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二十七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序
送大中丞荆門王公入内臺序
今國家所賴以綱紀縉紳統均中外者其重則無如尚
書吏部而御史臺實與之頏頡而相表裏其最重而號
令宇内則無如京師而留京為之陪佐大江又為之襟
帶之以故督江防者次重凡中外之所重而後先屬之
一人者於治世其人則必賢其人賢則於官於地無所
不益重僕不佞求之於一時之賢者而未有合也近獨
見吾荆門公公始以邑令髙第入吏部於諸曹靡所不
厯踐而其最後長文選考功公之為曹長屬時事有所
鼎革而公獨精心於賢不肖或直而遂或婉而劑務達
其志而後已當是時翕然以公一曹長能使其部重而
其遷為容臺尋以銀臺理兵部黄頗號為閒局而公所
持論鑿鑿破世窽中間嘗一使雲中上谷與其大帥摹
畫邊備雖老將為之頫首而公自是受知人主簡佐留
臺督江防事江上下數千里其西藪鄱陽而東藪大海
盜發以不時而臺所蒞逺又時時與撫臣按臣錯即一
令下而莫知所適從公至則首覈文武吏之恬嬉者其
它一切用柱後法治之吏士捧尺檄而嚴霜凛然若在
背所謂數千里之逺臂運指應而不敢頃刻違盜遂鮮
起稍起亦隨就捕而公又開朗坦洞不設城府奬進賢
豪士與之均肺腑以故其畏之者雖盛夏之霜而親附
之者則冱冬之日葢公至而江防遂大重於它臺矣公
今所佐御史臺其重與尚書吏部頏頡者也即拜日而
汾陽之聲伎京兆之騶從能不有所裁損哉第説者謂
天子冲聖茂學問三公精白寅亮以師百僚宫府一體
逺邇率職即臺亦不過按故事奉行文書而已何所用
風采為是不然凡使臺不見風采者最治世也使臺不
得見風采者末世也使臺得時見風采者中世也以堯
舜之際四凶既以除比屋可封而咎繇尚不廢為士然
不聞其所舉按何條而其可見者與禹稷諸大臣都俞
吁咈於一堂之上而已末世固亡論至中世而馬威卿
薛贛君宋廣平李易之之徒始以剛稜伉爽名嗚呼亦
豈得已哉公行矣自今而後願公為咎繇願公以九徳
之昌言進而共化理天下俾神氣融而為元氣不亦偉
歟藉令公重臺於公常事耳無所庸贅矣於是公之屬
大叅王君憲副馮君善之而請為公贈
送大郡伯雲溪劉君署崑山得代序
當唐宋之季中外縉紳大夫或坐公私譴而有所左降
為州郡之倅若長史司馬者往往以遷客視之而其人
亦往往自廢放毋問其職業而托適於游覽觴詠之間
髙者虚無其官以為毋足溷我卑者厭薄其官而不勝
其㦧悽牢騷之念以庶㡬一日之量移即才如元白而
皆有所不免觀其倡和諸篇什來往尺牘與㕔壁一記
大要得之矣至我明而始不然然即其名能不虚無厭
薄其官而為大臣器者亦不過喜吏事强力程課亡害
而已疇有能以身抗上官為民請一旦之命如陽道州
者耶用經術率先諸生彬彬嚮教化如文蜀郡者耶乃
至我雲溪劉君而又不然君之為諸生試於鄉及上公
車所肄程式文重天下然僅於取一第其成進士拜大
行奉使不辱命隠然當臺閣選然僅遷一比部郎郎而
讞决江南以明慎稱其報命不愆期誤以為愆期而擿
之君又不自明其寃得判吾郡判吾郡而垂三載不遷
君又不自明其淹凡連署大邑若無錫若常熟者再而
