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六十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
越溪莊圖記
自胥門之江西南數里而至横塘所謂越來溪也其水
則益清兩㟁饒淨緑與柔藍映帶不三里而抵石湖湖
口長橋綰之所謂行春橋也其右則為普陀巖有石梁
之勝自此而取道至楞伽山橋之左迂迴可數百步有
喬木榆栁之屬溝水灣環清泚桑圃數畝蔽其隂而王
子𤣥靜之莊据其陽一衡門自西入稍東折而南為舍
三楹客至可以茶又進之舍亦三楹而稍寛潔可以酒
其又進而小東偏則為亭可以憇折而西傍為書屋可
以宿亭與書屋皆修竹數千竿環之亡論寒暑雨月往
往助其勝而最後因地勢成小圃雜樹三之雜花果二
之大堤樊其背高二十尺而畤長莫知紀極不石而巖
不甓而垣記云隋越公素所築新郭睥睨也其樹木大
皆數拱餘竹益茂蘿薜灌莽鬱然深山家矣今年五月
初余偶過之主人戴華陽巾輕紗褣出肅客焚香瀹新
茗已大為酒酒我果取之樹筍取之竹蔬取之畦茭蒲
取之渚而細鱗長鬚之腴取之湖醉於亭金波煜然而
苦碎夢於室玉聲鏗然而時警晨起而浴浴竟而飯相
與要之後圃散步竹木間雊雉粥粥如喚二練雀雪潔
鮮俊可念徃來透人眉睫稍上大堤凝眺乆之則平湖
之為鏡諸溪之為練近而寶積茶磨以及楞伽儼在吾
几案蒼翠可仰掇逺而穹窿岝萼&KR0034;茹鄧尉之屬亦時
與雲氣相出没矣觴十餘行乃出步行春橋四顧若有
㑹者葢垂别而不忍舍而客有張子茂賢妙丹青余因
指而謂之曰與𤣥靜居而隔坨者非吳王夫差之所謂郊
臺也耶其稍左而鄰者非紫微舍人之所謂精舍也耶
夫夫也而今安在哉且以吾吴之勝地非不足而其邇
者迫於市囂之屬耳而市人子之接跡其勝而逺者車
馬怠而供張易竭能離而又能兼之者獨有兹湖而已
𤣥靜幸得焉而吾與子幸寓目焉烏可使泯泯如前所
謂也夫山水之與人交相待者也人不得山水亡以暢
山水不得人無以著而廣於是張子欣然為貌之而余
紀其事𤣥靜之父履吉先生者以文章名德靖間其草
堂手所創而𤣥靜為葺治之垂五十年矣樹日益古而
花竹日益新三徑日益闢其待山水者耶能為山水待
者耶
安氏西林記
余與仲俱嗜名山水而家東海瀉鹵地亡當者家有園
頗見稱説遊客亦以近㕓市且不能得自然巖壑以為
恨而念數年前孝豐吳樞季嘗為余言無錫安氏園之
勝葢即今西林云安氏為錫最甲族其居東離邑二十
里而贏邸里之雄沈與畮井饒沃亡論埓國封然不以
豪故廢林野之趣北之膠山二里而贏即山址得園二
其上割山而半籠之今太學懋卿葢時栖處其右方自
懋卿之時栖處而園益勝破石根則神瀵湧疏磴道則
幽穴顯斬惡木則嘉楠出列棘以為藩藩嚴而中靚深
分流以自環環多而相暎絡其臺榭可以巧承態其户
牖可以竒取睨其泉可以釀果茹蓏蔬可以羮魚鼈蝦
蟹可以飫客而懋卿故有客癖客之以文事名者又雅
慕懋卿以故爭麇集焉山人葉茂長甫客之雄也今年
