遂成雅什子安諸賦皆歌行也為歌行則佳
為賦則醜
五言至沈宋始可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於是
者知虚實平仄不得任情而度明矣二君正是敵手排
律用韻穏妥事不傍引情無牽合當為最勝摩詰似之
而才小不逮少陵强力宏蓄開闔排蕩然不無利鈍餘
子紛紛未易悉數也
兩謝戲馬之什瞻冠羣英沈宋昆明之章問收睿賞雖
才俱匹敵而境有神至未足遂槩平生也時小許公有
一聮云二石分河寫雙珠代月移一聮亦自工麗惜全
篇不稱耳沈宋中間警聮無一字不敵特佺期結語是
累句中累句之問結語是佳句中佳句耳亦不難辨也
沈詹事七言律髙華勝於宋員外宋雖㣲少亦見一斑
歌行覺自陡健
裴行儉弗取四傑懸斷終始然亦億中耳彼所重王勮
王勔蘇味道者一以鉤黨取族一以模稜貶竄區區相
位何益人毛髮事千古肉食不識丁人舉為談柄良可
笑也
杜審言華藻整栗小讓沈宋而氣度髙逸神情圓暢自
是中興之祖宜其矜率乃爾
梅花落處疑殘雪一句便是初唐柳葉開時任好風非
再玩之未有不以為中晩者若萬楚五日觀伎詩眉黛
奪將萱草色紅裙妬殺石榴花真婉麗有梁陳韻至結
語聞道五絲能續命却令今日死君家宋人所不能作
然亦不肯作于鱗極嚴刻却收此吾所不解又起句西
施漫道浣春紗既與五日無干碧玉今時鬬麗華又不
相比
陳正字陶洗六朝鉛華都盡托寄大阮微加斷裁而天
韻不及律體時時入古亦是矯枉之過開元彩筆無過
燕許制冊碑頌舂容大章然比之六朝明易差勝而淵
藻逺却敷文則衍徵事則狹許之應制七言宏麗有色
而他篇不及李嶠燕之岳陽以後感慨多工而實際不
如始興
李于鱗評詩少見筆札獨選唐詩序云唐無五言古詩
陳子昻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七言古詩唯杜子美
不失初唐氣格而縱横有之太白縱横徃徃彊弩之末
間雜長語英雄欺人耳此段褒貶有至意又云太白五
七言絶句實唐三百年一人蓋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
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頋失焉五言律排律諸家槩
多佳句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頎頗臻其妙即子
美篇什雖衆隤焉自放矣余謂七言絶句王江陵與太
白爭勝毫釐俱是神品而于鱗不及之王維李頎雖極
風雅之致而調不甚響子美固不無利鈍終是上國武
庫此公地位乃爾獻吉當於何處生活其㣲意所鍾余
蓋知之不欲盡言也
李杜光燄千古人人知之滄浪竝極推尊而不能致辨
元㣲之獨重子美宋人以為談柄近時楊用脩為李左
袒輕俊之士徃徃傅耳要其所得俱影響之間五言古
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
髙暢為貴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竒拔沈雄為
貴其歌行之妙咏之使人飄揚欲僊者太白也使人慷
慨激烈歔欷欲絶者子美也選體太白多露語率語子
美多穉語累語置之陶謝間便覺傖父面目乃欲使之
奪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聖
矣五七言絶太白神矣七言歌行聖矣五言次之太白
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絶皆變體間為之可耳不足多
法也
太白古樂府窈𡨕惝怳縱横變幻極才人之致然自是
太白樂府
十首以前少陵較難入百首以後靑蓮較易厭揚之則
髙華抑之則沈實有色有聲有氣有骨有味有態濃淡
深淺竒正開闔各極其則吾不能不服膺少陵
髙岑一時不易上下岑氣骨不如達夫遒上而婉縟過之
選體時時入古岑尤陡健歌行磊落竒俊髙一起一伏取
是而已尤為正宗
五言近體髙岑俱不能佳七言岑稍濃厚
摩詰才勝孟襄陽由工入㣲不犯痕跡所以為佳間有
失點檢者如五言律中靑門白社靑菰白鳥一首互用
七言律中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角弓珠勒馬兩馬字
覆壓獨坐悲雙鬂又云白髪終難變他詩徃徃有之雖
不妨白璧能無少損連城觀者須略𤣥黄取其神檢孟