所至一切就理最後署吾崑山未幾而臺有長賦吏胥
逮君力爭之臺曰夫較吏胥之賦殿而加笞責者有司
職也不足以辱臺即吏就係誰為督胥賦胥就係誰為
督小屋賦者請一切小寛之而不肖倅請身任責臺雖
意不懌有所誚戒然自是竟寛逮矣而君於平賦訟之
間則進諸博士弟子而課試之以至里社小學之秀亦
附試焉所褒予次第必當時時談説經術與制科之業
不倦也會有新令至君且得代還佐郡事而諸博士弟
子感恩徳而願受經者若而人而不佞從孫志伊亦以
里社小學與焉謂不佞竊效一言之頌不佞不足以知
君庶㡬文蜀郡陽道州之風哉天子方用考功法第諸
道督學之臣且以吏治責二千石公異時皆其選也所
謂大臣器固饒為之矣彼以游覽觴咏稱遷客若元白
者雖不旋踵而顯榮操内外制烏足擬君哉烏足擬君
哉
送大叅永嘉暘谷王公改任叙
始永嘉公之為吾吳兵備使者也其御將則毋抑其體
以冀伸其才其御察盜卒則務精其選而厚募格以冀
得其死力其治吏則能鉤鉅參伍以見弊而時有所縱
舍以冀其改其待單赤則無所不勤䘏公在事二嵗餘
而島㓂入犯公勒餘皇載組練蹙之沙而大破之天子
進公為叅政仍故職於是以叅政才可寄劇諸非使者
任而為漕政為水利悉以畀之自公以功名起則不能
無忌人因縁欲困公以事而公所治理益精然公於職
益舉則益不勝忌而會嵗行盡漕舟數百千艘悉涸於
潤州道中諸當事者目相睨筴之毋所出公第令堰舟
前後諸支河口悉堰而分部吏人晝夜㪺河水以益之
不一月舟悉出京口無留者一時鼓舞稱頌謂為神而
言路以稽故法論坐鐫秩臺謂公實不稽故復所鐫公
又筴漕計幸悉達且將有河患而太倉儲粟可支數嵗
陳粟皆紅腐衛士不欲得粟價驟減從容為撫臣計以
嵗半收直而小寛之於兵民俱便撫臣計雅已定得公
言矍然具以請言路復謂收直易轉餉難坐公避難論
撫臣復上言公實不畏難俱報聞而是時盜賊沈命法
益嚴前有刼者獲其人而非已報上矣當死而真刼出
公為具實前撫臣以聞而臺不之察論前刼死言路復
謂公初誤入之復坐鐫秩前撫臣白公誣甚峻不報國
家雖用沈命法治盜而其格凡監司坐刼起部中以輕
重論即刼起而如期獲者勿論且附功狀始海㓂數人
要殺鹽塲官公移所司嚴緝不踰旬得㓂而吳閶道中
刼傷一郎次日即盡獲之於格當附功而言路前後皆抑
絀弗論而止論罪其前疏報仍鐫秩而後疏則調簡之
命下矣公方謝一切事杜門取進止而余唁之且笑謂
公使者所轄四郡一州十七邑之地皆負江海以與島
沙隣而中為南北孔道五民之猾藪之而又日示以可
欲即使百使者堠而率熊羆之士蚤夜而寄干陬亦不
能保不盜也公笑曰吾不能保不盜能保盜敗且夫不
必百使者即一使者而居要害之地專精其職而不掣
其肘何盜之足憂夫以一使者而綰十臺四郡一州十
七邑之職於其間上責授事而下責受事分嵗力而道
途者九之其謁叅七之拊循二之而已分日力而案牘
者九之其上臺六之下郡邑三之而已即竭吾足而不
能無責於道途也竭吾目而不能無責於案牘也吾憊
矣且歸卧暘嶴矣葢命夕下而公朝出舍於舟其喜色
溢大宅也而吾州衿紳之大夫有觴而泣於滸者鄉之
父老不及衣履而慟於郊者介胄之士慟於百里之外
者而其頴若觀察使季君行太僕卿徐君右諭徳王君
軰則謂不佞有以叙之不佞所見者跡耳夫惡能悉公