自錢唐倦游還訪懋卿倒屣揖之入載酒崇肴或凭鹿
車或鼓漁刀相與窮晝夜為娱樂時秋氣鮮霽雲初解
駁山若迫而邇水若媚而宻禽魚若傲而尔汝我懋卿
之愛托於酒而猶未巳則謀與茂長謀所以寵靈之葢
釐而為景者三十又二景各有詩茂長之為體九而懋
卿之為體僅一顧其風調旨象大約有足當者懋卿具
其事貽書友人王世貞俾為記世貞迺復約其所謂三
十二景而得其尤勝者諸臺館亭榭之類凡麗於山事
者五麗於水事者十四兼所麗者三曰蘭巖者疁之衡
縱巖也大國之香滋焉曰風絃障者高坪直上接於疁
下瞰諸水長松冠之風至則調調刁刁鳴故曰風絃也
曰遁谷者降疁而凹却入水深佳處也曰晨光塢者疁
之逶迤而左右抱林者也以左小缺得嵎夷候獨早故
曰晨光也曰纖纖泉者穴於疁最洌而分甘所謂可以
釀者也然於茗尤發香而益色是山事也曰鏡潭者諸
流之所滙也其受纖纖且既皎而澄可以燭須眉故曰
鏡也曰鳬嶼者水中最大洲也羣鳬鷖屬玉而族焉曰
上島者嶼之右别島也曰中洲者嶼之輔洲也曰蕭閣
者於嶼長松匝之曰空香閣者於島竹木叢之曰景榭
者縁潭而立得月則水中之樓閣皆可頫而有曰一葦
渡者以渡鳬嶼名曰夕霽亭者以晞髮於頽陽名曰素
波亭者渡口綰也曰息磯者可憩而息者也曰醉石者
可藉而醉者也是皆得之水故曰水事也曰虛籟堂以
遲賓者也中空於緒&KR4423;叵所不納故名曰椒庭者廣除
也可以眺山椒曰爽臺者踞椒庭而聳梧竹承之是不
盡麗山水者也然而山水之致襲焉故曰兼所麗也其
曰西林則以大士閣在焉懋卿之所寓皈以其異日與
逺公埓者也凡山居者恒恨於水水居者恒恨於山山
水居者或陿且瘠而不可以園適於目者不得志於足
適於足者不得志於四體適於四體者不得志於口是
四者具矣而多不得志於人與文懋卿之西林佹得之
哉嗟乎豪而為袁廣漢石季倫司馬文孝王末矣以洛
陽之履道里與李文叔紀類極清曠適爾雅鷃適之觀
彼其於李文叔之洛陽名園前所云五者亡論苐不再
易世而辱於屠酤市販之手又乆之求其跡而不可得
豈非以其近㕓故豪者好之狎而易為有俗者嫉之接
而輕相躪耶懋卿乃能酌遠邇劑喧僻而加力兹林不
侈不陋人無所用其欲惡而伸其狂吾因知兹林之長
為安氏物哉吾於文劇喜栁栁州愚溪愚谷鈷鉧潭潭
西小丘諸記於詩喜吾家右丞輞川諸絶夢寐之所注
像其勝鬱浡猶宿眉宇間弟仲近歸自秦叩所謂輞川
者云彷彿有之不甚可指辨而李頥使君前按栁頗毁
栁之溪谷潭丘以為不能當其文然則懋卿與茂長之
詩行後世其不以西林為輞川愚溪者幾希游西林而
得其實其不以二子賢於右丞栁州者幾希余竊欣有
托焉
石亭山居記
環陽羨而四郭之外無非山水其山之冠則皆青峭鬱
麗其中則宛轉深窱而其下則多嵌空玲瓏其水之為
湖若溪若㳇者皆泓渟清泚可濯纓而鑒髪山水之所
交䕃則皆沃埜有稻禾荈茗美箭柿栗之屬而又為寓
公騷人之所咨賞若蘇長公輩詠歌而志識之不一以
故環陽羨而四郭之外亦無非甲墅名圃嘉靖中邑之
賢大夫吳先生强棄其印綬歸而邑邑於郭居之不快