造思極苦既成乃得超然之致皮生擷其佳句真足配
古人第其句不能出五字外篇不能出四十字外此其
所短也
居庸城外獵天驕一首佳甚非兩馬字犯當足壓巻然
兩字俱貴難易或稍可改者暮雲句馬字耳
李頎花宫僊𣑽物在人亡二章髙適黄鳥翩翩嗟君此
别二詠張謂星軺計日之句孟浩縣城南面之篇不作
竒事麗語以平調行之却足一倡三歎
于鱗選老杜七言律似未識杜者恨曩不為極言之似
非忠告
靑蓮擬古樂府以已意已才發之尚沿六朝舊習不如
少陵以時事創新題也少陵自是卓識惜不盡得本來
面目耳
謝氏俳之始也陳及初唐俳之盛也盛唐俳之極也六
朝不盡俳乃不自然盛唐俳殊自然未可以時代優劣
也
七言絶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盡工中晚唐主意意
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優劣也
逺公遁跡廬山岑刻本下皆云開山幽居不惟聲調不諧
抑意義無取吾弟懋定以為開士甚妙葢言昔日逺公
遁跡之岑今為開士幽居之地開士見佛書
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維李頎岑參耳李有風調而不
甚麗岑才甚麗而情不足王差備美
六朝之末衰颯甚矣然其偶儷頗切音響稍諧一變而
雄遂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家正宗
不知其權輿于三謝槖籥于陳隋也詩至大厯髙岑王
李之徒號為已盛然才情所發偶與境㑹了不自知其
墮者如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磻溪夢裏山鴻鴈不堪
愁裡聴雲山況是客中過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
春風寒非不佳致隠隠逗漏錢劉出來至百年强半仕
三已五畝就荒天一涯便是長慶以後手段吾故曰衰
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
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繇趨下又曰勝國之敗材乃
興邦之隆幹熈朝之佚事即衰世之危端此雖人力自
是天地間隂陽剥復之妙
何仲黙取沈雲卿獨不見嚴滄浪取崔司勛黄鶴樓為
七言律壓巻二詩固甚勝百尺無枝亭亭獨上在厥體
中要不得為第一也沈末句是齊梁樂府語崔起法是
盛唐歌行語如織官錦間一尺繡錦則錦矣如全幅何
老杜集中吾甚愛風急天髙一章結亦㣲弱玉露凋傷
老去悲秋首尾勻稱而斤兩不足昆明池水穠麗沈切
惜多平調金石之聲㣲乖耳然竟當於四章求之
李于鱗言唐人絶句當以秦時明月漢時闗壓巻余始
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極工妙者既而思之若落意解當
别有所取若以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間求之不免此
詩第一耳
有一貴人時名者嘗謂予少陵傖語不得勝摩詰所喜
摩詰也予荅言恐足下不喜摩詰耳喜摩詰又焉能失
少陵也少陵集中不啻有數摩詰能洗眼靜坐三年讀
之乎其人意不懌去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
思君不見下渝州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
眉山平羌江淸溪三峽渝州使後人為之不勝痕跡矣
益見此老罏錘之妙
摩詰七言律自應制早朝諸篇外徃徃不拘常調至酌
酒與君一篇四聮皆用仄法此是初盛唐所無尤不可
學凡為摩詰體者必以意興發端神情傅合渾融疎秀
不見穿鑿之跡頓挫抑揚自出宫商之表可耳雖老杜
以歌行入律亦是變風不宜多作作則傷境
孟襄陽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林花掃更落徑草踏
還生韋左司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雖格
調非正而語意亦佳于鱗乃深惡之未敢從也
太白鸚鵡洲一篇效顰黄鶴可厭吴宫晉代二句亦非作