第竊謂天子與公卿輔弼之臣非不悉公功狀也又非
不悉公竭力而國計民瘼之是厪然不能屈二三言者
之論而竟至移公者其意緩以收公之用而百欲全之
也諸臺使之悉公也甚於内然而不能犯一二言者之
論而留公者亦此意也諸襟紳介胄吏士父老之悉公
也甚於諸臺使然而不能以死請者亦欲善公之去而
冀公之來也公其專精神輔飲食毋遽忘我吏民天子
一日思公治效與公卿大夫熟計而俾公開府吳即二
三言者且幡然而謂吳非王公不可何况其它哉公它
善政多至不可指數有祠而記之者兹不叙
掌教金華胡君膺奬序
胡君故以文學應嵗辟然其為吏部選人輒髙等兩補
大郡倅而偶用干陬之警當調吏部惜之得掌吾太倉
教事太倉既天下雄州其諸弟子彬彬藝文又為東南
冠胡君之始至也温色而進之毋問束脩䞇為閑習禮
容考校經義文成則又使之言志以觀其低昻之嚮而
財成之諸生葢翕然稱服矣而胡君顧以倦游奏紀諸
臺使乞歸諸臺使咸慰留之而最後鹺御史滿則下書
亟稱胡君學行規條種種可嘉其令有司以禮幣示褒
於是州大夫㑹稽張君始新吾州之學舍顔其後堂之
楣曰振徳而它博士從諸弟子束帶褒衣來詣余謂振
徳之楣甫掲而胡君之奬適至故君道尊而業明凡鼓
舞勞來所以振徳者非欲施之胡君欲胡君體而施之
諸弟子也吾聞宋之初始設郡學宫以肄博士弟子而
安定先生瑗自吳興移授吾蘇其所行規條為一時式
而諸弟子去而為名卿大夫者比比胡君豈其苗裔耶
何其教之似安定先生也今天下人才逺隃於慶厯皇
佑間而天子數下明詔更新約束吾州之豪傑又有不
待文王而興者胡君振徳之績報即館閣監司且虛席
待而奚一臺奬之足賀也博士諸弟子曰固也請以語
胡君與君交勉焉
送按察使脩吾馮公之湖廣右轄序
當萬厯之甲戌而盜驟起江上剽蕪湖庫都下為震動
一時節鎮監司皆有所徙置而脩吾公自晉臬入賀萬
壽執政者才之俾以故秩鎮太平監督五郡公至則設
方畧購募盜先後授首所創設軍令旌旗壁壘一新材
官劒客惴惴受約束恐後談者以李臨淮之治朔方兵
不是過也亡何而徽之屬城用爭賦閧公徐出片檄解
之皆慴伏莫敢枝梧事遂定一切治理流傳近逺而吾
郡與比壤綰轂江口其重倍於太平而盜藪則蓰之財
賦訟獄則又蓰之諸議者咸以為必移馮公而後理而
公合前後秩踰七嵗乃特超公為提刑按察使俾寄禄
楚而監督吾吳四郡㑹代公者以守邊堠不至公兼督
故所部自如當是時天下之寄重飭兵者莫吾馮公若
其秩峻而望隆者亦莫吾馮公若吏民拭目滌念以待
公公至之明日悉罷去無名供及一切不急之役爬搔
兵弊殆盡大率將無匿卒卒無匿食至春汛公出一語
而環海數百里翕然而聽命儲胥若增堞而餘皇若増
翼者其文吏亷平無害公則優假之俾各盡其材用屬
嵗侵而公所居部為吾太倉尤甚公所以緩頰臺使百
方冀得一請命沾升斗惠雖格不盡行民之愛戴公固
冬日也居無何而公擢右布政使遂真為湖廣縉紳衿
裾之士相率而詣不佞謂馮公之始來也凡再易鎮而
猶為治兵使者以重吳也其峻而秩按察使為吳重馮
公也重吳則曷不少留馮公以惠吳為吳重馮公則曷
不以中丞節畀馮公而使之衮衣南土也且夫楚雖號
大藩猶閒地也右使雖稱貴重於它官猶閒秩也似非
所以重馮公也不佞謂馮公之來也以望而其遷而去