行求地至城南之五里得一故墅而樂之問其田與賦
則皆中下錯也曰吾且以為孫氏之寢丘乎傍有一小
山曰石亭其高與延袤皆不能里計質之人某已氏之
所棄可損緍籠而有也乃益置㕔宇治丙舍為涼榭煖
閤庖&KR0146;浴室之屬雜蒔名卉翼以松柏篁竹相土之宜
以滋果蓏旁畝益拓粳秫參之瀦流以為魚防闢塲以
為雞豚栖曰吾宫於是飲食於是其羨猶可以沃賓客
也暇則扶藜杖躡蠟屐而登所謂石亭者則銅官離墨
荆漢二九上下之勝一望而既之曰是不必皆吾有也
庶幾哉不皆吾目有乎當大夫之樂之甚至捐館舍而
即其隂卜兆以歸焉時二孺子方襁褓其家之不遑恤
而獨所謂石城之居賢者以為甘棠而黠者果以為寢
丘盖乆之而二子漸成立補太學上舍録鄉書則其居
益飭日麗而家老之任農圃者日益勤即毋論其田賦
視公時亦改而上中矣伯子與余仲氏善謁余而屬記
之伯子之言曰是居也吾先大夫之所手樹築者也吾
方惴惴焉懼五畝之不能保以貽地下羞而今故無恙
吾偕吾仲時息焉游焉且獲取其羨以供先壠之粢盛
而傍及賓客則大幸雖然薛公有言𤣥孫之孫為何人
不能知也夫以不能不圮之廬不能不凋之卉木而責
之所不可知之人吾又安能保其終為誰有也其泯然
而澌盡者無可恃所恃獨巋然石亭之山而已叩之而
頑然不能自名然則所恃以乆而使後世之人詢所謂
石亭山者曰其傍固先喆吳大夫之墅也以等於蘭亭
午橋足矣唯子一言記之耳余听然而笑曰孝哉子之
言雖然恃余記而不朽亦迂矣固不若子之石亭山頑
然者足恃矣吳大夫諱仕以文行顯嘗三拜學使者而
三棄之學士稱為頥山先生
太倉諸園小記
吾州城睥睨得十八里視他邑頗鉅闤闠之外三垂皆
饒隙地而自吾伯仲之為三園餘復有八園郭外二之
廢者二之其可游者僅四園而已今世貴富家徃徃藏
鏹至巨萬而匿其名不肯問居第有居第者不復能問
園而間有一問園者亦多以潤屋之乆溢而及之獨余
癖迂計必先園而後居第以為居第足以適吾體而不
能適吾耳目其便私之一身及子孫而不及人又園之
勝在喬木而木未易喬非若棟宇之材可以朝募而
夕具也於是余弇園最先成最名為勝而天下之癖迂
亦無不歸之余者余記余園因次第記之田氏園者蓋
鎮海衛千户田某所築也去居第衛左穿一弄而東百
步有隙地而壘石為丘高不過尋丈餘廣袤什之太湖
石僅數峰亦非佳者亭館橋洞之屬具體而已顧獨有
大樹十餘章美䕃婆娑而池水亦渺瀰垂栁環之可汎
然不曉為舟始某以嘉靖癸未山成而其子叅將生故
名之曰應山後積戰功至大官其槖累數千金歸而好
陸博俠游又以訾謀復用敗因游貴竹成都之帥幕皆
不遇狼狽歸其園今鬻之大司馬凌公所謂匿其名者
也故不復脩治所謂大樹者亦幾盡安氏園者在州之
震方最僻而雅前阻小溪水溪外為㕓市其右與其隂
皆稻田農懽歴歴在耳目左通一門而入除竹為逕數
十武得一室下踞橋之折而南北宛宛復為脩逕藩其
右以圃皆種梅桃杏李林檎之屬中有亭一茅舍一其
北逕盡稍西為蓮花池水亭據之中為門以入則前堂