手律無全盛者惟得兩結耳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
使人愁借問欲棲珠樹鶴何年却向帝城飛
太白不成語者少老杜不成語者多如無食無兒舉家
聞若欬之類凡看二公詩不必病其累句不必曲為之
護正使瑕瑜不掩亦是大家
七言排律創自老杜然亦不得佳蓋七字為句束以聲
偶氣力已盡矣又欲衍之使長調髙則難續而傷篇調
卑則易冗而傷句合璧猶可貫珠益艱
楊用脩駁宋人詩史之説而譏少陵云詩刺淫亂則曰
雝雝鳴鴈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承相嗔也憫流
民則曰鴻鴈于飛哀鳴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
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婦
誅求盡也敘饑荒則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
有牙齒存所堪骨髓乾也其言甚辯而覈然不知嚮所
稱皆興比耳詩固有賦以述情切事為快不盡含蓄也
語荒而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勸樂而曰宛其死矣他
人入室譏失儀而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怨讒而曰豺
虎不受投畀有北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脩何如貶剥
也且慎莫近前承相嗔樂府雅語用脩烏足知之
劉隨州五言長城如幽州白日寒語不可多得惜十章
以還便自雷同不耐檢
錢劉竝稱故耳錢似不及劉錢意揚劉意沈錢調輕劉
調重如輕寒不入宫中樹佳氣常浮仗外峯是錢最得
意句然上句秀而過巧下句寛而不稱劉結語匹馬翩
翩春草緑邵陵西去獵平原何等風調家散萬金酬士
死身留一劍荅君恩自是壯語而于鱗不錄又所未解
李長吉師心故爾作恠亦有出人意表者然竒過則凡
老過則穉此君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韋左司平淡和雅為元和之冠至於擬古如無事此離
别不知今生死語使枚李諸公見之不作嘔耶此不敢
與文通同日宋人乃欲令之配陶陵謝豈知詩者柳州
刻削雖工去之稍逺近體卑凡尤不足道
韋左司今朝郡齋冷是唐選佳境
韓退之於詩本無所解宋人呼為大家直是勢利他語
子厚於風雅騷賦似得一班
退之海神廟碑猶有相如之意毛頴傳尚規子長之法
子厚晉問頗得枚叔之情叚太尉逸事差存孟堅之造
下此益逺矣
子厚諸記尚未是西京是東京之潔峻有味者梓人傳
柳之懿乎然大有可言相職居簡握要收功用賢在於
形容梓人處已妙只一語結束有萬鈞之力可也乃更
喋喋不已夫使引者發而無味發者冗而易厭奚其文
奚其文
張為稱白樂天廣大教化主用語流便使事平妥固其
所長極有冗易可厭者少年與元稹角靡逞博意在警
䇿痛快晩更作知足語千篇一律詩道未成慎勿輕看
最能易人心手
連昌宫辭似勝長恨非謂議論也連昌有風骨耳玉川
月蝕是病熱人囈語前則任華後者盧仝馬異皆乞兒
唱長短急口歌博酒食者
唐人有佳句而不成篇者如孟浩然㣲雲澹河漢疎雨
滴梧桐楊汝士昔日蘭亭無艶質此時金谷有高人尉
遲斥夜夜月為青塜鏡年年雪作黑山花每恨不見入
集中楊用脩嘗為青塚黒山補一首終不能稱近顧氏
編國雅乃稱為用脩得意語可笑
白香山初與元相齊名時稱元白元卒與劉賔客俱分
司洛中遂稱劉白白極重劉雪裏髙山頭白早海中僊
果子生遲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以為有
神助此不過學䆒之小有致者白又時時頌李頎渭水
自清涇至濁周公大聖接輿狂欲模擬之而不可得徐
凝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靑山色極是惡境界白
亦喜之何也風雅不復論矣張打油胡釘鉸此老便是
作俑
劉禹錫作詩欲入餳字而以六經無之乃已不知宋之
問已用押韻矣云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劉用字謹