也以資望重則不能無狥望資深則不能無狥資今廟
廊之所擬要鎮者若干其當是任者若干而馮公之指
首屈焉子知馮公之以右使去也安知其不遂以中丞
節來乎哉又安知不以中丞節開府楚乎哉於公行第
浮大白而請曰公行矣武昌不佞所舊游地也踞黄鶴
頫鸚鵡而蜀漢之二江合焉汪洋浩瀚浮天無畔則公
之廣心大度與謀也大别之山玉峙凝然欱雲蒸霞則
公之重器宏畧與謀也如公之遂開府楚楚人福也不
然而有意於故吳哉不佞當從諸弟子竹馬江之滸矣
送州牧仰松張公遷淮左史序
張公之守吾州也葢自諫垣謫而厯丞令以遷云公之
遷雖自通山令而其前為令髙第則常熟常熟之距吾
州不百里以故州之吏民習聞公之風猷約束爭以其
誠輸公公甫下車而於閭左土田之腴瘠燥濕若其夙
所踐厯者也賈人子之乾没與吏端之首鼠曙之乎若
皎鏡也吾吳賦最重故事守坐堂皇敲榜竟日夕至有
斃杖下者而公第取一二大豪警之曰與而約以某期
完不者吾立籍汝其大豪惴恐如約以次第及中小豪
而姑緩單民之以畝甽計者故公之抶不過十而賦額
登踰於舊諸訟人至庭中不數語立剖人人自謂若神
明其衷者第略施之夏楚或付三老持去不責贖而至
中豪以上重足庭下背若負霜雪矣即公有它出或謝
病計所積案當十日而以一日决之不爽其治理一切
流傳它州邑往往藉公為重而公以間召故所知或輕
轝過之輒命酒曰可以大斗勞我矣酒酣耳熱談説天
下事若指掌雖不佞亦謂公一旦握諸邊虎符可以飛
尺一而釐定疆圉之地而乃傳有遷公為淮左相者國
相雖秩髙於守而事寄則稍輕聞者咸怪之意公在諫
垣扼腕而論朝事若不能無牴牾哉夫賈生之傅長沙
則綘灌為之然漢法諸侯王相秩中二千石傅亦二千
石重於守而賈生獨以一卑濕逺外故侘傺無聊至於
弔屈賦鵩瀕死而後已何其狹也乃張公殊不自恨曰
吾得長有王門幸甚即綘灌誠難我我奈何重自侘傺
以供彼之快夫以吾家子髙之賞罰分明見惡輒取與
夫越法縱舍有足大者賴諸公之力時時有之然子髙
用髙第守山陽人主使之隂伺昌邑狀其所報陳不免
有訐察語而不佞當顯信親睦之朝擁銅墨曳長裾而
為賢王輔我不能若子髙袴褶從吏車數百兩而守王
宫窮窘蹤跡然至飽飯眠鼾有不須㬰適哉不佞乃前
浮白公曰吾始而得公材今乃得公器也夫太阿之劒
出匣而風霜距發剚蛟龍剸犀象及其入而佩君子之
躬折旋周旋雍容如也吾故知公之為器大也淮之初
封有王榮者為右相仁廟召而為左給事公今以左給
事往為左相夫世事若循環然逺不見子髙近不見周
恂如哉諸大夫曰善其叙以為公别
贈别汪惟一序
新安汪惟一生毁家而業古文辭嘗以師禮禮故人徐
左使子與已北走濟上禮李觀察于鱗如子與已又東
走吳禮余如于鱗余固謝不敢當而是時惟一所推賢
者汪司馬伯玉所慕説者余弟臬副敬美及吳大叅國
倫已又久之而子與卒官江西惟一自家奔哭于江西
弗及則又奔哭長興之廬歎曰何以報夫子地下走謁
余叩頭以子與婦之命請曰願得子一言以文麗牲之
石余謝不敏謂惟一嚮者吾入霅哭子與業許之矣待
其家以狀來夫豈唯余言將七尺之贔屭與書力任之
則又謂惟一如斯而已乎曰不佞歸而以墓中之石請
吾司馬如斯而已乎曰不佞之俟司馬有成諾也治舟
而之江右謁臬副以傳請溯江而上至楚謁大叅以誄