後閤東榮之書室及庖&KR0146;皆在焉園之主人曰邦者罷
江右之司訓歸則日夜課園丁種植漑壅不休以故花
之事獨先其果蓏足自給而竹亦獨蔚茂甲於他園主
人年八十矣猶時時杖屨攝客然好面折人人畏之而
嗣子仁能具家釀盤飱最名豐腆客之黠者紿主人入
臥因盤薄竟日夕
王氏園者元馭宗伯所治也始其大人封詹事公闢地
於宅之後東西可三百餘尺南北三之其陽為菜畦蓋
皆潘河陽賦中所秇也畦盡限以脩垣竇而入十餘武
則横隔大池一橋蜿蜒其上循橋而得逕其右方為亭
亭之上為榭明瓦覆之朱欄四周亭前壘石成小島盎
沼灔灔其下有襄陽人者能於石虩引機作水戲亦足
供嗢噱左方池稍廣前堂五楹後廊楹如之種牡丹多
至三百本菊之倍者再蓋詹事公父子他無所好顧獨
好花於花獨好菊牡丹花時馳價募購亡論近逺而姻
黨家有竒本徃徃輙以贈公大合樂高宴酬之時積歲
累殆不可指屈公捐館後元馭痛不忍料理當非復舊
觀矣二花外多名種佳果而其最竒者曰蘋婆曰麝香
紅李壽星桃
楊氏日涉園故都督尚英所築也詳具余弇山稿盖園
成之四載而都督卒其子指揮之慶不能守遂以峰石
售之人地今悉歸崇明郁氏有竹木蔬果轉盛而亡游
者
吳氏園者在州南之稍東最為闤闠而園屏居第後地
不能五畝屈曲呼門由左方而入一樓當之前為方沼
溝於樓之下以通後池水樓不甚高廣而頗敞麗啟西
竇而出則可以步武巖嶺曲折上下有亭有臺皆具體
而微山之隂華堂面之山之右層樓頫之堂之左平池
浸之中為曲橋以度東沜亦有亭冠其阜後始稍稍見
菉竹竹盡而園之事窮矣大抵樓高於山墻高於樓不
令内外有所騁目而又嚴其鐍無敢闖而入者至於榱
棟之華煥供張之都美酒食之腆潔非士大夫與所親
狎莫能與也主人為太學雲翀其祖父以貲傾州邑然
不曉有客至雲翀始稍知客又好酒而文其園最晩成
而最整麗雖於山林之致微然亦差不俗矣
季氏園吾師觀察公所有也在南門外度津橋稍東枕
濠水有軒一樓一皆絶庳小惟中滙大池若方鏡亭於
中央橋通之軒四隅皆藝牡丹其右方一臺四隅亦皆
藝牡丹有紅於猩血者白於于闐玉者紫於葚而香者
其大若盆盎高至尺許而玉樓春一株特出墻表數之
可得二百朶觀察公惟不食酒然花時召客以大白汎
之必令醉而後已盖觀察之子穎好種花於牡丹為獨
精故能致其盛如此詹事欲悉力雄勝之不能也園中
側柏一株竒秀甚尤諸圃所無世父麋塲涇園雄麗始
為吳地冠捐館後為吾伯氏所狼籍幾不可游吾季氏
嘗乞余言記之以志不忘而已後余治中弇石從而徙
然僅十七耳今之土岡溪池竹柏猶有存者以余記攷
之或得其髣髴也
曹氏杜家橋園者鄉進士茂來所治也去城北五里得
之杜氏故尚襲之其地多喬木森然而古長夏之際虬
龍舞空赤日不下脩竹千挺蒼翠交暎一池澄泓水亭
踞其上中疊石若三山者今皆去之層閣丙舍可居可
游可以讀書其城市非遠非近沽酒買魚不至淹客茂
來性好治園墅在吾州城者一故居沙頭者二甫成得
少時息則厭而它徙晩節築舍於𤣥墓不勝其寂徙築
虎丘與所知一二人讀書吹笛繕性而已杜家橋園子