嚴乃爾然其荅樂天而有筆底心猶毒杯前膽不豩豩
呼闗反此何謂也
欵頭詩目連變破船衞子如厠失猫白日見鬼固是謔
語然亦詩之病
元輕白俗郊寒島瘦此是定論島詩獨行潭底影數息
樹邊身有何佳境而三年始得一吟淚流如并州及三
月三十日二絶乃可耳又秋風吹渭水明月滿長安置
之盛唐不復可别
旨人有言元和以後文士學竒於韓愈學澁於樊宗師
歌行則學放於張籍詩句則學矯激於孟郊學淺易於
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謂之元和體
絶句李益為勝韓翃次之權德輿武元衡馬戴劉滄五
言皆鐵中錚錚者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真不减柳
吳興迴樂峯一章何必王龍標李供奉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用意工妙至此可
謂絶唱矣惜為前二句所累筋骨畢露令人厭憎葡萄
美酒一絶便是無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爾
劉駕馬上續殘夢境頗佳下云馬嘶而復驚遂不成語矣
蘇子瞻用其語下云不知朝日昇亦未是至復改為瘦馬
兀殘夢愈墜惡道
杜詩善本勝者如把君詩過目作把君詩過日愁對寒
雲雪滿山作愁對寒雲白滿山闗山同一照作闗山同
一點娟娟戲蝶過閑幔作娟娟戲蝶過開幔曽閃朱旗
北斗閑作曽閃朱旗北斗殷祇緣貧病人須棄作不知
貧病闗何事握節漢臣迴作秃節漢臣回新炊間黄梁
作新炊聞黄梁又麗人行珠壓腰衱穏稱身下有足下
何所着紅蕖羅襪穿鐙銀皆泓渟有妙趣
天闕象緯逼當如舊字作天闚閲咸失之穿鑿
王勃河橋不相送江樹逺含情杜荀鶴承恩不在貎教
妾若為容皆五言律也然去後四句作絶乃妙天寶妓
女唱髙達夫開篋淚沾臆本長篇也刪作絶唱白居易
曽與情人橋上别一首乃六句詩也亦刪作絶俱妙獨
蘇氏欲去柳宗元遥看天際朱氏欲去謝𤣥暉廣平聴
方籍二語吾所未解耳
王摩詰酌酒與君君自寛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
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
春風寒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髙臥且加餐岑嘉州嬌
歌急管雜靑絲銀燭金尊映翠眉使君地主能相送河
尹天明坐莫辭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馬去遲寄
聲報爾山翁道今日河南異昔時蘇子瞻我行日夜見
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平淮忽迷天逺近青山乆與船
低昻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又轉黄茅岡波平風軟望
不到故人乆立天蒼茫八句皆抝體也然自有唐宋之
辨讀者當自得之
岑參李益詩語不多而結法撰意雷同者幾半始信少
陵如韓淮隂多多益辦耳
謝茂秦謂許渾荆樹有花兄弟樂勝陸士衡三荆歡同
株此語大瞶大瞶陸是選體中常人語許是近體中小
兒語豈可同日
宋延淸集中靈隠寺一律見駱賔王集落花一歌見劉
希夷集所載老僧及害劉事余已有辨矣若究其詞氣
格調則靈隠自當屬宋落花故應歸劉
盧照隣語如衰鬢似秋天駱賔王語如候月恒持滿尋
源屢鑿空絶似老杜
僧皎然著詩式跌宕格二品一曰越俗一曰駭俗内駭
俗引王梵志詩天公强生我生我復何為還你天公我
還我未生時此俗語所不肻道者何以駭為
杜紫㣲掊擊元白不減霜臺之筆至賦杜秋詩乃全法
其遺響何也其詠物如僊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
聲來亦可觀
唐自貞元以後藩鎮富强兼所辟召能致通顯一時游
客詞人徃徃挾其所能或行巻贄通或上章陳頌大者
以希拔用小者以冀濡沫而干旄之吏多不能分别黒
白隨意支應故剽竊雲擾謟諛泉涌取辦俄頃以為捷
使事餖飣以為工至於貢舉本號詞塲而牽壓俗格阿
趨時好上第巍峩多是將相私人座主密舊甚乃津私
禁臠自比優伶闗節倖璫身為軍吏下第之後尚爾乞
憐主司冀其復進是以性情之真境為名利之鉤途詩
道日卑寧非其故