請及不佞之未辱螻螘而有以復夫子也葢惟一之留
余里者且兩月而子與之初稱子者自以子去而其子
來稱嗣孫者少孱畏其大母妬又無所謀狀乆不繼問
惟一内煎迫舌為燋巻謀復走長興趣其家狀且行矣
一時諸友生義其為賦詩以贈余聞夫楊子雲卒而𦵏
安陵坂上所厚善獨沛郡桓君山弟子獨鉅鹿侯芭君
山為歛諸公賻起祠塋芭負土作墳而已亦未有以文
之自楊太尉景謁者袁三老王封丘輩之殁諸門生故
吏乃稍能於所謂麗牲之石為辭以紀而碑隂則皆識
其門故名氏以昭示永永且以愧夫翟公之所謂交情
者至崔子玉之傳張河間蔡伯喈之傳橋太尉陳文範
郭有道則為之後者或其徒又能以天下之文文天下
士其文與其人兩相待而成不朽亦難矣哉千餘年而
得惟一也然子雲之厚善獨桓君山其門弟子獨侯芭
計其所受益於子雲者不啻深而所報僅若此子與厚
善滿天下其束贄而稱門弟子當亦不下數十百人而
今乃僅一惟一何也顧其所受益不過詩酒談笑之緒
非有太𤣥法言之受而惟一者得墓碑不已而又欲并
得夫志銘傳誄以慰其師地下所稱報又何如也王封
丘之門人有杖而斬三年者其徒或以為過惟一寜為
三年跡而已乎惟一行矣諸友生業賦詩以義之故毋
乃曰市義哉則非余所望也
賀大宫保大司空印川公治河功成序
潘公之卧吳興三載所而天子思公治河功俾以故節
撫江右乆之入為少司㓂未上河復奏决詔超公為御
史大夫領左司空以軍興法治河得便宜從事諸河隄
使者自青墨而下至黄綬皆聽約束公乃大集羣吏而
詢之曰今者與若治疇亟也夫漕河之有南北也淮實
鬲之其北自徐而南抵淮則皆受黄河之水黄河溢而
旁决則淮以北皆魚而河之故道細而不能漕淮河得
黄河而浸益巨其尾閭洩於海而旁入維揚之漕河其
半受淮之水尾閭壅而不時洩則旁入者怒而潰淮以
南皆魚而河之故道與决田共而不能漕今者與若治
疇亟也或對曰北河决而河涸不能漕也姑棄之其决
可漕也則加導焉淮挾黄河而下莫捍也將為支河以
殺之乎尾閭壅矣其泥百里誰能毳而畚鍤也將别為
道乎公歎曰不然棄故河一棄不復也因决而漕易淤
也開支河河不兩行也别道海鑿空不易也吾其先疏
尾閭乎則又以毳而畚鍤難之公乃操輕舠循海口周
覽而歎曰吾得之矣夫河多潰而不入海者海以淤相
逆也河性猛而不能决淤而入海者以多潰而力分也
欲疏淤則莫若使河順流而力專欲河力專則莫若髙
堅其隄垾欲防河之善潰則莫若於隄垾之外為遥隄
以郭之使潰河有所遏而歸於一議者塞公乃偕督漕
少司徒江公具以其説上請天子覽而是之與今相國
張公謀下其疏大司空大司空熟計利便上報可公繇
是大庀郡國材力盡淮南北而里分之謂郎中佘君汝
率若屬維是淮北桃源古城之南隄及遥隄増築之决
口塞之當為壩若閘者治之謂叅政龔君汝率若屬維
是徐邳之役視如佘謂叅政游君汝率若屬維是靈睢
象山徐州之役視如龔謂臬副張君汝率若屬維是桃
源之北岸至徐州南岸役視如游謂臬僉朱君汝率若
屬維是睢寜之南岸役視如張又謂郎中張君汝率若
屬維是淮南髙家堰而北出閘沿淮之隄増治之决口
塞之當為壩若閘者築之謂主事陳君汝率若屬維是
清江浦之役視如張復謂前臬副張君汝率若屬維是
淮安之新城北舊隄柳浦灣髙家堰之役視如陳謂臬
僉史君汝率若屬維是寳應之役視如張謂楊守虞君