孫時肄業其中春時亦有載酒游者餘三園多蕪而沙
頭一園大池數畝種魚魚巨而肥玉蘭木穉株可數圍
高出堂表余欲游之不果今以為恨
余治鄖時所部近洛陽頗加詢訪今郡城僅得四分之
一所見惟公署㕓舍而已城外亦有土圃十數種牡丹
芍藥二水既改徙而逺亦僅涓涓於李文叔所記夾池
脩竹之勝無一存者然賴兹記而至今吐生色人讀之
尚猶有欲振屐而從者吾州諸園培塿耳眎吾郡故不
能十一三歲不墾則牧地矣然則兹記其可以已哉
離薋園記
出鸚&KR1765;橋東第之左門不五步而渠其水僅踰尋然宛
宛通官河橋踞之臨橋而門榜曰離薋園園故里人
朱氏之菜壤也東西不能十餘丈南北三之入門為蟠
松二方竹十餘莖最南有亭曰壺隱其三方皆梅可二
十樹前疊石為山頫盎沼蓄朱魚其中山之延袤僅可
以丈計而中有澗有洞有嶺有梁皆具體而微碧梧數
株駸駸欲干雲其右方為書室二楹其左方種竹千餘
竿露翠風簧時時琴酒適竹間有亭曰晞髮以憩客步
壺隱之後得小圃二皆有欄竹藩之桃杏木藥海棠山
礬之屬寓焉圃盡而逕見為廣除孤峰出為洞庭石嵌
空玲瓏色青黑而右有錦川斧劈輔之復有老梅玉蝶
緑萼各一植左右大可䕃臺臨臺而屋凡五楹中榜曰
鷃適軒狀其卑小也亦以志自得也左室可讀書以得
竹故署曰碧浪右室可棲客曰小憩軒之後為重軒臨
後池擬種白蓮百本榜曰芙蓉沼沼後距牆咫而近亦
有夭桃紫薇垂栁以覆之度小憩室折而西北為側樓
三楹臨渠而傍階其前庖扈浴室也始余待罪青州以
家難歸竄處故井公除之後數數虞盜窺徙而入城不
勝闤闠之囂煩乃請於太夫人以創兹圃問寢之暇輒
擕吾仲氏徙倚其間三四友生叅之濁酒一壺束書數
巻佐以脯炙間以諧謔不自知其晷之易昃也園土狹
而瘠獠奴頗率職溉壅三之芟薙五之以故嘉木名卉
出而不能容惡艸因讀屈氏騷得離薋二語取以名之
夫薋菉葹所謂草之惡者也屈氏離而弗服乃女嬃呻
呻而詈之何哉謂其有所别擇也夫余方柱下漆園之
是師而敢有所藉於屈氏哉苐諸名大夫士人不以余
鄙而時過從又不以兹園鄙而辱之詩歌若李于鱗徐
子與彭孔嘉皇甫子循輩為人者三十而贏為古近體
者四十而竒凡兩巻皆滿錢叔寳尤子求各為之圖而
王禄之周公瑕又各以小篆題額噫嘻為兹園者亦幸
矣余再解鄖節日棲息弇州山池與兹園若避者月不
能再至偶曝書得此巻因追為一記以志余之非有惡
於薋而無所托於離也不然即諸名大夫士人憐而詩
歌之女嬃而在復呻呻詈余矣或者曰不然子之園固
未有薋也子何以薋之而復離之而又復名之子不亦
贅哉而又何女嬃之恠余亡以應
澹圃記
澹圃者吾弟敬美之所手創也敬美自秦臬予告歸若
蹙額於闤闠者而不能逺余而放於麋鹿魚蝦之地念
欲栖離薋則太湫而狎囂栖弇山則大麗而賈客皆厭
之行募地得城隅之坤維其南望恬憺觀三百武而近
北去弇山半里而遙三方皆逺市右方雖小邇而特荒
落亡貿易歌哭聲傍多沃埜稍逺為鄉人墅饒嘉木美
箭之屬敬美大樂之曰是可居也復以屬蒼頭政毋若
而治弇治如弇弗繼也且弗汝功政頷之蓋不易歲而