人謂唐以詩取士故詩獨工非也凡省試詩類鮮佳者
如錢起湘靈之詩億不得一李肱霓裳之製萬不得一
律賦尤為可厭白樂天所載𤣥珠斬蛇并韓柳集中存
者不啻村學䆒語杜牧阿房雖乖大雅就厥體中要自
崢嶸擅塲惜哉其亂數語議論益工面目益逺
樂府之所貴者事與情而已張籍善言情王建善徵事
而境皆不佳
還君明珠雙涙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可謂能怨矣宋人
乃以繫雙羅襦少之若爾則所謂舒而帨帨兮毋使厖
也吠可稱難犯之節乎哉
義山浪子薄有才藻遂工儷對宋人慕之號為西崑楊
劉輩竭力馳騁僅爾窺藩許渾鄭谷厭厭有就泉下意
渾差有思句故勝之
今人以賦作有韻之文為阿房赤壁累固耳然長卿子
虚已極曼衍卜居漁父實開其端又以俳偶之罪歸之
三謝識者謂起自陸平原然毛詩已有之曰覯閔既多
受侮不少
七言歌行長篇須讓盧駱恠俗極於月蝕卑冗極於津
陽俱不足法也
薛徐州詩差勝蔡邕州其佻矜相類蔡之譏四皓曰飄
蕭鬢髮霜相似更出深山定是非薛之譏孔明曰當時
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二子功名不終亦略相
等當是口業報
晩唐詩押二樓字如山雨欲來風滿樓長笛一聲人倚
樓皆佳又湘潭雲盡暮烟出(時本皆/作山)巴蜀雪消春水來
大是妙境然讀之便知非長慶以前語
李義山錦瑟中二聮是麗語作適怨清和解甚通然不
解則渉無謂既解則意味都盡以此知詩之難也
謝茂秦論詩五言絶以少陵日出籬東水作詩法又宋人
以遲日江山麗為法此皆學究教小兒號嗄者若打起
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與山中
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贈君一法不
惟語意之髙妙而已其篇法圎𦂳中間増一字不得着
一意不得起結極斬絶然中自紓緩無餘法而有餘味
王少伯吳姬緩舞留君醉隨意青楓白露寒緩字與隨
意照應是句眼甚佳
王子安九月九日望鄉臺他席他鄉送客杯與于鱗黄
鳥一聲酒一杯皆一法而各自有風致崔敏重一年又
過一年春百嵗曽無百嵗人亦此法也調稍卑情稍濃
敏重能向花前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與王翰醉臥
沙塲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迴同一可憐意也翰語爽
敏重語緩其喚法亦兩反
賈島三月正當三十日與顧况野人自愛山中宿同一
法以拙起喚出巧意結語俱堪諷詠
靈武回天功推李郭椒香犯蹕禍始田崔是則然矣不
知僖昭困蜀鳳時温李許鄭輩得少陵太白一語否有
治世音有亂世音有亡國音故曰聲音之道與政通也
大力者為之故足挽迴頽運沈幾者知之亦堪髙蹈逺
引
宋詩如林和靖梅花詩一時傳誦暗香疎影景熊雖佳
已落異境是許渾至語非開元大厯人語至霜禽粉蝶
直五尺童耳老杜云幸不折來傷嵗暮若為看去亂鄉
愁風骨蒼然其次則李羣玉云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
亭亭對夕陽大有神采足為梅花吐氣
詩格變自蘇黄固也黄意不滿蘇直欲凌其上然故不
如蘇也何者愈巧愈拙愈新愈陳愈近愈逺
歐陽公自言廬山髙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余謂此非
公言也果爾公是一夜郎王耳廬山髙僅玉川之淺近
者無論其他只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鷄太白率爾語
公能道否耶二歌警句如紅顔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
强自嗟尋常閨閤不足形容明妃也耳目所及尚如此
萬里安能制夷狄論學繩尺公從何處削去之乎拾來
永叔不識佛理强闢佛不識書强評書不識詩自標譽
能詩子瞻雖復墮落就彼趣中亦自一時雄快
魯直不足小乗直是外道耳已墮傍生趣中南渡以後
陸務觀頗近蘇氏而麄楊萬里劉改之俱弗如也謝臯
羽㣲見翹楚鴻門行諸篇大有唐人之致
讀子瞻文見才矣然似不讀書者讀子瞻詩見學矣然
似絶無才者
懶倦欲睡時誦子瞻小文及小詞亦覺神王
剽竊模擬詩之大病亦有神與境觸師心獨造偶合古