汝率若屬導髙廟至儀真淺謂淮守宋君汝率若屬治
汝郡之閘若壩既僝工公乃偕江公往來拊循之諸君
亦自勉與吏士分功版築間不浹嵗而告成事大約省
費計初額減十之五役夫數十萬無饑寒死者河率由
故道迫於隄而不得潰則專力以之海海若埽而闢者
河得海則不移怒淮以南諸州邑之浸盡出而為南畝
天子嘉河之復也與嵗漕之登額也特進公大司空加
太子少保予一子官賜白金二鎰而殺文幣四各有副
江公遷如公故官而佘君游君輩亦以序受顯擢諸吏
卒褒賞過望於是二三君子相與稱公之碩畫而荷公
休以不佞素習公走幣數千里徵言以為賀公後先凡
三治河河功輒就而其再治而再報罷也不佞寔以前
叅政馮君輩請而贈之言今者何能辭不佞葢三復公
疏而歎曰純臣哉潘公也公之最後命加重矣天子委
河政公舉大司農水衡賦而聽之即公胡不捐數百萬
金錢以因决而為新河張大其功伐樹八尺碑而命之
曰此潘公河也即又胡不捐數百萬金錢以别鑿尾閭
之口而張大其功伐樹八尺碑而命之曰此潘公通海
道也顧厪厪焉即故河而惟左右隄之是飭卒之河海
之壅闢而漕不病乃其告成事不過曰借水攻沙以水
治水而已推公意寜不獲以其身當上賞不欲使國被
實費而河郤實利於戲豈不亦皦然純臣哉不佞嘗讀
河渠溝洫諸書終始西京二百年所治河不過能避河
害而已自用守畨係言而山東之餉罷未有能引之為
利者夫以孝武之暴悍必罰而汲黯鄭當時塞瓠子之
决輒壊而罰不報其後使者王延世塞館陶金隄之决
功至微尠耳賜至秩中二千石爵闗内侯黄金百斤甫
二嵗而河復决大將軍鳳言之而不以讁延世及再塞
而復拜黄金之賜如昔彼其蠲罰崇賞視軍興令獨天
淵殊者豈有私故哉以河變無形而功不易也今公所
告成事不唯去河害而長有河利且天子坐明堂享六
服威無所不加而肺腑喉咽之地得潘公為之植公縱
不自名功所褒賜毋論延世輩又何下陶唐之於姒氏
哉不佞竊謂公之功一世功也其言借水攻沙以水治
水則百世功也聖人復起不易矣諸君試以賀潘公且
質之
送州學正胡小愚先生之淮藩教授序
胡先生之自鄴倅而司吾州學也甫一月而臺使之旌
至諸博士弟子相率而詣余乞言以贈余是時未能悉
先生而姑以先安定之所以教吳興者期之又三月而
諸御史之奬屢至無間牘諸博士弟子之頌無間口第
其大要不能過二端謂先生工脩學官廢頒布束約櫛
比網密則追列其郡政而意其足以當百里寄謂先生
粲然文用邦君大夫所藉手章劄序記之類日益月新
則推縁其經術而意其足以當六館選居久之先生竟
擢淮王教授諸博士弟子愕相顧曰諸御史欺余哉其
所以旌先生何也而去為王國官夫豈一郡邑不足以
當牛刀而蕞爾曳裾髖髀之是擬即斤斧曷施哉夫出
先生緒藻餙三吳之黌宫尚有所不足而僅以一宗戚
揖讓之大之不能發廣川之對次之不能授臨卭之簡
而使先生嘿嘿以老何也或曰不然夫御史信先生者
也銓曹者信御史旌者也今乃不信御史旌夫天下名
為治平而好縁餙名為急人材而緩其要以故不能盡
先生然豈亦以先生更宦乆中有所不快故捨而佚之
耶先生第往矣吾嘗習空同氏書其父吏隠公名士也
而教授王門十三年時時晦酒歌曰人欲為貪吏吏殃
及子孫人欲為亷吏吏窮餓不得行我今既不為貪吏
又何可稱亷吏王門之下可以全身避世是故居卑者