圃翼然矣畝殺於弇六之一方廣實隃之前門鑿池半
規衡可二百赤縱不及衡者過半藩以石欄其赤視衡
木故而喬新植叅之清䕃森然其右濬長溝可四百赤
抵圃之北不盡者五十赤高榆外植佐以叢篠自然儲
胥入門則莽蒼若廣莫不榮不階築之馮馮以為收穫
塲耳軒三楹踞焉僅脱茨而已扁之曰學稼敬美每至
耕時則先其家衆行課耕坐池上課婦子挈壺榼而餉
作勞者已取其餘酒食與余暨兒子輩噉之聽吴歌甚
樂也當穫時坐學稼軒其餉作勞與余輩噉餘酒食聽
吴歌如餉耕而加樂曰亦足以酬老農矣左廡啟雙扄
而入精廬凡四重重各五楹抵樓而止輔以丙舍及倉
庾庖&KR0146;之屬高庳廣狹與人意適養雞牧豕酤酪不乏
間擕婦以止曰異日為兒曹作一蝸殻者也右廡如其
左啟扄呀然而寥廓平臺之前為小池壘石因之以滋
牡丹紆徊下上其萼畢見中為堂雖僅三楹而極軒敞
宜暑無所不受涼中設石屏几榻琴書觴奕之類整靜
就理名之曰明志取諸葛武侯語也蓋亦名圃意也後
枕大池與學稼軒共之而稍限以一隄隄植雜果樹鳬
鷖鵁䳵時時所托阯亦一觀也堂之右折而南為書室
三楹以居兒輩牡丹之所不盡者亦托植焉其北渡小
平橋入一門武康石高四尺餘絶類中山雪浪差黑耳
中為靖以奉觀自在及朱真君香火循左廊折而北為
小軒中除疊數峰皆靈璧英石竒峭百狀鬒而澤可鑑
也又折而東穿水閣尤麗三方皆池菡蓞千柄媚色幽
芬逗人眼鼻間繇水閣而北稍西復得一軒尋復過曇
陽靖折而西得煖室者二雪洞者一浴屋者一皆小而
精中多貯三代彛鼎孤桐浮玉大令名墨中散酒鎗之
類敬美恒以暇日焚香蕭散其間臥起師意殊適也蓋
至中平橋剥琢絶矣繇東後小軒傍啟短垣而出是為
複道脩篁夾之蜿蜒而北高者出屋杪下者如澗壑風
日獻伎琮琤青蔥大抵皆傍池池半而横橋出以通東
果園橋長可七十赤廣五之一每至落照時暝色浮動
碧蘆紅蓼自有漸無人語雞聲斷續於煙景間徙倚以
待東鏡之吐潛頴入波鎔金四注驚鱗時響纎玉騰躍
夜分愈閴寂四顧泱漭無際呼酒數行領之却憶吳興
於碧浪湖子夜燒魚擣洴薺風物不異覺彼猶為一二
釣艇所窺不若此橋之更適也果園尤曠所種皆柑橘
棖櫞桃李來禽櫻胡枇杷名品又以其隙分畦栽藝紫
茄白芥甘𤓰櫻粟之屬余嘗戲謂阿敬汝生計大佳不
若汝兄憨弇園皆骨山不堪食耳花品繁至不可計而
於鞠尤盛其種以數十計花時移盎明志堂皆滿本以
數百計牡丹雖小簡亦埓之自橋返竹逕復折而北更
渡一橋稍東則崇臺巋然雕甍朱楯輔以紫薇之籬紅
藥之圃蓋一陟而圃之事無餘又可以旁得麗譙琳宇
大抵據圃之勝者池能盡池之勝者橋能盡圃之勝者
臺敬美以為老於是三者足矣苐總而名之曰澹圃元
美乃悠然而歎曰吾師乎吾師乎大雄氏得之而為禪
悦道家者流得之而為天人糧儒者得之而為𤣥酒大
羮今夫五色之有𤣥也五音之有雅也皆是澹也然而
獨歸之味者舌之所入根深且也與身之所饗際一也
天下之稱為穠者必與澹對吾美其穠而受之既受而
思焉未有不厭者知其所以不厭而後有真得則是澹