語者如客從逺方來白楊多悲風春水船如天上坐不
妨俱美定非竊也其次裒覽既富機鋒亦圎古語口吻
間若不自覺如鮑明逺客行有苦樂但問客何行之於
王仲宣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陶淵明鷄鳴桑樹顛
狗吠深巷中之於古樂府鷄鳴髙樹顛狗吠深宫中王
摩詰白鷺黄鸝近世獻吉用脩亦時失之然尚可言又
有全取古文小加裁剪如黄魯直宜州用白樂天諸絶
句王半山山中十日雨雨晴門始開坐看蒼苔色欲上
人衣來後二句全用輞川已是下乗然猶彼我趣合未
致足厭乃至割綴古語用文已陋痕跡宛然如河分岡
勢春入燒痕之類斯醜方極模擬之妙者分岐逞力窮
勢盡態不唯敵手兼之無跡方為得耳若陸機辨亡傅
𤣥秋胡近日獻吉打鼓鳴鑼何處船語令人一見匿笑
再見嘔噦皆不免為盜跖優孟所訾
唐人詩云海色晴看雨鐘聲夜聴潮至周以言則云海
色晴看近鐘聲夜聴長唐僧詩云經來白馬寺僧到赤
烏年至皇甫子循則云地是赤烏分教後僧同白馬賜
經時雖以剽語得名然猶未見大決撒獨李太白有人
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句而黄魯直更之曰人家圍橘
柚秋色老梧桐晁無咎極稱之何也余謂中只改兩字
而醜態畢具真㸃金作鐵手耳
又有㸃金成鐵者少陵有句云昨夜月同行陳無已則
云勤勤有月與同歸少陵云暗飛螢自照陳則曰飛螢
元失照少陵云文章千古事陳則云文章平日事少陵
云乾坤一腐儒陳則云乾坤着腐儒少陵云寒花只暫
香陳則云寒花只自香一覽可見
宋詩亦有單句不成詩者如王介甫靑山捫蝨坐黄鳥
挾書眠又黄魯直人得交㳺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
潘邠老滿城風雨近重陽雖境涉小佳大有可議覽者
當自得之
昔人謂崔塗漸與骨肉逺轉於僮僕親逺不及王維孤
客親僮僕固然然王語雖極簡切入選尚未崔語雖覺
支離近體差可要在自得之
談理而文質而不厭者匡衡談事而文俳而不厭者陸贄
子瞻蓋慕贄而識未逮者
文至於隋唐而靡極矣韓柳振之曰斂華而實也至於
五代而冗極矣歐蘇振之曰化腐而新也然歐蘇則有
間焉其流也使人畏難而好易
楊劉之文靡而俗元之之文㫖而弱永叔之文雅而則
明允之文渾而勁子瞻之文爽而俊子固之文腴而滿
介甫之文峭而潔子由之文暢而平于鱗云憚于脩辭
理勝相掩誠然哉談理亦有優劣焉茂叔之簡俊子厚
之沈深二程之明當紫陽其稍冗矣訓詁則無加焉
或謂紫陽齋居大勝拾遺感遇善乎用脩言之也曰靑
裙白髪之節婦乃與靚粧袨服之冶女角色澤哉
詩自正宗之外如昔人所稱廣大教化主者於長慶得一
人曰白樂天於元豐得一人焉曰蘇子瞻於南渡後得
一人曰陸務觀為其情事景物之悉備也然蘇之與白
塵矣陸之與蘇亦刼也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易安此語雖渉議論是佳境
出宋人表用脩故峻其掊擊不無矯枉之過
子瞻多用事實從老杜五言古排律中來魯直用生抝
句法或拙或巧從老杜歌行中來介甫用生重字力於
七言絶句及頷聮内亦從老杜律中來但所謂差之毫
釐謬以千里耳骨格既定宋詩亦不妨看
嚴滄浪論詩至欲如那叱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及
其自運僅具聲響全乏才情何也七言律得一聮云晴
江木落時疑雨暗浦風多欲上潮然是許渾境界又晴
暗二字太巧穉不如别本作空江别浦差穏
嚴又云詩不必太切予初疑此言及讀子瞻詩如詩人
老去孟嘉醉酒各二聮方知嚴語之當又近一老儒嘗
詠道士號一鶴者云赤壁横江過青城被箭歸使事非
不極親切而味之殆如嚼蠟耳
元裕之好問有中州集皆金人詩也如宇文太學虛中
蔡丞相松年蔡太常珪党承㫖懐英周常山昂趙尚書
秉文王内翰庭筠其大㫖不出蘇黄之外要之直於宋
而傷淺質於元而少情
元詩人元右丞好問趙承㫖孟頫姚學士燧劉學士因
馬中丞祖常范應奉德機楊員外仲𢎞虞學士集揭應
奉徯斯張句曲雨楊提舉亷夫而已趙稍清麗而傷於
淺虞頗健利劉多傖語而涉議論為時所歸亷夫本師
長吉而才不稱以斷案雜之遂成千里
元文人自數子外則有姚承㫖樞許祭酒衡吴學士澄
黄侍講溍柳國史貫吴山長淶危學士素然要而言之
曰無文可也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