挫榮者也夷俗者清質者也夫此優孟之所述而東方
生之所托寄者也葢未㡬而空同氏出竟用吏隠公聞
天下今先生不食酒時以文自娛而諸子之業空同氏
言者四矣其何能終晦先生先生第往哉吾又聞淮之
諸侯王雅好士而以攝宗正條不輕為竒衺之嚮縱未
能發對授簡踰臨卭而望廣川其待先生寜至作左吳
輩觀哉先生謝曰可以往可以毋往吾道然也藉如子
之所期先安定彼豈假穹爵崇位稱哉毋問吾往問吾
道可也遂長揖而别
送按察使頥齋徐公遷陜西右方伯序
當嘉靖中不佞以一乘車游齊魯而是時公釋褐而守
泰安泰安齊魯大都㑹公斤剖理解其刃若新發於硎
而光攝於十步之外葢泰安治聲籍籍冠東諸侯遂晉
丞吾吳郡而不佞已解事里居得以縱觀公之為丞丞
所任雖少簡於守而吾郡繁當泰安十倍公所操舍不
盡如其舊而斤剖理解其光攝於百步之外諸屬郡而
為一州七邑之吏民争言丞而不復言守至相謂曰丞
奈何不遂守乎亡何公遂真為守庭之所受讞兩造大
小毋下數百千人不崇朝而空之賦訟牘案滙為吏弊
庫藏出納稽為盜藪叢若山積滌若冰渙葢公所措置
在咫尺而照及於幽陬蔀屋之下其筴在俄頃而惠成
於數十百年之逺即亡論吾吳其環吳而為郡者三諸
吏民爭言吳太守而不復言監司至相謂曰天子胡惜
一璽書不令公遂有四郡乎而公拜山東按察副使徙
鎮彭城吏民乃相顧歎曰公資髙矣吾四郡不能復有
公矣然公竟用他故忤臺得報調自是數躓數起者十
五年即吏民未嘗一日不心在公而公以大叅行治邊
吏民相顧歎曰公資益髙矣奈吾儕望者何而公一旦
以觀察使仍行吾四郡兵事吳之吏士以及父老紅女
踵相躡而出逆邇者郭逺者境之外至褰車帷而視之
曰果吾父耶是毛且二矣而顔甚壯相率加額讙呼乃
去當公之甫下車而吳大水所至成巨浸濡首之民强
者持白棓而睥睨積藏曰吾曹旦夕鬼唯力之是視而
暇計其它公第以一帋諭之曰縣官行賑若且有厲禁
攘奪至斗粟以上立死民讀之曰公不欺我即死何以
見公遂一夕解散而吳閶大盜故宿南北奸猾探赤白
丸者十夕而九公至而俱帖然其請賑卹蠲省發下之雖
郡邑上之雖兩臺而公一人實幹持之每得報聞省可
輒喜動顔色以示人葢公慈仁發於𠂻而動於表若此
不佞最後解鎮得復謁見公公剖藩籬去城府而出其
所謂青天白日者徐而察之則若含光承影之為刃其
芒盡歛而㡬希乎不可覩矣公真變化達人也哉第吏
民之奉公僅一載而公遽遷為陜西之右轄以去於是
復錯愕相顧曰天子幸惠我公而又奪之何也且陜與
吳孰重則又自相解曰尚猶有開府在夫嚮者吾儕望
公之為兵使者㡬十五年而竟得之今者公位益尊資
益積望益重是寜不可以嵗月得也於是横海濮將軍
晨朝諸大校而問曰公去若若安所怙乎哉諸大校曰
固也前公而使者色借我我曹才者得少伸而不才者
因而有所逞其繼濕束我我曹之不才者戢而才者至
今不得吐公衷之而後我曹始有怙也公今去我奈何
則又曰尚猶有開府在濮將軍乃請於余求所以贈公
者余姑以吏民意答之而為賦衮衣之篇曰維兹竹馬
于江之滸將衮衣來毋或狃汝若陜伯固周召二公之
所分理也公不暖席遷矣吾可毋贅矣
弇州續稿巻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