也始基之矣或曰不然也吾嘗游是圃矣秋水涸天根
露百草辭青萬葉謝條所覩惟一黯霮蕭瑟之區而已
以此思澹澹或歸之時至而羣匠舒雜英獻木藥叢鞠
之淫巧爭組於吾目醇醲鮮脆與客共之便房曲廊宛
轉深靚邃古之物遥裔之珍不移而具澹安從至哉元
美曰不然子之言俟境而後澹者也夫俟境而後澹者
非真澹也敬美甫丱而未嘗一日不與余偕余故勉自
割尚於世味時時染指焉敬美則知足少欲自天性矣
再出而小離我歸而復就我扣之而所謂知足少欲如
故也故其宦兩都歴名藩握蘭建禮尚璽承明褰帷江
右秉鐸闗中未嘗一日不以身受循吏規然而若固有
者銀黄之組一辭而去之再辭而不就然而若固無者
皆澹也是故敬美之署澹圃也以澹圃者也非以圃澹
者也或又曰美哉子之言雖然不俟境而澹乎則何以
不離薋之湫弇山之麗而必是圃擇哉吾聞之道之出
口澹乎其無味子誠知澹者其叙致胡藻而抗辨一胡
詳也於是元美乃不言而苐以澹與敬美共之終身
約圃記
無住館之西北偏得一竇穿而出可十餘武軒三楹翼
然前為中庭庭有臺悉蒔木芍藥其左右隅皆種竹數
百箇枕軒之後者池東西横亘𣺌𣺌扁其軒曰媚清取
康樂緑篠媚清漣語也遂東穿竹逕垂二十武而庭有
老梅數樹軒承之凡三楹中楹正受梅當花時目境與
鼻觀競新扁之曰玉鱗取李羣玉玉鱗寂寂飛斜月語
也然羣玉之目以花落若敗龍之鱗而余所取梅既已
老如鐵虬挐攫而花綴之為若鱗又若玉者左楹逼於
逕右楹則稍寛而復為三小楹中度之為兒騏讀書所
向背就池為明晦寛者支榻陿者容膝亦各自有名復
循而東轉小嶺皆種竹及梅桃度平橋復西則梅桃益
盛海棠杏間之復有軒三楹不扉不窻其前亦臨池扁
之曰適我取靖節適我無非親語也後贅一楹闢周除
其背雜蒔花艸夏木隂隂時禽弄聲騏坐其中甚懌也
扁之曰欣托亦取靖節衆鳥欣有托語也更穿而西得
一丘正與媚清軒對登丘而望則三隅之煙樹矗矗如
青螺者不可指數扁之曰煙鬟取昌黎擢玉紆煙鬟語
也丘之後皆植竹東西之為赤者垂二百南北四之一
而圃事窮始余故居自燕寢之後為家人舍為&KR0146;厠為
積薪聚為養雞牧豕之塲而以乆故蕪廢不治家人亦
不堪其圮它徙而甌脱之兒騏乃稍稍除去瓦礫剪荆
棘樹卉木因滙以為池餘土以為丘餘材以為軒若室
而總名之曰約圃騏之言曰始吾父之治圃而稱弇山
以泉石竒麗甲郡國不勝渉而厭之仲父之治澹圃名
為澹耳而實宏塏饒名材卉今吾圃之廣袤不能當其
十一足不待疲而竟目不待瞬而息執役不二丁葺費
不傾槖以此名約蓋真約也而吾意常優然而有餘語
有之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益者之謂博損者之為約也
約也而失之者鮮矣吾且奉以終身余听然而笑曰有
是哉雖然猶有待也以汝仲父之澹而澹吾弇山不為
豔也以汝之約而約汝仲父圃不為廣也夫有待者境
也無待者天也夫芥子也而納須彌所謂無待者也此
其為約也大矣吾將示汝以境乎抑示汝以天乎汝其
識之
弇州續稿巻六十